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志 - 第87章 两门超限,震撼全场(盟主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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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两门超限,震撼全场(盟主加更)
    乙等族学一班的学堂之內,晨光透出雕花窗欞,洒在光洁如镜的青石地砖上o
    博山炉中燃著安神的沉水香,青烟裊裊,於梁栋之间盘旋不散。
    学堂內数十名身著青色襴衫的学子正襟危坐,气息收敛,只听得见悠长的呼吸之声。
    惠春江水神娘娘夏隱舟,亦即族学教諭,此刻正端坐於堂前的木椅之上。
    她今日褪去了镇守江河时那威严浩荡的水神法相,只穿了一袭素净的云雷纹道袍。
    神容冷淡,眉眼间带著歷经岁月长河的沉静。
    她手执一卷玉简,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的眾人,宛如清泉流过青石,不带丝毫烟火气。
    “今日,乃是族学月末大考之期。”
    夏隱舟轻启朱唇,声音似玉石相击,在这空旷的学堂內迴荡,“《仙官志》
    代天理政,考较天下修士,重在一个实”字。尔等在族学受教,修持法术,皆是为了来日仙闈科考,谋一个仙官出身。故而,这考绩容不得半点作偽。”
    她顿了一顿,目光先是落在了学堂后方的几排座次上。
    那里坐著的,皆是年岁稍长、在乙等一班蹉跎了数年甚至近十年的老生。
    “尔等老生,在这乙等一班已打磨多载。按族学规矩,尔等的基础法术大多已臻至大成,甚至是圆满之境,气机运转已然纯熟。是以尔等本月的月末考绩,已不再拘泥於基础法术的演练,而是侧重於符籙与阵法之初探。”
    夏隱舟语气平缓:“天地大道,殊途同归。以神识为笔,以灵力为墨,將其刻印於黄纸之上化为符籙,或是鐫刻於玉石之间布下阵法,方能借天地之势,成倍增幅威能。稍后自有专司符阵之道的教諭,去后院静室勘验尔等的阵盘刻录与符文描摹。尔等且先候著。”
    眾老生闻言,齐齐在座上躬身领命,不敢有违。
    隨后,夏隱舟的眸光一转,落在了前排的夏寅、夏戊、夏轻俞、夏林、夏松、林渊等十余名新生身上。
    这些学子,皆是本月刚刚从低阶班级升调入乙等一班的新锐。
    “至於尔等新调入一班的学子,尚未接触符阵之道。本月考绩,全看行云、生火、呼风、愈灵、泽水”这五门基础法术的造诣。”
    夏隱舟將手中玉简轻轻放在案几上,神色稍正:“威能到了,境界便到了;威能不到,纵是说破大天去,天道亦不认帐。今日这场考核,便是以实物来测度尔等的真实境界。”
    堂下新生皆屏息凝神,静听教诲。
    夏隱舟端起案上的茶盏,撇去浮沫,浅饮了一口,继续说道:“第一项,考行云之术。此术乃农科本源,將来若能得授农官,春耕秋收皆赖此术发展出的后续之术。”
    “稍后在堂外空地上,已布下了一方大日幻象阵”。阵法激发,会凭空生出一轮散发炽热的炎阳幻象。尔等需以行云术聚拢水汽,凝结云层。”
    “若是入门境界,只能引来稀薄水雾,遇热即散;小成境界,可聚起云团,投下一片暗影;大成境界,那云层便有了厚度,足以遮蔽炎阳之热力,令下方生凉;至於圆满境界,云如厚铅,翻滚如墨,可令那阵法笼罩之地暗无天日。此项考核,单看尔等云层凝聚之快慢,与遮蔽大日幻象之深浅。”
    “第二项,考生火之术。农科重云水,工科则重烈火。炼丹、炼器,皆需从凡火起步。堂外备有统一开採的乌金矿石”。此石坚韧,乃锻造低阶法器之基。”
    “尔等施展生火术灼烧此石。入门者,只能令石皮温热;小成者,可见矿石泛红;大成者,火候入石三分,可令其质地变软;若至圆满境界,火温如炉,能缓缓將其化为铁水。此项考核的准绳,全在於熔化矿石之快慢,以及残留杂质的多寡。”
    “第三项,考愈灵之术。堂外摆放了十余盆枯心草”盆栽。这些低阶灵植,皆已由药园管事提前抽去了大半生机,正处於叶片枯黄、半死不活之態。”
    “尔等施术於其上。若草叶只是止住颓势、不再衰败,便是入门;若能令枯叶泛起一丝绿意,便是小成:若能令枯枝抽生出新芽,便是大成;若能令其生机尽復、青翠欲滴,那便是圆满之境。此项,观的是起死回生之效。”
    “第四项,考泽水之术。此术不仅用於灌溉,更是扑灭灾火之要法。阵法之中,设有地心炎火”一簇。此火不比凡火,寻常水滴一触即燃。”
    “尔等需引动水灵气,化作泽水浇灭灵火。入门者,水落如泥牛入海,只腾起几缕蒸汽;小成者,可勉强压制火舌;大成者,能浇灭外层灵火;圆满者,方能直透火渊,將那地心炎火的本源彻底浇熄。考核之时,观尔等耗时几何,更看尔等自身灵力的耗损。”
    说到此处,夏隱舟微微抬高了语调,目光扫过堂下的夏寅:“这第五项,便是呼风之术。风无形无相,最难测度。吾在堂外设下了一座法架,其上悬掛了九枚千钧测风铃。这法器乃是仿造军中测度罡风之物製成。”
    “第一枚铃鐺,凡人用力扇风即可吹响;第二枚,需十倍於第一枚之风力;
    第三枚,又需十倍於第二枚之风力。以此类推,越往后,所需风势越是庞大。尔等施展呼风术,不但要看最终能吹响几枚铜铃以定境界高低,更要看风势能否绵长平稳。若是一阵狂风乍起乍落,吹得铃鐺乱响,毫无章法,那便是对灵力掌控不精,落了下乘。”
    夏隱舟將五门法术的考核细则一一剖析明白,条理分明,不偏不倚。
    她讲完这些,静默了片刻,让学子们在心中自行消化咀嚼。
    半晌之后,她站起身来,宽大的素色道袍下摆轻轻拂过玉阶。
    “规则既明,便莫要耽搁时辰。尔等新生,隨吾移步至堂外的空地。老生留於原座,静候符阵教諭。”
    夏隱舟言罢,堂下的新生们齐齐起身,整理了衣冠,抚平襴衫上的褶皱,隨后肃然长揖,恭送教諭先行。
    待夏隱舟跨出门槛,学子们方才依著族学的规矩,按照年齿与身份的长幼尊卑,鱼贯而出。
    学堂之外,是一片铺著青石板的宽阔空地。
    此时正值初冬,晨风中带著几分料峭的寒意。
    空地上早有族学里的杂役僕役忙碌完毕,將各项考核所需之物布置妥当。
    场地正中,摆放著一方铭刻著繁复阵纹的黄铜阵盘,这便是用来投射“大日幻象”的物什。
    在其左侧,一溜排开摆著十几个生铁铸就的耐火盆,盆中放置著黑不溜秋、
    沉甸甸的“乌金矿石”。
    右侧的长条木案上,整齐地码放著十余盆气息奄奄的“枯心草”。
    再往后,则是用来燃起“地心炎火”的凹槽,以及那一座足有一丈来高、通体暗黄色的测风法架,九枚大小不一的“千钧测风铃”依次悬掛其上,在微风中岿然不动。
    十余名新生跟在夏隱舟身后,在演法场边缘站定,各自寻了位置。
    在这人群之中,夏戊站得笔直,头顶玉冠,腰系金丝祥云带。
    他一言不发,目光却时不时地瞥向站在他不远处的夏寅。
    夏寅神色平和,双眸半垂,双手自然地拢在袖中,站在那里不急不躁,仿佛周遭的一切考核与人语都与他毫不相干。
    他面上看不出丝毫的疲惫,也看不出半点面对大考的紧张。
    夏戊看著这个同父异母的庶出弟弟,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思绪纷乱如麻,重重叠叠的念头在脑海中反覆拉扯。
    这一个月来,夏戊在族学中是眼睁睁看著夏寅如何度日的。
    白日里,夏寅只要一坐进学堂,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昏昏欲睡,甚至在水神娘娘讲授精妙法理时,都能伏案安歇。
    不仅如此,府里的流言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连那些粗使婆子和小廝都在背后嚼舌根,说二房那个曾经在季度大考上大放异彩的庶子,如今已经道心崩塌,泯然眾人了。
    夏戊起初是痛心疾首的。
    他虽是嫡出,虽曾经有过紈絝习气,但自从上次被夏寅的表现刺激后,他已然浪子回头,收心敛性,发誓要將这个弟弟当作一生之敌来超越。
    可这个“一生之敌”,居然就这么轻易地墮落了?夏戊甚至觉得有些可悲,他甚至生出过想要演一场“苦肉计”,让凤嫂嫂找人將自己痛打一顿,以此来刺激夏寅重新振作的荒唐念头。
    可是,就在前两日,凤嫂嫂赵元凤那番话,却如同一记惊雷,將夏戊固有的认知炸得粉碎。
    赵元凤告诉他,夏寅根本没有废,他之所以白天嗜睡,是因为他夜里修行,將核心的【行云术】练到了传说中打破常规的“超限”境界!
