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志 - 第80章 顶级天赋,疯狂进步
第80章 顶级天赋,疯狂进步
乙等一班的学堂內,气氛沉静。
夏寅端坐在前排案几之后,目光平视前方。
学堂外,初升的日影穿过庭院中那几株古柏的虬枝,在青砖地上落下斑驳的暗影。
忽然间,毫无徵兆地,学堂正前方的半空中,有一道柔和却纯粹的神光自虚无中垂落。
那神光不显刺目,亦无惊雷伴隨,只如同一缕春日晨曦,静静地倾泻在讲堂正中的空地之上。
光芒流转交织,须臾之间,便凝结成了一道虚影。
学堂內的眾学子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襟危坐,屏息敛声,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那虚影在神光中渐渐凝实,化作了一尊半人高的青石神像。
神像雕工古朴,线条流转间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道韵。
其形貌乃是一尊女仙,头挽飞仙髻,身披水波纹的仙衣,左手托著一尊晶莹温润的玉净瓶,右手则结出一个玄妙的法印。
隨著神像显化,一股醇厚绵长的香火气味,伴隨著惠春江上特有的水汽与檀香,在学堂內缓缓散发开来。
这气味吸入腹中,令人灵台清明,周身舒泰。
神像表面的青石纹理开始如同水波般荡漾。
石质的冰冷与坚硬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的肉质光泽。
几息之后,神像彻底化作了血肉之躯,化作一名女子。
这女子容顏绝美,却无丝毫轻浮之態,儘是端庄肃穆。
她作正统宫装打扮,身上穿著一件水蓝色的云锦大袖衫,內衬月白交领中衣,腰间繫著一条织金的丝絛,其上悬掛著一枚散发著湛蓝神光的天官玉印。
她眉眼如画,气质成熟稳重,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举手投足间,尽显风范。
此人,正是这乙等一班新任的教諭,镇国公府实权族老,惠春府惠春江水神娘娘——夏隱舟。
夏寅坐在案后,目光微微下垂,以示敬意。
对於这位族老,族学典籍与小辈们的口耳相传中多有记载。
当年惠春江中有一头修炼了千年的恶蛟,妄图借走水之机,淹没两岸良田百姓,以滔天怨气冲刷自身业障,谋求化龙。
夏隱舟彼时初任水神,孤身一人立於潮头,硬生生顶住了漫天洪峰。
那恶蛟的父龙,乃是一头盘踞深海的老龙,见幼子受阻,竟不顾天庭律法,悍然出手干预。
夏隱舟不退半步,凭著手中一柄分水剑与玉净瓶中的神水,於江心之上,力斩那头犯戒的父龙,將其龙首悬於江畔,以正天道律令。
经此一役,夏隱舟证得稳固神位,其在镇国公府內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成为眾多夏家子弟心中高山仰止的偶像人物。
夏隱舟自虚空中踏出一步,衣袂飘飘,在这讲堂正首的一张太师椅上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她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缓缓扫过堂下的二十余名学子,目光所及之处,眾人皆觉背脊生寒,却又心生敬畏。
“尔等皆是族中甄选出的好苗子。”
夏隱舟轻启朱唇,声音並不高亢,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犹如玉石相击,清脆而威严:“往日里那个乙等族学一班,已然裁撤解散。如今在此地重开的这一班,乃是依据昨日大考的考绩,从整个乙等族学中,將那些潜力最厚、
成绩最优的学子,尽数调集於此。”
她停顿了片刻,留给眾人消化的时间,隨后继续说道:“坐在此间,尔等便算是甲等班的预备种子。老身对尔等的要求只有一个一在一年之內,打磨妥当,步入甲等族学。待得明年年底,代表我镇国公府,去参加那道院仙闈大考。”
此言一出,学堂內虽依旧鸦雀无声,但眾人的呼吸却都不由自主地沉重了几分。
学子们的心中皆是一片肃然,那悬在头顶的三十岁考公大限,在此刻化作了实质的压力与动力。
夏隱舟看著眾人的神態,微微頷首,接著定下了课业的规矩:“既为种子,所学便需扎实。这一年內,尔等学习的目標,首在聚灵基础法术五门。分別为泽水、愈灵、行云、呼风、生火。至於其他金属、雷属、土属等各类繁杂法术,威力虽大,却非现下必须,皆需待得尔等升入甲等族学后,再行修习。”
“除此之外。”
夏隱舟的目光变得严厉了几分,“修仙百艺,乃是立身之本。尔等还需学会布置初级聚灵阵法;炼製初级灵气丹;以及绘製初级除尘符。这三者,非是学会便可,必须达到能够稳定炼製出上品”才算过关。至於炼製法器等更为高深的技艺,同样留待甲等族学再议。”
“这些皆是为了给工、农、文、武四科打下不可动摇的基础。望尔等莫要心生懈怠,自误前程。”
將规矩讲明之后,夏隱舟的语气稍稍放缓了些:“至於平日里的教学模式,皆以尔等自习为主。修行在个人,水磨工夫省不得。若有不明其理、经脉滯涩之处,尽可来堂前问询老身,老身自会为尔等解答。去罢,各自用功。”
话音落罢,夏隱舟便收回了目光,身子向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叠置於膝头,双目微闭,犹如一尊在庙宇中受人供奉的神像,再无半点动静。
学堂內的老生们相视一眼,皆没有说话,各自默默地收回了视线,低头看向案几上的书卷或是手中的物事。
他们在这乙等族学中蹉跎了数年,那五门基础法术早已烂熟於心,此时正处於努力钻研阵法、丹药与符籙的苦修阶段,自然无需再去烦劳教諭。
另一侧,考绩优异的白运学子夏霖与夏松,以及那名在考绩中展现出圆满级行云法术的少女夏清雨,三人皆是安静地端坐原处。
他们资质聪颖,且平日里下过苦功,五门基础法术也已尽数掌握,此刻只需默默运转丹田灵气,温养经脉,是以也不著急起身。
前排案几处,夏戊、夏寅,以及那家奴出身的青运林渊、还有白运学子夏轻俞,四人相视一眼,心中皆有计较。
他们四人在昨日的大考中虽大放异彩,但聚灵太早,所学並不周全,皆未能將这五门基础法术学满。
对於接下来的课业要求,他们尚缺了【呼风】、【愈灵】、【泽水】这三门法术。
夏戊率先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衣袍。夏寅、林渊、夏轻俞三人亦隨之起身,四人排成一列,步履轻缓地走到堂前木桌之前。
四人齐齐躬身作揖,行了弟子大礼。
夏戊作为嫡兄,带头开口,语气恭敬:“教諭容稟。弟子四人愚钝,目前只修习了行云与生火等术,对於教諭方才所言的呼风、愈灵、泽水三门法术,尚不通晓其法门。还望教諭赐下真诀与经脉运行之理。”
闭目养神的夏隱舟闻言,缓缓睁开双眼。
她看著面前这四个骨龄尚轻、气血旺盛的少年,並未多言,只从袖中伸出那只纤长白皙的手,指了指门外。
“既要学法,此间狭隘,恐惊他人清修。尔等隨老身来。”
说罢,夏隱舟站起身,莲步轻移,向著学堂外的演法场走去。
夏寅等四人亦步亦趋,跟隨其后,出了讲堂的大门。
此时的演法场上,积雪已除,青石铺就的地面平整宽阔。
清晨的寒风拂过,带起几分刺骨的凉意。
