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志 - 第86章 生火超限,长平后悔(盟主加更)
第86章 生火超限,长平后悔(盟主加更)
“面对生死大恐怖,道心崩溃的他们,只会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他们会生出无数类妖魔的行径,去吸食人血、去献祭生魂,去鋌而走险。”
“就如你我这般。若你明明有足以晋升筑基的实力,却因为未曾考通过仙官志审核,被一纸铁律死死锁住境界。”
“到了大限將至的那一天,你是选择遵从天道,安安然然地化作一抔黄土;
还是选择求生,行那妖魔行径,去博取那筑基之后的八百年长生寿元?”
问题一出,暖阁內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人性的贪婪与对死亡的恐惧,在寿命的巨大诱惑面前,根本经不起考验。
自己挣来的道心,方能克制这种诱惑;
靠施捨堆砌的修为,最终只会沦为祸乱天下的淫祠邪神。
岳老太君默然良久。
月华如练,清辉冷冷地洒在大乾仙朝国公府二房的主院之中。
然而在这般苦寒的夜里,二房的嫡出少爷夏戊却並未安歇,他站在庭院正中,身著一件单薄的青色劲装,周身隱隱有一层淡淡的红色灵光流转,这正是他那“红运甲等”天赋在吸纳天地灵气时所显化的特异之象。
夏戊屏息凝神,双目微闭,双手在胸前沉稳地结出一个吉朴的印法。
他的心思大半感知著丹田內灵力的涌动,另一小部分心思,则在暗自思忖著白日里去大房抱厦厅寻凤嫂嫂的旧事。
“算算时辰,凤嫂嫂若是安排妥当了那场教训的戏码,也该派个人来知会我一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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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戊心下暗道,手中的印诀却未有丝毫停滯。
在这庭院的四周廊檐下,恭恭敬敬地侍立著几个身穿灰布短打的家臣与护院小廝。
这几人皆是夏家旁支或是依附的门客,自身气运多为白命,苦修了半辈子也未能考入道院,如今的修为皆停留在聚灵境一层“一细流”的境界。
他们虽说在修仙之路上断了前程,但毕竟是实打实引气入体过的修士,常年在府里当差,眼力见识自是不差的。
此时,这几个家臣护院皆是目不转睛地盯著庭院中央的夏戊。
只见夏戊体內的灵气顺著经络匯聚於掌心,他猛地睁开双眼,口中轻吐一字—
“生。”
一缕纯正温和的青绿色光芒自他掌心绽放而出,如同破晓时的第一缕春光,径直落在了他脚边不远处的一片枯黄草皮上。
那草皮本已在冬日的严寒中生机断绝,枯槁如柴。
但在这一缕青绿光芒的笼罩下,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枯黄的草茎竟奇蹟般地泛起了一抹新绿。
紧接著,嫩绿的草芽从枯叶间钻出,迎著寒风舒展身姿,赫然是一副生机盘然的景象。
这正是基础法术——【愈灵】。
廊下的几个家臣见状,面上皆露出了由衷的惊嘆之色。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护院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道:“恭贺戊二爷!这枯木逢春、催生灵植的手段,已然是做到了灵气外放而不散,精准入微。二爷的这门【愈灵】,確確实实是达到了大成的境界。依小人看,便是那些聚灵六七年的老成学子,单论这门法术,也未必能比二爷施展得这般圆融。”
其余几个小廝也纷纷出言附和,言辞间满是敬畏与讚嘆。
夏戊听了这些恭维,面上的神色未起波澜,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受了。
他並未就此停歇,而是散去了掌心的灵气,丹田內的灵力陡然一转,双手再次飞快地变幻印诀,动作行云流水,全无生涩之感。
“起。”
隨著他一声低喝,庭院中原本平静的寒风骤然加剧。
一股旋风平地而起,將地上的落叶与残霜捲入其中,形成了一个约莫半人高的微型龙捲,正是【呼风】之术。
紧接著,夏戊法诀一引,周遭空气中那稀薄的水汽迅速向他身前聚拢。
眨眼之间,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凭空凝结,匯聚成清澈的水流,滋润了那片刚刚催生出新绿的草地。
这便是【泽水】之法。
那几个家臣护院在一旁看得分明,无论是风势的凝聚,还是水流流动,皆是信手拈来,毫无滯涩。
这等行云流水般的施法表现,加之法术威能,毫无疑问,皆是踏入了大成境界的標誌。
“二爷天资卓绝,不过短短时日,便將这几门新授的法术尽皆修至大成,实乃我夏家之福。”
眾人再次齐声恭贺。
夏戊缓缓收了法势,將外放的灵气尽数纳入丹田。
他负手立於月下,感受著体內充盈的力量,心中默默盘算著自己这半个月来的进境。
“我之丹田,经过这段时日的打磨与吐纳,其容量已然稳稳达到了一百杯盏的境地。”
一百杯盏的灵力储备,在刚刚聚灵几个月的学子之中已算得上是根基深厚了。
“这【愈灵】、【呼风】、【泽水】三门法术,经过这接近半个月的日夜苦练,已然双双跨过了小成门槛,踏入了大成之境。如今施展起来,不仅灵气消耗减少了许多,更是得心应手。若是照著这个势头推演下去,到这月末水神娘娘的考绩之时,我估摸著能够轻鬆跨入圆满的境界。”
夏戊在心中理智地评估著自己的实力,目光中透出一股自信的清明。
“至於教諭早先传授的【行云】与【生火】二术,这半个月里也未曾落下,如今皆已提升到了圆满境界。前几日夜里,我借著红运甲等的契机,还试著去触碰了一番那传说中的超限境界。只可惜,超限之境如同天堑,难度实在太大。”
“它所求的已不仅是千百次的重复施法,更是需要修士的心神与天地交感,悟透那法术的本源道韵才行。我虽未曾突破,但能借著圆满之势去尝试一番,也算是在修行路上多了一重心得。”
夏戊长舒了一口带著白雾的寒气,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这半个月的苦修,虽说冷落了周遭的杂事,但这实打实的修为进境,当真是收穫颇丰。”
他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心中感嘆:“皇天不负苦心人。这修仙界的铁律,向来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念及此处,夏戊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总是一脸冷峻、眼神平淡如水的庶弟——夏寅。
夏戊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暗自惋惜道:“寅弟,你我本是这二房里唯二有指望的人。当日你在演法场上,双法圆满,在飞舟之上引动文气,是何等的惊才绝艷。”
“若是你能如我这般,坚持修行不輟,按照你之前那般惊人的领悟速度,现在想必也將这三门新法推至大成境界了。待到月底,指不定你也能三法圆满,你我兄弟二人在这静室考绩之上,还是並驾齐驱,未曾分出个真正的胜负。”
他嘆息了一声,想到这几日来在族学里看到的情景,那趴在书案上沉睡的背影,以及下人婆子们口中那整夜不著家的传言。
“可惜啊可惜,你终究是被那一点微末的成绩迷了眼,生了骄矜怠惰之心。
这等苦寒的修行,你既已放弃,那这【泽水】、【呼风】、【愈灵】三术,如今想必都还停留在入门的阶段罢————”
夏戊心中正这般感慨著世事无常、道心难守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守门的婆子扬声通报:“二爷,大房那边,凤奶奶院里的丫鬟来了。”
夏戊闻言,精神一振,心道定是凤嫂嫂將那教训夏寅的戏码安排妥当了,特地派人来通传时日。
他赶忙整了整衣衫,敛去面上的异色,吩咐道:“快请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著水绿色袄裙、容貌清秀的丫鬟被引进了庭院。
夏戊认得她,正是凤嫂嫂跟前贴身伺候的二等丫鬟。
那丫鬟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请了安。
夏戊心中记掛著那件事,也未同她多做寒暄,便直截了当地压低了声音问道:“可是大嫂嫂那边有了什么定计?事情安排在何日?教我如何配合?”
