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志 - 第79章 全族仰望,秋分后悔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第79章 全族仰望,秋分后悔
    “这五术必须交替循环使用,灵力运转不能有丝毫凝滯。且茶树夜间吸收天地阴气时也很关键,你白日里在族学另有教諭安排课业,夜里便去大棚当值。”
    夏寅听完这番描述,眉头微蹙,低头沉吟了片刻。
    这差事听起来颇为繁琐,且对施法者的微操和灵力底蕴要求极高,倒確实是个磨礪法术的好去处。
    只是————
    夏寅抬起头,面露难色地如实稟告:“族老美意,晚辈本不该推辞。只是今日教諭才刚刚宣告接下来的课业。这【呼风】、【泽水】与【愈灵】三门法术,晚辈至今尚未涉猎,更莫说熟练施展了。今日怕是签不得这仙司灵契,也上不得工了。”
    夏长平听罢,非但没有面露失望,反而轻鬆地笑了笑,手捻著下巴上的鬍鬚,毫不在意地说道:“无妨,你天资聪颖,学习新法术自是事半功倍,这差事我给你留著,待得你在族学中,將那三门法术学到了小成”境界,再来找我签仙司灵契便是。”
    说罢,夏长平將手掌平摊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定下了酬劳:“至於工钱,这等耗费心神的差事,自然不能亏待你。一旦契约落成,工钱便按照每天十块初级灵石结算,如何?”
    一天十块初级灵石。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在夏寅耳中,不亚於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夏寅连忙起身躬身行礼:“每天十块灵石,这般厚报,多谢族老提携,晚辈定当儘快將法术修至小成,绝不误了族老的差事。”
    “去吧,好生修行便是。”
    夏长平笑著挥了挥手,端起了茶盏,摆出了送客的姿態。
    夏寅行礼告退,转身退出了书房,跟著候在院外的丫鬟,沿著来时的游廊向府外走去。
    此时,天色已暗,风雪彻底停歇,几粒寒星在铅灰色的云层缝隙中若隱若现。
    夏寅走在寂静的甬道上,面上那感激涕零的神情已然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思索。
    每天十块初级灵石,一个月便是三百块。
    这不是个小数了。
    “照料初阶云雾灵茶大棚————”
    夏寅心中暗自推演。
    世家望族的底蕴何其深厚。
    城外那等占地百亩、专门用来大规模量產初阶灵植的產业,根本不可能完全依赖底层修士去一株一株地施法照料。
    那等效率太低,且容错率极差。
    稍微一想便能明白,那等重要的大棚內,必然早就铭刻了繁复的【聚灵阵】、【小甘霖阵】与【恆温阵】。
    那是大修士布下的全自动循环体系。
    只要按时往阵眼阵盘里填入灵石,阵法便会自动运转,吸纳灵气,降下雨水,调节温度,甚至连除虫驱瘴的功效都能兼顾。
    根本不需要修士再去一棵树一棵树地施展什么行云、生火、呼风。
    根本就没有修士在大棚里管事,一切全凭自动化阵法运转。
    家族只需要从仙官志购买种子,全自动培育,然后派几个杂役定时去收取茶叶,再送到工坊烘焙,最后卖给《仙官志》的天道宝库,赚取灵石便足够了。
    既然已经实现了全自动化,那为何还要设立这样一个苛刻要求五门法术交替循环的夜班?
    这是纯粹的投资。
    本质上,那个大棚根本不需要他夏寅去照料。
    这完全是夏长平为了合法地给他塞灵石,而在家族產业里凭空捏造出来的一个“吃空餉”的閒差!
    当然也不是閒差,因为这差事做起来,还真是劳心费神,累得很,当得起十块初级灵石。
    “原来如此————”
    夏寅在心中默默自语。
    既然族老愿意花这等代价来为自己铺路、投资自己的未来,那他夏寅自然乐得装糊涂,安安稳稳地接下这份天大的好处。
    只要自己將来能考入道院,成为仙官,这份投资,自然会回馈族內。
    这便是世家大族薪火相传的办法。
    夏寅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呼出一口白气。
    午后的偏院,风雪初霽。
    下午正值休沐,族学里並无课业。
    夏寅便未曾外出,只在自己屋內的暖阁里待著。
    屋角的三足兽纹铜鼎內,兽金炭烧得正旺,散发著丝丝缕缕的暖香。
    夏寅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案几后,將从长平族老处得来的几样物件,一一取出,摆在案面上,预备仔细盘点研究一番。
    他首先拿起的,是那枚泛著古铜色泽的龟甲御符。
    此符入手沉甸,材质非金非木,边缘处带著天然的残缺与磨损。
    符面之上,用上乘的硃砂勾勒著繁复的阵纹,那纹路形似老龟背甲上的裂痕,隱隱透出一股厚重沉稳的土属灵气波动。
    长平族老言明,此物激发之后,可抵挡半步筑基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乃是不可多得的保命底牌。
    夏寅伸出修长的指节,在符面那粗糙的纹路摩挲了片刻,感受著其中內敛的灵压。
    他没有丝毫迟疑,解开大氅的系带,挑开贴身穿戴的月白色中衣,將这枚龟甲御符贴身藏入了胸口的內兜之中。
    这等护道保命之物,唯有贴身安放,方能在遇袭的电光火石之间,心念一动便可激发,多出一线生机。
    安置妥当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枚青碧色的“清灵玉佩”上。
    玉佩雕工古朴,云纹流畅,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因它的存在而清冷了几分。
    夏寅伸手將其拈起,丝丝清凉之意顺著指尖直透脑海,確有安神定志、涤盪杂念的功效。
    然而,夏寅只端详了片刻,便將其重新放回了案上。
    此物於常人而言是修行良助,但於他而言,却如鸡肋。
    他凭藉面板的熟练度机制,早已將辅助法术【清心诀】肝到了圆满境界。
    如今他体內灵气运转,清心诀只需分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心神,便可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自行流转,其安神固本之效,比这玉佩所附带的微缩阵法还要强上几分。
    这清灵玉佩戴在身上,反倒显得多余。
    夏寅將其推至一旁,乾脆暂时不戴,留待后用。
    隨后,他的视线移向了那个密封严实的白瓷小罐—一蕴神茶。
    “孕养神识之物————”
    夏寅口中轻声念了一句。
    神识的强弱,关乎施法时的微操与一心多用。
    他能在演法场上令十个草人傀儡做出截然不同的动作,靠的便是日夜苦修磨礪出的神识分化。
    这蕴神茶既有此等功效,正合他意。
    夏寅站起身来,走到屋角的红泥小火炉旁。
    炉膛里的炭火还未熄灭,他取过一把蒲扇,轻轻扇动了几下,火星復又明亮起来。
    他提过一把素麵的青花瓷子,往里注入了半壶先前收集备用的净水,將其架在火炉上。
