明末第一驛卒 - 第184章 私帐
天刚亮的时候,林禾推门出来,院子里还留著昨晚聚会的痕跡。
石桌上几只空碗叠在一起,崔大锤的筷子掉在地上没捡,被露水浸得发暗。
墙根下青砖磕掉了一角,是崔大锤走的时候绊的那一下留下的。
他站在廊檐下看了片刻,低头把那根筷子捡起来搁在石桌上。
石头已经在前院等著了。
他站在后堂门口,手里两本簿册摞在一起,用胳膊夹著。
另一只手在扣领口的盘扣,显然是刚套上衣裳就跑来了。
看见林禾过来,他抽出第一本翻开递上去。
”昨晚进城的人比平日多了三成,十七个生面孔。”
“五个行商,三个走亲戚的,剩下九个说来投亲。”
“问起亲眷姓名支吾了半天,王斗把人留在城西旧营房了,说等他们找著亲戚再走,有人盯著,昨夜没见出门。”
林禾沉吟一下,道:”再盯两天。真投亲的自然会出来走动。两天之內不出门,带过来问话。”
石头应了,翻到第二本:”孙师傅昨夜里送来的。第十门炮拆了模,膛线拉了一半,再有三天能拉完。”
“前九门弹药齐了七门,还差两门弹丸在赶铸。”
“崔大锤中秋没歇,满仓跟著干到子时,今早满仓蹲銃坊门槛上打瞌睡,被他师傅踢了一脚才爬起来。”
”入秋之前十门炮全部封库。弹药配齐了先不入库,封库那天统一点数。”
石头递上簿册后走了。
林禾站在后堂门口看了一会儿晨光里的院子,天是那种入秋之后才有的清透蓝。
他想了想,便往銃坊走。
孙和鼎蹲在第十门炮旁边拉膛线,右手攥拉刀柄,左手一把小刷子蘸了磨料往刀刃上刷。
铜屑从炮口卷出来落在脚边积了薄薄一层,他脚底踩实了的铜屑发出细碎的声响。
满仓在旁边磨弹丸铸模,砂纸在铁件上来回推著,推一阵就停下来用指尖摸一下边缘的平整度。
炉火已经压小了,但仍把工棚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禾没出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那门新炮的炮管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顏色。
孙和鼎直起腰来活动蹲麻了的膝盖,侧头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又蹲回去了。
林禾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街面上已经开始热闹了。
卖蒸饼的摊子灶膛里柴火噼啪响著,摊主用铁钳夹蒸笼盖的功夫跟排队的妇人说了句什么,那妇人笑著啐了他一口。
豆腐坊的磨盘吱吱嘎嘎转,豆浆顺著石槽往下淌。
两只瘦狗在巷口追一只芦花鸡,把鸡追进了墙根下面的柴堆里。
渡口那边,张承业蹲在岸上系一条船缆。
新搓的麻绳,他在接头处绕了三圈打了双结,两手拽著用力扯了两下,確认结实了才站起来。
两条船正在装货,船工们光著膀子把煤筐从岸上吊进船舱,筐底碰在船舷上发出闷响。
见林禾过来,他拍掉手上的麻绳碎屑,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
封口的蜡震裂了,纸面揉得有些皱。
”刘崇托船老大带来的。铺子开张头个月卖了一千二百块蜂窝煤,住户认货认得挺快。”
“他说太原府那边入秋之后煤市紧俏,问能不能再走一批,价钱比上回谈的加半成。”
“铁料那边他也提了,说太原府的铁匠铺子要的量不小,价钱可以比煤高,他在物色仓库了。你怎么说?”
林禾摸摸下巴,缓缓道:”铁料的事先不急,秋后再谈。先把煤的路走稳。”
“太原府那边要货可以走,量控一控,別一下把库存掏空了。入冬前本地用量会涨,得留一手。”
”那行,让刘崇一个月先走三船,每船二百石,剩下的事秋后再说。”
张承业把信揣回怀里,蹲下去把船缆又紧了紧,”对了,昨儿从太原府回来的船老大靠岸的时候看见芦苇丛里蹲著人,好像在数码头上有几条船。”
“船老大一靠岸,那人就起身走了,不紧不慢的,看著不是头一回来踩点的。”
”贺虎知道不?”