    “聚灵境修士的泥丸宫神识何其脆弱。一天之內施展多次法术,苦思冥想,神识很快就会枯竭。他若要在一个月內將两门法术冲入超限,所需的神识消耗简直非人。除非他有拓宽识海的秘法,早就硬生生撑大识海边界。”
    想到这里,夏戊的心头忽然一跳。
    拓宽识海的秘法,必然伴隨极度的嗜睡与精神萎靡。
    夏寅这一个月在学堂里昏睡不醒的状態,岂不是恰好对上了这个徵兆?
    这个念头一出,夏戊顿觉口乾舌燥。
    他真的希望凤嫂嫂说的是真的,希望这个弟弟没有自甘墮落。
    若是夏寅真的修成了超限,那便意味著二房出了一个真正的妖孽天才。
    但同时,他又觉得那太不合理,因为超限实在太难了。
    更深层次里,他害怕夏寅真的超限了。
    若是夏寅在十六岁、刚刚聚灵三个月的时候就达到了甲等族学老生都难以企及的境界,那他岂不是被夏寅落下太多太多了?
    这一个月来他悬樑刺股的苦读,在超限的威能面前,將显得何等苍白无力。
    可反过来,夏戊又害怕凤嫂嫂是骗他,害怕夏寅根本没有超限,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反常,真的只是因为他懒惰墮落。
    他害怕超限的传闻,只是二房的林姨娘为了掩饰儿子的颓废,故意放出的挽尊之词。
    如果是那样,待会几大考开始,夏寅若是连一门小成的法术都施展不出,当眾出丑,整个家族都会將他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
    夏戊的內心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与纠结之中。
    他看著夏寅,想要从对方的神情中找出一丝端倪,找出一丝心虚或是强作镇定的痕跡。
    但没有,夏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渊渟岳峙,气息深沉得像是一口古井。
    不仅是夏戊,在场的其他新生,注意力也大都放在了夏寅的身上。
    毕竟这一个月关於夏寅的风言风语,在族学內外传得实在太多了。
    一个曾被城隍赐语“仙闈必录姓名”的天才,突然成了课堂上的睡神,紧接著,又在临考前传出他已然“法术超限”的骇人消息。
    这种大起大落的传闻,由不得旁人不关注。
    夏轻俞、夏松、夏林、林渊等几个平日里走得较近的学子,此刻正聚拢在一处,刻意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没?外头都在传,说夏寅的行云术,已经踏入了超限之境。”
    夏轻俞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目光从夏寅的身上扫过:“我看吶,他今日倒是装得挺像那么回事。面不改色心不跳,若是去戏班子里唱戏,定是个角儿。
    “
    夏松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嗤笑道:“传言这东西,你也信?这一个月,哪一天水神娘娘授课时,他不是在后头睡得人事不知?就这等怠情之姿,还法术超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正是此理。”
    林渊附和道,他转动著拇指上的青玉扳指,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法术超限,那是需要天道顿悟的。他才聚灵三个月,懂什么叫本源道韵?我看吶,这八成是二房那边见他废了,强行挽尊。”
    夏林压低嗓门,眼神中透著几分刻薄:“没错,挽尊罢了。先放出他超限的流言,等今日他考绩垫底,二房便可以说他是好高騖远,强冲超限导致境界反噬,好歹能遮掩一下他懒惰的真相。这种內宅妇人的手段,也就能骗骗外头的粗人。
    “”
    这几个学子议论纷纷,言语间充满了不屑与篤定。
    在他们的常识里,十六岁的超限,是违背修仙铁律的荒诞故事,根本不值一驳。
    他们此刻站在这里,就是为了亲眼看著夏寅等会儿如何演砸这场戏,如何从那个虚假的神坛上跌落烂泥之中。
    与此同时,虽然人未出学堂,但在学堂內隔著窗欞向外张望的那些乙等一班的老生们,也都不约而同地將好奇的目光投向了夏寅。
    这些老生大多已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有的甚至已经过了二十五岁。
    他们在这个班级里待了太久,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
    当超限的流言传入他们耳中时,老生们的反应比新生更加理性,也更加难以置信。
    要知道,在族学的晋升体系中,从乙等升入甲等族学,有一个硬性且残酷的门槛—那便是必须有一门法术达到“超限”境界。
    “那夏寅才十六岁,刚刚聚灵三个月,就传出法术达到超限境界,开什么玩笑?”
    学堂內,一名年长的老生隔著窗户,看著外头夏寅的背影,低声自语。
    “谁会信呢。”
    旁边另一名老生接口道,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嘲与萧索:“你我在此蹉跎了快十年。日日夜夜在这案头画符、在静室里练习生火、行云。那境界到了圆满之后,便如同泥牛入海,再怎么练也没有丝毫寸进。想要跨过圆满,摸到超限的门槛,非得有水磨工夫的底蕴,加上天道赐下的顿悟机缘不可。”
    “是啊,咱们这群人,距离超限都还差著那临门一脚,这一脚,有人跨了五年,有人跨了十年都没跨过去。他一个新来的蒙童,睡了一个月的觉,就超限了?若真是如此,天道何公?”
    老生们也是亲眼看著夏寅这一个月“睡”过来的。
    他们深知修行的艰辛与枯燥,不相信这世上有不劳而获的捷径。
    在他们理智的推断中,夏寅若是真的有此等逆天之能,早就该被主脉奉为上宾,直接送入甲等族学了,何必还在乙等班里混日子?
