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志 - 第85章 並非颓废,而是超限
第85章 並非颓废,而是超限
李管事眉头紧锁,並未接话。
他抬眼望著半空中那团正在被冷风逐渐吹散的巨大云气残跡,脚下的步子却並未放缓。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大棚外的空地上。
大棚的阵门紧闭,內里一切如常,並未见有被强行破拆或是灵茶被盗的痕跡。
“休要大惊小怪,浑言碎语。”
李管事沉喝了一声,制止了身后小廝们的慌乱。
他挥了挥手,示意眾人在原地警戒,自己则提著灯笼,独自走入了那片方才夏寅站立过的荒地。
李管事是个在修行道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聚灵三层无量境界高手,眼光自是毒辣。
他心中跟明镜一般清楚,这大棚內本身的阵法,因为长平老爷的吩咐,每日夜间都是特意关停的,为的就是留给那个叫夏寅的庶出少爷,让其纯凭自身法术去调节气候,权当歷练。
而这大棚外的空地,更是实打实的荒野泥土,从来就没有刻录过任何聚灵或是放夫法术威能的阵纹。
这就意味著,方才小廝们看到的那场惊人的天象,完全是凭著施法者自身的一己之力,生生在这片没有任何阵法加持的空地上弄出来的。
李管事將灯笼提低了些,目光在地面上扫过。
他首先看到的,是那一道半尺深的水沟与那片在这寒冬腊月里尚未结冰的泥泞水洼。
李管事蹲下身子,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在那水洼边缘的泥土上捻了捻。泥土中,还残留著一丝极其精纯、柔润且连绵的灵气波动。
“这是【泽水】之术留下的痕跡————”
李管事在心中暗自评估,那股灵气的凝练程度,绝对不是初涉此道者能有的手笔:“能將水流控制到冲刷出这等沟壑,水势源源不绝,这泽水的境界,起码已是大成。”
他站起身,又往前走了两步,看到了院墙边那几株被吹得折断了无数枝、
树干都尚未完全绷直的老槐树。
空气中,那股凌厉肃杀的青色风属灵气还未彻底散尽。
“如此霸道的【呼风】手段,连这等粗细的槐树都能吹成这副模样,这风中的罡气,没有大成境界的火候,断然是施展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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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那棵老柳树上。
灯笼微黄的光晕下,那老树焦黑死皮剥落处,几点嫩绿的芽孢显得尤为扎眼。
“【愈灵】生机,枯木发芽。这也是大成境界————”
李管事深吸了一口气,將这三门法术的痕跡在脑海中一一过了一遍。
但他心中的震撼並未就此停止。
他直起身子,闭上双眼,放出自己聚灵境三层的神识,去捕捉这片天地间残留的最为庞大的那股气息。
那是方才那场遮天蔽日的乌云留下的气机。
夏寅在施展那次【行云】之术时,恰好触发了百年难遇的“天行大运”。
天道眷顾,將其原本圆满境界的法术威能,生生地拔高了数倍。
李管事並不知晓“天行大运”的內情,他只是凭藉著自己多年的修行经验与常识去判断。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那股残留的云气不仅浑厚到了极点,更是隱隱带著一丝似乎要触碰到这方天地本源法则的玄奥韵味。
那是打破了常规框架、超出寻常法术极限的威压。
李管事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骇。
“这法术气息————”
他看著头顶那尚未散尽的云团残跡,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乾涩,“这【行云】之术,这种遮天蔽日的规模,还有法术本源威能————难道,难道这门法术,已经达到了那传说中的超限之境?!”
超限。
打破前人桎梏,悟出本源道韵。
那是无数聚灵境修士蹉跎半生都摸不到门槛的境界。
就像是李管事,修行至今,无一门法术达到超限境界。
李管事站在寒风中,久久无言。
“基础的三门法术皆在大成往上,这最为核心的行云之术,更是已经展露出了超限的威能。”
李管事在心中喃喃自语:“这等恐怖的底蕴,这等非人的进境,这著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妖孽啊。”
想到此处,李管事忽然记起了一桩閒事。
前两日,他自家那个在族学里附学的儿子回府,曾在他耳边绘声绘色地学舌,说是从那最为拔尖的乙等一班里传出了风声,如今族內学生都在背地里讥笑夏寅,说他在长街大考之后便得意忘形,整日里在学堂伏案酣睡,连法术都不练了,已泯然眾人,成了一个彻底废掉的废人。
当时李管事还嘆息了一番,觉得可惜了一个好苗子。
如今看著眼前这片满目疮痍却又透著勃勃生机的荒地,回味著那令人心悸的法术威能。
李管事的嘴角不由得泛起了一丝嗤笑。
“泯然眾人?”
李管事冷笑了一声,在心底骂了一句:“这內宅里的妇人丫鬟,还有族学里那些自詡不凡的公子哥,当真是些眼皮子浅的井底之蛙。”
“他们哪里知晓,別人在白天里酣睡,是因为人家在黑夜里,在这无人问津的荒郊野地里,正在以一种凡人根本无法企及的妖孽速度疯狂提升————”
“这三门大成法术,是月初才教学的吧————不到十天就全部大成。”
“行云术,更是达到超限了————”
李管事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还在瑟瑟发抖、拿著铁叉四处张望的小廝,恢復了平日里的威严。
“都把手里的傢伙什放下吧。”
李管事沉声喝道,挥了挥手:“没有什么贼寇。不过是主家的一位少爷,夜里在此地演练了几手法术罢了。这大棚无事,都隨我回去,今夜之事,谁也不许在外面乱嚼舌头,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仔细你们的皮!”
眾小廝虽心中依旧满是疑惑,但见管事发了话,也不敢多问,只得唯唯诺诺地应下,提著灯笼,跟著李管事顺著原路折返。
夜,重新归於深沉的寂静。
只有那株长出新芽的老柳树,在这寒风中微微摇曳,静静地见证著方才发生的一切。
京州的隆冬时分,寒气砭骨。
国公府二房的偏院內,周遭皆是寂静无声,唯有几株枯树在夜风中作响。
夏寅推开院门,脚下踩著青石板上的残霜,发出细微的轻响。
正房里间的窗纸上,透著一豆昏黄而沉稳的烛光。
听得院內动静,那扇雕花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紫鹃穿著一件素色的夹袄,髮髻略显慵散,却打理得分毫不乱。
她本是快步迎出来,但在伸手拉开门扇的间,右手手背上那道被划伤的血口子猛地牵扯了一下。
紫鹃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痛楚与怜弱,但她旋即將右手藏入袖中,面上神情復又归於柔和。
“三爷回来了。”
紫鹃轻声唤道,上前两步,熟练地替夏寅解下披风,搭在臂弯里,“外头风寒,奴婢早早在灶上温了热水,这就伺候爷盥洗。”
夏寅微微頷首,目光在她那只藏在袖口里的右手上稍作停留,並未多言,迈步走入房中。
屋內早生了地龙,虽比不得正房主母那边的炭火充裕,但也烘得暖意融融。
紫鹃端来铜盆,拧了温热的布巾递上。
夏寅接过擦了把脸,洗去了一夜在灵茶大棚施法的疲惫。
待夏寅落座,紫鹃又走到小泥炉旁。
那炉子里压著暗红的炭火,上头温著一个白瓷盖盅,旁边还煨著几个小碟。
这几日夏寅日夜操劳,不是在藏经阁修补残卷耗费神识,便是在荒地狂刷法术,归来时多是深夜,为图省事,往往倒头便通过深度睡眠来恢復识海,鲜少有进食的心思。
然则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夏寅心中明镜似水,自是看得通透一紫鹃这丫头事无巨细皆妥帖,不仅暗自记下了自己每日归来的时辰,更是夜夜跟著起夜。
不管自己吃与不吃,那小泥炉上的吃食总是温热的,怕的便是主子偶尔腹飢,却寻不到一口热汤热饭。
紫鹃將盖盅端到黄花梨木的小案上,揭开盖子,里头是熬得软糯的灵米粥,面上点缀著几粒红枣与莲子,热气氤盒而上。
“爷奔波了大半宿,腹中可觉飢馁?”