    屋子里唯有水沸前细微的嘶嘶声。
    不过半柱香的光景,銚子里的水便开始翻滚,顶著陶盖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水汽氤氳而上。
    夏寅揭开盖子,回到案几前,拔下白瓷小罐的软木塞。
    一股幽邃深远的草木清香瞬间飘散出来。
    他用木製的小茶匙,小心翼翼地挑出三五片蜷缩如墨玉般的干茶叶,投入一只洗净的白瓷茶盏中,隨后提过銚子,將滚烫的沸水悬壶高冲而下。
    沸水激盪,那墨玉般的茶叶在盏中翻滚、舒展,原本清澈的水渐渐染上了一层澄澈的琥珀色,热气升腾间,药香与茶香交织,沁人心脾。
    夏寅端起茶盏,轻轻吹去面上的浮沫,低头浅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顺著喉管滑落,初入口时带有一丝淡淡的苦涩,但转瞬之间,苦涩褪去,一股清凉甘甜的津液在舌底生出。
    紧接著,一丝奇异的暖流並未顺著经脉游走四肢,而是笔直地逆流而上,直衝泥丸宫而去。
    夏寅闭上双眼,感受著脑海中的变化。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展感。
    连日来为了將法术肝至圆满,他日夜压榨心神,脑海深处始终縈绕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紧绷。
    而此刻,这股蕴神茶的药力化作丝丝缕缕的清泉,轻柔地冲刷著他的神识。
    长久紧绷的精神在此刻得到了彻底的舒缓,只觉通体舒泰,灵台一片清明。
    “好茶。”
    夏寅睁开眼,放下茶盏,给出了评价。
    他看了看案上的白瓷小罐,心中暗自计较。
    此茶性情温和,不具霸道的灵气衝击,凡人亦可饮用。
    母亲林姨娘常年操劳內宅琐事,姐姐夏秋分日后若要启蒙修行,皆需耗费心力。
    这蕴神茶他准备自己留著,时常在院中生火烧水,给母亲和姐姐也泡上一些,权作日常滋养之用。
    將茶具收拢后,案面上只剩下最后一件,也是最为贵重的一件物品一百草丹。
    黄花梨的木盒半开著,那一颗色泽青翠、圆润饱满的丹药静臥在金丝软帛之上,散发著绵长而浓郁的草木精气。
    夏寅的神色变得专注起来。
    他知晓这百草丹的功效在於扩宽经脉,乃是提升修为底蕴的绝佳助力。
    他重新在蒲团上盘膝坐定,调整呼吸,双手平放在膝头,待心绪完全寧静之后,方才伸出两指,將那颗百草丹拈起,送入口中,仰首吞服了下去。
    丹药入腹,起初並无异状,犹如吞下了一颗温润的玉石。
    但过了数十息的时间,夏寅的腹部忽然涌起一股雄浑却不失中正平和的热力。
    这股热力仿佛春日里消融的冰河,瞬间在丹田气海之中化开,化作千百道青绿色的细流,顺著奇经八脉与十二正经奔涌而去。
    夏寅只觉周身经脉传来一阵酸胀之感。
    原本如同涓涓细流般的经脉通道,在这股庞大药力的冲刷与滋养下,开始缓慢而坚韧地扩张。
    经脉壁上的杂质被一丝丝剥离,变得更加宽阔、坚韧。
    经脉扩宽,丹田的容量隨之暴涨,周围原本充盈的灵气瞬间显得捉襟见肘,產生了一股强烈的空虚与吸扯之力。
    “灵气不够了。”
    夏寅心中明悟,赶忙將神识探入右手拇指上的黑色储物戒指。
    心念微动间,一块色泽莹润、灵气內敛的初级灵石出现在他的掌心。
    他双手交握,將那块初级灵石虚合於掌心之间,立刻运转起《聚灵诀》。
    有了百草丹的药力作为疏导,夏寅吸收灵石的速度比以往快了数倍。
    掌心之中的初级灵石微微颤动,其中蕴含的精纯灵气如同被长鯨吸水一般,顺著双臂的太阴肺经与阳明大经,源源不断地匯入体內,填补著经脉与丹田扩张后留下的空白。
    屋內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传来的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时间在沉寂的修行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光由惨白渐渐转为昏黄,斜阳的余暉透过窗户纸,在案几上拉出长长的暗影。
    最终,连这抹余暉也消散在渐浓的暮色之中,铅灰色的云层再次合拢,纷纷扬扬的雪花又开始在夜幕下飘落。
    一下午的时间,就这样在吐纳与炼化中度过。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碎裂声在夏寅的掌心响起。
    他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眼眸中隱隱有灵光闪过,隨即便归於平淡。
    他鬆开双手,些许灰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落下,洒在蒲团前方的青砖上。
    直至傍晚,这已经是第十块变成粉末的初级灵石。
    夏寅没有急著起身,而是將心神內视,探查体內的情况。
    此时,百草丹那最猛烈的药效巔峰期已经过去。
    原本酸胀的经脉已经彻底稳固下来,比服药前宽阔了一倍有余。
    而丹田气海如今已然扩张了数倍。
    他默默估算了一番,丹田內的灵气容量,竟是达到了二百杯盏之多。
    不仅如此,那百草丹的药力並未完全耗尽,仍有残存的药性附著在经脉內壁和骨血深处,如同春雨润物般,还在缓缓地滋养著他的躯体。
    “百草丹,药效太过强悍————”
    夏寅收起功法,双唇微启,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那白气在微凉的室內凝而不散,如同一支短箭般射出三尺有余,方才缓缓消散,这正是体內灵气充盈凝实的具象。
    他闭目思量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现在只是药效最巔峰的时候过去了,剩下的药力还在缓缓滋养著经脉丹田,估计著还得几天时间,经脉才能將其完全消化完毕。
    按照目前的扩张势头,到时候丹田內的灵气总容量,估计能扩充到三百杯盏之多。
    “从五十杯盏,到二百杯盏,著实是跨越太大了。”
    夏寅微微笑了笑。
    这等进境,若是放在寻常学子身上,怕是要花上一年的水磨工夫,而他藉助族老的赏赐,仅用了一下午便达成了。
    实力底蕴的增加,让他对未来考取道院的计划又多了一分踏实。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下摆的褶皱,將地上的灵石粉末清扫乾净。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林姨娘温和的呼唤声:“寅哥儿,歇息了没有?可是忘了白日里答应娘的事,该给景家那丫头写信了。”
    夏寅走到门边,隔著门扇应道:“娘亲放心,孩儿这便擬信。”
    回到书案前,夏寅並未急著动笔,而是坐回太师椅上,双手交叠,脑海中顺著这写信的由头,开始细细思考起大乾仙朝的沟通传输系统。
    在这亿万里疆域、一百零八州的浩瀚修仙界中,信息的传递与凡俗世界截然不同,它被《仙官志》与天道法则严格地划分出了阶级。
    首当其衝的,便是那高悬於九霄的《仙官志》本身所附带的功能。