    是以,老生们的目光中,除了好奇,更多的是一种审视与质疑,想要看看这个传闻中的“妖孽”,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场外寒风渐歇,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演法场的青石板上。
    夏隱舟站在场地的正前方,衣袂飘飘。
    她没有去理会新生们的窃窃私语,也没有在意学堂內老生们的探究目光。
    她只看事实。
    夏隱舟抬起手,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
    原本还带著些微嗡鸣声的阵盘与法器,在水神神识的压制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正在交头接耳的学子们,也立刻噤声,收敛了姿態,挺直了腰背,不敢有丝毫造次。
    整个演法场陷入了一种肃穆的寂静之中。
    所有人的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等待著那一句定夺命运的话语。
    夏隱舟目光沉静如水,扫过眼前的十余名新生,声音清冽,在这空旷的场地上朗朗响起:“考核开始。”
    演法场上,晨风渐息。
    周遭数十名学子依序而立,青色襴衫连成一片,皆屏息敛声,不敢交头接耳。
    堂前那尊散发著阵阵威压的大日幻象阵盘,以及左右排开的乌金矿石、枯心草等物,在天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泽。
    夏隱舟端坐於太师椅上,素色道袍不惹半点尘埃。
    她目光平和,从袖中取出一册玉简,展开在案几之上,提笔蘸了硃砂,口中缓声念道:“头一个,夏戊。且上前演法。”
    话音落下,人群前列的夏戊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出。
    他头顶玉冠,腰系金丝祥云带,走到场中空地,面朝夏隱舟深深作了一揖,道:“学生在。”
    夏隱舟微微頷首:“去罢,自大日幻象阵始,依序施为。
    1
    夏戊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那方黄铜阵盘前方。
    旁边侍立的杂役见状,手中阵旗一展,打入一道灵诀。
    那阵盘上的繁复阵纹登时亮起,半空中凭空生出一轮磨盘大小的炎阳幻象。
    热浪翻滚而出,靠得近的几名学子只觉面颊发烫,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夏戊定立在阵前,双目微闔,调息片刻。
    隨后,他双手自袖中探出,十指翻飞,结成一个古朴的行云印结。
    一丝丝红色的灵气自他丹田涌出,顺著经络匯聚於指尖。
    只见他向上一指,口中诵念诀窍。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天地水灵,听吾號令。聚气成云,覆土荫蔽一行云!”
    那大日幻象的正上方,水汽如抽丝剥茧般迅速凝结。
    不过数息功夫,原本稀薄的水雾便聚集成了一团方圆丈许的云层。
    那云层不似寻常白云,其色如墨,厚重如铅,翻滚之间隱有沉闷的雷音传出o
    云层成型,恰好將那轮大日幻象遮蔽得严严实实。
    原本炙热的空地上,瞬间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凉,热力顿消。
    周遭的新生学子见状,皆暗自点头,眼中露出几分嘆服之色。
    红运甲等的天赋,配上嫡出子弟的底蕴,这行云之术显然已达圆满之境,气机运转之间,不见丝毫凝滯与勉强。
    夏戊收了印诀,面色如常,又转身走向那摆放著乌金矿石的生铁盆前。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他换了法诀,指尖轻弹,一点赤红的火星悠然飘落,正中那块黑沉沉的矿石。
    火星触石,瞬间化作一团赤色烈焰,將整块矿石包裹其中。
    夏戊以神识引火,那烈火的温度不向外散溢半分,尽数往矿石內部钻去。
    半盏茶的时分过去,那原本坚韧不可摧的乌金矿石表皮开始泛起红光,隨后渐渐软化。
    又过得片刻,只听得轻微的“嗞嗞”声响,矿石已然化作一滩黏稠的暗红铁水,在铁盆底部缓缓流淌,火中更无半点残渣杂质。
    生火术,圆满。
    隨后是愈灵术。
    夏戊走到木案前,看著那一盆叶片枯黄、生机去了一大半的枯心草。
    “木德青气,回春生机,东方青帝————”
    他並指如剑,点在虚空,一点温润的青色灵光如雨露般洒落在泥土与残叶之间。
    那枯草得了灵气滋养,枯黄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態势重新焕发绿意,原本折断的枝茎处,更是在几息之间抽出了两片脆嫩的新芽。
    整株灵植青翠欲滴,生机尽復。
    愈灵术,圆满。
    再至地心炎火的凹槽前。
    那凹槽中燃著一簇幽蓝色的火苗,虽无大热,却透著一股能將灵力都焚烧殆尽的霸道之意。
    “上善若水流,甘霖降九土,水来!”
    夏戊施展泽水诀,凭空唤出一股水碗粗细的清泉。
    那泉水清冽,不似凡水般入火即化为蒸汽,而是如一条水练般直衝火渊。
    水火相交,没有半分声响,那地心炎火的本源被泽水一寸寸压制,直至彻底熄灭,凹槽內只余一缕青烟。
    泽水术,圆满。
    最后一项,乃是测风法架。
    “巽风起苍梧,气转太渊中,风来!”
    夏戊站在两丈开外,灵气自丹田中起,起於中焦,下络中府、云门二穴,过太渊,最终至大指端之少商穴透出。
    一股平稳而连绵的清风呼啸而出。
    那风势不似狂风骤雨般暴烈,却带著一股绵长坚韧的力道。
    风拂过法架。
    第一枚千钧测风铃“叮铃”作响,紧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铃声连成一片,清脆入耳。
    直至第九枚最大的铜铃,在风中稳稳地摇曳出声。
    九铃同响,余音绕樑,足足维持了十个呼吸的时间,那风势才缓缓散去,铃声也隨之平息。
    呼风术,圆满。
    五门基础法术,皆是圆满境界。
    夏戊做完这一切,额头上仅出了一层薄汗,气息依旧平稳。
    他转身回到场地中央,再次向夏隱舟作揖。
    堂下的学子们看著他,皆不发一言。
    他们心中对这等实力已有计较,红运天骄的底蕴摆在那里,確实不是寻常支脉子弟所能望其项背的。