紫鹃双手交叠在身前,轻声细语地问道:“若是不思饮食,奴婢便將这粥撤下,换一盏温水来;若是爷想用些,奴婢这就给爷布菜。”
夏寅看著案上的热粥,又看了一眼紫鹃眼底熬出来的淡淡青晕,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道:“是有些饿了,吃点也罢。”
听闻此言,紫鹃明显愣了一下。
这几日主子归来皆是闭目养神,今日竟开口说要用膳。
她微微怔住的眼眸里隨之泛起一抹亮色,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展顏一笑。
那笑容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如春日里悄然绽放的玉兰,恬静中透著几分欣慰。
“爷稍候,奴婢这就去拿碗箸。”
紫鹃步履轻快地转身,去一旁的红漆立柜里取了一副乾净的青花瓷碗筷,回到案前,小心翼翼地为夏寅盛了一碗粥,又將两碟清淡的佐饭小菜往他手边推了推。
夏寅拿起筷子,尚未动作,目光落在一旁恭立侍候的紫鹃身上,道:“夜深了,你跟著熬了这些时辰,也去取副碗筷来,坐下同吃些。”
紫鹃闻言,身子微微一顿,连忙低头敛衽,依著规矩推辞道:“爷折煞奴婢了。主僕有別,奴婢是个下人,岂有与主子同桌共食的理。爷自管用膳,奴婢在一旁伺候便是。”
夏寅却是不为所动,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这屋里没有外人,也无人来查点规矩。让你坐便坐,莫要多费口舌。”
紫鹃听出夏寅话中的决断,深知这位三爷如今性情虽內敛克制,但一旦定下的事便无可更改。
她心中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暖意,不再执拗,转身又去添了一副碗筷,隨后在案几的下首,半挨著绣墩边缘,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起初,紫鹃只敢低头喝著自己碗里的粥,连菜也不敢去夹,动作轻柔得连瓷勺碰撞碗壁的声音都听不见。
夏寅则自顾自地用膳,他进食的动作不疾不徐,带著前世体制內歷练出来的沉稳。
两人同坐一案,虽无言语交谈,但在这寒夜孤灯的內室之中,却有一股静謐而安稳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待用过夜宵,紫鹃起身將碗筷收拾妥当,又用净水洗了手,正欲回內间的另一张榻上歇息,却听得夏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过来。”
紫鹃迴转身子,走到夏寅跟前,垂首问道:“爷还有何吩咐?”
夏寅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方才她收拾碗筷时,那伤口又渗出了一丝细微的血跡。
“把手伸出来。”
紫鹃下意识地將手往身后缩了缩,轻声答道:“不过是划破了些油皮,已经上过药了,不碍事的。爷明日还要去学堂,当早些歇息才是。”
“伸出来。”
紫鹃不敢再违拗,只得缓缓將右手从袖中探出。
那手背上,一道两寸长的刀口赫然在目,边缘已有些红肿。
这正是白日里为了替夏寅辩护,被嫡母赵夫人房里的丫鬟划伤的,差点就断了手筋。
夏寅凝视著那道伤口,眼底古井无波,不辨喜怒。
他並未说出什么同情怜悯的言辞,只是伸出左手,虚虚托住紫鹃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紫鹃的身子微微一颤。
夏寅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坦荡:“帮你处理一下伤势,愈灵术我已修至大成,治这等外伤不过转瞬之事。坐定,莫要乱动。”
紫鹃闻言,非但没有寻常女子的妞怩退缩,反倒任由夏寅托著自己的手腕。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柔和而坚定地迎上夏寅的视线,声音虽轻,却透著一股子认命与坦然:“爷是做大事的人,不必为这些俗礼避讳。奴婢既然是老太太指派给爷的贴身大丫鬟,连铺盖都安置在爷的里间,那奴婢这身子、这条命,都是您的。这屋子里,並无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说法,少爷大可放心施为。”
这番话说得直白而不失分寸,透著大户人家贴身大丫鬟特有的觉悟。
夏寅听罢,並未搭话。
既知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做世俗的推諉。
夏寅屏息凝神,心念微动,一丝纯正的灵力顺著经络游走向右手掌心。
他並未结什么繁复的印法,只是手掌微微覆在紫鹃的手背上方半寸处。
顷刻间,一缕柔和至极的青绿色光芒自夏寅掌心绽放开来。
这光芒不刺眼,如同春日破晓时分的第一抹柳绿,带著蓬勃的生机与木属灵气的本源气息,这便是基础法术愈灵术。
在这昏黄的灯影与青绿色的灵光交织下,內室的氛围变得有几分温存与火热。那灵光丝丝缕缕地渗透进紫鹃手背的伤口之中。
紫鹃只觉手背上传来一阵绵密而舒適的暖意,那原本一跳一跳的刺痛感在青绿光芒的抚慰下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血肉经络在灵力催动下重新生长的细微酥痒。
她忍不住微微抬眼,借著灵光的映照,静静地凝视著近在咫尺的夏寅。
少爷的面庞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坚毅冷峻。
紫鹃回想起这几日来,这位三爷犹如不知疲倦的铁人一般,夜夜顶著寒风去灵茶大棚上工,白日里还要承受著府內上下的流言蜚语与冷眼。
常人面对那般枯燥与苦寒,早就道心崩溃了,可眼前之人,却能在千冰万雪中熬出真意。
世间女子,天然便对真正的强者心生敬畏与依赖。
此时此刻,在这封闭而温暖的內室里,感受著手背上不断传来的灵力暖意,再想到自己本就是与他同处一室、荣辱与共的贴身丫鬟,紫鹃的心底深处,不由自主地蔓生出一股深沉的倾慕与爱慕之意。
这並非是一时的情迷,而是建立在日夜相伴、亲眼目睹其非人毅力后的死心塌地。
不过数十息的功夫,夏寅掌心的青绿光芒缓缓收敛。
【愈灵术】大成的威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紫鹃低头看去,只见手背上那道原本红肿翻卷的血口子,此刻竟已完全合拢,原本破损的肌肤处,竟是长出了一层粉红色的新肉,连一丝疤痕的凸起都未能留下,平滑如初。
紫鹃看著自己光洁的手背,眼中满是震撼。
她虽在国公府当差,但也只是个凡人丫鬟,何曾亲身经歷过这般夺天地造化的仙家手段。
那粉红色的新肉,让她对那虚无縹緲的修仙之道,生出了由衷的敬畏之心,不敢有丝毫褻瀆。
“伤已痊癒,这几日莫要碰脏水。”
夏寅收回手,吩咐了一句,隨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床榻:“歇息吧,明日还有诸多事端。”