    《仙官志》就像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官方中枢,其中功能无数,不仅有四榜悬空、录功录过、功德宝库、本我面板、仙司灵契等等,更有一项专门供修士之间远距离交流的特权——“道友功能”。
    凡是聚灵成功的合法修士,只需双方以神识接触,並在《仙官志》天道法则的见证下留下精神印记,便可互加为“道友”。
    一旦结为道友,无论相隔千山万水,只需在脑海中直视个人的本我面板,调出对方的名字,便可通过神识传音,瞬间完成交流,如同面谈一般便捷。
    夏寅和他的父亲一远在平原郡任五品郡守的夏政民,便添加了道友功能。
    虽说父亲政务繁忙,但父子二人偶尔也会通过面板进行几句简短的交谈,匯报些族学进境与平安。
    然而,这道友功能虽好,却有一个铁律般的前提条件:双方必须曾当面会晤,或是互换过蕴含神识的特定信物,方能被《仙官志》录入印记。
    夏寅与那位景家的嫡女景怡,曾兽苑谋面一次,但夏寅並不知道对方身份,自然无法在《仙官志》中添加为道友,这便捷的即时通讯之路便断了。
    既然走不通天道网络,那便只能走另一条路一—信使驛站。
    夏寅在脑海中回忆著族学典籍中关於大乾驛站的记载。
    信使驛站,乃是大乾仙朝为了稳固天下、教化万民,专门为凡人和聚灵境下三层底层修士建立的庞大传输系统。
    大乾在一百零八州的每一条官道、每一个府县乃至繁华的街巷口,都设立了驛站。
    这套系统对凡人和底层修士是完全免费使用的。
    负责在风霜雨雪中奔波、专门送信送物的修士,被统称为“大乾行官”。
    这些行官多是些资质平庸、终生无望考取道院的低阶修士。
    他们接取差事,由天道法宝《仙官志》根据路程远近和寄送物品的重量,统一核算,直接给他们发放初级灵石作为微薄的俸禄。
    其运作模式,像极了世俗界的鏢局,只是背后的东家换成了绝对公正、绝不拖欠工钱的老天爷。
    寻常的凡人家书,或是低阶修士寄送几株草药回家,皆走此道。
    但有趣的是,一旦修士的修为跨过了聚灵境前三层的门槛,达到聚灵四层以上,便极少甚至完全摒弃了这信使驛站系统。
    究其原因,无外乎“阶级”与“財力”二字。
    聚灵四层及以上的修士,多半已在各级仙司谋得了实用的差事,手中有了余钱灵石。
    他们若是需要寄送紧急物品,直接便能掏出灵石启动传送阵法,须臾即达,根本不屑於让大乾行官骑著快马或施展法术轻功在泥泞的官道上跑上数月。
    若是自身赶路,也早就置办了自己的小型飞舟,或是去兽苑租赁了赶路的灵兽。
    再者,高阶修士的交际圈,往来的皆是同阶道友,大家都有《仙官志》的道友功能,大事神识一扫便知。
    即便真的有贵重物品需要交割或送回家族,也往往是自己亲自驾驭飞舟回去一趟,除非是身上背著天官指派的重任,实在走不开,才会另想他法。
    故而,这大乾的信使系统,呈现出一种涇渭分明的断层。
    夏寅坐在案前,理清了这其中的条理。
    他如今只是聚灵一层,景怡修为倒退,想来也高不到哪里去,走这信使驛站,由大乾行官寄送信件和物品,正是最合规矩、也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思绪收拢,夏寅铺开一张素白的澄心堂纸,取过一块徽墨,在砚台中滴了些清水,不急不缓地研磨起来。
    待墨汁浓淡適宜,他悬腕提笔,蘸饱了墨汁,略一沉思,便在纸上落下端正严整的馆阁体。
    信件並未写得长篇大论,既然是作为未婚夫的勉励,兼顾政治投资的姿態,言辞自当得体合度,不涉轻浮,亦不显疏离。
    他以文雅的駢体结合古风书信的格式,写道:“岁寒知松柏,幽谷待春明。
    闻卿偶抱微恙,气运稍晦,然天道流转,剥极必復。
    修行之道,贵在持之以恆,道心不可蒙尘。
    望卿莫生苦恼,莫起懈怠。
    静水流深,黎明终至。
    隨函附清灵玉佩一枚,以作安神之用——夏寅顿首。”
    寥寥数行,字跡挺拔,墨香四溢。
    写完之后,夏寅將毛笔搁在青瓷笔洗旁,静静等候墨跡风乾。
    信中所言,皆是修行路上的客观道理,劝她看清天道循环,不要被一时的气运衰退打倒。
    末了,顺水推舟地提到了玉佩。
    待墨跡干透,夏寅將其整齐地摺叠成方块。
    隨后,他拉开案几下的抽屉,取出一个做工精细的锦缎布袋。
    他將折好的书信放入布袋底层,又將那枚对自己毫无用处、却可能对景怡稳固道心大有裨益的“清灵玉佩”一併塞入其中,將布袋的抽绳拉紧,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夏寅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房门,对著院外招了招手。
    不多时,一名穿著青布夹袄的小廝便从前院的倒座房里一路小跑过来。
    这小廝名叫砚安,平日里负责院外跑腿的杂役。
    以往他来偏院当差,总是慢吞吞的,今日却是步伐轻快。
    砚安跑到台阶下,顾不得掸去肩头的落雪,便立刻行了一礼,语气中满是恭敬:“三爷,您有何吩咐?”
    夏寅將手中的锦缎布袋递了过去,道:“你把这物件拿去夏街,交给今日在街口当值的大乾行官,寄送往京州景家,是镇国公府夏寅寄给景怡的。”
    砚安上前一步,双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布袋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小的明白,三爷放心,小的这就亲自跑一趟,定亲眼看著行官大人將名册登记造册,绝出不了一丝差错。”
    砚安弓著身子,不失利落。
    “去吧。”
    夏寅微微点头。
    砚安又行了一礼,这才倒退著下了台阶,转身快步顶著风雪出了院门。
    待寄信的琐事料理完毕,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偏院正屋的门帘被掀开,林姨娘与夏秋分相继走了出来。
    今夜乃是家族大宴。
    母女二人皆换上了体面的衣衫。
    林姨娘穿著一件暗青色缠枝莲纹的杭绸对襟褙子,下著一条素色的马面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了一支银包金的扁方。
    这身打扮既不显得过於寒酸失了国公府二房的体面,又巧妙地避开了主母赵夫人那种正红大紫的僭越,透著一股本分与端庄。
    夏秋分则换上了一件水红色的织锦小袄,领口镶著一圈细细的白狐绒,衬得她那张往日里略显清冷寡淡的面庞,多了几分少女的鲜活气。
    她的眼神不再躲闪,而是透著一股暗藏的坚定,今夜,她要在老太君和祖父面前,为自己求一个入族学启蒙的恩典。
    “寅哥儿,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往寧志堂去了。”
    林姨娘立在廊下,手中提著一盏防风的羊角琉璃灯,温声唤道。
    “来了。”
    夏寅应了一声,转身从木架上取下那件黑色的厚重衣,披在身上,將领口的系带打了个结。
    他走出暖阁,与母亲和姐姐匯合。
    三人出了二房偏院的角门,踏上了前往主院的青石甬道。
    夜幕下的镇国公府,与白日的肃杀截然不同,展现出世家大族奢靡繁盛的一面。
    风雪已停,道路两旁的积雪被扫得乾乾净净。