那丫鬟抬起头,面上却並未有什么神秘筹谋之色,反倒是透著几分轻鬆与笑意,脆生生地回稟道:“回二爷的话,大太太让奴婢来传个话。说是戊二爷您这心操得有些多余了。那寅哥儿好著呢。”
“好著呢?”
夏戊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丫鬟点点头,依著赵元凤的吩咐,一五一十地转述道:“太太说了,那寅哥几白天在族学里睡觉,並非是自暴自弃,全是因为他夜夜都在外头苦修法术,累著了神识。”
“如今啊,寅哥儿的那门【行云】法术,已经突破到了超限境界了。其他的法术进境也是凶得很,听说是新教的那几门,也都已经大成了呢。”
说到这里,丫鬟又福了一福:“太太让奴婢转告您,说寅哥儿是个有大主意的,让您把心放回肚子里,不必再过多关注他是否懒散了,只需顾好您自己的修行便是。”
“嗯?”
夏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著那丫鬟,耳朵里將方才那番话听得真切,可脑子里却仿佛是停转了一般,怎么也无法將那些词句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认知。
超限?大成?
白天睡觉是因为晚上苦修?
待夏戊恍然回过神来时,那传话的丫鬟已然行了礼,退出了院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阵夹杂著冰星的寒风吹过庭院,打在夏戊的脸上,让他原本涨红的面庞渐渐褪去了血色。
他站在原地,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口中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轻咦。
“这————怎么可能呢?”
夏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周遭的夜色发问。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怀疑这是个谎言。
“莫非是凤嫂嫂心善,不愿相助我去安排那等毒打的戏码,又怕我继续纠缠,所以特意编了个这般荒唐的幌子来誆我?”
可是,夏戊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凤嫂嫂何等精明之人,她若是不愿,大可直接拒绝。若是编造这等容易被戳穿的谎言,等到了这月底的水神考绩之时,眾人齐聚,眾目睽睽之下,寅弟的修为深浅一试便知。她断不会做这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难道————这是真的?”
夏戊的心中猛地一沉,一种荒谬却又无法反驳的推论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
“若是真的,那也太过不可思议了。”
夏戊的胸膛微微起伏。
“超限境界,绝非单凭苦练便能达成。它需要修士在施法时触碰到天地法理,悟透法术的本源。这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哪怕是如同我这般拥有红运甲等气运、偶尔能触发天道眷顾產生顿悟”的人,想要做到这一步,也得在圆满”的基础上,实打实地再顿悟个几十次才行。”
夏戊在庭院里踱了两步,脚步显得有些凌乱。
“如果按照我平日里触发顿悟的频率来算,一门法术到达圆满之后,我还得不眠不休地苦修个一两个月,甚至更久,才有一丝可能达到超限。寅弟他不过是白命乙等的气运,这距离上次季度大考,满打满算这才过去半个月的时间啊!”
“他究竟是如何在半个月內,跨越了这道天堑的呢?”
夏戊的心中充满了深深的疑惑与震撼。
站在一旁的几个家臣护院,见自家的二爷听完丫鬟的话后便在那里面色变幻、自言自语,不由得面面相覷。
那个年长的护院大著胆子,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探问道:“二爷,可是大房那边出了什么变故?不知方才那丫鬟传了什么话,让二爷这般劳神?”
夏戊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几个护院。
他本不想多言,但心中的震撼实在难以独自消化,便复述道:“方才凤嫂嫂派人来说,寅哥儿的那门【行云】术,已经达到了超限境界。至於【生火】术,估计还是圆满。而教諭新传的那三门法术,也尽皆达到了大成。”
“什么?!”
“怎么可能!”
几个家臣护院闻言,皆是惊呼出声,原本恭敬的神態瞬间被错愕所取代。
那个年长的护院连连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二爷,这定是外头乱传的虚话。府里上下谁人不知,那寅三少爷近些日子已经颓废了。在族学之中,大家都奋进修行,他却在桌案上整日看閒书、睡大觉。到了晚上也是个不著家的浪荡子。”
另一个年轻些的小廝也跟著附和道:“就是啊。超限?那等境界是何等的艰难。不瞒二爷说,像我们这种白色气运的底层修士,別说半个月了,便是一门心思扑在一门法术上,苦熬个十年八载,也未必能摸到超限的门槛。寅少爷怎么可能半个月就————”
几个小廝纷纷出言,皆是觉得此事绝无可能,定是传话的人弄错了,或者是寅少爷那边的人为了面子放出的挽尊之言。
听著护院们这般篤定的反驳,夏戊心中的天平也开始左右摇摆。
理智告诉他,凤嫂嫂这般郑重其事地派人来传话,且有月底考绩做担保,此事多半是真的。
但情感与常理又让他难以接受一个白命庶子能在半个月內达成这等逆天之举o
最终,夏戊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些繁杂的心绪强行压了下去。
“不管传言如何,此事是真是假,多思无益。”
夏戊看著漆黑的夜空,眼神重新变得冷峻:“等到了月底水神教諭的静室考绩之上,一切自见分晓。”
说罢,他不再理会一旁还在诧异议论的护院,重新走到庭院中央,双手结印,继续投入到了枯燥的法术修行之中。
只是这一次,他体內的灵力运转得似乎比先前更加猛烈了几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这等规矩森严却又人多口杂的国公府后宅。
大房院里传出的话,不知是被哪个嘴碎的婆子听了去,还是那传话的丫鬟在路上与人閒聊时露了口风。
总之,短短不到一日的功夫,“寅三少爷的行云术达到了超限”这个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的风一样,不脛而走,迅速传遍了整个国公府的下人丫鬟群体之中。
毕竟,从圆满到超限,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这等修炼速度,即便是放在夏家这种底蕴深厚的修仙世家中,也显得有些太过惊世骇俗了。
一时间,府內各房的院落里、廊檐下、茶水房中,大多响起了细碎的议论之声。
丫鬟、婆子、小廝、下人们凑在一起,一边干著手里的粗活,一边各抒己见。
在二房后院的一处倒座房外,几个浆洗婆子正围著一口大木盆,一边用棒槌捶打著衣物,一边压低了声音閒扯。
“你们听说了没?三房那边传出话来,说是寅三爷的法术超限了。”
一个生著三角眼的婆子撇了撇嘴,满脸的不信。
“哎哟,快別逗了。”
旁边一个胖婆子將手里的湿衣服拧乾,嗤笑一声:“他要是能超限,我老婆子都能白日飞升了。谁不知道他这半个月在学堂里睡得像头死猪一样。我看吶,八成是林姨娘那边看著自己的儿子成了全府的笑话,面子上掛不住,故意编造出这等谎话来挽尊的。”
“可不是嘛。那超限境界是隨便什么人都能练成的?咱们府里的戊二爷,那可是红运甲等的天骄,也没听说他哪门法术超限了。他一个庶出的白命,凭什么?”