”知道。他在渡口外围加了暗哨,两班轮著盯!”
两个人站在码头上往下游走了一会儿,河水在日光下泛著白晃晃的光。
张承业又开口了:”太原府那边的顺风分號我已经让田老根过去支起来了,铺面租的是刘崇隔壁的院子,三间房带后院,招牌掛出去了。”
“刘崇还来看了一圈,说咱们这招牌比他铺子的大气。”
“延安府城分號你说再招两个人,我挑好了,都是本分人,一个是退伍的老军丁,一个是在府城做了十年信差的,你什么时候空见?”
”你看著合用就行。跟石头说一声登个籍,底子摸清楚。”
”成!”
林禾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石头从县衙方向跑来,跑得急,脚步在土路上蹭起一道土灰。
他举著一封信递过来,信纸上有汗渍洇出来的湿印子。
”大人,沈知府的急信!”
林禾拆开。
信上说梁主簿死前在住处留了一本私帐,沈秉忠的人翻了出来。
帐上记著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之间从府库拨出的火药硫磺数目,跟府库底册对不上,多出来好几笔损耗。
那些损耗加起来的数量刚好够造一批火銃。
沈秉忠在信末写:”帐册在吾手中,据此可证府库长期以次充好侵吞军资。”
”然梁某背后之人尚未浮出,吾將继续深查。汝切勿声张。”
林禾把信收进袖子里,往回走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梁主簿死了,但留了私帐。
吴嗣忠以为人死了线就断了,不知道沈秉忠已经把帐册拿到了手里。
回到县衙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有些高了。
林禾进了后堂关上门,把信又看了一遍,放进抽屉锁好。
窗外传来麻雀在枣树上跳来跳去的动静,枯叶被爪子扒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
雾是在后半夜起来的。
快天亮的时候林禾推开后堂的门,雾从门缝涌进来一股湿凉的潮气,裹著柴草和泥土的味道。
院墙上的蛛网掛了细密的水珠,每一根丝都被水汽压得沉甸甸地垂著。
炭窑沟方向的烟囱冒出来的白烟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股是哪股。
柴垛上的露水顺著乾草茎一滴滴往下淌,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林禾这天没出去巡看,在桌前坐了大半个上午。
秋粮预收的帐册摊在面前,纸页翻动时发出乾燥的沙沙声。
石头把今早城门出入的记录送进来搁在桌角就走了。
贺虎来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头髮被雾浸得半湿。
他站在门槛外面,靴底的湿泥在青砖地上印了浅浅的轮廓。
”城北官道上昨晚过来四个人,骑著快马往府城方向走。”
“斥候远远跟了一段,在岔路口停了片刻,其中一个从怀里掏了东西给路边等著的人。那个路边等著的人拐进了吴家坳庄子。”
”那四个骑马的人什么打扮?”
”灰色短褐,马鞍是军中的皮鞍,刷过桐油。是榆林镇那边骑兵常用的鞍子,我瞧得真真的。”
林禾点了点头。
贺虎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靴印在湿泥地上留了两串清晰的印子。
午后雾散了。
日头出来把地面上的水汽烤得发烫,石板路面上的湿痕很快收干了。
林禾又去了銃坊。
第十门炮的膛线已经拉完了,孙和鼎正带著满仓做最后的准星校准。
他让满仓从炮口望出去看准星的位置,满仓眯著眼退了两步又上前一步,手里的扳手一下一下微调著准星座。
每调一下就退回去再看。
墙角十门炮齐排立著,铜身在日光下泛著沉沉的暗光。
孙和鼎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膝骨咔嗒响了一声。
”准线校完就能封库了。”
”封库之前把所有炮的编號和弹药配给数量做一份清单,一式两份,一份交石头入库房,一份你留著。”
孙和鼎点头回应: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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