    每隔十步,便有一盏一人高的防风落地铜灯,灯罩內燃著粗大的牛油巨烛,將绵延不绝的抄手游廊照得如同白昼。
    一路行来,捧盒端茶、传递汤水的丫鬟媳妇络绎不绝。
    这些人在走廊中穿梭,远远瞧见夏寅一家三口走来,皆是早早地顿住脚步,避让在游廊两侧的避风口,双手交叠於腰际,垂下眼帘,敛声屏气地屈膝福身,口中整齐划一地唤著“寅三爷安好”、“林姨娘安好”。
    待夏寅走过几步远,她们方才直起身子,继续去忙各自的差事。
    夏寅身披黑色大,神色不动,只是微微頷首以作回应。
    踏在这亮如白昼的游廊上,他的心湖平寂如镜。
    昔日初赴族宴的光景,仍在眼前歷歷可数。
    彼时,他只是个气运黯淡的白身庶子,无人问津。
    一场大宴,他独坐堂门边角,守著一张矮方桌,伴著冷透的清茶,形单影只。
    而今夜,此番天地已然变了规矩。
    他不过是展现了两门圆满法术,得了城隍一句断语,这国公府內的阶级壁垒,便向他开了一扇大门。
    不多时,三人行至寧志堂外。
    这寧志堂乃是主院正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雕樑画栋,气派非凡。
    汉白玉的台阶下,早有几名穿著体面、容貌周正的大丫鬟候著。
    见夏寅到来,丫鬟们满面堆笑,动作利索地打起那面绣著泥金百鸟朝凤图样的厚重棉帘。
    “三爷快里边请,老太君与几位太太正念叨著呢。”
    领头的丫鬟轻声细语地迎道。
    夏寅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堂內。
    一股如春日般的暖意伴隨著清幽的香气扑面而来。
    堂內四角的瑞兽吞金铜炉中,正焚著上好的百合瑞脑香,青烟从铜兽口中吐出,化作缕缕祥云之態,盘旋在紫檀木的横樑之下。
    地龙烧得旺盛,將这偌大的厅堂烘得没有一丝寒气。
    堂中陈设庄重考究。
    正中掛著一幅名家手笔的松鹤延年图,下方是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案几,案上供著青瓷花觚,內插几枝傲雪绽放的红梅。
    案前摆著两张铺著玄狐皮褥子的太师大椅,左右两侧依次排列著一溜罩著锦缎椅搭的交椅与圆凳。
    老太君端坐於上首左侧的太师椅上。
    她头戴昭君套,额覆勒子,身上穿著一件暗赤金线织就的云纹锦缎对襟大褂,项上掛著一串圆润的沉香木念珠,面庞和悦,正含笑看著堂下眾人。
    在老太君身侧的右首大椅上,端坐著一位老者。
    此人正是自边疆归来、甫斩大妖的大乾天官—镜月湖君,夏寅的祖父。
    堂內女眷环绕,环翠叮噹,唯独这位天官祖父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上並未著仙家法袍,只披了一件寻常的素色杭绸直,灰白的头髮仅用一根古朴的木簪隨意別住。
    他周身不见半缕神光流转,亦无一丝一毫的灵气威压外溢。
    他端著一只寻常的青瓷碗,手中执著一双竹筷,夹起面前瓷碟中的一块脆笋,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其举手投足,进食吞咽,便如乡野市井间隨处可见的凡俗老农一般,无声无息,不惊波澜。
    然而,正因这等收放自如、返璞归真的境界,堂內的气氛被一种无形的规矩压著。
    无论是坐在席间的长辈平辈,还是穿梭奉茶的丫鬟婆子,目光扫过这位天官时,皆是不由自主地屏息敛声,放轻了步子,生怕衣袍的摩擦声或是瓷器的碰撞声重了分毫,惊扰了他吃饭的兴致。
    老太君適时地在一旁照应,不时吩咐丫鬟將清淡的素菜往祖父面前挪一挪,口中偶尔说上一两句家常的閒话,算是为这肃穆的安静圆了场,使得堂內的气氛不至於彻底凝滯,维持著一种体面且安然的融洽。
    夏寅上前,领著林姨娘与夏秋分,端端正正地向老太君与祖父行了大礼。
    “孙儿给祖父请安,给老祖宗请安。”
    老太君笑著虚抬了抬手:“快起来,外头冷,赶紧入席暖暖身子。”
    祖父未发一语,只在咀嚼的间隙,微微停顿了半息,眼皮微抬,看了夏寅一眼,隨后又垂下目光,继续对付碗中的灵米。
    夏寅直起身,目光扫过堂內两侧的席面。
    左侧席面上,主母赵夫人著一身正红绳丝牡丹长衣,头上插著金累丝镶红宝石的凤簪,端坐如钟,面庞端肃。
    见夏寅望来,她只是微微頷首,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平静。
    长房长孙媳赵元凤则活跃得多,她穿一身缕金百蝶穿花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正指挥著几个丫鬟摆放新添的碗箸,见夏寅落座,立刻回以一个热络的笑脸。
    右侧席面上,二房嫡子夏戊端坐其间。
    他今日著一件絳红色暗纹锦袍,腰间束著白玉带,神態沉稳,往日那股子浮躁与倨傲已然褪去,见夏寅过来,他主动欠了欠身,以平辈之礼相迎。
    挨著夏戊坐的是岳青泥,她穿著一件月白素麵小袄,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眉眼盈盈,面带柔和之色。
    而长房庶出的夏白露,则如同往常一般,缩在席面最末端的边角处,穿著一件半旧的灰绿色夹袄,垂眸敛目,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不敢多看,不敢多言。
    须臾,晚宴正式开席。
    数十名穿著绿袄红裙的丫鬟手托朱漆方盘,鱼贯而入。
    盘中珍饈一道道摆上桌案。
    有温热滋补的玉髓燉灵鸡,有切得薄如蝉翼的糟鹅掌鸭信,有翠绿欲滴的清炒碧荷尖,亦有软糯香甜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酒则是用百年灵果酿造的琥珀琼浆,盛在精致的银花执壶中。
    食不言,寢不语。此乃大乾世家雷打不动的规矩。
    堂內只闻轻微的竹筷触碰瓷盘之声,以及衣物摩擦的悉索声。
    夏寅安然坐於席间,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精致的菜餚。
    他举止从容,进退有度,不挑食,亦不贪食,每样菜品皆是浅尝輒止。
    主位上的祖父依旧安静地吃著,不理会旁人,老太君偶尔用公筷为祖父布一次菜,整顿饭吃得静謐且平稳。
    待到席面上的饭菜撤去,丫鬟们捧来黄铜面盆、青盐与软巾。
    眾人净了面,漱了口。
    隨后,一张张小巧的紫檀案几被重新摆上,丫鬟们奉上刚沏好的君山银针清茶,以及用来消食的各色蜜饯、梅子与香橡。
    至此,宴席算是过了大半,堂內的气氛也隨著饭菜的撤去,渐渐舒缓活络起来。
    老太君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在堂下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夏戊与夏寅的身上,面上满是慈和的笑意,招了招手道:“戊哥儿,寅哥儿,你们两个坐近些,让老祖宗好好瞧瞧。”
    夏戊与夏寅闻言,各自起身,走到老太君座前的绣墩上落座。
    老太君先是拉过夏戊的手,轻轻拍了拍,细细询问道:“学堂里的功课可还跟得上?今日天寒,下场演法时,那阵风可曾吹著了?”