夏隱舟在演法场正中站定,转过身来,看著眼前的四名学子,缓缓开口道:“施展法术,绝非仅仅依靠丹田內的一口灵气胡乱喷吐。其根本在於灵气在体內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中的精准流转,借人体小天地之变,去引动外界大天地之威。”
“且这法术施展,需搭配流传下来的古韵口诀。这口诀並非凡俗之语,乃是先贤大能参悟天道所留的音节。在灵力运转至关窍之时,吟诵口诀,可使心神与天道相合,大幅提升触发大运”的机率。大运一出,法术威力倍增,且灵气消耗骤减,更有顿悟之效。尔等需牢记在心。
“1
四人齐声应诺。
夏隱舟微微点头,开始传授第一门法术——呼风。
“此为【呼风】之术。风乃木之气,主生发,亦主肃杀。灵气自丹田中起,需导入手太阴肺经”。起於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从肺系横出腋下之中府”、云门”二穴,循臂內侧前缘,下入寸口,过太渊”,最终至大指端之少商”穴透出。经脉流转需迅疾如风,不可有丝毫凝滯。”
夏隱舟一边讲解,一边竖起剑指,在身前虚划,指引灵力游走的路线。
“其古韵口诀为:巽风起苍梧,气转太渊中,风来!出言之际,正是灵气过太渊穴之时,切记不可错漏分毫。”
接著,她又讲解了第二门法术——泽水。
“【泽水】之术,主柔润包容。灵气需走足少阴肾经”。起於足小趾之下,斜走足心之涌泉”穴,出於然谷之下,循內踝之后,別入跟中,以上小腿內侧,出膕內侧,上股骨內侧后缘,通贯脊柱,属於肾,络於膀胱。水行低洼,灵气运转当连绵不绝,柔韧悠长。”
“其古韵口诀为:上善若水流,甘霖降九土,水来。音落之时,灵气需自涌泉生,至肾府结。”
最后是第三门法术——愈灵。
“【愈灵】之术,借草木生机以修復经脉血肉。灵气需走手厥阴心包经”。起於胸中,出属心包络,向下穿过膈肌,依次络於上、中、下三焦。其支脉从胸中出胁部,当腋下三寸之天池”穴,上行至腋窝,沿上肢內侧正中线下行,入掌中之劳宫”穴,沿中指直达指端之中冲”穴。此术主生机,灵气当温和醇厚,不可带有一丝暴戾之气。”
“其古韵口诀为:木德青气,回春生机,东方青帝,聚气匯元,愈灵。”
三门法术的经脉路线与古韵口诀传授完毕。
夏隱舟退后数步,双手负於身后,道:“法门已授,余下的,便是尔等自己去体悟。修行无捷径,唯有不断试错,方能將法术烙印於心。尔等这便开始尝试罢。”
夏戊上前一步。
他身负红运甲等,天赋出眾,对自身的气运颇有几分自信。
他立於演法场上,双足分开,与肩同宽。
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丹田,按照夏隱舟所授的路线,调动体內那二百余杯盏的灵气。
灵气自中焦而起,化作一丝丝清凉的游丝,向著手太阴肺经匯聚。
夏戊眉头微蹙,引导著灵气通过中府、云门,顺著手臂內侧一路下行。
当灵气流转至手腕处的太渊穴时,他猛然睁开双眼,口中低喝出声:“巽风起苍梧,气转太渊中,风来。”
话音刚落,夏戊只觉原本在经脉中需要极力控制的灵气,此刻仿佛拥有了灵性,变得温顺无比,顺著少商穴喷涌而出。
一股清晰的气流自他指尖盘旋而起,起初只是微弱的游丝,转瞬之间便化作了一阵呼啸的狂风,捲起演法场上的落叶,在半空中打著旋儿,经久不息。
一次尝试,便是大运触发,成功施展出了呼风之术。
夏戊沉默,仔细思考,进入顿悟之境。
夏隱舟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微微頷首道:“大运显化。红运之姿,果有神助。你这呼风之术已然入门,自去一旁温养经脉,熟稔其余两门。”
夏戊面露喜色,躬身退至一旁。
林渊与夏轻俞见夏戊如此轻易便成功施法,心中皆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各自寻了空地,闭目调息,开始尝试。
夏寅则走到了演法场角落的一株老柏树下。
他站定身形,面色平静如水,心中並未因夏戊的迅速成功而生出波澜。
夏寅深知自己只是白色乙等气运,那等百次乃至千次难遇的“大运”奇蹟,断不会轻易降临在自己头上。
对於他而言,修仙没有任何侥倖可言。
那《仙官志》的熟练度面板虽好,但前提条件却是必须依靠自身钻研,成功施展出一次完整的法术,將其“入门”烙印在面板之上后,方能开启那无脑刷熟练度的水磨工夫。
在没有入门之前,他与这世间所有资质平庸的苦修者並无二致,只能依靠死磕。
夏寅深吸一口寒气,將纷乱的思绪尽数摒弃,开始尝试第一门法术——呼风o
他调动丹田內的灵气,小心翼翼地將其引入手太阴肺经。
起初,灵气在宽阔的经脉中运转尚算顺畅,但当灵气行至肘窝处的尺泽穴时,由於他对风属灵气的控制尚显生疏,那股灵气突然出现了溃散之兆,向著四周的血肉之中逸散开来。
夏寅立刻切断了灵气的后续供给,停止了施法。
他没有丝毫气馁,只是冷静地站在原地,闭目回想刚才灵气溃散的原因。
“尺泽穴乃是合水穴,风属灵气行经此处,容易受到自身水行气血的干扰。
需得加快流转速度,不可在此停留。”
夏寅在心中默默总结了教训,隨后再次调动灵气,重新开始。
一次,两次,三次————
灵气在经脉中反反覆覆地流转、溃散、再流转。
夏寅宛如一台没有感情的机括,机械而又精密地调整著每一次灵气衝击的力道与角度。
当日影渐渐偏移,日头升至正中时,演法场上不时传来气流的呼啸声。
那是林渊与夏轻俞在歷经数十次失败后,终於摸到了门道。
林渊凭藉青运的加持,用了两个时辰,终於將呼风之术成功施展了一次,达到了入门境界。夏轻俞也紧隨其后。
而夏寅,依旧站在那株老柏树下,重复著那枯燥的过程。
时间在悄无声息中流逝。
直到未时三刻。
夏寅再次將灵气匯聚於手太阴肺经。
这一次,灵气如同轻车熟路般,顺滑地穿过了中府、云门,以极快的速度越过尺泽穴,毫无阻碍地抵达了手腕处的太渊穴。
夏寅目光一凝,沉声吟诵:“巽风起苍梧,气转太渊中,风来。”
音节落下的瞬间,经脉內的灵气与天地间游离的风行灵气產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一股平缓的气流顺著他的大拇指指端透出,在前方三尺处化作了一阵清风,吹拂起他垂落的衣摆。
法术成。
与此同时,夏寅的脑海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清凉之感。
他无需內视便知,《仙官志》的面板上,已然浮现出了一行新的字跡:
【呼风(入门)熟练度:1/1000】。
成功烙印了第一门法术,夏寅並未停歇,他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便立刻开始钻研第二门法术——泽水。
泽水之术走足少阴肾经,路线更为漫长且曲折。
灵气需自足底的涌泉穴升起,逆流而上。
这种违背常理的灵气牵引,对神识的控制力要求极高。
夏寅起初的几次尝试,灵气刚至脚踝的太溪穴便后继无力,重新坠回丹田。
他毫不焦躁,借著昨日服下的【百草丹】残存药力对经脉的滋润,一次次地强行向上拉扯灵气。
阳光渐渐西斜,演法场上的寒风又起了。
夏戊已然將三门法术尽数入门,此刻正盘膝坐在石阶上,闭目温养神识。
林渊与夏轻俞也正在为最后一门法术做著艰难的衝刺。
酉时將近,天色开始昏暗。
夏寅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並非因为体力耗尽,而是神识长时间高度集中的结果。
“上善若水流,甘霖降九土,水来。”
夏寅低声吟诵。
经脉內,那股灵气终於歷经千难万险,从足底涌泉一路攀升,贯穿脊椎,络於膀胱。