    夏隱舟提笔在名册上圈了一下,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夏戊,五法圆满。评甲等,归列罢。”
    “学生告退。”
    夏戊躬身退下,走回学子队列之中。
    他目不斜视,只在路过夏寅身侧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余光瞥了夏寅一眼,却见夏寅拱了拱手,对他道贺。
    夏戊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想说些什么,终是未发一言,回到了原位。
    夏隱舟笔锋不停,再次念道:“下一人,夏清雨。”
    人群中,一名身著青色素麵夹袄的年轻女子闻声而出。
    她身姿丰腴,行走间虽穿得严实合度,却也自有一番天然的裊娜风流。
    眉眼生得清丽,低垂著眼眸,规规矩矩地走到场中,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学生在。”
    夏隱舟点点头:“去罢。”
    夏清雨莲步轻移,走到大日幻象阵前。她生性沉稳,起手施展行云诀时,动作轻柔舒缓。
    一团乌云自阵盘上方凝聚,虽凝聚之速比夏戊慢了数息,但最终成型的云团同样厚重如墨,將幻象散发的光热遮挡得严丝合缝。
    行云术,圆满。
    走到乌金矿石前,她施展生火术,指尖跳跃的火苗呈现纯正的赤色。
    火候控制得颇为精细,一炷香的时间后,盆中的矿石亦化为一滩铁水。
    生火术,圆满。
    待到愈灵术考核时,她洒下的灵光让枯心草止住了颓势,枯叶转绿,抽出了一点新芽,但那新芽並未完全舒展,比起夏戊那般生机盎然的景象,略逊了一筹。
    愈灵术,大成。
    其后的泽水术,她引水浇灭了外层的地心炎火,却在触及火渊本源时,灵水后继乏力,水火僵持了片刻,终是未能將其彻底浇熄,留了豆大一点火星。
    泽水术,大成。
    至於测风法架前,她唤出的长风吹响了前七枚铜铃,第八枚铜铃微微晃动,却未能发出声响。
    呼风术,大成。
    夏清雨收了法诀,微微喘息,面颊上染了一层淡红。
    她走到堂前,垂首静立。
    夏隱舟提笔批註,开口道:“行云、生火两门圆满,余者皆至大成。评乙上。归列罢。”
    老规矩,不夸不贬,只言评级。
    “谢教諭。”
    夏清雨再次福身,退回了队列之中。
    隨著夏戊与夏清雨考核完毕,原本寂静的演法场上,气氛在无形之中发生了一种微妙的转变。
    那是一种压抑在平淡表面下的暗流涌动。
    站在新生队列后方的夏林、夏松兄弟,还有夏轻俞、林渊等人,表面上面无波澜,实则心中已如拨响了算盘般飞速盘算起来。
    族学里的规矩,他们这些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比谁都清楚。
    这次考绩,会决定下一个月的月俸。
    其中最为紧要的,便是那后院中布有聚灵阵法的修行静室。
    但这静室的名额,只有三个。
    如今,夏戊凭藉五法圆满的实力,稳稳噹噹拿走了甲等评价,占据了第一个名额。
    夏清雨以两门圆满、三门大成的造诣,得了乙上,这第二个名额也毫无悬念地落入她手。
    三个名额,转眼间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而剩下的这些新生,无论是出身支脉的夏林、夏松、夏轻俞,还是脱了奴籍的林渊,天赋与底蕴都大差不差。
    往日里的私下切磋和考校中,他们的法术境界多是停留在四门大成、一门小成的地步,谁也没有把握说自己稳压旁人一头。
    在这最后一块肥肉麵前,刚刚还在学堂外凑成一团、言辞刻薄地一同贬低夏寅的这个小圈子,顷刻间瓦解冰消。
    每个人看向身边人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防与审视。
    林渊站在队列末尾,低著头。
    他本是长房一名管事的后代,是个世世代代要在內宅里端茶倒水、受人差遣的家生子。
    只因今年被测出了一丝青运天赋,才被老太君开了恩典,消了奴籍的卖身契,准许他入族学与主子们一同修行。
    对於夏戊、夏轻俞这些本姓的子弟而言,静室名额或许只是锦上添花,或者是关乎顏面,但对於林渊来说,这名额是他摆脱底层命运、不被家族再度当作家奴使唤的唯一稻草。
    “夏松的呼风术一直未曾大成,风势短促,且灵力不济————”
    林渊在心中默默忖度,眼帘半闔,掩去眸底的算计:“夏林的愈灵术,才刚刚摸到小成的门槛,枯草都难救活,断然比不过我。至於夏轻俞————他的生火术倒是不差,但泽水术和行云术是他的短板。若是他们发挥如常,这第三个名额,合该落在我的头上。”
    林渊知道,自己为了这次大考,夜夜暗自苦修。
    他的五门法术,其实早已在三日前尽数突破到了大成之境,只是一直隱忍不发。
    另一边,夏轻俞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从夏林和林渊身上扫过。
    他袖中的双拳暗自捏紧,心道:“我的泽水与行云两法,已然比上个月精进了一大截。五门大成在手,绝对能压过夏林他们一头。这第三的名额,我定要拿到手。”
    夏林与夏松兄弟俩挨著站立,两人虽未交谈,但从彼此紧绷的下頜与挺直的脊背上,都能察觉出对那最后一个名额的渴望与势在必得。
    “夏林。”
    夏隱舟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眾人各怀鬼胎的思绪。
    夏林深吸一口气,出列应道:“学生在。”
    他按部就班地將五门法术演练了一遍。
    大日幻象下,他聚起的云层略显单薄,但好歹遮蔽了光芒,得了个大成;生火化铁水,勉强做到了將矿石烧软,大成;愈灵术救活了枯心草,抽出绿意,大成;呼风术响了七枚铃,大成。唯独那泽水术,水流浇在炎火上,只扑灭了最外围的一圈火星,余下的水汽便被炎火蒸腾殆尽,未能深入。
    “泽水小成,余者大成。评,乙中。”
    夏隱舟淡淡说道。
    夏林面色微黯,拱手退下。
    “夏松。”
    夏松上前,情况与夏林如出一辙。
    只是他的短板在於呼风术,风势未能持久,只吹响了五枚铃鐺。同样得了个“乙中”的评定。
    紧接著,夏隱舟点到了林渊的名字。
    林渊规规矩矩地走到场中,他动作不如夏戊那般瀟酒,也不似夏清雨那般柔美,每捏一个法诀,都显得一板一眼,毫无花哨。
    但这般扎实的动作,却换来了出乎眾人意料的稳定。
    行云聚雾,大成;生火化铁,大成;愈灵抽芽,大成;泽水灭火,大成;呼风七响,大成!
    五门法术,毫无短板,清一色的大成之境!