类似这般的话语,在府里的各个角落流传著。
大多数下人皆受限於自己的认知与阶级,在他们看来,一个白命气运的庶子,在没有长辈资源倾注的情况下,绝不可能做到这等违背常理的事。
他们篤定地认为,这不过是夏寅身边的下人或是他的母亲姐姐,为了掩饰他道心崩溃的事实而撒下的一个弥天大谎。
在这诺大的国公府里,真正相信这个消息的,也只有夏寅的亲人,还有亲眼目睹了夏寅那非人毅力的贴身丫鬟紫鹃,以及灵茶工坊里那个看破了真相的李管事等人而已。
光阴悄然流转。
画面切换,时间来到了十一月二十三的晚上。
二房偏院,林姨娘的內室之中,点著一盏半旧的羊角宫灯。
屋內陈设简单素雅,正中央摆著一张红木圆桌。
此时,夏寅正与生母林姨娘、亲姐夏秋分围坐在桌旁用膳。
紫鹃则静静地在一旁侍立布菜。
饭桌上的气氛原本颇为安静,只听得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
夏寅喝了半碗粥,放下瓷勺,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与姐姐。
他知晓这几日外头的流言蜚语定然也传到了这方小院里,便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姨娘,阿姐。这几日府里关於我的閒言碎语颇多,你们听了便罢,莫要往心里去。”
他抽出丝帕擦了擦嘴角,继续嘱咐道:“无论外头的人怎么编排我不学无术,又或是传我什么修为通天,你们皆不必在意。他们信也好,不信也罢,都不用去与他们过多解释,更犯不著为了这些无根的话,去与府里的人起了口舌衝突。咱们只管过咱们的日子便是。”
林姨娘是个通透隱忍的性子,听了儿子的话,只是温婉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寅儿放心,娘省得的,外头的人爱怎么说,由他们去。”
一旁的紫鹃也是恭顺地微微低头,表示谨记少爷的吩咐。
然而,坐在对面的亲姐夏秋分,却是將手中的象牙筷重重地搁在了桌上。
她深諳这后宅里拜高踩低的齷齪手段,此刻听著外头的那些流言,心中那股子怨气便不打一处来。
“这些个见风使舵之徒,落井下石之辈!”
夏秋分柳眉倒竖,面带愤愤之色,压抑著声音冷笑道:“平日里见你得了城隍赏识,便一个个恨不得贴上来巴结。见你不过是白日歇息了几日,便立刻翻了脸,四处散播你道心崩溃的閒话。如今听闻你法术精进,他们不但不信,还要反咬一口,说咱们是为了挽尊撒谎!”
“且让他们先猖狂著。待得月末水神教諭的静室考绩之时,你在眾人面前將那真本事亮出来,定是能震碎了他们这群势利眼的狗眼!”
看著姐姐这般激愤的模样,夏寅的面色依旧平静如常。
他深知姐姐这般作態,实则是在心疼他这几日所受的非议。
夏寅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了笑容。
“哈哈,姐姐勿气。”
夏寅温声安抚道:“这世间的规矩本就如此,世人多是只见表象不察內里。
咱们若是因为旁人的几句閒话便动了心境,反倒是落了下乘。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一切结果,到了月末自然会见分晓。姐姐莫要气坏了身子。”
说罢,夏寅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青布直裰,对著林姨娘与夏秋分微微一揖。
“饭已用过,我便不再久留了。今夜工坊那边还有差事,我需得继续去上工了。”
林姨娘起身替他理了理衣领,温言道:“夜里寒重,你自己当心些身子。”
“母亲放心。”
夏寅辞別了母姐,带著紫鹃出了院门。
走在通往灵茶工坊那条铺满残霜的青石小径上,夏寅迎著凛冽的夜风,心湖之中一片澄明,並未被方才的家常閒话惊起半点波澜。
就在今夜,他那门已经推至圆满极限的【生火】法术,即將跨越门槛,达到超限境界!