“是,奴婢遵命。”
紫鹃收起心中的波澜,恭敬地行了一礼,退至自己的榻前,吹灭了那盏残灯。
夜色重新笼罩了小院,但在这间屋子里,主僕二人的羈绊,却已如那新生的血肉一般,愈发紧密坚韧。
光阴荏苒,寒暑不留。
接下来的五日,夏寅的生活仿佛变成了机关晷漏,按部就班运转著。
他的轨跡,死死地定格在族学、自家小院、藏经阁与灵茶大棚这四点一线之上。
清晨卯时,族学的晨钟敲响。
夏寅端坐在乙等一班的学堂之內,书案上摊著从藏经阁拿出来的需要修补的手抄本,每天都不一样。
同时夏寅並未放弃扩张识海,只是没有之前那么疯狂了而已。
但夏寅每日晚上劳作,休息时间实在不够,期初还能坚持,但这般下来已经接近三个月,即便夏寅心志坚如磐石,身体的本能也需要大量的深度睡眠来稳固识海。
於是,夏寅往往是双眼一闭,伏在案头便沉沉睡去。
偶尔强撑著精神醒来,他也不会去习练法术,而是从袖中抽出从藏经阁领来的残卷。
他闭目凝神,运转那已被推至“超限”境界的【清心诀】,將扩大了双倍的神识探入那残破的玉简之中。
清心诀完美地安抚了神识消耗带来的剧痛,让他得以在一心多用的状態下,以翻倍的速度修復著那些灵力脉络文字,藉此从《仙官志》的仙司灵契中,日赚上百块初级灵石的巨款。
这等举动,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同窗的林渊、夏轻俞等人,见他上课酣睡,下课也不去演武场磨炼法术,只当他在季度大考上的县花一现耗尽了底蕴,如今已是道心崩溃,彻底泯然眾人。
两人在背地里暗自窃喜,月末的水神静室考核,又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爭对手。
而坐在前排的嫡兄夏戊,身为红运甲等的天骄,如今虽浪子回头,却始终將夏寅视作一生之敌。
每每回头,看见夏寅那伏案大睡、对修行“不闻不问”的模样,夏戊的眉头便紧紧拧成一个川字。
在夏戊看来,夏寅这简直是自暴自弃到了极处。
他不解,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对於这些外界的流言蜚语与异样目光,夏寅洞若观火,却如老僧入定般不为所动。
他奉行的向来是“千冰万雪熬真意”的极道准则,夏虫不可语冰,他又何须向旁人自证?
夜幕降临,万籟俱寂之时,才是夏寅真正展露獠牙的时刻。
他孤身一人前往灵茶工坊的大棚外,在寒风呼啸的荒地里,疯狂地燃烧著白日里赚来的灵石。没有外人窥伺,他便如同一台无情的施法机器,双手不断结印,体內的灵力如决堤之水般奔涌。
【行云】、【生火】、【呼风】、【泽水】————
一个个法术在这片荒地中交替闪烁,熟练度面板上的数字在灵石的堆砌下,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跳动著。
枯燥、疲惫、灵力透支的虚弱,被他用【清心诀】生生压制。
四点一线,周而復始。
五日光阴,倏忽而过。
这一日深夜,灵茶大棚外的荒地上空,无星无月,铅云低垂。
夏寅立於寒风之中,脚下的泥土早已被他这几日施法留下的痕跡翻搅得面目全非。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泥丸宫內的神识猛然拔高,丹田之中,三百杯盏的灵力如臂使指般隨心而动。
双手结出一个古朴的印法,指尖直指苍穹。
“行云。”
夏寅在心底默念一声。
隨著体內灵力的灌注,他视野中那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仙官志》面板上,【行云】那一栏的熟练度进度条,终於发出一阵无形的震颤,狠狠地跨过了十万的大关。
那原本停留在“圆满”二字上的標註,在一阵金光闪烁后,赫然蜕变为了—超限!
就在这一瞬,夏寅周遭的天地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高阶法则的牵引,发生了一场质的锐变。
原本施展【行云】术,不过是能聚起一团浓密的水雾云团,用以滋润下方的灵茶根茎。
但此刻,超限境界的【行云】一出,威能比之圆满境界,何止翻了数倍!
只见夏寅头顶上方三丈处,原本稀薄的水汽在一瞬间急剧压缩、凝结。
一团浓如泼墨、厚重得仿佛要滴下水来的乌云凭空显现。
云层內部,水汽犹如沸腾的开水一般疯狂蒸腾翻滚。
更令人称奇的是,在那厚重的墨云深处,竟隱隱传出了一阵阵沉闷的雷霆之音,仿佛有莽荒巨兽在其中蛰伏低吼。
云层下方,原本平静的空气被这股骤然降临的威压所排挤,形成了一股呼啸的迴旋气流,风声呜咽,吹得夏寅的衣袂猎猎作响。
水汽蒸腾,雷霆翻滚,风声呼啸。
这等异象,这等法术威能,已然远远超出了圆满境界的基础法术范畴。
若是有外人在此,定会被这等施法威力惊得目瞪口呆。
然而,站在这风眼中心的夏寅,面色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仰头注视著那团威势惊人的墨云。
他伸出手,感受著那呼啸的风和云层中蕴含的水汽,隨即摇了摇头。
哪怕是达到了超限境界的【行云术】,这团乌云也只能在內部发出沉闷的雷音,无法真正地撕裂夜空降下煌煌雷霆;
它只能让水汽极度浓郁,却无法化作倾盆暴雨砸落大地;
它能带起下方的迴旋气流,却终究无法形成席捲万物的超级狂风。
现象看似惊人,它依旧被死死地锁在“基础法术”的界限之內。
“呼————”
夏寅散去手中的印诀,天空中的墨云失去了灵力支撑,如同无根之木,在夜风的吹拂下缓缓消散,那隱隱的雷音与风声也隨之平息,一切又归於冬夜的死寂。
“原来如此。”
夏寅望著夜空,心中瞭然。
“超限境界,並非是让一个聚灵境的基础法术无中生有地变成杀伐大术,而是让我对这门【行云术】的理解,达到了通透无碍的化境,彻底明悟了这门法术聚合水汽、演化云气的本源道韵。”
他在脑海中飞速推演著修仙界的物理与法理。
“云摩生电,方有雷霆。我如今造出了云,且是底蕴极其深厚的雷雨云,但缺少引动雷霆的引子”。如果我接下来有雷霆之法,便能將其与这超限的行云术结合起来。”
“聚灵境的低阶修士,受限于丹田容量与天地法则,是绝无法做到凭空生雷的。强行施为,只会反噬己身。所以,雷霆之法必须藉助【行云术】超限修行所凝聚的云层,以云为基,借云生雷,形成真正的落雷杀伐之术。待到日后修为高深,对雷法的熟练度彻底精通之后,方能省去这行云的步骤,做到凭空生雷、虚空生电。”
想通了这一层,夏寅的心胸豁然开朗。
他对修仙有了更深一层的敬畏与理解。
“法术的进步,並非一蹴而就的空中楼阁,而是一个严密的、逻辑自洽的闭环。它要求修士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將地基打得坚如磐石,方能解锁树上更高的枝椏,不容半分投机取巧。”
夏寅在心底暗自感慨了一句。
【行云】已然超限,【生火】超限指日可待。
夏寅敛去周身残留的灵力波动,看了一眼天色,距离破晓还有一个时辰。
他没有再作停留,转身迈入无边的夜色之中,朝著自己的小院走去。
那里,还有一盏孤灯与一个尽职尽责的丫鬟,在等著他归来。
长房大院,正房的抱厦厅外。