    当林渊收起呼风诀退回原处时,旁边队伍里的夏轻俞、夏林等人皆是目光微微一凝。
    夏林看了林渊一眼,心中暗嘆一句:“好个家生子,平日里看著唯唯诺诺,不声不响的,竟是將那短板的呼风术也补齐了。藏得倒是够深。”
    林渊回到队列,脊背微微挺直了些许。
    他表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觉得这名额已是十拿九稳。五法大成,在这群人里已是独一份了。
    “夏轻俞。”
    听到自己的名字,夏轻俞定了定心神,迈步上前。
    他心中明白,林渊既然拿了五法大成,自己若想胜过他,还是有机会的。
    他走到阵前,没有去碰那大日幻象,而是先走向了乌金矿石。
    “呼—
    一口浊气吐出,夏轻俞施展生火术。
    矿石软化的速度,比林渊快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其后的行云与泽水,施法极为流畅,虽未达圆满,但在大成境界中已算是上乘。
    到了愈灵术这一关,夏轻俞额头见汗。
    那原本半死不活的枯草,在灵光的强行催发下,不仅止住了枯败,更是在根茎处挣扎著顶出了一粒黄豆大小的绿芽。
    虽不如旁人那般青翠,但確確实实跨入了大成的门槛。
    最后的呼风术,他吹响了七枚铜铃。
    夏轻俞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强撑著站稳,向堂上行礼。
    夏隱舟查看著水镜的记录,提笔道:“五法皆至大成。施法之速较常人快了三分,灵力衔接尚可。评,乙中偏上。”
    此言一出,夏轻俞袖中的双拳微微鬆开,指尖隱见汗跡。
    他面上按捺著神情,胸膛中却有一口气重重地吐了出来,只觉得心口那块大石落了地。
    同样是五法大成,教諭点评他施法更快、衔接更稳,给了个“乙中偏上”。
    这便意味著,他的排位压过了林渊一头。
    夏林与夏松站在一旁,见局势落定,虽各自未能拔得头筹,却也依著场面上的规矩,转头看向夏轻俞,微微拱了拱手。
    “恭喜轻俞兄,法术精进如此,下个月入静室修行,境界少不得要远超兄弟们了。”
    夏林压低声音说道,面上掛著一成不变的客套。
    夏松也跟著拱手附和。
    夏轻俞拱手还礼,语气里透著几分谦逊:“两位兄长谬讚了,不过是昨日里侥倖顿悟了一丝法理,强撑著施展出来罢了,当不得真。”
    林渊站在一旁,那声“乙中偏上”落入他耳中,犹如一盆冷水浇在心头。
    他眼帘低垂,將眸中翻滚的不甘与失落尽数掩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恭顺温和的模样,朝著夏轻俞抱拳道:“恭喜轻俞兄,稳坐前三。”
    “同喜同喜,林兄这五法大成,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啊。”
    夏轻俞回礼笑道,只觉得今日的晨风吹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泰。
    几人低声寒暄著,气氛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融洽。
    在他们看来,名次已定。
    夏戊第一,夏清雨第二,夏轻俞第三。
    这乙等一班新生的格局,已然分明。
    那三个令人垂涎的聚灵静室名额,已各自有了归属。
    眾人似乎在这一刻,都极其默契地遗忘了一个人。
    遗忘了那个这一个月来在学堂上嗜睡不醒,被他们当做笑话谈论,被他们断言必定垫底的庶出二房少爷。
    “肃静。”
    夏隱舟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打断了队列中那几人隱秘的道贺。
    演法场上再次恢復了鸦雀无声的死寂。
    夏隱舟將目光从名册上移开,抬起眼眸,视线穿过前排的几名学子,越过暗自欢喜的夏轻俞,越过垂首不甘的林渊,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双手拢在袖中的清瘦少年身上。
    她没有如同点唤旁人那般直接叫出名字,而是微微停顿了一瞬。
    风拂过场地中未散尽的硝烟与水汽,捲起少年襴衫的下摆。
    “夏寅。”
    夏隱舟的声音如玉石投水,在寂静的演法场上盪开:“出列,演法。”
    空地上,冷风过境,捲起青石板缝隙间的一点枯叶。
    那一块块刻画著繁复纹路的阵盘、生铁铸就的火盆、以及半人高的测风法架,静默地佇立在天光之下。
    当夏隱舟那一声“夏寅,出列,演法”落下时,场中的气氛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停滯。
    数十道目光,带著各异的心思,齐刷刷地投向了队列后方那个襴衫单薄的少年。
    夏寅没有抬头去迎那些目光。他只是自然地將拢在袖中的双手抽出,理了理袖口,顺著学子之间让开的缝隙,步履平稳地走到了空地正中。
    他的神色依旧如一截枯木,古井无波。
    没有畏缩,也没有將要正名的张扬。
    走到夏隱舟的案几前方,夏寅停下脚步,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毫无挑剔的族学揖礼。
    “学生在。”
    他的声音平静地散入风中。
    夏隱舟看了他一眼,並未多言,只將下頜微微一点,示意他开始。
    夏寅转过身。
    他没有如先前的夏戊和夏清雨那般,从第一项的行云术开始演练,而是径直走向了排在最后的测风法架。
    法架之上,九枚千钧测风铃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夏寅站定,双足不丁不八,眼脸半垂。
    在无人得见的体內,他那宽阔至常人三倍的泥丸宫中,神识如平静的湖水般微微荡漾。
    丹田之內,足足五百杯盏的浑厚灵气顺著他的心念,缓缓升起。
    【呼风】之术。
    风乃木之气,主生发,亦主肃杀。
    夏寅的灵气自丹田中起,分毫不差地导入了手太阴肺经”。
    灵气起於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隨后从肺系横出腋下之中府”、云门”二穴。
    那灵气循著臂內侧前缘,下入寸口,过太渊”穴。
    经脉流转迅疾如风,未见丝毫凝滯。
    就在灵气堪堪流经过太渊穴的那一瞬,夏寅的唇齿开合,字音吐出,与体內气机的节点丝丝入扣:“巽风起苍梧,气转太渊中,风来!”
    最后一个“来”字落下的剎那,灵气自大指端之少商”穴透出。
    平地里,没有狂风怒號的声响,也没有飞沙走石的异象。
    唯有一股凝实如柱的气流,自夏寅的袖口平推而出。
    这风势平稳得犹如实质的水波,直直撞向那一丈高的法架。
    “叮——”第一枚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长鸣。
    紧接著,没有丝毫的间歇与迟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一路向上,直到第九枚最为沉重的千钧测风铃,被这股绵长而坚韧的风力稳稳托起。
    九铃同响,声音不绝如缕。
    那风势不似先前的学子那般忽大忽小,而是將九枚铜铃吹得定在半空,铃舌敲击的频率都保持著恆定的节奏。
    足足十余个呼吸过去,风势才如抽丝般缓缓收束。
    铜铃依次落下,余音在空地上空迴荡。
    呼风术,圆满。
    队列中,夏轻俞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他看著那重新归於平静的测风铃,袖中原本鬆开的手指,又不自觉地贴紧了掌心。
    夏寅没有停留,他转过身,走向了那一簇燃烧著地心炎火的凹槽。
    幽蓝色的火苗吞吐不定,散发著焚毁灵力的燥热。
    【泽水】之术,主柔润包容。
    夏寅静立於火前,体內的灵气改变了路径,转而走入足少阴肾经”。
    气机起於足小趾之下,斜走足心之涌泉”穴,出於然谷之下,循內踝之后,別入跟中。隨后顺著小腿內侧向上,出膕內侧,上股骨內侧后缘,通贯脊柱,属於肾,络於膀胱。
    水行低洼,灵气运转连绵不绝,柔韧悠长。
    “上善若水流,甘霖降九土,水来。”
    当最后一个音节伴隨著夏寅平缓的呼吸吐出时,涌泉穴中生出的灵气已至肾府结成。
    他並指成诀,向下一指。
    半空中,凭空生出一汪清冽的水流。
    这水不似夏戊唤出的那般粗壮,而是如同一条纤细却韧性十足的水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悄无声息地落入凹槽之中。
    水流触及地心炎火的瞬间,没有发出半点水火交融时该有的“嗤嗤”蒸发声。那一线泽水如同附骨之疽,直接穿透了外层的幽蓝火舌,精准无误地浇在了那一点火渊本源之上。
    火苗无声地瑟缩了一下,隨后彻底熄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升起。
    整个凹槽內,只留下一片湿润的泥土痕跡。
    泽水术,圆满。
    旁观的林渊,下頜骨微微绷紧。
    他看著那熄灭得乾乾净净的凹槽,原本因为拿下五法大成而挺直的脊背,不著痕跡地佝僂了半分。
    夏寅步履不停,径直来到了长条木案前。
    案上摆著一盆叶片枯黄捲曲、生机寥寥的枯心草。
    【愈灵】之术,借草木生机以修復经脉血肉。
    夏寅双眸注视著那盆灵草,体內灵气再转,走入了手厥阴心包经”。
    灵气起於胸中,出属心包络,向下穿过膈肌,依次络於上、中、下三焦。其支脉从胸中出胁部,当腋下三寸之天池”穴,上行至腋窝,沿上肢內侧正中线下行。灵气温和醇厚,不带一丝暴戾之气,缓缓入掌中之劳宫”穴,沿中指直达指端之中冲”穴。
    “木德青气,回春生机,东方青帝,聚气匯元,愈灵。”
    夏寅的中指在半空中虚虚一点。
    一滴宛如实质的青色灵液自他指尖滴落,渗入枯心草根部的泥土之中。
    只在眨眼之间,那原本枯黄乾瘪的草叶,如同饮下了甘霖,枯败的脉络中迅速充盈起饱满的汁液。
    褪去了枯黄,换上了新绿。
    紧接著,根茎处抽出新芽,新芽迎风舒展,长成宽大的叶片。
    整株枯心草不但恢復了生机,且叶面之上泛著一层淡淡的灵光,青翠欲滴,比药园里精心侍弄的良品还要壮硕几分。
    愈灵术,圆满。
    三门法术,行云流水,皆至圆满境界。
    且施法过程如刻尺量度般精准,没有多浪费一丝灵气,也没有少半分火候,圆满境界那隨心所欲调控灵力输出的特性在夏寅这里彰显的淋漓尽致。
    空地上,原本那些等著看笑话的新生们,此刻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夏轻俞双目圆睁,目光死死盯著那株青翠的枯心草,牙关无意识地咬合在一起。
    三门圆满。
    他脑海中盘旋著这四个字。
    那个在学堂里睡了整整一个月、被眾人断言已经道心崩塌的庶子,怎么可能將月初才传授的新法练到这等境界?