夏寅一边走,思绪一边飘。
【生火】与【行云】虽同为基础法术,但两者一旦达到超限,其表现形式与实质意义却是截然不同的。
【行云】法术达到超限境界,看似云气翻滚、雷音隱现、狂风呼啸,声势极其骇人,但在没有后续高级雷法或水法风法支撑的情况下,它本质上依旧是一门农科的辅助法术。
它的杀伤力其实十分有限,甚至可以说在实战中几乎毫无杀伤力,只能用来震慑那些不懂內情的凡人或低阶修士。
但【生火】术就完全不一样了。
作为五行之中最狂暴的火属法术,它天生便带著破坏的属性。
“圆满境界的生火术,便已经颇为可怕了。”
夏寅在心中分析著:“它虽然受到基础法术的品级限制,燃烧的温度与灵力结构,还无法用来冶炼金铁,更不足以熔化炼製法器的灵材。但是————”
夏寅的眼神微微一凝。
“但是,若是將这圆满境界的火焰,直接落在血肉之躯的人身上,那绝不是闹著玩的。寻常的凡人或是低阶修士,一旦沾染上这等灵火,顷刻间便会皮开肉绽,若是扑救不及,甚至会被活活烧死。”
这便是法术最直白的杀伤力。
“而今夜,只要我將其推至超限境界————”
夏寅的呼吸平稳,脚步未停。
超限境界意味著彻底悟透这门法术的本源道韵。
届时【生火】术的威能必將再次倍增。
那凝聚出的火焰温度、燃烧的猛烈程度以及附著性,都会发生质的蜕变。
一旦【生火】超限,对於目前的夏寅来说,它將不再仅仅是用来煮茶取暖的杂役手段,而是会化作一柄真正具有很强杀伤力的利刃。
在这危机四伏的修仙界底层,有了超限级別的生火术傍身,他才算是真正有了斗法的手段,能够向敌人挥剑。
夜色越发深沉,灵茶工坊的大棚已遥遥在望。
夏寅收敛心神,加快了脚步。
国公府名下的这片灵茶工坊,地处偏僻,四下里皆是漆黑的田垄与荒地。
夏寅自偏院出来,顶著一路的寒气,轻车熟路地到了上工的所在。
他並未急著去荒地施法,而是依著规矩,先挑了帘子,踏入那培育著珍贵灵茶的大棚內部。
棚內生著地龙,又布了简单的聚温阵法,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透著一股子湿润与暖意。
夏寅提著一盏防风的羊角琉璃灯,顺著垄沟,步伐平稳地在茶树间巡视。
他將那已拓宽至常人两倍的神识微微外放,探查著土壤的乾湿与茶树根茎的生机。
得益於他这几日勤勤恳恳的照料,这大棚內的一应灵植皆是长势茂盛,枝叶舒展,脉络间隱隱有微弱的灵光流转,颇为喜人。
夏寅走走停停,时而弯腰拈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捻弄,时而借著灯光端详茶树顶端的嫩芽,待將这数亩大小的棚內光景皆查验无误,確认未有病虫侵扰或是灵气枯竭的异状后,又施展五门基础法术,確定无误,方才转身出了大棚。
大棚之外,是一片广阔的空地。
地面上的泥土早已冻得梆硬,结了一层白花花的寒霜。
夏寅走到空地正中,站定身形。
他將手中的羊角灯搁在一旁的石块上,隨即拂了拂青布直裰上的夜露,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今夜,他的首要之事,便是要將那门【生火】法术,也生生推至超限的化境。
常人若是在这等长满枯草、临近灵植大棚的荒地里放火,稍有不慎,便是火烧连营、倾家荡產的祸事。
但夏寅心中却无半分惧意,亦不曾担心会有走水放火烧山的危局。
盖因他所施展的,乃是修仙界正统法术。
这生出的火焰,並非凡俗界那些需得乾柴枯草作为依凭、借风势而四处乱窜的凡火。
此乃灵力化作的灵火,其根源在於修士丹田內的灵气与泥丸宫中的神识。
这灵火生於虚无,亦受修士心念的绝对掌控。
只要夏寅心念微动,切断了灵力的供给,或是神识下达了熄灭的指令,那看似熊熊燃烧的烈焰,便会在瞬息之间归於无形,连一丝火星都不会残留。
夏寅摒除杂念,运转【清心诀】,將白日里在学堂沉睡补足的神识调动起来。
他双手抬至胸前,十指翻飞,结出【生火】的法印,引丹田之灵气,入膻中,行极泉,过青灵,至神门,最终透少冲而出。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隨著一声平淡的低喝,夏寅体內的灵气顺著特定的经络涌向双掌。
只听得“呼”的一声轻响,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他身前的虚空中凭空燃起。
这团火焰在寒风中不仅未曾摇曳熄灭,反而燃烧得颇为旺盛,散发出一圈圈热浪,將周遭一丈之內的寒霜尽数驱散。
夏寅目不转睛地看著这团灵火,眼底深处,熟练度面板悄然浮现。
【生火术(圆满):90001/100000】
方才这一次施法,並未有任何异象降临。
那所谓的“天行大运”——即天道眷顾,施法时触发暴击,从而带来熟练度暴涨的机缘,並没有出现。
夏寅微微摇头,面上却不见丝毫气馁与焦躁。
“大运终究是虚无縹緲之物,可遇而不可求。”
他在心中暗自思量:“修仙问道,若是將成败寄託於这等虚无的运气之上,道心便已然落了下乘。我不依仗大运,唯信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积累。只要灵石足够,这熟练度便跑不了。”
想通此节,夏寅不再迟疑。
他意念一动,神识探入指间那枚暗淡的储物戒指之中。
这戒指內,装著一百来块灵石。
夏寅加大了丹田內灵力的输出。
只见他身前的那团橘红色火焰,在灵力的灌注下,体积骤然膨胀,化作一团足有半人高的熊熊烈火。
火光將这片漆黑的荒地照得通明,也將夏寅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庞映衬得明暗交错。
与此同时,夏寅的左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块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初级灵石。
他握住灵石,掌心劳宫穴微张,一股吸力涌出。
灵石中蕴含的纯净无主灵气,犹如涓涓细流,顺著手臂的经脉,源源不断地被吸纳进他的丹田之中。
生火术这种基础法术,和行云术一样,每输出一杯盏的灵力,在面板上便能稳稳地转化为一点熟练度。
一块初级灵石,內蕴一百杯盏的灵气。
这也就意味著,夏寅每吸乾一块灵石並將其转化为生火的灵力释放出去,便能增加一百点熟练度。
这是一个毫无技巧可言、枯燥到了极致的笨法子。
但在夏寅这里,这却是一条只要资源管够,便能必定通向大道的坦途。
“咔嚓。”
不过片刻,夏寅左手中的那块初级灵石便耗尽了灵气,化作一堆灰白的齏粉,从指缝间簌簌洒落。
夏寅面色不改,再次从戒指中取出一块灵石,继续吸纳。
一块、两块、十块、三十块————
时间在静默的燃烧中缓缓流逝。
荒地上的寒风似乎也畏惧了这不知疲倦的火源,远远地绕开。
夏寅的身影如同一尊石雕,唯有左手不断取石、化灰的动作,以及右手身前那团始终维持著鼎盛规模的火焰,在昭示著这片天地间正在发生的惊人消耗。
寻常的聚灵一层修士,这般毫无间歇地吸纳灵石並输出灵力长时间维持法术,对神识的压榨是成倍增加的。