    夏戊恭敬地回道:“回老祖宗,孙儿身子骨结实,不曾著凉。功课上也还算过得去,教諭今日指点了迷津,孙儿已然醒悟,日后定当收敛心性,在乙等一班里踏实苦修,断不敢再贪图玩乐,误了修行的大道。”
    老太君听了,连连点头,眼尾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来:“好,好,知道上进便是好的。咱们国公府的底子在,只要你肯下苦功,道院的门槛迟早是能跨过去的。”
    说罢,老太君转过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夏寅。
    她打量著这个以往並不显眼的庶孙,眼神中透出了实打实的看重。
    “寅哥儿。”
    老太君的声音温和:“今日大考的事,我坐在看台上听得真切。那城隍老爷金口玉言,说你日后仙闈必有姓名。教諭更是將甲上的考绩给了你。你这般白运之姿,能凭著一己之力將法术修至圆满,真真是我夏家子孙的硬气。你父亲在外理政,若是得了这消息,不知该有多欢喜。”
    面对老太君的当眾讚誉,夏寅神色如常,不见丝毫骄纵之气。
    他端正身姿,微微躬身,语气平缓地答道:“老祖宗谬讚了。孙儿能有今日这微末进境,皆赖祖父荫庇,老祖宗洪福,以及族学教諭的悉心栽培。孙儿资质愚钝,別无他法,唯有多花些水磨工夫,死磕到底罢了。这道院之路尚远,孙儿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辜负了长辈们的期许。”
    夏寅这番应对,辞藻中规中矩,滴水不漏,既承了长辈的夸讚,又將功劳归於家族,显得极为谦逊得体。
    坐在一旁的赵元凤立刻笑著凑趣道:“老祖宗您听听,寅兄弟这话说的多稳当。平日里瞧著是个不言不语的,心里头却是个有大丘壑的。依我看吶,咱们府上將来又要出一位穿紫袍戴金冠的大官了。
    堂內其余的丫鬟婆子见机,也纷纷附和著恭维起来,一时间,讚美之词不绝於耳,气氛越发熟络。
    主母赵夫人坐在左侧的交椅上,手里端著一只粉彩盖碗。
    她听著周遭对夏寅的恭维,面色依旧端庄,只是低头用杯盖慢慢地拨弄著茶汤上的浮沫。
    她拨弄的动作平缓,唯独捏著杯盏边缘的指节微微泛出了一层苍白。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將茶盏放下,顺著赵元凤的话头,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寅哥儿肯上进自是好事。修行本就是熬油费火的苦差事,只要你守得住这本分,將来求个功名,咱们二房脸上也有光彩。”
    老太君听得高兴,见气氛大好,便转头对赵元凤吩咐道:“光这么坐著说话也乏味,你去安排几桌抹牌的,再让人把投壶和骰子拿来。今日大考刚过,也让孩子们鬆快鬆快。”
    赵元凤清脆地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吩咐下人去准备。
    不多时,堂內中央便拼起了两张铺著青色绒毡的紫檀方桌。
    赵元凤取出两副用象牙打磨、背面雕著梅兰竹菊的精美骨牌,摆在桌面上。
    老太君、赵夫人、赵元凤,並上几个有头脸的丫鬟凑成了一桌。
    林姨娘本不愿上前,却被老太君硬拉著坐在了下首作陪一时之间,洗牌的清脆撞击声在堂內响起。
    眾人推牌摸牌,言笑晏晏,丫鬟们在一旁端茶递水,不时报出贏牌的花色,输贏不过是些用作彩头的金瓜子与银叶子,图个乐呵。
    堂內的另一侧空地上,几名健壮的婆子搬来了一尊半人高的雕花双耳铜壶,稳稳地安放在青石砖面上。
    一名小丫鬟捧著一把白羽无鏃的竹箭站在一旁。
    这投壶之戏,乃是世家子弟自幼便要习练的雅戏,不仅考验手眼身法,更能看出心性沉稳与否。
    夏戊与夏寅被眾人推到了铜壶七步开外的地方。
    夏戊先行。他站在原处,整理了一番袖口,丛丫鬟手中接过一支白羽箭。
    他並未催动灵力,而是屏气凝神,目光死死锁定著前方的铜壶。手腕一顿,手臂顺势一挥,“嗖”的一声轻响,那竹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箭杆擦著壶□边缘落下,斜斜地倚靠在铜壶的左耳之上。
    “好!是个依耳”!”
    围观的丫鬟们齐声喝彩。
    夏戊微微一笑,退下阵来。
    轮到夏寅。他面色平静地走上前,隨手抽出一支羽箭。
    他同样没有调用丹田內的一丝灵气,全凭著这段时日在工坊与阵眼间日夜磨礪出的极致神识微操,以及对肉身力道的精准把控。
    他仅是抬眼隨意看了一下距离,手臂自然舒展,不疾不徐地向前一送。
    那白羽箭脱手而出,没有发出多余的风声,去势平稳之极。只听“叮”的一声脆响,箭矢犹如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从那狭窄的铜壶右耳中直直穿过,稳稳落入下方的壶腹之中。
    “这————是个贯耳”!寅三爷投了个贯耳!”
    捧箭的丫鬟眼尖,看清后立刻惊呼出声。
    堂內又是一阵笑语与讚嘆。
    长辈们在牌桌上听见动静,也分神夸讚了两句。
    夏寅只是微微拱了拱手,將位置让给了跃跃欲试的夏白露,自己退到了一旁的圈椅上坐下,神態自若,並不以此为傲。
    待投壶的热闹劲过去,赵元凤又命人取来了一个黄杨木雕花骰盅和几枚打磨得浑圆的白骨红点骰子,提出要行酒令。
    “今日咱们行个雅令。”
    赵元凤笑著定下规矩:“也不为难弟弟妹妹们。这骰子掷下,依著点数顺延,落到谁头上,谁便要以雪”或梅”为题,吟诵一句古诗。答不上来的,便罚饮一杯清茶。”
    眾人皆称善。
    骰子在盅內清脆作响,几轮下来,夏戊、岳青泥皆对答流利。
    夏白露因紧张答错了一个字,被罚了一杯茶,羞得满脸通红。
    当骰子由赵元凤掷出,滴溜溜转著停下时,点数恰好落在了夏寅的位置。
    眾人皆將目光投向夏寅,静待他的诗句。
    夏寅坐在圈椅上,略微思忖了半息,便从容不迫地吟诵道:“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诗句平淡,未雕琢华丽辞藻,品格极高。
    不过由於是抄诗,並未有真情存在,所以也没引动天地文气。
    老太君在牌桌上听闻此句,停下了摸牌的手,细细品味了一番,点头赞道:“好一句独钓寒江雪。不贪春花秋月,唯有冰雪清心。寅哥儿这心境,合该是走修仙这条道的好苗子。”
    宴席进行至此,堂內欢声笑语,融洽非常。
    夏寅应对各类攀谈与行令皆是妥当体面。
    就在这玩乐半酣之际,一直坐在下首席面上默默注视著这一切的夏秋分,深吸了一口气。
    夏秋分从圆凳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身上那件水红色的织锦小袄,沿著席间的通道,缓步走到堂中。
    她没有片刻迟疑,双膝一屈,端端正正地跪在了正中央那块铺著缠枝牡丹图样的锦垫之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堂內的说笑声瞬间停歇了下来。
    掷骰子的、摸牌的、添茶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匯聚在这位素来少言寡语的二房庶女身上。
    老太君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骨牌,身子前倾,语气中透著几分疑惑:“秋分丫头,好端端的,怎的行此大礼?可是席上有什么不如意,受了委屈?”