    不仅是夏轻俞,站在一旁的夏林与夏松兄弟二人,也互相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面容僵硬,原本觉得夏寅泯然眾人矣的心思,在此刻彻底动摇。
    林渊低下头,不再去计算名次。
    他明白了,关於夏寅的那些荒诞流言中,藏著他们这群人根本触碰不到的真相。
    夏寅那白日里的沉睡,绝非荒废。
    不远处,族姐夏清雨看著场中那少年的背影,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回想起自己方才施展这三门法术时的滯涩与后继乏力,再对比夏寅的从容,高下立判。
    而在队列的最前方,夏戊看著夏寅的侧脸,胸膛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
    他的眼眸里,泛起了亮光,唇角难以自抑地向上拉扯了半分。
    没有墮落。
    夏戊在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弟弟,並没有变成一滩烂泥。
    紧接著,夏戊的目光落在了夏寅还未施展的生火与行云两项上,心跳的速度渐渐加快。
    三法圆满,已经与他持平。
    那么剩下的两法呢?凤嫂嫂口中那骇人听闻的“超限”,究竟是真是假?若真是超限,那便意味著,寅弟已经將他远远地拋在了身后。
    夏戊静静地站立著,等待著。
    不仅是新生,学堂內隔著窗欞观望的那些老生们,此刻也无法再保持那份老持沉重。
    窗边挤满了攒动的人头,有几人甚至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外。
    “那水流的准头————没有几年水磨工夫,断断做不到这般乾净利落。”一名老生低声喃喃。
    “他才学了一个月,不仅没有废,反而摸到了圆满。这等天资,竟是白色气运?怕不是有什么绝顶命格。”
    另一人附和道。
    人群中细微的骚动声渐起。
    夏隱舟端坐在堂前,素白的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篤音。
    这一声虽轻,却让场上的私语声瞬间平息。
    她看著水镜中倒映出的画面,面上看不出波澜,但眼神深处,亦有著一分静待结果的急促。
    “行云,生火。继续。”
    夏隱舟的声音略带催促。
    “是。”
    夏寅闻言,默默转身,走向了那一方装著乌金矿石的生铁盆。
    他站定,平復呼吸。
    生火术,乃是一切工科炼物之根本。
    夏寅引动丹田之內浑厚的灵气。
    灵气升腾,直入胸口之膻中”穴。
    隨后气机流转,行经腋窝顶点之极泉”穴,顺著手臂內侧,掠过少海上三寸之青灵”穴,直达腕横纹尺侧之神门”穴。
    气机所过之处,经脉犹如被点燃的薪柴,透出一股隱而不发的热意。
    最终,灵气透出小指端之少冲”穴。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隨著口诀落定,一点火星自夏寅的指尖剥落。
    那火星並非寻常生火术的赤红之色,而是一抹纯粹到刺目的蓝白。
    火星轻飘飘地落在乌金矿石之上。
    没有火势蔓延的过渡,也没有矿石逐渐软化的过程。
    蓝白色的火舌在触及矿石的瞬间,高温骤然爆发。
    那坚韧无比、用作锻造低阶法器根基的乌金矿石,甚至来不及化作铁水流淌o
    “嗤”
    一声轻响。
    在那极致的高温灼烧下,整块矿石直接越过了熔化的步骤,肉眼可见地坍塌、消融,最终化作一缕刺鼻的白烟,消散在半空之中。
    坚固的矿石,被瞬间气化。
    生铁铸就的耐火盆底,留下了一个光滑如镜的凹坑,周遭的空气在这等高温的辐射下,发生了明显的扭曲与折射。
    站在不远处的夏轻俞等人,只觉一股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甚至燎卷了他们额前的几根髮丝。
    所有新生皆如泥塑般立在原地,目光呆滯地看著那个空空如也的铁盆。
    生火,超限。
    夏寅没有去看眾人的反应。
    他收拢手掌,熄了指尖的余温,迈步走向空地中央那方铭刻著大日幻象的阵盘。
    上方,阵盘投射出的骄阳依旧散发著刺目的光芒与热度。
    行云术。
    夏寅闭上双眼,调动泥丸宫中那如海般宽阔的神识。
    法力顺著体內的经脉,流经少阳、太阴两条主脉,最终如百川归海般匯聚於双掌的掌心。
    他缓缓抬起双手,托向头顶的天穹。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
    “天地水灵,听吾號令。”
    古韵悠长的口诀在寂静的空地上迴响。
    “聚气成云,覆土荫蔽——
    —”
    夏寅骤然睁开双眼,手掌猛地向上一翻。
    “行云!”
    这两个字吐出的瞬间,空地上方的天象,毫无徵兆地变了。
    没有丝丝缕缕水汽凝聚的过程。
    在那大日幻象的正上方,一团漆黑如墨、粘稠如泥的厚重雷云凭空乍现。
    云层以一种骇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张,转瞬之间便覆盖了整个空地的上空。
    “轰隆—
    —”
    黑云之中,传出沉闷的雷霆滚动之声。
    狂风乍起,卷得周遭学子的衣摆猎猎作响。
    光是这行云带动的狂风,就吹得那九枚测风铃一同发出了杂乱的撞击声。
    大日幻象所散发出的光与热,被那厚重的云层尽数吞噬。
    不仅是阵盘的光芒被遮蔽,就连头顶真实的苍穹天光,也被这股行云术引来的天象所掩盖。
    白昼在这一刻,被强行剥夺。
    空地上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气温骤降,犹如寒冬腊月的子夜提前降临。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水汽与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行云,超限。
    一切声息都在黑暗中隱去。
    没有惊呼,没有议论,也没有抽冷气的声音。
    夏戊定在原地,双手仍维持著自然下垂的姿势,目光穿过黑暗,望向阵盘前的那个身影。
    夏轻俞、林渊、夏林、夏松等人,皆僵硬著身躯,任由狂风拂面。
    学堂窗后的老生们,也如木桩般定在了窗框旁。
    夏隱舟坐在太师椅上,手上的硃砂笔悬在名册之上,笔尖的红墨欲滴未滴。
    风卷过,云层低垂。
    时间,在这两门打破常规的超限法术面前,仿佛就此暂停。
    演法场上,那阵遮天蔽日的寒风打著旋儿拂过眾人的衣摆,带起一阵清冷的凉意。
    风势渐渐衰微,半空中的墨云在失去后续灵力支撑后,如退潮般缓缓散去。
    大日幻象的光芒重新洒下,照亮了场中那方空无一物的耐火铁盆,也照亮了数十张陷入停滯的面庞。
    隨著光影的交替,时间好似在这一刻重新开始流转。
    队列最前方的夏戊,一直维持著双臂下垂、定定望向前方的姿態。
    此时,他那僵硬的肩颈微微鬆弛下来。
    他看著缓步走回阵前、神色依旧如一潭死水的夏寅,唇角不易察觉地扯动了一下,隨后,一抹苦涩的笑意在他面上荡漾开来。
    夏戊在心中长长地嘆息了一声。
    这一个月来,他为了这个庶出的弟弟,可谓是殫精竭虑,肚里打了无数个结。
    他曾无数次在学堂里痛心疾首地盯著夏寅伏案大睡的背影,认定对方是道心崩塌、自甘墮落;
    他甚至在半月前,跑去长房嫂嫂赵元凤的院子里,盘算著演一出苦肉计,找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小廝,在僻静的巷子口將自己痛打一顿,弄得头破血流,以此来刺激夏寅,唤醒他那所谓的上进之心。
    “夏戊啊夏戊,你操的什么閒心!”