之后灵气一闪,化作一缕缕细流从夏寅手中流过。
面板再次刷新:
【泽水(入门)熟练度:1/1000】。
剩下最后一门,愈灵。
此术主生机,需心境平和。
夏寅深吸几口气,借著圆满级【清心诀】的本能运转,瞬间抚平了心海的疲惫。
灵气走手厥阴心包经。
有了前两门法术的铺垫,这一次的摸索显得顺利了许多。
灵气自胸中天池穴而出,沿手臂內侧平稳下行。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隱没在墙头之下,暮色笼罩了整个演法场时,夏寅完成了最后一次尝试。
“木德生青气,回春復生机,愈灵。”
一抹充满生机的淡青色光华在他的中指指端亮起。
这光华虽微弱,却透著一股绵绵不绝的草木之意。
【愈灵(入门)熟练度:1/1000】。
至此,整整一个下午的水磨工夫,歷经无数次经脉的刺痛与灵气的溃散,夏寅终於將这三门法术尽数敲开了入门的砖。
他缓缓收起手势,將外放的灵气归于丹田。
此时,族学內下学的钟声悠然响起。
“鐺鐺鐺””
钟声迴荡在庭院之间。
一直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夏隱舟,此刻也睁开了双眼。
她站起身来,目光扫过站在演法场上的四人,见他们皆已完成了入门的指標,微微点头道:“今日课业至此。尔等既已入门,往后便需勤加练习,莫要生疏了经脉的记忆。散了吧。”
说罢,夏隱舟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神光,消散在原地,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檀香。
族学外院的大门前,两尊青石雕就的骏猊瑞兽静静蹲伏,口中含著的避尘珠在夕阳的余暉下泛著淡淡的温润光泽。
下学的钟声刚刚歇止,余音尚在重重院落与高墙之间迴荡。
一眾学子三三两两地自门內走出,有的步履匆匆,有的则聚在一处低声探討著白日里教諭传授的经脉要诀。
初冬的薄暮透著几分寒意,风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打著旋儿。
夏寅与夏戊並肩自门內行出。
两人皆穿著族学统一的青色月白交领长衫,腰间繫著代表各自身份的玉佩,在一眾学子中显得颇为出挑。
行至骏貌石雕之下,两人停下了脚步,前方路途便要分岔,一头通往大房与二房的內宅主路,另一头则是通往族学附设的文院。
夏戊转过身来,面向夏寅。
他那原本总是带著几分紈絝散漫之气的眉眼,此刻却沉静如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坚毅。
他双手交叠,宽大的袖袍垂落,对著夏寅微微拱手作了一揖。
“三弟,今日课业繁重,你我皆耗费了不少心神。且就此別过,各自回院歇息罢。”
夏戊的声音平和,全然没有了昔日居高临下的嫡兄架子,字里行间透著平辈论交的对等。
夏寅神色如常,只將双手敛於袖中,微微頷首还礼,应道:“二哥慢走。今日教諭所授的泽水、呼风、愈灵三法,其经脉运行之理颇为繁复。二哥身负红运,想来定能早日將其参透。你我兄弟,当在修行之道上相互砥礪,莫要辜负了家族的栽培与教諭的期许。”
夏戊听闻此言,眼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隨后重重地点了头,道:“那是自然。三弟的天资与毅力,为兄如今是知晓的,我就当提醒自己一句,大考在即,切莫懈怠。”
两人相视一眼,並未再多言语,各自转身离去。
夏戊踏上通往內宅的青石板路,身后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
他並未回头,只是一路稳步前行,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不自觉地缓缓攥紧。
他的脑海中,全盘復现著今日下午在演法场上的情形。
“今日这三门法术,泽水、愈灵、呼风,我与老三皆是从零开始,可谓是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夏戊心中暗自盘算,思绪如轮般转动:“且我身负红运甲等,今日触发大运,那三门法术的入门速度,甚至比老三还要快上数个时辰。他直到日暮时分才堪堪將最后一门愈灵术入门,而我早早便已温养完毕。”
想到此处,夏戊的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胜负欲。
自昨日大考被夏寅那两门圆满级法术震撼,他的骄傲便被击碎,但也正是这份震撼,將他从往日浑噩度日的泥沼中彻底拉扯了出来。
“老三虽毅力惊人,但他毕竟只是白运。红运的优势绝非虚妄。”
夏戊暗自咬牙,脚步越发沉稳:“往日是我荒废了光阴,沉迷於那些斗鸡走狗、听曲观舞的玩乐之中,白白浪费了这一身绝佳的根骨与气运。如今既然醒悟,便决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暮色,在心底给自己立下了一道军令状:“从今夜起,推掉一切宴请与玩乐。那三门法术既然已经入门,接下来的水磨工夫我也省得。老三能下的苦功,我夏戊同样能下。估摸著只要七天时间,日夜不缀,我便能將这三门法术尽数修行到小成境界!在进度上,我定要超过老三!”
且不提夏戊如何斗志昂扬地回房闭关,夏寅这边,已然顺著一条栽满紫竹的幽静小径,来到了族学的文院大门前。
文院的格局与讲授法术的武院不同,少了宽阔的演法场,多的是一排排青瓦白墙的静室与藏书楼。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松烟墨香与陈年纸张的酸涩气息,隱隱有孩童与少年们诵读经史子集的声浪传出,在这初冬的傍晚显得格外寧静悠远。
夏寅立於门外的一株古槐树下,耐心地等候。
不多时,一阵清脆的钟磬声自文院深处响起,宣告著今日的文科课业结束。
片刻之后,学子们鱼贯而出。
夏寅一眼便瞧见了夹在人群中的姐姐夏秋分。
夏秋分今日换上了文院丙等班统一的浅灰色襦裙,头上只用一根木簪挽著髮髻,未施粉黛。
然而,她那原本总是带著几分悽苦与怯懦的面容,此刻却仿佛被点亮了一般,双眸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神采,步伐也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弟弟。”
夏秋分见到树下的夏寅,快步走了过来,脸颊因兴奋而泛著一层淡淡的红晕。
“阿姐今日学得如何?”
夏寅迎上前去,语气平和地问道。
两人並肩踏上了回二房院落的迴廊。
夕阳已然沉入地平线之下,天际只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暉,游廊两侧的石灯笼里,僕役们已开始陆续点亮烛火。
“极好————不,是甚好。”
夏秋分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双手微微交握在身前,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雀跃:“弟弟,你可知晓,我今日在文院听教諭讲授了什么?並非仅仅是那些教导女子如何相夫教子的女训,而是《大乾山河图志》与文科考略!”