冬日的日头升得迟,到了巳时初刻,方才有些许苍白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斜斜地打在庭院里那几株苍劲的老梅树上。
大房长孙媳赵元凤,也就是府里上下口中那位精明强干的“凤嫂嫂”,此刻正端坐在廊下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处置这大半日內宅里的琐碎杂务。
国公府家大业大,大乾仙朝规矩又重,每日里要调拨的灵米、炭火、各房的月例银子,乃至丫鬟婆子们的当差分派,皆是一笔笔算不清的繁杂帐目。
赵元凤身披一件品月色妆花缎的对襟大褂,里头是银红色的袄儿,髮髻梳得齐整,插著几支金点翠的梅花簪。
她目光清明,手里捏著几面铜包角的竹木对牌,正听著阶下几个管事媳妇子的回话。
“三房那边清泥姑娘的药材,依著老太君的吩咐,已从库房里拨了半两百年份的黄精过去。二房那边,赵夫人院里的上等银丝炭也添补了五十斤。还有那灵茶工坊里,后半夜巡视的婆子们,按例每人发了半吊钱的茶水费————”
一个穿著灰褐比甲的媳妇子垂首敛容,口齿伶俐地报著帐。
赵元凤静静听完,將手中的一面对牌递给旁边伺候的大丫鬟小红,缓声说道:“炭火的事,不可短了各房的份例,尤其是几位长辈和正在族学里苦修的少爷们。清泥妹妹那头,药材若是不够,径直来回我。至於那些个做粗活的下人,赏罚需得分明,莫要让他们仗著府里的势,在外头生事。去吧。”
几个媳妇子连连应声,双手接过对牌,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待院子里稍稍清净了些,赵元凤微觉疲乏,伸手轻轻揉了揉额角。
丫鬟小红见状,赶忙上前一步,稳稳地搀住她的胳膊,轻声说道:“奶奶劳碌了一大早,去院里走走,散散心可好?”
赵元凤微微頷首,就著小红的手站起身来,顺著抄手游廊,缓缓步入庭院的东侧。
那里摆著一口半人高的汝窑天青色大水缸,缸体表面浮雕著缠枝莲花的纹样。
缸水清澈见底,里头养著几尾“送子鲤鱼”。
这鲤鱼並非凡品,鳞片上隱隱流转著一丝淡薄的水属灵气,通体呈现出一种喜庆的赤金之色,在水草间游弋时,尾鰭摆动,煞是好看。
赵元凤养此鱼,图的便是个多子多孙、绵延子嗣的吉兆。
小红从一旁的石案上捧过一个小巧的青花瓷盅,里头装著捣碎的灵谷碎屑,递到赵元凤手边。
赵元凤捏起一小撮鱼食,漫不经心地撒入水缸之中。
水面上顿时泛起阵阵涟漪,几尾赤金色的鲤鱼纷纷聚拢过来,爭抢吞食,水花四溅。
她看著缸中抢食的游鱼,眼神平静。
在这深宅大院里,人人都在爭那一丝灵气、一份月例,同这缸里的鱼又有何分別。
正当她心思流转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守门的小丫鬟隔著鏤空的院墙,扬声通报:“大少奶奶,二房的戊二爷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夏戊穿著一身半新的玄色杭绸直,外头罩著件青灰色的鹤氅,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
他本是红运甲等的天之骄子,生得也是剑眉星目,只因这阵子心里存了事,眉宇间便带著些挥之不去的焦躁之色,连步伐都失了平日里的从容。
赵元凤闻声,停下餵鱼的动作,將手里的鱼食尽数投入缸中,拿过小红递来的丝帕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她见夏戊这般风风火火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出言调笑道:“哟,什么风把咱们二房的天才给吹到我这儿来了?这般急三火四的?”
夏戊被她这一打趣,脚步一顿,面庞上闪过一丝赧然,赶忙上前长揖一礼,规规矩矩地唤道:“见过凤嫂嫂。嫂嫂说笑了,今日来此,是有件要紧的心事,想求嫂嫂拿个主意。”
赵元凤见他神色郑重,便敛了调笑之意,抬手指了指院中那株老梅树下的两张藤编座椅,温声道:“既是有事,坐下说吧。
她並未將夏戊往正房里间或是抱厦內引。
大乾仙朝礼教森严,长房孙媳与二房的小叔子,若是在密闭的屋內独处,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此刻安排在庭院中央落座,周遭有四五个丫鬟婆子在廊下候著,有的在洒扫,有的在剪花枝,眾目睽睽之下,谁也不敢去嚼舌根编排瞎话。
夏戊自是深諳此道,道了声谢,便在那藤椅上端正坐下。
小红手脚麻利地端上两盏热腾腾的清茶,用的是白瓷盖碗。
茶香裊裊升起,在冬日的冷空气中散发著淡淡的灵气波动。
赵元凤在另一侧坐定,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浅尝了一口,方才缓声问道:“说吧,究竟是何事,让你这般愁眉不展?”
夏戊双手捧著茶盏,却无心饮用,他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锁,沉声道:
7
不瞒嫂嫂,是为了我那三弟,夏寅。”
“寅哥儿?”
赵元凤的手微微一顿,將茶盏放回案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自然记得夏寅。
前些日子夏寅先是引动文气,得祖父帮忙聚拢文气,之后又在族学考绩时,以双法圆满之姿惊艷全场,城隍爷都亲自赐下批语,可谓是风光无两。
然而,更让赵元凤印象深刻的,却是更早之前在夏街行云之时,夏戊施展【行云术】险些出了岔子,落不下面子,是夏寅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施展法术帮著遮掩,保全了夏戊的顏面。
那一份沉稳与不爭,让赵元凤对他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好感。
“寅哥儿不是在族学里深造么?有教諭看著,能出什么岔子?”
赵元凤问道。
夏戊长嘆一声,语气中满是痛心疾首:“嫂嫂有所不知,正是因为在族学里,我才看得真切。近来这几日,三弟他————他简直是荒唐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
说到此处,夏戊的情绪略有些激动,身子微微前倾:“自打他得了城隍赏识,又入了乙等一班,我本以为他会借著这股势头,一飞冲天。谁曾想,他竟是失了原本的锐气。每日卯时到了学堂,晨钟刚响,他便趴在书案上大睡。讲义不听,经文不诵,法术不休,好不容易醒了,手里拿的也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儘是从藏经阁借来的破烂残卷,一看便是一整日。”
夏戊越说越是痛心:“到了下学,別的子弟都在回房打坐炼气,或是去演武场磨炼法术,他倒好,背著个手就出了族学,整夜整夜地不见人影,不知去作甚了。第二日来,照旧是睡。这般自暴自弃,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风骨?彻底是颓废了!”