    夏戊在心底暗自腹誹,觉得自己的麵皮都在微微发紧。
    他回想起自己那自以为是的谋划,只觉得犹如戏台上那不知所谓的丑角。
    “人家那是两门超限之境。”
    夏戊暗暗思忖:“这两门法术的威能,连那坚韧的乌金矿石都能瞬间气化无踪,连大日幻象都能遮蔽得犹如子夜。这等进步,便是翻遍族学老生名册,也是独一份。他白日在学堂里睡觉,那是泥丸宫神识耗尽的必然之果;他看那些旁人眼中的閒书,那是他在打磨心性,熬炼真意。”
    夏戊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著。
    他此时才真切地明白,自己在这个十六岁的弟弟面前,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宛若井底之蛙。
    “这寅弟,怕是命格惊世,天资之高,已不是气运二字所能框定。更难得的是,他心中韧性惊人,道心如磐石般坚定。”
    夏戊看著夏寅那不骄不躁的背影,心中那块大石终是彻底落了地。
    任凭这一个月来府里上下流言四起,说他废了、说他泯然眾人,夏寅竟连半句分辩都没有。
    换作旁人,有了这等实力,早就闹得满城风雨,急吼吼地去鲜衣怒马了。
    但他没有,他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熬著,直到这月末大考的场上,才平平淡淡地將这惊雷般的实力展露出来。
    “根本不需要我瞎操心。我自己的行云术还停在圆满的门槛上,去操心这么个怪物天才,当真是滑稽。”
    夏戊放平了呼吸,眼底的纠结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
    而在夏戊身后不远处,夏轻俞的境遇与心境,则截然不同。
    夏轻俞那双平日里透著几分精明的眼眸,此刻正不可思议地瞪著场中央。
    他的目光在那空荡荡的铁盆和夏寅的侧脸之间来回游移,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超限————两门法术,皆是超限。”
    夏轻俞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在常识里,超限法术是何等艰难的存在?
    那需要十年如一日苦思冥想,日復一日地重复施法,直至將法术的本源理趣揉碎了咽下肚,跨过那道门槛。
    可夏寅才刚刚聚灵三个月,接触这些新法不过一个月,怎么就轻描淡写地超限了?
    比起这实力的落差,更让夏轻俞感到胸中一阵气血翻涌的,是那近在咫尺、
    却又转瞬成空的利益。
    就在一炷香之前,他还因为自己拿到了乙中偏上的评定,侥倖压过了林渊一头而暗自狂喜。
    他以为自己稳稳坐上了新生考核的第三把交椅,以为那后院的修行静室已是囊中之物。
    可现在,一切盘算都落了空。
    夏寅展露出的实力,毫无悬念地占据了新生第一的位置。
    如此一来,夏戊退居第二,族姐夏清雨成了第三。
    而他夏轻俞,硬生生被挤到了第四名。
    族学规矩,每月只取前三名入静室。
    第四名,便什么都不是。
    一想到错失了那高阶聚灵阵法静室,夏轻俞的心口便犹如被人狠狠揪住了一般,一阵肉痛。
    那静室可不是寻常居所,其中阵纹勾连地脉,灵气氤氳成实质的雾气。
    对於他们这些丹田容量尚浅、灵气不过几十上百“杯盏”的修士而言,身处其中,无论功法运转多快,周遭灵气皆取之不竭。
    只需在里头打坐一日,便抵得过在外里吐纳数月,节省数不清的灵石。
    “亏大了————当真是亏大了。”
    夏轻俞咬著牙,心头懊悔不迭。
    紧接著,回想起了今日清晨,自己在这学堂门外,与林渊、夏林等人凑在一处,言辞凿凿地贬低夏寅,说他道心崩溃、说那是二房內宅挽尊的笑话。
    那一句句轻浮的议论,此刻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夏轻俞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脖颈处升腾而起,迅速蔓延至面颊与耳根。
    他的麵皮燥热羞红,火辣辣的触感让他有些抬不起头来,甚至不敢转头去寻身边同窗的目光,生怕在旁人眼中看到同等的嘲弄。
    就在夏轻俞身旁,林渊一直低垂著眼帘。
    林渊的双手藏在袖中,直到指关节泛白。
    他心头的震撼丝毫不比夏轻俞少,但在这份震撼之下,却悄然滋生出了一种近乎扭曲的安稳感。
    林渊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夏轻俞那红得如同烙铁般的侧脸,以及对方因懊恼而微微发颤的肩膀。
    不知怎的,林渊原本因为错失静室而沉入谷底的心情,竟奇蹟般地平復了。
    “夏轻俞的第三名,终究还是没了。这就好,这就好————”
    林渊在心底默默地念叨著。
    他这种脱了奴籍的家生子,在这深宅大院里摸爬滚打,早练就了一副极其现实的心肠。
    他可以忍受自己得不到资源,但他无法忍受身边和自己处境差不多、甚至还不如自己的人拔得头筹。
    刚才夏轻俞压他一头拿到第三时,他心中犹如生嚼了黄连般苦涩不甘。
    可现在,夏寅横空出世,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怪物姿態,將所有人的排位都往后推了一格。
    夏轻俞也没能拿到静室名额。
    大家又一次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下个月依旧要在这学堂里苦哈哈地打坐调息,或是苦哈哈的赚取灵石。
    想到此处,林渊甚至觉得有些想笑。
    他抬眼看了看前方的夏寅,心底连一丝嫉妒的情绪都生不出来。
    嫉妒,是留给那些稍微努努力就能赶上的人。
    而面对夏寅这种一个月能练出两门超限、三门圆满的妖孽,任何的攀比心思都是在自寻烦恼。
    不远处的队列中,夏林与夏松两兄弟,面容呆滯地看著那空空的耐火铁盆。
    “老生十年都做不到的事————他怎么做到的?”