但夏寅有著常人两倍的宽阔识海,更有著已经突破桎梏、达到“超限”境界的【清心诀】。
那清心诀如同绵密的春雨,在识海中不断运转,无声无息地抚平著神识过度消耗带来的刺痛与疲惫,护住了他的泥丸宫不失。
隨著灵石的不断消耗,面板上【生火术】的进度数字在坚定地向上攀爬。
九万二千、九万五千、九万八千————
当储物戒指中的第一百块初级灵石,也在夏寅的掌心化作飞灰,隨风散去的那一刻,他丹田內最后的一股灵力,顺著法诀的指引,毫无保留地注入了身前的那团灵火之中。
“嗡”
虚空之中,似乎传来了一阵细微却直达灵魂的震颤。
夏寅视野中的《仙官志》面板上,金光骤然一闪,那停滯了许久的字跡,终於迎来了质的蜕变。
【生火术(超限)】
夏寅双眼微微眯起,双手顺势掐断了法诀,將身前那团燃烧了半宿的灵火散去。
荒地重新陷入了短暂的昏暗与寒冷。
但夏寅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泥丸宫中,关於【生火术】的种种玄妙法理、天地间火属灵气的排列规则、乃至火焰从无到有、从温和到狂暴的本源道韵,犹如醍醐灌顶一般,清晰无误地烙印在了他的记忆深处,仿佛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站在原地,默默调息了半柱香的时辰,待丹田內依靠自身功法重新聚起了一丝灵力后,他决定亲手试一试这超限境界的威力。
夏寅再次抬起右手,並未如之前那般郑重结印,只是屈指一弹。
“燃。”
一小团仅有拳头大小的火焰,从他的指尖跳跃而出。
这团火焰不再是先前的橘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蓝白之色。
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体积虽小,却未发出半点声响。
然而,就在这朵蓝白火苗出现的瞬间,周遭的物理环境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火焰核心的温度骤然攀升,热浪以火苗为中心,呈圆环状向外猛烈席捲。
空气在这股高温的逼迫下,生出了水波一般的扭曲纹理,连带著透过扭曲空气看出去的夜景,都变得光怪陆离。
夏寅站在这火苗后方,有灵力护体尚觉面庞微热。
而距离这团火苗数十步开外的地方,有几株早已枯死的杨树。
此时,並未有任何火星飞溅过去,单单是那辐射开来的恐怖热力,便让那几株杨树的树皮在几个呼吸间迅速碳化,变得焦黑龟裂。
至於地上那些原本冻得梆硬的落叶与枯草,在热浪拂过的瞬间,连燃烧的过程都省去了,直接化作了细密的黑色粉末,隨著蒸腾的热气洋洋洒洒地飞散在夜空中。
夏寅注视著这一幕,目光冷静地评估著。
“这等威势————”
他心中暗道:“这灵火的威力,已经不是凡俗之物能够扛得住的了。若是落在血肉之躯上,这等瞬间的高温,也能顷刻之间將凡俗之甲冑连同其內的躯体,一併烧毁碳化。”
“那日甲等族学学长们斗法之时,也多是施展生火术,这火属,当真是重攻杀。”
超限级別的基础法术,已然具备了伤敌的底蕴。
夏寅对此很是满意,心念一收,那团蓝白色的火苗便悄无声息地湮灭在夜色中。
高温退去,寒风重新占据了这片荒地。
他审视了一番自身的修行进度。
如今,【行云】与【生火】二术尽皆圆满並打破桎梏达到了超限。
丹田的灵力容量,在日復一日的灵气冲刷下,规模稳步扩展。
识海也是坚如磐石。
至於新学的【泽水】、【愈灵】、【呼风】三门法术,也都快要达到圆满境界了。
夏寅抬头仰望星空,心中生出几分关於这大乾仙朝修行体系的明悟。
“旁人修行法术,讲究的是悟性,靠的是领悟天地自然,是枯坐静室中的苦思冥想,又或者是靠著那高人一等的气运,去触发天行大运带来的顿悟。”
“而我靠的,是不断的释放,是成千上万次机械的重复。说句不好听的,我这法子,毫无仙气可言。只要法术出现在我的面板上,我甚至都不用去费心思考它背后的阴阳五行变化。我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输出灵力,不断释放法术。”
“一旦面板上的熟练度满了,境界提升了,天道法则便会如同灌顶一般,將对於法术的理解、本源的道韵,自然而然地塞进我的脑海里。”
“那些拥有金色气运、紫色气运的顶级天骄,他们得天道钟爱。同样是学习一门【生火术】,他们或许只需要消耗一块初级灵石,耗尽这初级灵石的一百杯盏灵力释放法术,便能频频触发天行大运,与天地共鸣,直接顿悟,达到超限境界也不是不可能。”
“而我这白命乙等的气运,光是这基础法术从圆满到超限,就需要则需要一千块初级灵石,用十万杯盏灵力去填这个无底洞。”
“在前期,面对这些基础法术,看起来我確实是弱一些,消耗的资源也大得离谱。但————”
“修仙之路,何其漫长。聚灵之后有筑基,筑基之上更有金丹、元婴。法术之上,还有更为晦涩难懂的神通、秘术。”
“到了那等境界高深的时候,法理的繁复程度將呈指数级上升。人力有时穷,即便是金运天骄,其悟性也有触摸到天花板、陷入认知瓶颈的时候。他们可能会被一门神通卡上百年、数百年而不得寸进。”
“到了那时,我这种不用思考、无需顿悟,只要有足够的资源堆砌,面板便能强行推演並赋予我最高境界的机制,才会彰显出真正的绝对优势。只要资源足够,我便没有瓶颈可言。”
夏寅喃喃自语。
夜风愈发凛冽。
夏寅算准了时辰,又转身去照料了一番灵茶大棚內因方才外界气温骤变而可能受影响的几处边角。
待一切收拾妥当,更鼓声远远传来,已是到了寅正时刻。
夏寅结束了这一夜的上工,收起那盏羊角灯,將防风的披风裹紧,身形迅速隱入夜色,离开了这片荒地,朝著国公府的方位走去。
此时,荒地边缘的一块巨大岩石后方,一个原本似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此人穿著一身灰布棉袍,双手拢在袖中,正是在灵茶工坊当差的李管事。
他其实早早就到了这附近。
这几日来,自打发现了夏寅【行云术】超限后,李管事便留了心眼,夜里巡视时总会有意无意地在这片荒地附近逗留,暗中观察这位二房的庶出三少爷。
方才,夏寅在那里疯狂燃烧灵石、施展生火术的整个过程,李管事皆躲在暗处偷看。
因为距离隔得远,他看不清夏寅是如何將一块块灵石化作飞灰的,但他却亲眼目睹了那一团火焰从开始的橘红,到最后陡然质变,化作那朵令人心悸的蓝白火苗的整个过程。
李管事站在原地,虽说已是聚灵三层的修为,此刻仍觉得脊背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半是冻的,一半则是被方才那股隔著数十丈远依旧灼人的热浪给惊的。
他並未像上次勘察行云术那般走上前去仔细查验地上的焦痕,因为这一次,他是亲眼见证了一门法术是如何打破常规的。
“从灵茶工坊之时,我就猜测到这寅三爷绝不是一般人等。”
李管事望著夏寅离去的方向,目光闪烁,在心中暗自盘算。
“现在看来,还真不是,这才聚灵不到半年,就已经两门法术超限。这等非人的领悟速度与坚韧心性,简直闻所未闻。”