夏寅侧过头,看著姐姐那放光的眼眸,嘴角牵起一抹笑意,应道:“哦?教諭都讲了些什么,阿姐不妨说与我听听。”
夏秋分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声音清脆地讲述起来:“教諭今日展开了一副长达三丈的羊皮舆图。弟弟,我长到这般年纪,从未想过我们脚下的这片天地竟是如此广袤。教諭说,我们大乾仙朝坐拥一百零八州,单单是我们所在的京州,凡俗之人若是靠双足行走,哪怕穷极一生,也未必能从最南端的落星原”走到最北面的绝云关”。”
她一边走著,一边用手在半空中轻轻比划著名,仿佛那副舆图就在眼前:“除了这一百零八州,教諭还讲了西方昆吾神山。据说那山高耸入云,直插天际,山顶终年积雪不化,有上古神禽青鸟在其中筑巢。还有东面的无尽海,海中有大妖翻江倒海,却也有仙岛隱匿於迷雾之中。更有南疆的十万大山,毒瘴瀰漫,其中生长著无数外界难求的极品灵植————”
夏秋分的言语之间,充满了对那山河壮丽、天地辽阔的深深嚮往。
她自幼便被困在这镇国公府內宅的方寸之地,每日所见不过是这几方院落的四角天空,所听不过是后宅女人们的家长里短与尔虞我诈。
今日这《山河图志》的一课,就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困住她视野的枷锁。
“教諭还说,”
夏秋分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烁著憧憬的光芒,“若是修行有成,达至筑基乃至金丹之境,便可御器乘风,朝游北海暮苍梧。那些凡人眼中穷极一生也无法跨越的千山万水,在修士眼中,不过是数日乃至数个时辰的行程。我听著这些,只觉得以往在这內宅里为了几两碎银、几口吃食而战战兢兢的日子,当真是不值一提。”
夏寅静静地听著,脚步沉稳,偶尔点头附和一声:“天地之大,自非內宅可比。阿姐既然入了文院,便当用心记下这些图志考略。將来若有机会,未必不能亲眼去看看那些名山大川。”
夏秋分重重地点头,脸上满是希冀。
姐弟二人一路交谈,不知不觉间已然穿过了重重月亮门,回到了二房偏院他们所居住的院落。
刚踏入院中,便闻到了一股醇厚诱人的香气。
院內的石桌上,一只做工精美的三层红木食盒正静静地摆放著。
由於夏寅如今身怀老太君赏赐的紫鹃作为贴身大丫鬟,起居饮食皆有了专人打理,这食盒自然是厨房那边早早便派人送来的,且这规格与往日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三爷,秋姑娘,您二位回来了。”
偏房的门帘掀开,紫鹃那窈窕的身影步入庭院,对著姐弟二人福了福身。
“摆饭罢。”
夏寅吩咐了一句。
紫鹃手脚麻利地將食盒打开,將里面的菜餚一一端出,摆放在正房的八仙桌上。
配给的晚餐丰盛得令人咋舌。
不再是以前那些冷硬的凡俗粗粮。
桌上摆著四菜一汤:一碟晶莹剔透的凉拌玉髓笋,那是初阶灵植中的上品,最是清热润肺;一碗红烧赤灵猪肉,肉块燉得软烂,散发著浓郁的气血之力;一盘清炒的百叶灵芝草,叶片上还沾著犹如晨露般的灵气水滴;一笼热气腾腾的珍珠灵米饭,米粒颗颗饱满,圆润如珠,散发著诱人的穀物清香。
最中间的则是一盅清燉的灵雉汤,汤色金黄澄澈,里面还漂浮著几片切得极薄的百年山参片。
这顿饭的规格,完全是按照家族核心弟子的待遇来配置的。
夏寅与夏秋分在桌旁坐下,各自执起象牙箸,开始用膳。
夏寅夹起一块赤灵猪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肉质鲜嫩,入口即化,伴隨著吞咽的动作,一股温热的气流自胃部升腾而起,迅速化作一丝丝精纯的灵气,顺著肠胃的脉络,匯入四肢百骸,最终百川归海般涌向丹田。
他又喝了一口灵雉汤,那温热的灵气如同春雨润物,舒缓著他一下午在演法场上因不断试错而微微酸胀的经脉。
一顿饭吃得悄无声息,却极为满足。
待到放下碗筷,夏寅闭目內视,略一感应,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一顿灵食入肚,经过肠胃的消化与经脉的吸收,竟是將他体內损耗的灵气完全补充完毕了。
夏寅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心中暗自推算起来:“今日下午在演法场,我为了將泽水、呼风、愈灵三门法术磕至入门,反反覆覆地调动灵气衝击经脉。由於未入门前灵气溃散颇多,断断续续加起来,大约消耗了十杯盏的灵力。”
“而刚才吃下的这一顿饭,不仅填补了腹中飢饿,更是將这十杯盏的灵力空缺补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有些许富余的灵力在滋养肉身。”
想到这里,夏寅的目光变得深邃了些许。
修仙之路,財侣法地,財字当头。而这“財”,在低阶修士眼中,最直接的体现便是灵食与灵石。
赵夫人以前在合法规矩內对他的打压,这种灵食上的剋扣便是最为狠毒的一环。
每日只给凡俗糙米,不给灵食。
庶子们在族学中练习法术消耗了灵气,回了院子却没有灵食补充,便只能依靠枯坐打坐,强行吸纳天地间游离的稀薄灵气来恢復。
这一来二去,时间全耽搁在打坐回蓝上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去钻研法术、提升修为?
日积月累之下,嫡庶之间的差距自然犹如鸿沟,再难逾越。不战而屈人之兵,端的是兵不血刃的內宅杀招。
“不过,现在赵夫人也没法这般打压了。”
夏寅收回思绪,面色平静。
他昨日在大考上崭露头角,双法圆满,更得了城隍祖父的一句“仙闈必录夏寅名姓”。
如今族內诸多实权族老的目光皆匯聚在他身上,夏长平重注投资,老太君赐下丫鬟,他已经实质性地完成了阶级跃升。
赵夫人若是再敢在灵食这种明面上的用度上剋扣,那便是当眾打那些投资他的族老们的脸,这等蠢事,只要赵夫人脑子没坏,就绝不敢做。
坐在对面的夏秋分,此时也放下了茶盏,用帕子轻轻擦拭了嘴角。
她看著满桌的残羹冷炙,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神色如常的弟弟,心中思绪翻涌。
她的目光落在夏寅那身青色长衫上,又环顾四周这因为有了大丫鬟打理而变得整洁明亮、燃著淡淡檀香的屋子,回想起昨日之前,姐弟俩还在为下个月的月例银子而发愁,过著冷锅冷灶、仰人鼻息的日子。
“若是安稳不爭,自然能够在这国公府的偏院里安全地度过一生。不被关注,便不会招惹杀身之祸。”
夏秋分在心底默念著自己曾经奉为圭臬的生存法则。
“可是————”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今日在文院中看到的那些年过五十、只能在院中做洒扫活计的凡俗嬤嬤们的模样。
那些人满头白髮,满脸褶皱,弯腰驼背,眼神中儘是对岁月的麻木与绝望。