赵元凤静静地听著夏戊的讲述,面上的神色未有太大波澜,心中却是暗自思量。
这几日,府里下人们中间也確实在流传一些风言风语。
那周平家的更是到处散播夏寅已经道心崩溃的閒话。
赵元凤起初只当是二房主母那边刻意打压的无聊手段,並未全信。
如今听得夏戊这般言之凿凿地描述,才知那些下人婆子说的传言竟是真的。
“没想到,他竟然颓废至此。”
赵元凤微微嘆息一声。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神情平淡的少年,那日帮夏戊遮掩窘境时的手法何等老辣,心思何等通透,怎会突然之间变成这般模样?
但眼前夏戊言辞恳切,学堂之事做不得假。
夏戊將茶盏重重地搁在石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嫂嫂,你一向是咱们府里心思最是剔透的,又和我们这些小一辈的关係亲切。我实是不忍看他就这般泯然眾人,毁了大好前程。今日来求嫂嫂,便是想请嫂嫂想个法子,点醒他一番,把他往正道上引一引。”
听闻此言,赵元凤看向夏戊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深意。
这个红运甲等的二弟,以前也是个顽劣的,如今浪子回头,不仅收了性子,对这个庶出的弟弟,竟也能存下这般拉拔的善念。
单衝著这份难得的兄弟情义,此事她便不能袖手旁观。
“你们二人,都叫我一声嫂嫂,於情於理,我不能坐视不管。”
赵元凤端正了身姿,双手交叠搭在膝上,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只是,戊兄弟,你需明白一个道理。”
“请嫂嫂赐教。”夏戊正襟危坐。
赵元凤的目光穿过庭院,落在远处的琉璃瓦上,语气平缓却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清醒:“修仙问道,本就是自己的事,旁人逼迫不得,也强求不得,你若是日日跟在他身后劝说,说再多也是耳旁风,全不管用,得让他自己打心底里,迫切地想要修行才行。”
夏戊听得认真,不由问道:“那嫂嫂以为,人到了什么时候,才会迫切地想要变强呢?”
赵元凤收回目光,看著夏戊,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吐出几个字:“自然是觉得自己实力不够,护不住想护之人的时候。”
她顿了顿,继续剖析道:“我冷眼观之,寅哥儿看著性子冷,实则是个重感情的,对付这种人,唯有下猛药。我这里,有两个法子,你且听听哪个合適。”
夏戊闻言大喜,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嫂嫂快讲。”
赵元凤竖起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这第一个法子,便是找人去做个恶人。
我借著掌管中馈的由头,亲自去当这个恶人,以某些违反府规的藉口,断了寅哥几娘亲林姨娘和他亲姐夏秋分的灵食供给与月例。这母女俩是他在这府里最亲近的人,眼见至亲受辱挨饿,他自然会心急如焚。届时他若来求我,我便以实力为由將他打发回去,逼得他不得不发愤图强————”
“不可!”
这话尚未来得及说完,夏戊便断然出声打断。他眉头倒竖,连连摆手道:“此事断断不可。林姨娘和秋分妹妹本就在府里日子清苦,她们是无辜之人,怎能让她们平白受这种委屈?再者,嫂嫂你素来宽厚待人,若是去做了这等恶人,平白惹了閒话,损害了你的清誉,我心难安。此计不通,还请嫂嫂说第二个法子。”
赵元凤见他拒绝得这般乾脆,眼底闪过一丝讚赏。
她本也不愿去做那苛待庶出妾室的恶人,方才那一说,不过是试探夏戊的底线罢了。
若是夏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反而要看轻他几分。
“既然你捨不得她们受苦,那便只能用第二个法子了。”
赵元凤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压低了些许:“第二个法子,需得找寻一个与寅哥儿关係颇好的同价。比如,经常向他请教的那个杨家小胖子。你我暗中安排一场戏,找几只野犬,或是让信得过的僕人乔装打扮成外头的恶棍无赖,在一个僻静之处,当著寅哥儿的面,將那杨浩按在地上暴打一顿。”
夏戊听得屏住了呼吸。
赵元凤继续说道:“寅哥儿如今不过聚灵境一层,那些人若是修为稍高些,他上前阻拦必定无能为力。眼睁睁看著好友在自己面前挨打,自己却救之不得,他心里自然会生出一种无力感。一旦他认清了自己实力低微护不住好友的现实,那种憋屈与愤怒,自然会化作他发愤图强的动力。”
此言一出,夏戊在脑海中略一推演那等场景,顿觉眼前一亮。
这主意虽说有些损,但实打实地戳中了男儿的软肋。
不伤及无辜家眷,又能达到逼迫夏寅修行的目的,当真是一招妙棋。
不过杨小胖反倒是很无辜的。
“嫂嫂当真是心思机敏,多智近妖!”
夏戊连连夸讚,面上露出了这几日来少有的喜色:“法子是个绝妙的法子。
只不过,此事让那杨小胖子去挨一顿毒打,著实是有些不妥。杨浩那小胖子平日里憨厚老实,平白无故替我们吃这皮肉之苦,我於心何忍。”
赵元凤端起茶盏,並不言语,只等著他的下文。
夏戊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赵元凤,胸膛一挺,沉声说道:“我是他的二哥。虽说是二哥,但大哥早夭,我实际上便是他的长兄!引导教诲弟弟乃是分內之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了决断:“此事,当由我亲自为之!我要亲自演这场戏,让三弟亲眼看著我这个当二哥的,在他面前被人毒打。他若想救我却无能为力,只能做个无能的弟弟,这般强烈的刺激,定能让他彻底醒悟!”
赵元凤原本正端著茶碗,听到此处,动作生生顿住。
她微微抬眼,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著眼前这个大义凛然的夏戊。
庭院里的风似是静了片刻,几名站得稍远的丫鬟听不见这边的低语,只看见一向精明的凤奶奶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戊兄弟。”
赵元凤將茶碗放下,掩唇轻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这捨己为人的心胸,倒是让我刮目相看。只是有一层理,你须得想清楚。”
“嫂嫂请讲。”
赵元凤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透著几分促狭:“我方才说了,这挨打之人,需得是和寅哥儿关係极好的同价挚友才行。这戏码之所以管用,全靠一个情”字。若是那挨打之人和他关係寻常,甚至是有过节的,寅哥儿冷眼旁观,不上去踩一脚已是仁至义尽,哪来的无力感?又怎会激愤修行?”
说到这,她似笑非笑地看著夏戊:“你若是亲自去演,可得保证,你在他心里,当真是个分量极重的兄长。”
这话犹如一根无形的针,直直地戳中了夏戊內心的那点彆扭。
眾所周知,在此之前,嫡出与庶出,在这二房之中向来是不对付的。
主母赵夫人打压庶出,夏戊虽未亲自动手,但之前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也是实打实的。
直到那次夏街行云解围,加上后来夏戊请教法术,夏寅倾囊相授,两人的关係才变得微妙起来。
夏戊单方面將夏寅视为棋逢对手將遇良才的知己,但夏寅那边究竟作何作想,谁也拿不准。
夏戊那张原本白净的面庞,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起来,连耳朵根都染上了红晕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身子挺得笔直,分辩道:“嫂嫂这是哪里话!我与他同为夏家血脉,体內流著一样的血,怎会没有血缘兄弟之情?”
他越说声音越大,似是要连自己一併说服:“再者,自族学大考之后,我与他,那是引为知己之意,亦有惺惺相惜之情!我见他墮落才来寻你,他见我挨打,又怎会无动於衷?绝不可能没效果!”