“大乾仙朝的仙闈大考,那入闈的门槛极其严苛。要求必须將一门基础法术修至超限,外加一门初阶法术修至圆满。寅三爷如今的基础法术已经达標了,若是教諭能传授他初阶法术————”
李管事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等进步的速度,指不定,他还真能赶上今年年底的全国仙闈大考。一个白命庶子,若是能在十六岁这年考取仙官编制,那可是能名列金鳞榜的大事件。”
李管事在寒风中搓了搓手,心思活络起来。
“上次,我察觉到他行云术境界的端倪,將消息及时告诉了长平公。老太爷借著这个独家的情报,在考绩之时做足了文章,从其他几个族老手里,赚取到了很不错的资源。长平公大为开心,赏了我十块中品灵石。
利益,永远是驱动人心的最好法宝。
“这次的事,若是报上去,老太爷定然知晓该如何下注。”
李管事想了想,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打算明早天一亮,便去主院求见长平公,將寅三爷这进境凶猛、连【生火术】也达到超限的实况和盘托出。
看看长平公能不能藉此机会,再捞点什么好处。
“主家得了实惠,指不定,这回也有我一份更丰厚的分润赏赐。”
李管事面露喜色,不再久留,紧了紧身上的棉袍,转身朝著工坊的管事房走去。
荒地上,只留下那几株焦黑的杨树。
晨光微露,天际泛起一抹冷硬的鱼肚白。
大乾京州的夏长平府,坐落於国公府主脉以东的一条静街之上。
长平公夏长平虽只是支脉族老,但掌管著家族的灵茶工坊,手中握著实打实的灵石进项,府邸的规制亦是颇为严整。
书房之內,地龙烧得温热。
博山炉中燃著提神醒脑的沉香,青烟如同细流般笔直而上。
夏长平穿著一件古铜色团花暗纹的绸面夹袍,正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后,手中端著一盏热茶,听著底下人的回话。
站在书案前垂手稟报的,正是自灵茶工坊连夜赶回来的李管事。
“老太爷,小人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
李管事微微躬著身子,语气沉稳,將昨夜在荒地所见的情景娓娓道来,“寅三爷的那门【生火】法术,確確实实是打破了常规。那灵火由橘红转为蓝自之色,热浪排空,数十步外的枯木顷刻间便化作焦炭。这等打破法理桎梏的跡象,毫无疑问,已是达到了超限的境界。”
夏长平端著茶盏的手,就这么悬停在了半空。
茶盖与碗沿之间,那一缕裊裊升起的水汽,似乎也在这一刻凝滯了。
书房內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冬风呼啸声。
过了良久,夏长平才缓缓將茶盏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那双早已被岁月打磨得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此刻却翻涌著难以名状的复杂神色。
“行云超限————如今,连生火也超限了?”
夏长平低声喃喃,声音里透著一丝沙哑。
李管事適时地补充道:“不止如此。依小人暗中查探的气息来看,水神娘娘新传的那三门法术一【泽水】、【呼风】、【愈灵】,寅三爷施展起来也是行云流水、灵气內敛。虽尚未超限,但距离圆满的门槛,怕也是咫尺之遥了。”
听完这番话,夏长平整个人无力地靠向了椅背,目光直直地望著虚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半个月前的一桩旧事。
那一日,族学教諭夏渊寻到他的府上,与他提及那个刚刚在季度大考中展露头角的庶子夏寅,更是言之凿凿地定下了年底要让夏寅去参加全国仙闈大考的约定。
夏长平依稀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
他在心底暗自发笑,只觉得夏渊是病急乱投医。
让一个昨日才跨入聚灵境一层的白命庶子,去参加那等匯聚了天下英才、门槛严苛如铁的仙闈大考?
这等言语,若非是出自一向稳重严苛的夏渊之口,夏长平定会以为是哪个得了失心疯的狂徒在说胡话。
后来,当他亲眼见证夏寅一夜之间將泽水、呼风、愈灵三门法术狂刷至小成时,他心中的断言有了一丝动摇。
他那时只当是夏渊老驥伏櫪,想要拼尽全力,耗费自身底蕴带出一个有望登临【金鳞榜】的族人来。
但他心里,终究还是存了“渊老太过操之过急、拔苗助长”的轻视想法。
可是今日,此时此刻,当这两门法术“超限”、三门法术逼近“圆满”的铁证摆在面前时,夏长平彻底被震撼了。
这等非人的进境,这等违背了修仙界常理的修炼速度,已然击碎了他大半辈子积累下来的认知。
“吾之眼光,不及渊老慧眼十一也。”
夏长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挫败与自嘲。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望著外头渐渐发亮的天光。
大乾仙朝的《仙官志》代天理政,最是讲究因果与功德。
族中长辈若是能发掘並倾力培养出一名登临金鳞榜的绝顶天骄,天道降下的功德赏赐將是极其庞大的。
那等功德,足以在仙官志宝库中兑换延寿宝药,或是助长自身修为突破的机缘。
“也难怪当年,渊老能在州牧的位子上坐得那般稳当。”
夏长平负手而立,心中暗自推演著局势:“可惜啊,此子如今已然被渊老內定。渊老用自身功德兜底,给他安排了修补残卷的天价差事,这是实打实的传道授业之恩。日后寅哥儿若是真的一朝化龙,登临金鳞榜,那份带出天骄的天大功德,怕是要尽数落到渊老的头上了。”
想到此处,夏长平的心头如同被刀剜了一般,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懊悔之情。
“我早前確是给了他一份灵茶工坊看护大棚的工作,让他得以赚取灵石。”
夏长平眉头紧锁,在心中盘算著因果:“但那是什么缘故?那是因为当年他的生母林氏,对我那落水的孙儿有救命之恩。我给他这份差事,不过是为了偿还这份人情债罢了。”
夏长平回想起当日的情形。夏寅带著薄礼来府上拜谢,自己虽和顏悦色,却在事后命人將那些礼物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那退回去的不仅是礼物,更是他这位高高在上的族老,向一个底层庶子划清界限的姿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事情我已替你办妥,工作也给了,你我两家的人情便算是耗尽了,日后莫要再拿这等旧事来我长平公府打秋风。
“我並非真心实意地去赏识他、帮助他,不过是一场算计得清清楚楚的利益交换。”
夏长平闭上双眼,嘆息道:“天道昭昭,《仙官志》最能洞察人心。我这等夹杂著势利与划清界限的施恩,后来投资更是看其展露天赋,並未结下真正的善缘。如今看来,就算他日后登临天骄榜,我怕是也只能从中分润到极少极少的一丝微末功德了。”
“哎!悔矣!”