“可百年之后————不,且不说百年之后,就光是二十年后,凡人之躯便已经容顏不再,人老珠黄了。到那时,哪怕能安稳活著,也不过是犹如枯木朽株罢了。”
夏秋分的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她看著夏寅,心中感慨万千。现在所拥有的这一切一不被剋扣的月例、尊严、丰盛的灵食、入文院学习的机会,皆是弟弟一次次近乎偏执的修行,是弟弟那一个月每日早出晚归,夜半上工硬生生爭来的。
“我之前,確实是错了。不爭,换来的不是安全,而是缓慢的死亡与腐朽。”
夏秋分暗自握紧了隱藏在袖中的拳头:“我绝不能做弟弟的拖累,在文院之中,我也要爭出一线生机。”
饭罢,外面的天色已然完全黑透,一轮清冷的明月悬於夜空,洒下淡淡的银辉。
“阿姐,我要去院中修行了。”
夏寅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语气平稳地说道。
“好,弟弟且去用功。我也回房將今日教諭讲的图志再温习一遍,多看些书。”
夏秋分点头应允,眼神坚定。
姐弟二人各自散去。
夏寅推开自己臥房的木门,屋內烛火摇曳。
贴身丫鬟紫鹃此刻已经从偏房吃过了晚饭,正端坐在靠窗的紫檀木案几前,借著一盏青铜牛角灯的昏黄光亮,低头翻阅著一本书籍。
听闻推门声,紫鹃宛如受惊的雀鸟,赶忙將手中的书卷倒扣在桌面上,迅速站起身来,双手交叠置於腰间,恭敬地垂首道:“三爷。”
“无妨,你继续看就好。”
夏寅面色平淡,隨口说了一句,脚步却向著案几的方向走去。
他本以为这凡人出身的丫鬟,在这漫漫长夜里打发时间,看的左不过是一些才子佳人的閒书,诸如《春闺艷梦缘》或是《西厢会真记》那等民间流传的俗世话本。
然而,当他走近案几,目光隨心一瞥,落在倒扣的书卷封面上时,眼中却闪过一丝略微的讶异。
那泛黄的封皮上,赫然写著《大乾仙律疏议》几个端正的小楷。
夏寅目光微动。
这可不是什么閒书,而是实打实正经的经义考略,乃是那些准备考取仙朝底层刀笔吏的学子们才会去钻研的晦涩律法。
一个卖身入府的丫鬟,在这里挑灯夜读仙朝律例。
“这丫头倒也是个有心气的。”
夏寅心中暗道,对这紫鹃的评价不由得高了一分。
凡人在这修仙世家中宛如浮萍,若只想著依附,终究是下乘。
懂得借阅府內藏书,钻研律法以求自保或谋个出路,这份心智,倒配得上她这绝色的容貌。
不过,夏寅並未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他收回目光,转而对紫鹃吩咐道:“你就在此继续看书忙碌就好,我於院中修行。若无我吩咐,不要打扰。”
紫鹃闻言,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而恭敬:“明白了,寅三爷。”
夏寅转身走出了臥房,反手將门掩上。
来到院落正中,他选了一块平整的青石板,盘膝坐下。
此时夜风渐起,院中的古柏枝叶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月光如水,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犹如一尊静止的雕像。
夏寅闭上双眼,心神瞬间沉寂,將外界的一切杂音隔绝。
他要开始肝法术了。
目前他的丹田之內,因服用了【百草丹】拓宽经脉,容量已达二百杯盏。
这二百杯盏的灵力,若是全部用来施展基础法术,足够他连续释放两百次。
每一次成功的施展,在《仙官志》的面板上,便会累积一点熟练度。
没有多余的犹豫,夏寅调动心神,丹田內的灵力瞬间沸腾。
“上善若水流,甘霖降九土,水来。”
他在心中默念泽水之术的古韵口诀,灵气自足底涌泉穴而起,顺著足少阴肾经一路攀升。
由於下午已经成功入门,经脉中残留著灵气冲刷过的记忆,这一次的运转毫无生涩之感。
数息之后,一缕清澈的水流自他掌心凝聚,隨后化作水汽散落於地面。
面板微光一闪。
【泽水熟练度+1】。
紧接著,夏寅手诀一变,灵气转换路线,走手太阴肺经。
“巽风起苍梧,气转太渊中,风来。”
一阵微风自他指尖盘旋而出,吹拂起衣角。
【呼风熟练度+1】。
再变。
灵气入心包经。
“木德青气,回春生机,愈灵。”
指端亮起一抹蕴含生机的淡青色光华。
【愈灵熟练度+1】。
施展一次法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
夏寅在夜色中重复著这三个动作。
水流生灭,微风起伏,青光闪烁。
五十次,一百次,一百五十次————
当循环进行到第六十六轮左右时,夏寅感到丹田內传来一阵空虚之感。
那二百杯盏的灵力,已然在这高强度的施法中被压榨得涓滴不剩。
经脉传来一丝细微的乾涩。
夏寅停止了施法,从袖中取出了夏长平赏赐的那枚储物戒指。
神识探入其中,心念一动,两块初级灵石便出现在他的掌心。
这初级灵石约莫拇指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其內蕴含著未经提纯但却极为浓郁的天地灵气。
一块初级灵石,能够补充灵力一百杯盏。
夏寅双手各握一块灵石,运转《聚灵诀》。
丝丝缕缕精纯的灵气自灵石中被强行抽离,顺著劳宫穴涌入手臂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般,迅速流向乾涸的丹田。
片刻功夫,两块原本泛著微光的灵石失去了所有的色泽,化作一滩灰白色的齏粉从夏寅的指缝间簌簌滑落。
而他的丹田,则再次被二百杯盏的充沛灵力填满。
睁开眼,夏寅將石粉扫落,没有丝毫停歇,再次开始了新一轮的法术倾泻。
时间在枯燥重复中缓缓流逝。
打更人的梆子声在院墙外遥遥响起。
一更,二更,三更。
夜露深重,打湿了夏寅的眉毛与髮丝,他却浑然不觉。
月亮从树梢头缓缓爬升至夜空中天,又逐渐向著西边坠落。
院子里的水汽因为频繁施展泽水术而变得极为浓郁,甚至凝结成了淡淡的白雾;
地面的落叶被呼风术吹得在特定的区域內不断打转;
几株原本在初冬枯萎的野草,在愈灵术的反覆照耀下,竟奇蹟般地泛起了一丝绿意。
夏寅的神识因为长时间的调动而產生了一丝疲惫,但他顺势运转起没有蓝耗的圆满级【清心诀】。
清凉的气息在脑海中流转,瞬间將那股疲惫感一扫而空。
吸收灵石、施展法术、丹田空虚、再次吸收灵石。
夏寅的心中亮如明镜,算盘打得极为清晰:三门法术,想要从入门达到小成境界,每一门都需要一千点的熟练度。
三门合起来,便是需要成功施展三千次。
他自身的丹田提供了初始的二百次。
剩下的两千八百次缺口,则全部需要用灵石来填补。
这便意味著,他需要消耗整整二十八块初级灵石。
四更天时分,当夏寅再次捏碎两块灵石,看著指间滑落的齏粉,他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
就在昨天,他手中还有九十块初级灵石。
而这一晚上的疯狂挥霍,他已经耗费了二十八块灵石。
如今储物戒指中,仅仅只剩下六十二块初级灵石了。
“这等消耗速度,当真令人咋舌。”