    夏秋分跪伏於地,双手交叠於额前,行了一个大礼后,直起身子,背脊挺得笔直。
    她迎著老太君与眾人的目光,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地开口说道:“回老祖宗的话,孙女並非受了委屈。今日孙女斗胆在此叩首,是有一事相求。孙女今年一十八岁,自知资质平庸,仅有白色气运在身,是以往日里只求內宅安稳,不敢多生奢望。然今日得见弟弟夏寅在考绩上奋发图强,展露锋芒,孙女心中那股不甘平庸的念头便再也压制不住。”
    夏秋分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大道爭锋,不分嫡庶,不论男女。孙女不愿就此困於深宅后院,做个碌碌无为的凡人。孙女想求老祖宗与祖父恩准,充孙女入族学启蒙。纵然前路艰难,孙女亦想去试一试这修仙的门槛。望老祖宗成全。”
    此言一出,堂內鸦雀无声。
    修仙耗费资源,世家大族对资质极差的女子,往往更倾向於教导其管家理帐,以便日后联姻或打理凡俗產业。
    夏秋分这等年纪、这等气运,提出要入族学,若是放在往日,定会被主母赵夫人呵斥为不守本分。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夏寅的崛起,彻底拔高了二房这庶出一脉在老太君心中的分量,赵夫人话都说不上。
    爱屋及乌,连带著夏秋分这大胆的请命,在老太君眼中也成了“有志气”的体现。
    老太君並未动怒,她端详著跪在堂中、面容坚毅的夏秋分,脸上渐渐浮起一抹讚许的笑意。
    “你这丫头,往日里看著闷不做声的,原来心里头也是个有主意的。”
    老太君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祖父,又转回头对夏秋分说道,“咱们镇国公府,本就是靠著军功起家。自家人愿意求学上进,去搏一份仙缘,这是长志气的好事,有何不可?你既有这份心,我便允了你。明日你去向夏渊教諭递个名刺,先在丙等班里跟著学著吧。”
    夏秋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抑制不住的喜色。
    就在此时,一直安静用膳、未曾理会堂中杂事的祖父,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竹筷。
    他端起手边的茶水,漱了漱口,將青瓷碗推至一旁。
    祖父目光平静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夏秋分,下巴微微点了一点。
    只这一个极度细微的动作,便算是这位一家之主、大乾天官的彻底首肯。
    “多谢祖父,多谢老祖宗恩典。孙女定当勤勉,绝不给夏家蒙羞。”
    夏秋分重重地叩了一个头,方才在林姨娘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退回了席间。
    待夏秋分退下,老太君的心绪似乎也被这姐弟俩的上进心所触动。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夏寅身上,略一思忖,便开口唤道:“寅哥儿,你且上前来。”
    夏寅依言上前,恭敬站定。
    老太君看著他,缓声说道:“你如今进了乙等一班,教諭也说你大有希望去考那道院。这修行之路,越往后越是耗费心神。你母亲要照应偏院的琐事,你姐姐如今也要去族学启蒙,你那院里,连个能十二个时辰贴身伺候你起居的伶俐人都没个挑头。”
    老太君说著,向堂外招了招手:“修仙之人,最忌俗务缠身。你日后应当將所有的心思皆放在参悟法术、打磨修为之上。这熬补汤、烘衣裳、理床铺的日常琐碎之事,岂能再耗费你的精力?我今日便做主,拨个妥帖的人去你院里侍候。”
    话音刚落,便见堂外走入一名年轻丫鬟。
    那丫鬟行至老太君跟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老太君指著她,对夏寅说道:“她唤作紫鹃。原是在我屋里伺候茶水的。手脚麻利,心思也细。从今往后,便由她贴身照料你的饮食起居。紫鹃,还不快见过你三爷。”
    紫鹃转过身,面向夏寅,双膝微屈,端正地行了一礼:“奴婢紫鹃,给三爷请安。”
    夏寅抬眼看去,只见这丫鬟生得身段匀称,面若满月,眼似秋水,唇红齿白o
    她身上穿了一件水红绸面的掐金线小袄,下覆一条青缎花比甲。
    其行步之间,低眉顺目,举止得体,透著一股大丫鬟特有的端庄与秀气。
    夏寅心中通明。
    老太君赏赐贴身丫鬟,名义上是照顾起居,实则也是一种拉拢与赏赐的姿態,彰显主脉对他的看重。
    长辈赐,不可辞。
    他当下躬身作揖:”孙儿多谢老祖宗体恤赐人。”
    夜色渐深,宣德炉中的百合瑞脑香燃尽了最后一丝青烟。
    老太君面露倦色,摆了摆手。
    赵元凤立刻会意,宣布今日族宴至此散席。
    眾女眷与小辈们纷纷起身,向老太君与祖父行礼告退。
    夏寅领著母亲林姨娘、姐姐夏秋分,以及跟在身后的紫鹃,退出了寧志堂。
    门帘落下,將堂內的温暖与明亮隔绝在身后。
    外面依旧是寒风凛冽,乌云蔽月。
    夏寅將黑色的氅衣拢紧,脚踩在青石板上的残雪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紫鹃提著一盏羊角灯,小心翼翼地走在侧前方引路。
    夏寅走在风中,回望了一眼灯火辉煌的寧志堂,心中默默思忖。
    今夜这一场族宴,从入座进食,到抹牌投壶,再到应对长辈的盘问与赏赐,处处皆是礼数,步步皆是规矩。
    虽说自己处理得得体妥当,也挣足了体面,但这等豪门巨族內的迎来送往、
    阿諛奉承,终究皆是虚词。
    这一个晚上的光阴,若是不在这宴席上消磨,拿去打坐吐纳,亦或推演法术,不知能將那经脉拓宽多少,熟练度增长几分。
    这虚头巴脑的排场与交际,实在太过耗费精力与时间。
    倒是不如將这些应酬统统省去,把所有的时间都拿去修行来得实在。
    夜色深沉,风雪虽已停歇,然天地间依旧瀰漫著透骨的寒意。
    夏寅自寧志堂的家族大宴上退下,一路沿著抄手游廊往二房偏院行去。
    青石板上的残雪被扫帚归拢在两侧,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绵软之声。
    他面色平静,步伐稳健,脑海中却在有条不紊地盘算著接下来的修行安排。
    原本依著他的心思,习惯性前往灵茶工坊。
    然而念头刚起,便又被他按下。
    那差事虽说是个掩人耳目的投资,但明面上的规矩却严丝合缝,需得將【呼风】、【泽水】、【愈灵】三门法术皆修至小成境界,方能签下那仙司灵契。
    他如今连这三门法术的法门都未曾得授,自然是去不得的。
    “且先在乙等一班將这几门法术学到手,再做计较。”
    夏寅心中一定,將大棚上工之事暂时搁置。
    推开偏院正屋的门扇,一股融融的暖意夹杂著淡淡的安神薰香迎面扑来。
    夏寅抬眼望去,只见这原本略显清冷的屋子,已然被重新拾掇了一番。
    案几上的笔墨纸砚被归置得井井有条,地上的青砖也被拭得不见一丝灰尘。
    最显眼的,是靠著东侧那扇雕花木窗下,平白多出了一张小巧的紫檀木围子床。
    床上铺著半新的软缎褥子,掛著雨过天青色的纱帐。
    这床榻的位置,不当正,不居中,恰好设在夏寅那张雕花拔步床的外间。
    夏寅看在眼中,心中自然明了。
    大乾仙朝的世家望族,规矩森严,长辈赐下的贴身大丫鬟,名义上是伺候起居,实则是十二个时辰不离左右的近人。
    这等丫鬟,夜间自然不能与主子同睡一榻,却必须睡在同一屋內,多是安置在屏风外侧的脚踏之上,亦或是这等靠窗的暖阁小床里,以便主子夜里口渴唤水、或是起夜披衣时,能隨叫隨到。
    紫鹃手脚麻利,刚一进屋,便褪去了外头的防风大氅,只穿著那件水红绸面的掐金线小袄,转身去了外间的耳房。
    不多时,她便端著一只雕著缠枝莲纹的黄铜面盆走了进来。
    盆中盛著大半盆冒著热气的清水,水面上还漂浮著几片舒筋活血的温和药叶,散发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紫鹃將铜盆稳稳地放在床榻前的青砖上,隨后在夏寅身前蹲下身子。
    她微微低著头,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双手熟练地替夏寅解开云头皂靴的系带,將靴子褪下,又將罗袜一一除去,动作轻柔规矩,不见丝毫逾越与生涩。
    夏寅坐在床沿上,感受著脚底传来的温热触感。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规矩在脑海中交匯,让他这拥有现代宿慧的灵魂,对这等被人跪地伺候洗脚的做派,生出了几分本能的不习惯。
    然而,他面色依旧如常,身子稳坐不动,並未开口说出半句“你且退下,我自己来”这等看似平易近人、实则惊世骇俗的言语。
    “隨性而为,隨心而为,知行合一。”
    夏寅在心中默默思忖。
    真正的知行合一,不是去逆反周遭的表象,而是在认清世界运行的规则后,安然处之,心不为外物所役。
    夏寅安之若素,任由紫鹃用那方细软的棉帕,一点点替他擦拭净脚上的水珠。
    待紫鹃端著铜盆欲往外走时,夏寅语气平缓地开了口:“你原是哪里人家?
    可认得字不曾?”