赵元凤看著他那副嘴硬且涨红了脸的模样,再也端不住平日里的稳重端庄。
“咯咯咯————”
她忍不住用丝帕掩住口唇,发出一阵轻快的娇笑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传开,连廊下修剪花枝的丫鬟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夏戊被她笑得愈发窘迫,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只得乾咳两声以掩饰尷尬。
赵元凤笑够了,方才止住笑意,重新端正了神色,只是眼底的调侃依然未褪:“好,好,好。你们是知己,是惺惺相惜。嫂嫂信你便是。”
她语气转为肃然,看著夏戊道:“只不过,戏虽是戏,但这顿打,可是做不得假的。寅哥儿之前能將两门法术修至圆满,纵使现在沉溺玩乐了,心思必然是极度縝密的。你若是找人轻飘飘地打几拳,假模假式地做个样子,以他的眼力,一眼便能看穿。一旦被他看破这是一场局,非但激不起他的斗志,反而会让他觉得你是在戏耍他,平白生出嫌隙来。”
赵元凤敲了敲桌案,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要演,就得真打。拳拳到肉,不见血不罢休。你是个娇生惯养的嫡少爷,可是当真愿意去受这份皮肉之苦?”
夏戊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挨一顿实打,又有何妨?些许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若能用我这一身伤,换得他浪子回头,重拾道心,那这一切便都值得!”
赵元凤看著他坚定的眼神,心中暗嘆。
这夏家子弟,一旦收了紈絝的性子,骨子里的那份韧劲与担当,確是寻常人家难以比擬的。
“好。”
赵元凤微微頷首,一锤定音:“既然你有这份决心,此事我便应下了。稍后我便差几个得力且嘴严的人去布置。挑选几个眼生的汉子,寻个妥当的时机和地点。
“”
夏戊长舒了一口气,起身拱手道:“多谢嫂嫂成全。需要我如何配合,嫂嫂只需传话便是。”
“且慢。”
赵元凤抬手拦住他,面色变得十分凝重,压低了声音道,“这等事情,涉及家族子弟在外遇袭,绝非小事。哪怕是我们自己做的局,若是动静闹大了,引来府里执法堂的干预,或是城中巡捕的注意,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她思虑周密,继续说道:“所以在布置之前,这事儿我还得知会一声老太君。若是能將消息递到祖父那里,给湖君大人也告知一声,那是最好不过的。有了长辈们的默许,我们在下头行事,方能无后顾之忧,免得出了不可收拾的岔子。”
夏戊听罢,恍然大悟。
长房大嫂的眼光格局,果然非他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可比。
若是真的不管不顾地在街头演一出遇袭的戏码,惊动了官府,那麻烦可就大了。
“嫂嫂考虑周全,是弟弟思虑不周了。一切全凭嫂嫂做主。”
夏戊心悦诚服地深深一揖。
事情既已说定,夏戊知晓在这大嫂的院子里待得过久终是不妥,为了避嫌,他当即乾脆利落地辞行:“那弟弟便不再叨扰嫂嫂理事了。嫂嫂若是定下了计策和时日,派人知会我一声即可,我自当全力配合。”
“去吧,路上慢些。”
赵元凤也不挽留,只微微頷首。
夏戊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庭院。
来时的焦躁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將“拯救”知己的豪情与决绝。
赵元凤目送著夏戊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直到庭院里重新恢復了静謐,方才收回目光。
她转头看向那缸水面上依旧在爭抢食物的赤金鲤鱼,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这夏家二房的兄弟俩,倒真是一对有意思的人。”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隨后转过身,对著廊下的小红吩咐道:“去,把我的斗篷拿来。关乎家族道院仙苗,这事儿耽搁不得,我现在便去老太君那走一趟,你去喊————嗯,李青云,就是长平公府上的李管事过来。”
出了大房的院门,赵元凤搭著丫鬟小红的手臂,一路往国公府正中的寧志堂行去。
此时天光渐大,冬日的寒风穿廊过栋,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残叶。
大乾仙朝的世家宅邸,规制森严,这从各房走向主脉正堂的路径、沿途的影壁与垂花门,皆有定数。
赵元凤走得平稳,步摇在发间微微晃动,並未发出多余的声响。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皆是远远地便避让在道旁,低眉敛目,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寧志堂,乃是国公府主脉的长辈居所。
刚踏入寧志堂的院落,一股沛然纯正的水属灵气便迎面扑来。
院中並未种什么繁花似锦的凡俗草木,只有几株上了年份的墨骨寒梅,枝干虬结,透著一股歷经岁月沧桑的古拙之意。
正堂的面阔五间,门首悬著御赐的匾额,廊柱皆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未曾雕漆彩绘,只保留了木质本来的纹理与色泽。
小红上前,同守在廊下的嬤嬤轻声递了话。
不消片刻,那嬤嬤便打起了厚重的猩红毡帘,將赵元凤迎了进去。
堂內暖意融融,博山炉里焚著寧神静气的百年老檀香,青烟裊裊,在大堂半空中盘旋不散。
正中供奉著天地神位。
绕过一架紫檀木嵌云石的大插屏,便到了东侧的暖阁。
岳老太君正端坐在临窗的暖炕上。
她穿著一件石青色暗花仙鹤纹的对襟大褂,头上勒著一条镶著鸽血红宝石的抹额,手中缓缓拨动著一串莹润光洁的南海菩提子佛珠。
在大乾仙朝,官员立下赫赫功德之后,经天道《仙官志》审查品行无虞,其正妻、生母便可获封誥命。
有了这誥命在身,便等同於有了仙朝律法豁免的“牌照”,哪怕没有正经考取仙官编制,也能合法突破筑基境界,从而获得八百年的悠长寿元。
岳老太君贵为镜月湖君的正妻,这誥命夫人的尊位早已稳固。
她前些时日刚刚突破筑基境界,体內凡俗浊气褪尽,整个人虽看著年事已高,但面色红润,肌肤间隱隱有温润的灵光流转。
到了这等境界,她已將大半的心力与时日都花费在了闭关清修与稳固境界之上,对於这诺大国公府后宅的繁杂琐事,倒是鲜少再去过问插手了,只有偶尔族宴安享天伦之乐。
听得脚步声,岳老太君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和如一汪静水,落在了赵元凤的身上。
“孙媳给老祖宗请安。”
赵元凤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坐。”
岳老太君微微抬手,声音不疾不徐,带著歷经世事后的沉稳:“你如今掌著这一大家子中馈,每日里千头万绪的帐目要理,怎的有空閒到我这寧志堂来?”