夏寅看著案旁地面上堆积成一小片的石粉,微微摇头,暗嘆此法的奢靡。
难怪修仙界中,那些没有底蕴的散修终其一生也难以將一门法术练至高深境界。
若没有足够的灵石支撑这等高强度的试错与熟练度堆砌,光靠每日打坐恢復的那点灵力,这三千次的施法,普通修士起码需要耗费大半年的苦功方能达成。
而他,用了一晚上的时间,烧了二十八块灵石,便走完了別人大半年的路。
五更的梆子声终於敲响,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曦微露,寒风乍起。
夏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的衣衫已经被露水打湿,周身瀰漫著一股混杂著水汽、木韵与风属性灵气的复杂气场。
他没有起身,而是將神识沉入脑海深处。
《仙官志》那古朴的面板上,字跡在一阵模糊之后,重新清晰地显化出来:
【泽水(小成)熟练度:1/3000】。
【呼风(小成)熟练度:1/3000】。
【愈灵(小成)熟练度:1/3000】。
三门法术,在一夜耗资二十八块灵石的疯狂堆砌下,尽皆跨越了入门的门槛,稳稳地踏入了小成境界。
晨光微露,天际边缘处方才晕染开一抹灰白之色。
初冬的寒气在庭院中沉淀了一夜,凝结成薄薄的寒霜,覆在青砖缝隙的苔蘚之上。
族学的晨钟尚未敲响,这镇国公府二房的偏院內,唯有风穿过古柏枝叶的细微沙沙声。
夏寅盘膝端坐於院中那块平整的青石板上。
他的衣衫大半已被夜露打湿,布料紧贴著单薄的身躯,但他那稳如磐石的坐姿却未有丝毫摇晃。
脑海深处,《仙官志》那古朴无华的面板上,字跡在一阵水波般的荡漾后,已然將三门法术的境界稳稳刻录在了“小成”之境。
夏寅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一双黑眸在晦暗的晨光中透著井水般的澄澈与清明。
口中微微张开,吐出一口压抑了一夜的浊气。
那气流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一道笔直的白烟,绵延出三尺开外,方才缓缓逸散。
他没有急於起身,而是將心神內敛,沉入丹田气海之中,仔细端详著一夜苦修带来的变化。
那原本足以容纳二百杯盏灵液的丹田池子,此刻虽因彻夜吸纳初级灵石而得保充盈,但內里的气象已然大不相同。
歷经三千次灵气抽取与经脉衝刷,那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的內壁,似被溪水长年打磨的河床,拓宽了些许,且隱隱覆上了一层温润坚韧的玉质光泽。
丹田內里已经足以容纳二百五十杯盏灵力,之前百草丹的药力又消耗了一些o
夏寅心知,修仙百艺与基础法术,一旦踏破了“入门”的门槛迈入“小成”,便不再是那等只能徒有其表、虚浮无力的戏法。
小成境界,意味著法术的道韵已然在经脉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与外界天地灵气的共鸣也更为紧密。
威能既涨,施法消耗减少,因为灵力利用率更高。
他定坐了片刻,待得经脉中那丝因过度疲劳而生出的细微酸涩感被【清心诀】的凉意抚平,便欲亲手试试这三门小成法术的底细。
夏寅將交叠的双手平置於膝头。
他循著手太阴肺经的旧路,熟门熟路地將这一注灵气推入胸前中府、云门二穴。
待灵气行至手腕处的太渊穴,与外界风行之气產生感应的剎那,夏寅薄唇微启:“巽风起苍梧,气转太渊中,风来。”
音节方落,周遭原本平静的气机骤然一紧。
入门之时,这呼风术只堪堪能在指尖盘旋起一阵微风,吹拂衣角罢了。
然此刻小成法术一出,夏寅只觉掌心前方凭空生出一股庞大的吸扯之力。
不过眨眼功夫,一道强悍的风压自他身前平地拔起。
这风势已具凛然之威。
风声呼啸过耳,犹如撕裂粗糙的帛布。
院中那株不知生长了多少个年头的老树,无数松针与柏叶在风中剧烈摩擦,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浪。
地面上原本被扫帚拢在一处的几堆枯黄落叶,瞬间被这强风倒捲入半空,打著急速的旋儿,直衝向两丈高的屋檐之上。
连带著青砖缝隙里深藏的些许尘土与枯败的草屑,也被悉数剥离,隨风乱舞,遮蔽了一方视线。
夏寅端坐於强风的风眼边缘,不闪不避。
任由那冷冽的强风拂过面颊,將他束在脑后的髮丝吹得向后笔直扬起,衣袂更是猎猎作响。
他冷眼旁观著这风势的规模,同时分出一缕神识探入丹田。
只见方才那一次施法,竟生生抽去了约莫半杯盏的灵气。相较於入门时固定消耗的一杯盏,这消耗实打实地减少一半。
“威能与消耗,原是这般銖两悉称。”
夏寅心中通明,未见波澜。
这强风在庭院肆虐了约莫十数个呼吸,渐渐失了后继之力。
半空中的落叶失了托举,洋洋洒洒地重新散落一地,铺满了他身前的青石板。
风声方歇,万籟俱寂。
夏寅没有停顿,手中法诀一变。
他自丹田中再度抽调出三杯盏的灵气,此番走的是主生机的手厥阴心包经。
灵气自胸中天池穴而出,沿手臂內侧平稳下行,直贯中冲穴。
“木德青气,回春生机,愈灵。”
他低声吟诵,一团犹如实质的青色光华自他掌心之上浮现而出。
这光华不再是入门时那般微弱如萤火,而是足有海碗大小。
其间青绿色的木属灵气氤流转,隱隱透著一股雨后初晴、草木抽芽的清新气味。
这气味瀰漫开来,冲淡了院中的几分寒意。
夏寅目光垂落,寻见自己打坐的青石板边缘,生著一簇低矮的野草。
时值初冬,这野草早已根茎枯黄,叶片乾瘪,全然断绝了生机,只待来年春风再发。
他伸出手,將掌心托著的那团青光向下平平按去。
青光如水银泻地,顺著枯草干硬的茎叶,无声无息地渗入冻硬的泥土之中。
须臾之间,造化显现。那原本乾瘪枯黄的草叶,竟肉眼可见地丰润起来。
原本一碰即碎的茎干在吸收了浓郁的青木之气后,逐渐褪去死灰,转为了柔韧的青绿色。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这一簇枯草竟违背了四时节气,在这初冬的寒风中,重新焕发了三分春意,顶端的叶片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绿色水珠,生机盘然。
夏寅见状,微微点头,收回了手掌。
他的目光继续在地面上梭巡,不多时,便在不远处的一处石缝边缘,寻见了一只不知被何物踩踏过的青色硬壳虫。
那虫子断了两条节肢,甲壳破裂,体液外渗,在寒风中痛苦地蜷缩著身子,已是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夏寅並起食指与中指,將掌心残存的最后一点青光化作一缕极细的光线,犹如落针一般,精准地指在了那青虫的破裂处。
青光包裹之下,那虫子断裂的创口处竟有微小的肉芽开始缓缓蠕动。
这小成级別的愈灵术,终究不是活死人肉白骨的仙家神通,未能做到让这虫子断肢重生那般逆天。
但这生机入体,虫子创口处的体液已然彻底止住,原本濒死的气机也被硬生生吊了回来。