    紫鹃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双手端著铜盆,规规矩矩地回话:“回三爷的话,奴婢原是冀州常山郡,真定县落梅乡人士。因家父寻了门路,將奴婢送入这国公府里当差。至於识字————奴婢在家时,家父曾教过几本开蒙的千字文与百家姓,帐册上的名目勉强认得,只是作诗写赋这等雅事,奴婢是个粗笨的,全不会的。”
    “嗯,认得字便好。”
    夏寅微微点头,不再多问,挥手示意她退下。
    待紫鹃去了外间倒水,夏寅坐在床榻上,回味著紫鹃方才的话语,目光中透出几分深邃的思索。
    紫鹃生得容貌绝佳,身段匀称,这等品貌的女子,放在凡俗乡野之间,是红顏祸水。
    她这等情况,与那些因遭了灾荒、被父母插上草標卖入大户人家做死契奴才的底层女子,有著本质的天壤之別。
    紫鹃与她父亲的关係必然是不差的,將她送入镇国公府,绝非走投无路的卖儿卖女,而是一场深思熟虑、权衡利弊后的投资。
    一个容貌出挑的凡人女子,若是没有权势庇护,往往会招来无尽的祸患。
    她父亲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花大价钱去托关係、找门路,才將她塞进这规矩森严的国公府当丫鬟。
    这是一条绝佳的出路。
    在国公府当差,不仅安全无虞,每月还有定额的银钱或是初级灵石。
    更深一层,若是在府里做事伶俐,得了主子的青眼,將来或是被指派给某个有前途的管事做正妻,亦或是被主子收进房中做个姨娘,那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退一万步讲,即便到了岁数被放出府去,身上也带著国公府的体面,外头的人谁不高看一眼?
    这种做法,在夏寅看来,其本质就如同寻常人家倾尽家財,將家中的儿子送去那些修仙宗门里做个扫地挑水的杂役一般。
    看似是送去吃苦伺候人,有赚取卖身钱的嫌疑,实则是被世道逼出的最优解。
    若真是为了换钱,直接將女儿卖去那些不於不净的勾栏瓦肆,抑或是卖给那些暴发户做奴隶,拿到的死契银子岂不是更高?何必还要倒贴关係进国公府?
    在这修仙界,凡人想要往上爬,便只能交出自由,换取门票。
    紫鹃的父亲,无疑是个清醒明白的人。
    思绪流转间,紫鹃已然倒了水回来。
    她並未歇息,而是拿起一块乾净的抹布,开始细细擦拭起案几上的镇纸与笔筒,隨后又拿起扫帚,將屋角的些许浮尘再次清扫。
    夏寅靠在床头,看著紫鹃忙碌的身影,耳边听著那细碎的扫地声,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族学考绩时,那些乙等前十二班的老生们,在演法场上考较的內容之一,便是要学习炼製【除尘符】。
    这除尘符,乃是修仙界最基础却也最能彰显仙家手段的符籙之一。
    修士只需耗费些许灵力,用硃砂在符纸上勾勒出阵纹,將其佩戴在身上,或是悬掛在屋內,那符籙便会自行运转,產生一层无形的微弱斥力。
    只要符籙不毁,灵气不绝,周遭的灰尘、泥水、污垢便永远无法沾染其身。
    佩戴此符的修士,数月不洗浴亦能白衣胜雪;悬掛此符的屋舍,常年不打扫亦是一尘不染。
    这才是真正的仙凡有別。
    凡人如紫鹃,如这国公府里成百上千的杂役小廝,需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拿著抹布扫帚,与那永远落不尽的灰尘作斗爭,耗费著宝贵的生命与光阴,只为了维持一室的洁净。
    而修士,只需一道符籙,便可將这等凡俗的劳作彻底拋诸脑后,將所有的时间与精力皆用於吐纳天地灵气、参悟大道。
    夏寅凝视著紫鹃擦拭桌面的背影,目光沉静,將这些思绪一一收敛入心。
    夜色渐深,屋內炭火的暖香越发浓郁。他拉过软被,闭上双眼,不再去想这些凡尘琐事,渐渐沉入了梦乡。
    这夜的梦境,显得光怪陆离,却又透著一股浩然的威压。
    在梦中,夏寅不再是那个镇国公府里苦苦挣扎的白身庶子,他只觉周身轻灵,视线拔高,仿佛立於九霄云端。
    他身上穿著一件用天河流云织就的水色仙官法袍,腰间悬著一块散发著湛蓝神光的天道玉印,玉印上隱隱流转著大乾仙朝《仙官志》敕封的符文。
    他成了一尊治理一方水土的水神天官。
    脚下,是一片苍茫无际、波翻浪滚的浩瀚大泽。
    水泽之中,波涛汹涌,水汽瀰漫,遮天蔽日。
    猛然间,大泽深处的水面轰然炸裂,浊浪排空。
    一头体长数百丈、浑身覆盖著漆黑鳞甲的远古大妖破水而出。
    那大妖生著三颗狰狞的头颅,六只眼眸如同血红的灯笼,在夜色中散发著暴戾嗜血的凶光。
    它张开血盆大口,喷吐出漫天的毒瘴与黑色的癸水神雷,裹挟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直衝云霄,意图吞噬这方天地的生灵。
    面对这等恐怖的妖魔,梦中的夏寅却没有丝毫惧色,心中反倒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快意。
    那是对力量的绝对自信,是手握权柄、代天行罚的无上威严。
    他立於云端,面容冷峻如铁,並未动用什么繁复的兵刃,只是抬起右手,剑指併拢,向著下方的大泽遥遥一指。
    “孽障,安敢作乱。”
    一声低喝,犹如九天雷动,在水泽之上轰然炸响。
    隨著他这一指,腰间的天官玉印光芒大盛,湛蓝的神辉照亮了整片夜空。
    原本汹涌澎湃的大泽,仿佛听到了不可违抗的敕令,水面瞬间平息。
    紧接著,方圆百里的水灵气被瞬间抽空,化作九条粗壮如山岳的水龙,咆哮著从四面八方冲天而起。
    水龙鳞爪飞扬,带著撕裂虚空的巨力,將那大妖喷吐的毒瘴与神雷尽数绞碎。
    夏寅只觉胸中意气风发,那种言出法隨、操控天地伟力的感觉,让他沉醉其中。
    他双手结印,口中吟诵真诀,那九条水龙在半空中首尾相连,化作一座遮天蔽日的水牢阵法,轰然砸落,將那头不可一世的三头大妖死死地镇压在大泽之底,任凭其如何嘶吼挣扎,也休想再翻起一丝风浪。
    斗法降妖,斩破邪祟,进展豪情,好不快活。
    这等掌握天地造化、护佑一方生灵的感觉,让夏寅在梦中体会到了修仙的意义。
    次日清晨。
    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窗户纸照入屋內。
    夏寅准时睁开双眼,眼中的迷濛只持续了半息,便恢復了往日的清明与冷峻。
    梦中水神天官的豪情被他悉数收敛,重新回归到这残酷且现实的修仙世界。
    外间的紫鹃听见床榻上的动静,立刻端著热汤热水走了进来,伺候他穿衣盥洗。
    夏寅收拾妥当,穿上一件鸦青色的棉袍,外罩夹袄,走出正屋,前往偏院的正堂向母亲林姨娘问安。
    林姨娘早已梳洗完毕,正张罗著丫鬟摆饭。
    今日的早膳虽不似昨夜晚宴那般奢华,却也丰盛细致。
    夏寅落座,与母亲用了饭。
    期间,林姨娘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去新班级不可与人爭强斗狠的话语,夏寅皆是耐心应下。
    待用过早膳,夏秋分也已准备妥当。
    姐弟二人辞別母亲,各自披上氅衣,结伴出了二房偏院,向著族学的方向行去。
    清晨的空气凛冽如刀,青石板上的积雪已被下人们清扫乾净,只在砖缝间留著些许白痕。
    走在通往族学的夹道上,夏寅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姐姐的异样。
    夏秋分落后他半个身位,步伐迈得轻缓且克制。
    她的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低著头,视线总是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偶尔转头看他一眼,也是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那模样,倒不像是与亲弟弟同行,反倒像是跟在某位严苛的长辈身侧,显得处处小心翼翼,生怕一开口便说错了话,惹得夏寅心中不快。
    夏寅看在眼里,脚下的步子微微放缓,偏过头去,看著夏秋分那略显侷促的侧脸,面上浮起一抹和煦的笑意。
    “姐姐。”
    夏寅声音平缓温和,打破了沉默:“你我乃是一母同胞的亲生血脉,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亲近的干係。姐姐在我面前,何须如此生分拘谨?”