    夏林无意识地囁嚅著,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和旁边的兄弟能听见。
    夏松咽了一口唾沫,目光在夏寅那单薄的肩背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缓缓摇头:“莫去想了,这不是咱们能看懂的道行。”
    相比於新生们这边心思各异的暗自盘算,学堂內隔著窗欞围观的那些老生们,反应则要直接而纯粹得多。
    这些老生,年纪多在二十开外,在这乙等族学的一班里,少的蹉跎了三五年,多的已经待了近十年。
    他们深知法术境界从大成到圆满,再从圆满跨入超限,其间横亘著怎样的鸿沟。
    那不是靠几块灵石、几顿好饭就能堆出来的,那需要日復一日地枯坐静室,將一个法诀演练成千上万遍,直至將其刻入骨髓;
    更需要在那无数次的重复中,捕捉到那一丝飘渺虚无的天道灵光。
    多少老生,就是差著这临门一脚。
    法术练到了圆满,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再难寸进。
    可眼下,一个年仅十六岁、进班才一个月的少年,就这样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轻描淡写地展示了两门超限法术。
    尤其是那生火术。
    老生们在后院炼器室里,不知烧过多少块乌金矿石。
    那矿石质地坚韧,即便是圆满境界的生火术,也要耗费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將其化为铁水。
    而夏寅的蓝白火舌一出,竟是连熔化的过程都省了,直接將其气化成烟。
    “砰!”
    一名年近三旬的老生,眼圈泛红,重重地一拳捶在窗欞上,震得窗纱簌簌发抖。
    他咬著牙,满脸皆是一副活见鬼的模样,连声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等手段,便是甲等族学里的那几位老资歷,也未必能施展得这般圆润自如。他才多大年纪!”
    旁边一名身形清癯的老生,更是长嘆一声,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满脸的鬱结之气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在这族学里耗了整整十二年,为了参悟行云术的超限,甚至生出了几根白髮。
    如今见到夏寅这般举重若轻地引来漫天雷云,他心中只觉得有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难受至极。
    “十几年光阴,难道都餵了狗不成————”
    这清癯老生目光怔怔地望著天光,隨后看了一眼那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的耐火盆,胸中的鬱结之气化作了一声苍凉的喟嘆。
    在这股极度压抑的氛围催动下,这清癯老生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喉咙里逸出一声长嘆,竟是脱口吟诵出了一首五言绝句:“遮天云似墨,生火石无踪。”
    这前两句一出,周遭的老生们皆是安静了下来。
    寥寥十个字,没有半分矫饰,正是方才演法场上那骇人听闻的实景。
    墨云覆日,乌金矿石被生火术气化得不留一丝痕跡。
    那老生顿了顿,目光中透出无尽的萧索与自嘲,接著吟出了后两句:“十载枯修业,同如对火熔。”
    此言一落,学堂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
    十年的枯坐苦修,十年的心血熬炼,原本以为是坚不可摧的根基。
    可今日在夏寅这打破常理的超限之火面前,他们这群老生的十年基业,就如同那块乌金矿石一般,显得那般脆弱可笑,瞬间便被熔化消散,连一点存在的痕跡都留不下。
    和这等秉承天道造化的天赋怪物相比,他们的努力,反倒成了一个笑话。
    老天何其不公!
    就在这老生吟诵完毕,尾音尚在学堂內迴荡之际。
    半空中,那高悬九天、代天理政的《仙官志》,捕捉到了这诗句中那份契合天地实景与修道心境的真意。
    一股无形的波动在学堂上空荡开。
    紧接著,没有雷霆万钧的动静,只有一片淡淡的微芒在学堂顶端亮起。
    十杯盏文气,形如清晨花瓣上的露珠,凭空凝结而出,散发著一股清正平和的气息,直直地朝著那名吟诗的老生头顶落下。
    “文气!是文气!”
    一名眼尖的老生失声叫道。
    那清癯老生原本还沉浸在鬱结与伤感之中,猛地瞧见那土杯盏文气当头落下,先是双眼一瞪,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但那愣神也不过是一瞬。
    他在这族学里混了十几年,哪里不知这文气的重要,多少人就是因为没引动文气,硬是空耗天资,却考不上道院。
    老生面上的萧索之色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急迫。
    他甚至来不及摆出打坐的姿態,便手忙脚乱地站在原地,双手飞速结成《聚灵诀》的印记。
    因动作太过慌急,他的指头甚至在结印时绊了一下,险些岔了气。
    好在他根基尚在。
    隨著《聚灵诀》的运转,他胸口处的衣襟微微鼓起。
    那十杯盏文气,在半空中被牵引著改变了轨跡,顺著他的呼吸,一滴不漏地吸入了他胸口的膻中穴。
    文气入体,老生的面色瞬间红润了几分,眉宇间那股鬱结之气被这清正之力冲刷得乾乾净净。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睁开眼时,正对上周围同窗那直勾勾的目光。
    老生訕訕地搓了搓手,乾笑了一声,试图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尷尬:“咳————
    这、这全赖夏寅族弟的手段通天,演化了这等奇景,方才让我有所触动。夏寅族弟,当真是大运之人,大运之人啊————”
    这一番话,说得毫无骨气,却也是实情。
    可周围的那些老生们,听见这话,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十几道目光死死地盯著这清癯老生那红润的面庞,眼眶里泛起了毫不掩饰的眼红与嫉妒。
    他们方才同样被夏寅的法术震慑,同样感到十年的苦修如梦幻泡影,心中同样鬱闷得要吐血。
    可为何偏偏就这廝酸不拉几地吟了首诗,便得了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刚刚捶打窗欞的老生乾咽了一口唾沫,双拳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暗自咬牙:“早知如此,我刚才便不该捶这窗欞,我也该诌上两句穷酸诗才是!这等引动文气的造化,怎的就轮不到我头上!”
    学堂內,因为这十杯盏文气的插曲,原本对夏寅的震惊,硬生生被冲淡了几分,转而变成了一群老生对自己错失机缘的懊恼与捶胸顿足。
    而在这学堂外,空地上。
    晨风依旧平缓地吹著,那大日幻象阵盘上的灵石渐渐耗尽了光泽,虚影慢慢黯淡下去。
    夏寅依旧安静地站在场中,双手拢回袖子里,仿佛刚才那顛覆所有人常识的演法,以及学堂內老生作诗引来的文气异象,都与他毫无干係。
    夏隱舟坐在太师椅上,目光从案几上的水镜上收回。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惠春江水神娘娘,此时看著名册上那个单薄的名字,眼底深处亦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她掌管族学多年,见过无数所谓的天骄,但如夏寅这般,能在如此短的时日內,不露圭角地將两门核心法术推至超限境地,且心性沉稳如老僧入定的少年,当真是生平仅见。
    她没有去理会学堂內那些老生们因文气而生出的骚动,也没有去评价夏轻俞、林渊等人的黯然神伤。
    水神娘娘只是提起那支蘸饱了硃砂的笔,在夏寅的名字下方,稳稳地落下了笔锋。
    “夏寅。”
    夏隱舟清冽如水的声音,穿透了演法场上的寂静,也压下了学堂內的私语。
    “呼风、泽水、愈灵三门圆满。行云、生火二门,超限。”
    她顿了一顿,隨后语气平缓地吐出了最后的定论:“评,甲上。”
    隨著这简短而分量的两个字落下,这场月末考绩,终於结束。
    隨后,夏寅两门超限的消息,隨著那老生吟出的五言绝句,在族学內迅速传播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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