那虫子恢復了几分气力,不再蜷缩,而是拖著残缺的节肢,摇摇晃晃地爬入了石缝深处,不见了踪影。
“能催发凡木枯草,亦能生肌止血。此术对凡俗草虫效用虽显赫,但若换做经脉坚韧的修士之躯,这小成的造化怕是要打个大折扣。不过,用於止住外伤流血、稳固受损经脉,想来是不在话下了。”
夏寅在心中將这愈灵术的斤两称量得清清楚楚。
试过了愈灵,夏寅稍作调息,最后引灵气下行足少阴肾经。
“上善若水流,甘霖降九土,水来。”
这【泽水术】的灵气路线最为漫长曲折。
灵气自足底涌泉出,连绵不绝地上行至肾府结。
待灵气运转周全无碍,夏寅双掌向上摊开,平置於胸前。
初时,掌心只聚起了一层淡淡的白雾。
几息之后,白雾不断浓缩凝结,化作了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水珠交匯融合,最终在他双掌之上凭空聚起了一道经久不息的水流。
这水流绝不同於凡俗井水那般沉重浑浊。
其质地轻柔,色泽晶莹剔透,水波中隱有淡蓝色的流光在缓缓转动。
水流在夏寅的十指间穿梭盘绕,如同一条温顺的水蛇,首尾相连,循环往復。
只要夏寅维持著太溪穴的灵气不断,这水流便如同有了源头活水,永不乾涸。
只是这水流的规模终究受限於法术等阶,最多也不过能装满一个寻常盟洗的面盆罢了。
“若欲凭此泽水之术掀起江河之浪去淹没敌阵,自是痴人说梦。”
夏寅心中对自身的斤两有著理智。
待得三门法术皆试演完毕,夏寅五指猛地一握,切断了灵气维繫。
那半空中的水流瞬间失去了灵性,化作一摊凡水,“哗啦”一声跌落在青石板上,四下溅射,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夏寅並未就此起身,他依旧保持著盘膝的姿態,將双手重新敛入宽大的袖袍之中,双目微垂,脑海中有关道法推演的思绪,开始如抽丝剥茧般翻涌起来。
这修仙之道的诸般法术体系,绝非是前人胡乱拼凑而成的孤本。
昨日教諭夏隱舟曾定下规矩,要求他们这批种子学子,在一岁之內必须將这五门基础法术行云、生火、呼风、泽水、愈灵打磨妥当,方可有资格升入甲等族学,然后开始修习那些真正具有杀伤力的初级法术。
此中深意,夏寅结合方才的试演,如今倒是彻底摸出了几分门道。
“泽水术聚水,行云术布云,再辅以呼风术催动气流变化————”
夏寅在心中,如同工匠拆解机括一般,將这三门法术的本源脉络一一拆解开来,而后在脑海中重新排布重组。
“地气升腾水汽化为云,风行云动,遇冷则成雨降下。这三者相合的理数,分明是在以人体小天地,去模擬大天地运转中的风雨之道。”
一个顺理成章的结论在他心头浮现:【泽水】、【呼风】、【行云】这三门看似杀伤力屏弱的基础法术,必然是那初级法术【唤雨】不可或缺的前置根基。
只怕须得这三门法术皆练至圆满,乃至打破桎梏达到“超限”之境,將水之柔、云之聚、风之变这诸般变化彻底刻入经脉本能,方能让肉身与神识承载得起【唤雨】这等牵涉天象变化的初级法术。
那唤雨术一旦成型,便不再是这等小打小闹,而是能够真切地改变一方天地的气候。
於世家底蕴而言,可灌溉万亩灵田;
於修士斗法而言,漫天风雨皆可为障、皆可为兵。
念及此处,夏寅的思绪又单独落在了那【呼风】一术之上。
仙道渺渺,五行之中,风虽由木气生发而来,却又在杀伐之列独树一帜。风无常形,无孔不入,且迅疾无伦。
“呼风之术,不仅是唤雨的前置。”
夏寅脑海中回想起族学藏书阁中那些古籍只言片语的记载。
书上言明,那些道行高深的大修斗法,张口便能吐出三昧神风。
那神风吹过,不伤草木,却能將敌手吹得骨肉分离,神魂俱灭;亦有风刃之术,挥手间罡风成刃,割裂精金顽石犹如切断腐木般轻易。
“想来这基础的呼风法术,亦是仙道之中诸多风属性杀招的源头。”
夏寅神色沉静。
在修仙界中,风属杀招歷来以凌厉强绝、防不胜防著称。
若没有这等枯燥乏味的基础呼风术日夜打磨手太阴肺经,將来若有幸得了高阶的风属杀伐之术,强行施展之下,怕是连自身的经脉都承受不住那等凌厉风属灵气的倒卷冲刷,未伤敌先伤己了。
万丈高楼平地起。
这《仙官志》与天道宝库所定下的按部就班的考核规矩,绝非刻意刁难,实乃保护修士根基的天道至理。
夏寅在这边於青石板上条分缕析地推演法术之理,却不知自己这大半夜的不眠不休、吸纳灵石与施演法术的种种举动,皆毫无遗漏地落入了一双眸子里。
偏房的內间,通往院子的那扇木支窗,並未关严,而是悄然推开了一道仅有两指宽的缝隙。
紫鹃就站在这窗欞之后,屏息凝神,静静地望著院中那个端坐於青石板上的单薄背影。
自打昨夜二更天起梆子声响,她便醒了。
作为老太君身边调理出来、赐给主子做贴身大丫鬟的人,紫鹃的睡觉向来是极其警醒的。
主子在外头有鼓盪的动静,她哪里敢在榻上睡得踏实。
她便一直这般站在这窗后,足足站了三个更次。
紫鹃看著夏寅如何一次次在手中生出水流、唤来微风、聚起青光;看著那原本满噹噹的灵石,如何在夏寅手中被吸乾灵气,化作灰白色的粉末,一点点在案旁堆积成丘。
她看著那少年的衣衫被后半夜的露水打湿,贴在背上,又被打坐时散发的体温一点点烘乾。
如此反反覆覆,竟是枯坐了整整一夜,未曾有半刻停歇,更未曾合眼休憩。
紫鹃的一双手藏在夹袄的袖中,手中那方素色的丝帕已被她绞成了一团乱麻。
她的心思便如这初冬水面上的涟漪,圈圈盪开,复杂难明,百转千回。
老太君將她这样一个正当好年华、容貌身段皆是拔尖的大丫鬟,直接赐给一个庶出的少爷照料起居,这其中的意味,院子里的明眼人皆是心知肚明。
名为照料起居,实则便是给这少爷安排的“通房丫鬟”。
那夜里床头床尾伺候暖床的活计,早晚是要落到她身上的。
主子愿不愿意收用她,什么时候收用她,全凭主子的一句话,甚至是一个眼神。
若是遇到个急色的、心性不定力的,怕是她被领回这二房偏院的头一天晚上,连席面都不用摆,便要被直接唤去里屋把那事办了。
紫鹃昨夜將那捲《大乾仙律疏议》扣在桌上,站起身来回话时,她的心里其实早早便做好了打点。
若是这位寅三爷推门进来,有所要求,她自是不会,也不敢有半点反抗。
她一个凡尘俗世里被父母卖入这修仙世家谋求庇护的女子,命运便如风中柳絮,落水浮萍,只能隨波逐流。
能跟了一个在大考中大放异彩、得了天官断语“仙闈必录名姓”、前途无量的道院种子,已是她前世修来的天大造化。
她若是还矫情作態,便是不识抬举了。
可昨夜,这位寅三爷推门而入,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看律法书后,只是神色平淡地吩咐了一句“若无吩咐,不要打扰”,便径直转身出了屋子,在那寒风砭骨的院子里,硬生生地坐了一夜。
紫鹃望著夏寅那轮廓分明、透著几分冷峻的侧脸,心中初时是有一丝如释重负的。
未曾急著破身,终究是让她多保留了几分女儿家的清净与体面。
但在这如释重负之后,转念一想,她又不可避免地生出几许自我轻贱的疑虑来。
“原是我这蒲柳之姿,粗鄙样貌,终究入不得三爷的眼么?还是说,三爷嫌弃我是未曾聚灵的凡俗之躯,怕沾染了红尘浊气,坏了他清修的道基?”