    夏秋分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抬起头来,对上夏寅那双澄澈且坦荡的眼眸,嘴唇动了动,却未曾说出话来。
    夏寅继续说道:“昨日我便说过,姐姐从前那些劝我安分的话语,皆是出於保全你我性命的公心,並不曾有错。如今姐姐既然下定决心,要入族学去搏那仙道门槛,便当拋开过往的包袱。修仙之路艰辛,姐姐初入族学,必定有许多不通透的地方。日后姐姐若是在修行上遇到了什么难题,亦或是文道经义上有什么不懂的关窍,皆可隨时来寻我,只管问便是。我定当知无不言,为姐姐解惑。”
    夏寅这番话说得诚恳且坦荡,没有丝毫因为自身天赋显现而高高在上的傲气,全是属於至亲骨肉的包容与照拂。
    夏秋分听著这番话,眼眶微微泛酸。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我记下了。”
    然而,夏寅这般大度,反倒让夏秋分心中越发生出几分愧疚来。
    她低下头,紧紧咬著下唇,心中暗自责怪自己。
    “我从前当真是被內宅的规矩糊了眼。”
    夏秋分在心中暗道:“他是我亲弟弟,我竟那般轻看他。我说他只有白色气运,去修仙也是白费力气,说那些刻薄丧气的话去打击他————我这做姐姐的,当真是太过分了。”
    这愧疚如同藤蔓般在心底蔓延,却也化作了她日后在族学中拼命苦修的动力,她暗暗发誓,绝不能辱没了弟弟如今挣来的这番门庭。
    两人各怀心思,不多时,便走到了族学的正门前。
    镇国公府的族学,占地极广,其內部的建筑格局与修仙的阶级划分紧密相连,统共分为三大区域:內院、外院与文院。
    內院,乃是甲等班学子的修行之所。
    那里灵气最为浓郁,阵法密布,亭台楼阁皆有聚灵之效,是家族倾注资源培养“道院种子”的核心重地。
    外院,则是乙等班学子的地界。
    庭院开阔,设有专门的演法场、炼丹房、制符室、灵植大棚,供学子们在此修习工科与农科的入门手艺,灵气浓度稍逊於內院,却也远超外界。
    至於文院,则位於整个族学建筑群的前端,是一片宽敞的青砖瓦房。
    这里只教授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与治国理政的经义。
    大乾仙朝讲究“五科並举”,文科乃是叩开道院大门的必考科目。
    因此,这族学立下规矩:无论是甲等班的天骄,还是乙等班的中坚,每逢上文科经义课时,皆需走出自己的院落,来到这文院之中听讲。
    也正是因为这个规矩,丙等班被彻底安置在了文院之中。
    对於那些修习基础认字术的学子,他们平日里根本没有资格踏入內院与外院的大门,只能终日待在这文院里。
    文院,便成了他们在这族学中能够涉足的唯一天地。
    这也是为何当初在兽苑中,岳青泥曾坦言自己虽在族学掛名,却连族学真正的修行重地长什么模样都不曾见过。
    夏寅將这些建筑格局与阶级规矩在心中过了一遍。
    行至文院的分岔路口时,他停下脚步,转头对夏秋分嘱咐道:“姐姐,丙等班的讲堂便在这文院东侧。你且先拿著名刺去向管事报备,听从教諭安排。我便去外院了。”
    “你去吧,我省得的。”
    夏秋分点点头,整理了一番仪容,深吸一口气,转身向著文院深处走去。
    夏寅目送姐姐走远,这才转过身,沿著通往外院的青石甬道继续前行。
    刚穿过一道月亮门,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正见二房嫡出二哥夏戊,也正从另一条小径走来。
    夏戊今日穿著一件宝蓝色的暗纹锦袍,头髮用玉冠高高束起,腰背挺直,面容清朗。
    他身上往日那股子因为受宠而生出的浮躁虚浮之气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稳重。
    “三弟,早。”
    夏戊见著夏寅,主动停下脚步,笑著打了个招呼。
    夏寅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夏戊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开口调侃道:“二哥今日看著神清气爽,脚步沉稳,当真是將心思都收了回来,果真没再去城中斗鸡走狗了。”
    夏戊听出夏寅话语中的打趣之意,也不恼,反而洒脱地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三弟莫要再拿往日的荒唐事来羞我了。昨日教諭的训斥还在耳畔,三十岁的大限如同利剑悬颈。愚兄如今是彻底醒悟,俗语云,浪子回头金不换。从今往后,这乙等一班,便是愚兄死磕到底的道场了。”
    “二哥有此心志,大事可期。你我同去报到罢。”
    夏寅点头称善。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结伴而行,穿过外院的重重回廊,来到了乙等一班的学堂前。
    这乙等一班的学堂,比之先前的三十六班,要宽明亮得多。
    青砖铺地,白墙黛瓦,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上书“勤修不怠”四字。
    夏寅与夏戊並肩跨入门槛,走到堂前管事的执事桌案旁,各自將袖中代表身份与考绩名次的名刺递了过去。
    执事核对无误后,微微点头,示意他们自行入座。
    这名刺一递,两人入堂的动静,立时吸引了堂內眾人的目光。
    此时时辰尚早,宽敞的学堂內只坐了十几个学子。
    夏寅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很快便从这些面孔中认出了几个熟人。
    坐在左侧前排的,是那青运家奴出身的林渊。
    他依旧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脊背挺得笔直,正全神贯注地盯著案面上的书卷,对於夏寅二人的到来只是抬头瞥了一眼。
    在林渊身后,坐著的是稳扎稳打磨炼了一年的白运学子夏霖与夏松。
    这二人面相憨厚,看著夏寅时,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敬畏。
    坐在右侧中间位置的,是夏轻俞,此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一处靠窗案几旁的少女—夏清雨。
    她穿著一件水绿色的襦裙,面容秀丽,神態清冷。
    昨日的大考绩上,这几人皆有亮眼表现,法术最少都拥有一门大成,而这夏清雨更是有一门【行云】达到了隨心所欲的圆满境界。
    想必他们也是如同夏寅、夏戊这般,因考绩优异,被族老们提拔,调入这一班来的新生力量。
    除了这几个考绩突出的新面孔外,学堂后半截的座位上,还散落地坐著七八名学子。
    这些人的气质与夏寅等新生截然不同。
    他们神色从容,透著一股在族学中浸淫多年的老练。
    夏寅注意到,这些老生案几上摆放的物件,已不再是单纯的灵植秸秆之类。
    有的老生面前摆著巴掌大小的黄铜炼丹小鼎,正低头用特製的竹籤拨弄著几株散发著药香的低阶灵草,似在辨认药理;
    有的案面上则铺开了一张张泛黄的符纸,旁边搁著盛满硃砂的白瓷小碟,手中握著符笔,正对著虚空比划演练阵纹。
    不用多问,夏寅心中便已明白。
    这些老生,必然是已经聚灵六年到九年左右的学子,他们已经开书涉猎炼丹、画符等工科实质性的技艺。
    夏寅收回目光,没有理会周遭探究与打量的视线,神色淡然地走向前排空置的案几。
    >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