赵元凤在下首的一张玫瑰椅上侧身半坐,双手交叠置於膝上,恭敬回话道:“本不该拿些俗事来搅扰老祖宗清修。只是方才,二房的戊二弟急匆匆到了我院里,说了一桩关於寅三弟的事。孙媳觉著此事牵扯到两位少爷的心性与修行,不敢擅自做主,故而特来向老祖宗討个示下。”
岳老太君停下手中拨动的佛珠,道:“是戊哥儿和寅哥儿?说来听听。”
赵元凤便將不久前在自己院中,夏戊如何心急火燎地赶来,如何痛心疾首地诉说夏寅在族学里白日睡觉、荒废课业、翻看残卷,以及夜不归宿、道心崩溃的颓废之状,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她说话条理清晰,並未添油加醋,只是平实地转述了夏戊的所见所想。
待说清了缘由,赵元凤又將自己提出的两个法子,以及夏戊如何断然拒绝苛待无辜家眷,如何主动请缨,寧愿自己去当那个挨打的恶人,也要用一场实打实的毒打来激醒夏寅的谋划,也尽数和盘托出。
寧志堂內安静了片刻,只听得博山炉中檀香燃烧发出的细微毕剥声。
岳老太君听罢这一番曲折,长长地嘆息了一声,饱经风霜的眼眸中泛起一阵涟漪,满是为人祖母的慈爱之色。
“这两个孩子————”
老太君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连连,“寅哥儿那孩子,是个心思重的。我听你讲过,前阵子在夏街行云那里,戊哥儿贪玩,行云术境界低微,差点丟了顏面,是寅哥儿不动声色地在旁施法,还在你面前圆话,帮著他遮掩了过去。”
“他是个庶出,平日里受了些委屈打压,倒也不爭不抢,不在乎那些虚名,这份心胸著实是个难得的。”
老太君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欣慰:“再看戊哥儿,他本是个心高气傲的嫡少爷,平日里哪里受过半点委屈?如今为了他这个弟弟,竟然心甘情愿、舍下身段去挨一顿毒打,只为唤醒兄弟的道心。这等兄友弟恭的情分,当真是难能可贵。这可都是咱们夏家的好孩子啊!”
说到此处,老太君的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带著几分扼腕与嘆息:“只是,怎的寅哥儿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前些时日的季度大考上,他双法圆满,引动一丝文气,连城隍爷都亲自赐了断语,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我本以为他从此便能平步青云,在道院仙闈中搏个出身。哪成想,这不过才半月光景,竟就颓废至此。这好好的苗子,若是就这般毁了,岂不可惜?”
老太君摇了摇头,重新拨动起手中的佛珠,沉声道:“修仙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仙官志》的考核严苛如铁,容不得半点骄矜与懈怠。戊哥儿有这份拉拔兄弟的心思,是正道。此事,我准允了。”
赵元凤闻言,起身微微一福:“老祖宗明鑑。孙媳也是这般想的,必须得將这好好的兄弟俩往正路上引。”
“咱们夏家虽大,但唯有子孙后辈皆上进,族內兄友弟恭,方能长盛不衰。
等过了这次,寅哥儿定能收了懈怠的心思,他们兄弟二人携手修行,到再过几年及冠之时,一起去参加那全国统考的仙闈大考,双双金榜题名,这实是咱们国公府的一桩大幸事。”
老太君听得这般描绘,面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頷首道:“正是这个理。你办事向来妥帖,这齣戏,你打算安排何人去演?既要打得真切,又要口风严实,不能伤了根本,更不能闹出乱子来。”
赵元凤回道:“老祖宗放心,孙媳来时便已盘算好了。此事不宜用府里眼熟的护院。”
“我已传了话,將长平公府上的李管事叫了过来。长平老太爷掌管著家族的灵茶工坊,这李管事是他手底下的得力家臣,修为在聚灵三层,做事有分寸,由他带著几个外头庄子上的生面孔小廝,偽装成市井的地痞流氓去办此事,最为稳妥。算算时辰,人也该到了。”
正说著,帘外传来小红清脆的声音:“老太君,大奶奶,长平公府上的李管事到了,在廊下候著呢。
“叫他进来。”
老太君吩咐道。
毡帘掀开,一股冷风卷著寒气涌入暖阁。
只见一名穿著灰布棉袍、身量中等、面容乾瘦的中年男子低头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灵茶工坊的李管事。他步履沉稳,进屋后並未四下张望,径直走到堂中,行了个礼:“李长贵给老太君请安,给大奶奶请安。”
“无须多礼。”
老太君抬了抬手。
李管事谢了恩,垂手束立在一旁,微微躬身,一副听候差遣的恭谨模样。
赵元凤看了一眼李管事,清了清嗓子,將方才定下的计策平铺直敘地吩咐了一番:“李管事,今日唤你来,是有一桩家事要你去办。你需从庄子上挑几个眼生的下人小廝,脱了府里的號衣,换上市井流氓的短打装扮。”
“在这两日內,寻个僻静的街巷,去截住二房的戊二爷和寅三爷。你们不必留手,只需狠狠地將戊二爷打上一顿,让寅三爷在一旁干看著便可。只需留住性命与修行根基,皮肉之苦不必顾忌。此事需做得乾净利落,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李管事听著这道荒诞不经的命令,原本微垂的眼瞼猛地抬起,脸上闪过一抹愕然。
他是个心思縝密的,在灵茶工坊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
主家派人去打自己府上的少爷?还是那位红运甲等天才戊二爷?
“这————”
李管事面露疑色,迟疑著没有立刻应下:“大奶奶恕罪,小人愚钝。这戊二爷乃是府里的金贵人,小人们怎敢动手?不知主家这般安排,究竟是为了演哪一齣戏?”
赵元凤知他顾虑,便出言宽慰道:“你不必多心。这打,是戊二爷自己求的。为的是演一出苦肉计,好让那寅三爷亲眼瞧见兄长受辱,自己却无能为力。
藉此让他知耻而后勇,改了那日渐颓废的性子,发愤图强。你且安心去办,有老太君在这里坐镇,无人会来降罪於你。”
李管事听完这番解释,並未如赵元凤预想那般恍然大悟领命而去,反而是当场愣住了。
他那双常年在这茶山与帐册间打转的精明眼眸里,先是错愕,隨后竟是浮现出一种荒谬至极的神色。
他在原地僵立了足足三息的时间,方才回过神来。
李管事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声音虽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老太君,大太太,请恕小人僭越。这齣戏小的不能演,也著实没有演的必要了。此事————恐怕是两位主子,皆被外头那些无根的流言蜚语给蔽了视听了。”
此言一出,暖阁內的气氛骤然一凝。
岳老太君手中拨动的佛珠停了下来,深邃的目光锁在李管事身上。
赵元凤也是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嗯?此言怎讲?”
老太君声音平缓,却不怒自威:“莫非这寅哥儿並非颓废荒废,而是另有隱情?”
李管事语气沉稳地开始讲述:“老太君明鑑。寅三爷夜夜都在灵茶工坊的大棚里上工,从未有一日懈怠。外头传言他整夜不知去向,实则是都在那寒风地里熬著。”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著两位女眷探寻的目光,继续说道:“就在数日之前的一个深夜,小人起夜巡视。行至大棚外的那片荒地时,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灵气波动。老太君知晓,小人资质愚钝,但也在这聚灵三层无量境界停滯了多年,丹田灵力犹如无量大海,对於法术的本源气息,多多少少还算有些眼力。”
李管事用一种近乎陈述卷宗的刻板语气,详细还原著那一夜的所见所察。
“小人顺著灵气波动的方向寻去,在那片荒地上,发现了大面积施法留下的痕跡。那土壤被水浸透的深度、地表残存的微弱雷电焦痕,以及周遭被狂风卷折的草木走向,皆违背了常理。那绝不是一个寻常的【行云】术所能造成的破坏。”
“【行云】一法,若是只到圆满”境界,顶多是凝聚大团水雾,降下甘霖。但那夜荒地残留的气息中,分明有著云气摩擦而內生雷音的本源法则痕跡。
这是將法术彻底吃透的跡象。”
李管事声音掷地有声,在暖阁內迴荡:“老太君,大奶奶。小人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寅三爷的五门基础法术之中,那门【行云术】,绝非停留在圆满,而是已经彻底跨过了门槛,达到了超限境界!”