夏长平在窗前重重地跺了跺手中的紫檀木拐杖。
他平日自傲自己深知趋利避害的道理,却未曾想在这最该讲究长线投资的同族子弟身上,犯了短视的毛病。
“做人,终究不能太势利。”
夏长平转过身,岿然长嘆:“其母林氏於我孙儿有救命之恩,这本是天赐的善缘。他如今既有这等通天的潜质,我理应全力相助才是。以前的做派,得改,得改。”
不过,现在去锦上添花,虽比不上夏渊的雪中送炭,但也总好过袖手旁观。
他当即吩咐李管事,日后在工坊中务必给夏寅行最大的方便,若有需要,尽可暗中照拂。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凛冬的寒意隨著日子一天天推移,愈发深重,但国公府內的修行岁月,却在这枯燥与寒冷中悄然流转。
转眼间,便到了这十一月的月底。
月末,清晨。
冬日的阳光总是显得有些吝嗇,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洒在二房偏院夏寅的床榻上。
夏寅缓缓睁开双眼。
经过一夜充足且深沉的睡眠,他並未感到丝毫的疲惫。
那神识撕裂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清气明、识海稳固的充实感。
他坐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冷的空气,精神饱满。
洗漱之前,他习惯性地在心中默念,唤出了《仙官志》的本我面板。
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够窥见的淡金色光幕,在意识深处无声地铺展开来。
【姓名】:夏寅【修为】:聚灵境一层(杯盏境)(五百杯盏)
【气运】:白色乙等【命格】:无【功德】:0
【神通】:无【法器】:无【功法】:聚灵诀【聚灵基础法术】:
行云(超限)
生火(超限)
清心诀(超限)
泽水(圆满)熟练度:213/100000
呼风(圆满)熟练度:321/100000
愈灵(圆满)熟练度:272/100000
草人傀儡(大成)熟练度:6633/10000
【聚灵境初阶法术】:
冰清录(圆满)熟练度:1122/100000
夏寅靠在床栏上,目光扫过光幕上的每一行字跡。
面对今日的族学考绩,他並未有太多情绪的波动。
“首先,是丹田的规模。”
夏寅的视线落在“五百杯盏”这几个字上。
他內视己身,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丹田气海中那充盈的灵力,正顺著经络平稳地运转。
丹田的扩张,並非是线性的匀速增长,而是呈指数级提升的。
灵力容量越多,在体內运转时对经脉的冲刷与拓宽便越是强悍;经脉越强,丹田的韧性与承受力便隨之增强;而这反过来,又让他在吸纳外界灵石时,吸收的速度与转化的效率大大提升。
这是一个正向循环的闭环。
之后提升只会越来越快,那十万八千杯盏的一细流,好似也不那么遥远了。
“五百杯盏的灵力储备,对於我而言,无论是施展超限级別的法术,还是在应对突发的斗法消耗时,皆已绰绰有余。”
梳理完修为,夏寅的注意力转向了神识。
关於识海的规模,夏寅的步调走得十分稳健且克制。
他並未盲目贪功冒进。
此前,他凭藉著非人的毅力和《冰清录》,仅花了短短四天时间,便將识海强行撑开到了凡人的两倍。
但那代价是极度痛苦且影响日常行止的。
两倍识海的扩张,让他白天在学堂里困顿不堪,只能通过大睡来弥补神识的亏空。
“两倍的识海规模,已经足够支撑我一心多用以两倍的速度去修补残卷,从而日赚百块灵石。阶段性的战略目標已经达成,便没再让自己处於那等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
夏寅是个极致理智的人,他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所以在赚取灵石的生计稳定之后,他便放缓了对识海的强行开拓。
在这放缓的二十多天里,他依靠充足的睡眠与《清心诀》的温养,以及缓慢的冰清录刺激识海,让识海在潜移默化中缓慢扩张。
直到这月底的今日,水到渠成之下,他的识海规模已然平稳地达到了凡人的三倍。
平日只是稍稍嗜睡而已,走到月底,很是自然。
最后,夏寅將目光投向了面板最下方的法术栏。
这一个月来,他在法术上的进境,堪称凶猛。
【行云】与【生火】尽皆打破桎梏,迈入超限。
这意味著他不仅拥有了震慑人心的辅助手段,更掌握了能够跨境界伤敌的火属杀伐之力。
至於水神娘娘新教的【泽水】、【呼风】、【愈灵】三门法术,也已全部踏过了大成的门槛,稳稳地停留在圆满的境界之上。
那几百点的零星熟练度,是他这几日顺手施为留下的痕跡。
唯有那门【草人傀儡】术,进度条停滯在大成境界。
这並非是他资质不济,而是因为这半个月来,他白日要修补残卷赚取灵石,夜里又要分心去將另外五门法术推至圆满与超限,实在分身乏术,確確实实是將这门法术给落下了。
“除了草人傀儡,其余法术的进度,皆在我的计划之內。”
夏寅在脑海中飞速地算著一笔经济帐。
“泽水、愈灵、呼风这三门法术,如今受限於灵石的匱乏,只能停在圆满阶段。其实,一旦法术达到圆满,其灵力结构便会彻底稳固,具备了维持性施法”的基础。我无需再像入门时那样一次次地结印释放,只需维持住法术的形態,不断地向其中输出灵力,面板上的熟练度便会以极快的速度持续跳动。”
夏寅看著那十万点的超限需求,心中透亮。
“只要灵石充足,蓝条管够。凭我如今三倍识海的操控力,我一晚上就能將这三门圆满法术中的任何一门,生生灌到超限境界。归根结底,还是缺灵石罢了。”
但夏寅並未因此焦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將目光从面板上收回,开始思索更长远的战略。
“如今,我的基础法术超限已不是问题。相较於天下那些为了年底仙闈大考而苦修多年的修士,我所欠缺的,並非是施法熟练度,而是那门【草人傀儡】所代表的符文基础。”
草人傀儡,看似只是个扎草人的劣等法术,但它却是大乾仙朝修仙科技树中极重要的一环。
在草人內部篆刻的符文,向上衍生出去,便是符籙和阵法。
“这些,皆是仙闈大考时,天道重点考核的工科內容。”
夏寅暗自盘算:“等度过今日的考绩,下一步,便要將草人傀儡补齐,进军符阵之道。”
梳理完毕,夏寅撤去面板,掀开薄被下床。
门外候著的紫鹃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端著温热的铜盆与洗漱用具走了进来。