女儿家的心思,即便再如何聪慧,遇上这等事,总是这般患得患失的。
然而,当这漫漫长夜一点点流逝,当她隔著窗缝,看著夏寅那毫无波澜、不动如山的面容;看著他在灵气耗尽与灵石补充之间,那不知疲倦的施法动作时。
那一丝关於自身容貌魅力的疑虑与悵然若失,便在不知不觉中,尽数被碾碎,化作了深深的敬佩与凛然。
“世人都道寅三爷虽是庶出,却在那大考的演法场上双法圆满、引得城隍族老连连称讚,是得了上天眷顾的天大机缘。”
紫鹃在心中暗自喟嘆:“可这府里上下,谁又能瞧见,这所谓的机缘背后,是这般不要命的苦修熬出来的?这等寒冬腊月的时节,连门房那些签了死契的粗使护院,都在屋里拢著火盆吃著烧酒取暖。他一个正经的主子,却能在这冰凉的石板上坐一夜,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紫鹃在这府里也待了些年头,见惯了內宅里那些少爷们的做派。
便如那夏石、赵齐丰之流,平日里仗著家族的底蕴庇护,不思进取,终日斗鸡走狗。
稍有课业不顺心,便回院子打骂下人出气,將那修仙的长生大道,视为长辈强加的苦差。
相比之下,眼前这位寅三爷,那份为了实力而摒弃一切杂念的沉静与坚韧,便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孤拔而立。
这种气质,透著一股让人心安却又忍不住敬畏的气息。
“怪道他能成事。这等隱忍与心性,若是不能成仙得道,那老天爷当真是瞎了眼了。”
紫鹃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至此,对於这位將自己这般绝色视若无物、只顾修行的主子,她生不出半点女儿家的幽怨来,反倒在心底的极深处,滋生出了一股想要尽心竭力去伺候、想亲眼看著他一步步登高、凌驾於眾生之上的期盼。
通房不通房的,能不能得主子宠幸,如今看来倒是其次了。
能安安稳稳留在这等心志坚定的主子身边做事,不被隨意发卖打骂,总好过在那大院里同那些妇人丫鬟们勾心斗角、算计度日。
天色已然大亮。
远处的前院隱隱传来了粗使僕役们打扫庭院、扫帚刮擦青石板的声响。
夏寅收敛了周身外放的法术气息,將最后一点天地灵力纳入经脉,隨后从青石板上缓缓站起身来。
枯坐了一整夜,他起身的动作却未有丝毫摇晃与迟滯,只是低头,用双手將因盘膝而有些褶皱的青色衣摆轻轻扯平。
他並没有因为三门法术一夜小成而去沾沾自喜,感嘆威力的提升。此刻他脑海中盘算的,儘是那一堆堆在案几旁、已然化作齏粉的初级灵石。
“三门法术跨过入门达到小成,便硬生生耗去了二十八块初级灵石。如今储物戒中,只剩下六十二块初级灵石了。”
“道院仙闈大考在即,课业繁重,后续那修仙百艺的阵法、符籙、丹药试错,皆是烧钱的行当。只出不进,绝非长久之计。今日白日里休整一番,明日,明日便得去外务族老夏长平的府邸,將那照料灵茶大棚的夜班閒差给正式接手了。一日十块灵石的实打实进项,方能维繫我这等无底洞般的修行进度。”
念定,夏寅不再理会院中的凌乱,转身迈步,朝著正房的屋门走去。
他站在门外廊下,声音平和,不大不小地唤了一声:“紫鹃。”
偏房的木门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吱呀”一声被推开。
紫鹃显然是早已退回了里间穿戴整齐。
她將那件夜里御寒的海棠红夹袄褪下,换上了一身符合白日里丫鬟规矩的利落青水云纹比甲,內衬纯白的中衣。
头髮也梳得一丝不苟。
她低眉顺眼地快步走上前来,在距离夏寅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双手交叠在腰侧,微微屈膝福了一福,声音清脆中透著恭敬:“三爷,奴婢在。”
“打些温水来,昨夜露水重,身上沾了些寒气。”
夏寅没有废话,直接吩咐道。
“是,奴婢算著时辰,早早就把水温在茶水房的小泥炉上了,这就给三爷端来。”
紫鹃应了一声,转身迈著细碎的步子,快步走向偏院的茶水房。
不多时,紫鹃便端著一个黄铜铸就、边缘刻著蝙蝠灵芝纹的面盆进了正屋。
盆中大半盆热水正散发著裊裊的白气。
她將铜盆稳稳地放置在花梨木雕花的洗脸架上,又从手腕上搭著的布巾中,挑出一条质地柔软的月白色软葛巾,双手將其浸入热水中,隨后捞起,用力拧得半干。
“三爷,请净面。”
紫鹃双手捧著散发著热气的葛巾,低头上前奉上。
夏寅接过葛巾,將其覆在面上。
温热的水汽透过葛巾的纹理,渗入面部肌肤的毛孔之中,將那一夜枯坐风中带来的疲乏,以及附著在肌肤表层的细微寒霜,尽数软化拔除。
他仔细地擦拭了脸颊、额头与脖颈,隨后將葛巾递还给一旁等候的紫鹃。
紫鹃接过葛巾,將其搭在木架边缘。
又转过身,从妆檯上的一个小巧白瓷锦盒里,用一根细银簪挑了一点用茉莉花汁子、皂角与珍珠粉研磨製成的香豆泥。
她將香豆泥兑在少许温水中化开,双手捧著这香汤,伺候夏寅净手。
那香豆泥遇水化开,生出细腻的泡沫,不仅洗去了夏寅手指缝隙间残留的灵石粉末,更是在指尖留下了一股淡淡的、並不刺鼻的草木清香。
洗漱完毕,紫鹃手脚麻利地將铜盆端走泼了残水,用干布抹净了盆底。
回来时,她手中拿著一把齿距细密的沉香木梳。
她站在夏寅身后,替他將因狂风吹打而微微凌乱的长髮重新梳理。
木梳顺著髮丝一梳到底,动作轻柔却稳当。
待得將长发理顺,她熟练地將头髮在头顶綰成一个髮髻,用夏寅往日戴惯了的那根青玉簪子牢牢固定住。
全程之中,她眼观鼻鼻观心,规矩守得极严,绝不多看夏寅一眼,只將一个贴身丫鬟理应伺候的本分,做得滴水不漏。
“三爷在外头熬了一夜,心神劳顿,且上榻歇息几个时辰罢。外头院子里的活计与扫洒,奴婢自会打理妥当,绝不让人弄出动静,扰了三爷的清梦。”
紫鹃將木梳收回匣子里,轻声说道。
“有劳。”
夏寅微微点头。
他走到床榻边,褪去了外罩的那件青色长衫。
床榻上早已被紫鹃铺好了厚实柔软的锦被,且用熏笼提前熏过了一味淡淡的安神香。
夏寅掀开被角,和衣躺下。
他的作息虽因修行日夜顛倒,但这等初入聚灵境的肉身,毕竟尚未达到筑基期那般辟穀绝眠的境界,强行透支神识之后,仍需通过睡眠来温养神魂。
头方一沾上那枕头,体內原本日夜不休运转的圆满级【清心诀】,便如同有了灵性一般,缓缓降下了流转的速度。
夏寅的呼吸渐渐趋於绵长平稳,双目闭合,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將外界的一切防备卸下,沉沉睡去。
屋內静悄悄的,唯有呼吸声可闻。
紫鹃放轻了脚步走到榻前,將夏寅脱下的那件外衫仔细抖落了灰尘,摺叠平整,搭在一旁的红木衣架上。
隨后,她转身走到桌前,將那盏早已熬干了灯油的青铜牛角灯罩子取下,吹熄了里面残存的一点火星。
晨光透过糊著高丽纸的窗欞,酒落在屋內的青砖地面上。
紫鹃搬了一张圆面绣墩,在里间臥房与外间堂屋交界处的隔断珠帘旁坐下。
她从一旁的几案上拿起了针线笸箩,挑出几缕丝线,开始借著天光做些缝补衣物的细作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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