听到“超限”二字,赵元凤搭在膝上的双手猛地攥紧了衣袖。
李管事的话语还未结束,他继续稟报导:“不仅仅是行云术。小人根据现场交错的灵力轨跡反覆推演,寅三爷不仅没有荒废,反而是在以一种常人难以想像的疯狂速度修炼。”
“【愈灵】、【呼风】、【泽水】这另外三门法术,也尽皆到了大成”之境。他白日在学堂里睡觉,並非是墮落,而是神识消耗过度后的正常修整。这等苦修的毅力与天资,小人生平仅见。”
一席话毕,暖阁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博山炉里的青烟依旧在无声地升腾。
赵元凤转过头,与岳老太君面面相覷,皆清楚地看到了彼此內心深处翻涌的不可思议。
李管事是聚灵三层的修为。
他们的丹田容量被撑到了极致的“无量境界”,犹如一片灵力汪洋。
在普通凡人和低阶修士眼中,聚灵三层的管事便已是能呼风唤雨的神仙人物了。
更何况,李长贵是长平公一脉重用的心腹家臣,为人最是务实。
他的眼力见绝不会差,更没有理由、也没有胆量跑到寧志堂来,编造这等容易被拆穿的谎言来欺瞒主母。
所以,这一切只能是真的。
夏寅,竟然將行云术修炼到了超限?!
这犹如一道惊雷,在赵元凤和岳老太君的心头炸响。
这才过去多久?
距离上一次季度大考,夏寅以双法“圆满”惊艷眾人,满打满算,也不过才过去了短短的半个月时间而已!
半个月,从圆满到超限。
岳老太君是苦修了一辈子、刚刚拿到了合法长生牌照的筑基修士:
赵元凤身为长房主母,也是日夜筹谋,为日后夫君夏璉玉考上人官建功立业、自己也能获封誥命夫人突破筑基而做准备。
她们二人皆是踏踏实实修行过的人,太清楚“超限”这两个字所代表的重量了。
入门、小成、大成、圆满,皆有跡可循。
可要从圆满突破到超限,那需要悟透法术本源,数十年如一日的钻研法术。
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6
1
岳老太君静坐良久,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原本紧绷的面容渐渐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带著些许自嘲的笑意。
“没成想啊没成想。”
老太君轻轻拍了拍手,摇头嘆道,“咱们府里,这可是出了一个臥虎藏龙的。这小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任凭那些下人婆子在背后嚼舌根,硬是连句嘴都不还,反倒自己在一旁闷声不响地做成了这等大事。”
她哑然失笑,看著赵元凤说道:“这可真是闹了一场天大的乌龙。咱们在屋里还想著怎么费尽心机地去拯救他,哪成想,这寅哥儿是个这般有大出息的。超限啊,放眼整个京州年轻一辈,能在这个岁数达到基础法术超限的,也是凤毛麟角了。”
赵元凤也是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放鬆下来。
她掩唇轻笑,附和道:“老祖宗说的是。寅哥儿这般定力,当真是心胸如渊。戊兄弟若是知道他这知己不仅没废,反而比他还强了一头,只怕不仅用不著去挨毒打了,反倒得自己先急得跳脚,回去闭门苦修了。”
李管事见主家面露喜色,適时地说了几句吉祥话:“小人恭喜老太君,贺喜老太君。寅三爷有此等天纵之姿,乃是夏家之福。不出数年,咱们国公府定能再出一位金鳞榜上的天骄,为大乾仙朝牧守一方。”
这些恭维话並非諂媚,而是实打实的,老太君听了,自是心中颇为妥帖与欢喜。
“你是个实诚的,今日这番话,回稟得极好。这阵子,你在茶坊那边,对寅哥儿照应些,但也不必刻意点破,由著他自己的性子修行便是。”
老太君吩咐道。
“谢老太君赏,小人告退。”
李管事退出了暖阁。
待人走后,赵元凤站起身来,笑著理了理衣摆,说道:“既然寅哥儿是这般光景,那这演戏挨打的事,自是不了了之了。孙媳这便遣人去给戊兄弟回个话,让他安生回去练他的法术便是。外头还有一堆帐目等著理,孙媳便先告退了。”
“去吧,仔细著些身子。”
老太君和顏悦色地点了点头。
赵元凤行了礼,退出了寧志堂。
毡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暖阁內再度恢復了先前的寧静。
此时,暖阁后方通向里间內室的珠帘,传来一阵细微而清脆的碰撞声。
一名身穿青色常服、未著甲冑的老者,负著双手,步履沉稳地从里间走了出来。
老者鬚髮皆白,身量高大。
他虽然收敛了气息,但那举手投足间,依然自然而然地散发著一种深如渊海、厚若山岳的恐怖威压。
周遭的空间似乎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微微扭曲,空气中的水属灵力更是如同朝拜君王一般,向他聚拢。
这便是这座国公府真正的主人,大乾仙朝册封的天官地祇、夏氏一族族主镜月湖君。
他常年镇守北海边疆,梳理地脉阴阳,抵御妖魔。
方才外头的对话,他以天官的神念,自是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中。
镜月湖君径直走到暖炕的另一侧坐下。
岳老太君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回想起方才的事,语气中带著几分释然与钦佩,说道:“以前,我见你立下规矩,对这府里的儿孙们苛刻至极。明明库房里堆著如山的资源,却连些许余財和灵物都不愿轻易赏赐给他们。我虽嘴上不说,心里总觉著你这做祖父的太过不近人情。如今看来,还是你看得长远。”
她嘆息一声,继续道:“什么资源,確是得让这些几孙们自己去族学里、去差事上,正儿八经地去奋斗、去爭抢才行。若非如此,哪里能磨练出寅哥儿这般心性?又怎会见著今日戊哥儿为了兄弟甘愿挨打,这般兄友弟恭、族內团结的光景。”
镜月湖君听了正妻的话,面色不改,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端起一旁的冷茶,也未见他如何动作,那茶水便自动冒出腾腾的热气。
镜月湖君缓缓道:“灵石乃是仙朝的国有资產,受天道严令限制,想將灵石白给子孙,自是做不到的。”
“但若是真心想钻天道的空子,倾注些固本培元的灵植、大补的灵药资源,甚至用一些取巧之机来让他们更容易引动文气,却並非做不到。”
岳老太君静静地听著,她知道丈夫所言非虚。
“之所以不去做————”
“便是要让这夏家的每一个子弟都清楚,不经风雨,不磨心智,强行催生出来的修为,不过是空中楼阁。”
“家族若是无偿供养,確实能在短时间內提高人官的產出,家族也这样做过几千年时间,事实证明这是错的。”
“但这种被餵养大的修士,大多是些心思不坚、受不得半点挫折的紈絝之辈。他们品行不佳,道心脆弱,就算是考上人官,也根本通不过《仙官志》后续考核,终身难以晋升。”
“当这些温室花朵走到生命尽头,遇到寿元大限之时,你猜他们会如何?”
老太君手中的佛珠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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