她服侍夏寅净面、漱口,又从立柜里取出了一套簇新的衣物。
今日乃是水神教諭月末考绩的正日子,不能再穿寻常的旧衣。
紫鹃替夏寅换上了一件湖蓝色杭绸暗竹纹的长衫,腰间繫著素色的革带,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起。
这等装扮虽比不上嫡出少爷们的锦衣华服,但已是不错的体面,衬得夏寅整个人身姿挺拔,气度沉静如水。
洗漱穿戴完毕,夏寅走到外间。
红木圆桌上,林姨娘与夏秋分早已等候多时。
一家人落座用膳。
席间,林姨娘不住地往夏寅碗里夹菜。
在这国公府里,即便是足不出户的女眷,也知晓今日乃是族学大考的日子。
这关乎著儿子的前程,更关乎著二房內部的体面。
“寅哥儿,多吃些。今日考绩,切莫慌张。”
林姨娘看著夏寅,眼中满是慈爱与期盼,语气温婉地嘱咐道:“你在工坊里起早贪黑的辛苦,娘都看在眼里。尽人事,听天命。不论考出个什么等次,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娘便心满意足了。”
夏秋分也是放下了筷子,带上了几分鼓励:“娘说得是。你只管將平日里的本事使出来。那静室的名额能爭便爭,若是爭不到,也不打紧。留得青山在,咱们慢慢熬便是。”
听著母亲和姐姐这般质朴而克制的宽慰,夏寅心中滑过一丝暖意。
“母亲,阿姐。你们放心,儿子心里有数。今日的考绩,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用过早膳,夏寅与夏秋分结伴出了小院,朝著族学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姐弟俩並无太多言语。
夏秋分是个明白人,到了这等时候,说再多也是徒增压力。
两人並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直到那座气象森严的族学大门出现在视线之中。
大乾仙朝的族学,分作內院、外院、文院。
文院在前,主修三教经义、诗词歌赋,供女眷与未曾引气入体的子弟就读;
外院在后,设演法场与静室,乃是正儿八经传授仙法、考教实力的所在,內院则是甲等族学学子呆的地方。
“去吧。”
夏秋分在正门处停下脚步,理了理身上的披风,看著夏寅道:“昨日青泥妹妹和我说想见见你呢,下学时,我带她在这里等你。”
夏寅微微頷首:“好,阿姐慢走。”
辞別了姐姐,夏寅转身跨入了外院的月亮门。
穿过一条种满翠竹的长廊,夏寅来到了乙等一班的学堂前。
此时时辰尚早,但学堂外已三三两两地聚了不少同窗。
这些皆是家族中有些资质的子弟,今日面临考绩,难免有人神色紧张,在原地来回踱步,口中默默復诵著法诀。
夏寅步履平稳地走在青石广场上,正要往学堂正门走去,迎面便撞见了夏轻俞。
与夏轻俞结伴而行的,还有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夏松、夏林两名同宗子弟。
这三人皆穿著体面儒衫,正围在一起低声交谈,见到夏寅走来,几人停下了话头。
在大户人家,即便私底下有再多齷齪与轻视,表面上的礼数却是不能废的。
夏轻俞上前一步,脸上掛著挑不出毛病的客气笑容,微微拱手行了一礼,唤道:“见过寅三爷。”
夏松与夏林也跟著拱手作揖。
夏寅今日將面板梳理通透,心中底气十足,心情也是不错。
他並未因往日这些人在背后的閒言碎语而摆脸色,只是同样依著规矩拱手还礼,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轻俞兄,松兄,林兄。有礼了。
,说罢,两人擦肩而过,夏寅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待夏寅的背影消失在学堂的大门內,夏轻俞三人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收敛,重新凑到了一处。
“你们瞧见没有?”
夏轻俞回头瞥了一眼学堂,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揣测与嘲弄,“这寅哥儿今日,看著倒是神清气爽的,那身衣衫也挺括。比起前几日那副面有菜色、不是看閒书就是伏案大睡的颓废模样,可是精神了不知多少倍。”
夏松拢了拢袖子,轻嗤一声,接话道:“这有何难猜的?今日是什么日子?
那可是水神娘娘亲自坐镇的静室考绩。他便是不学无术,彻底放弃了修行,表面功夫总得做足吧。就算是上台考个丙等不及格的成绩,也得装出一副精神饱满的样子,好歹给水神娘娘留几分薄面不是?”
“估摸著便是如此了。”
夏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语气篤定地分析道:“若非是为了应付今日的场面,以他这个月来的懒散性子,昨夜断然不会早早安歇。定是怕今日在静室里当著教諭的面打瞌睡失了体统,这才撑起这副精神头来。”
几人窃窃私语,言辞间已然给夏寅今日的状態下了定论。
其实,早在这两日之前,关於夏寅【行云】法术达到超限的谣言,也曾吹进过乙等一班的学堂里。
夏轻俞等人初闻此言时,心中也是猛地一惊,感到十分震撼。
毕竟超限二字的分量太重。
他们还曾將信將疑地暗中观察过夏寅一番,想要从他身上窥探出一二分绝世高手的端倪。
结果呢?
他们看到的是,夏寅依旧雷打不动地坐在那张书案后头,只要教諭不点名,他便闭著眼睛呼呼大睡;
好不容易醒了,手里捧著的也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秘籍,而是一些破破烂烂的无名残卷。
这等做派,哪里有半分法术超限、即將一飞冲天的绝世天才模样?
於是,在经过几日的暗中观察后,夏轻俞等人便乾脆利落地將那流言拋诸脑后了。
他们坚信自己的判断,夏寅不过是曇花一现,那所谓的超限,绝对是二房为了挽回面子而放出的荒诞谣言。
“走吧,马上便要敲钟了。”
夏轻俞整理了一下衣冠:“咱们今日只需稳扎稳打,將法术施展个大成境界,那聚灵静室的名额,便有希望。”
三人信心满满地相视一笑,结伴走进了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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