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第一驛卒 - 第194章 洪承畴
一日后,米脂县城的城门像往常一样在卯时打开了。
守城的兵丁把两扇厚重的榆木门板向两侧推开,门轴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声,在清晨安静的城门口迴荡了片刻。
卖菜的老汉赶著驴车第一个出了城,驴车上的白菜堆得冒了尖,用麻绳捆著,晃晃悠悠地往城外田埂方向去了。
林禾这天起得比平日早了一些。
他没有去县衙正堂,而是先去了銃坊看了看那几门炮的封存情况。
孙和鼎正蹲在地上检查炮尾加强箍的接口处,用一把细铜尺在量著什么,看到林禾进来抬起头来打了声招呼又低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省城的人今天应该会到!”林禾说了一句。
孙和鼎放下铜尺站起来:“那后院这几门炮用不用先遮一下?”
“不用遮!”林禾说,“遮了反倒显得心虚。他来了如果问起来,就说是守城用的,跟林丹汗打仗之后添置的。”
孙和鼎点了点头,弯腰继续去忙了。
林禾转身出了銃坊,往城门口走去。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护城河外面的官道上已经来了一支队伍。
人数不多,二十几骑,前面打著陕西巡抚衙门的青色官旗,旗面上的字跡在晨光中看不太清。
领头的那人骑著一匹青灰色的马。
他在护城河边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城墙上那块写著“米脂县”三个字的石匾,然后翻身下马,把韁绳丟给身后的隨从,一个人朝城门这边走了过来。
林禾迎了出去。
两个人在城门洞外面的青石板地面上面对面站定,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晨光从东面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石板上交叠了一下又分开了。
走得近了,林禾才看清洪承畴的样子。
清瘦,颧骨高,下頜的短须修剪得整齐,一双眼睛不大但目光沉定,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他穿著一的青布官袍,袍角沾著赶路的尘土,衣料洗得有些发白了,领口和袖口都熨得平整。
这个人的模样跟他上一世在史书上看到的画像对不上號。
史书里的洪承畴是降清之后被画师描摹过的形象。
官袍上的蟒纹、朝冠上的顶珠、目光里那种审慎的油滑,都不是面前这个人该有的。
上一世读明史的时候读到过洪承畴的结局。
崇禎十五年,洪承畴在松山兵败被俘,皇太极亲自去劝降,洪承畴开始时绝食抗议,后来却降了清。
消息传回北京时崇禎以为他已殉国,在京师设坛祭奠,追赠了很高的諡號。
可祭坛还没撤,洪承畴投降的消息就传了回来,成了天大的笑话。
但那些都是十三年后的事情了。
现在的洪承畴站在米脂县城门口的晨光里,目光锐利清明,腰板挺得笔直,看不出任何日后会向异族屈膝的跡象。
林禾看著面前这个人,心里掠过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奉命来查办他的朝廷命官,是一个正在仕途上奋力向上攀爬的中年文臣,是一个真心想替朝廷把案子查清楚的人。
“米脂县知县林禾,见过洪大人。”
“米脂县知县林禾,见过洪大人!”林禾拱手行了一礼,动作规规矩矩的,不卑不亢。
洪承畴打量了他一眼。
面前这个年轻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靴子上沾著一层乾燥的灰土,像是刚从外面走了长路回来的样子。
他看著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心里把西安府传来的那些弹章上的字句过了一遍,跟眼前这个人对不上。
那些摺子上写的是一个拥兵自重横行乡里的跋扈武官,而面前这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个蹲在田间地头的农官。
“林知县!”洪承畴开口了,声音不高,带著一点南方口音的官话,“本官奉朝廷之命,来查办你私通流寇、私造军器之事。你可知道?”
“知道。”林禾说,“洪大人远道而来,请先进城说话。”
洪承畴没有推辞,点了点头跟著林禾穿过城门洞走进了县城。
他走得不快,目光一路扫过街巷两侧。
卖蒸饼的摊子正冒著热气,蒸笼摞了三层,白白的热汽从笼盖缝隙里钻出来飘散在晨光里。
豆腐坊的磨盘转著,磨出来的豆浆顺著石槽淌进下面的木桶里,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妇人正拿长勺撇著浮沫。
井台边蹲著两个洗衣裳的妇人,棒槌在青石板上起起落落,溅起的水珠被日光照得亮晶晶的。
洪承畴看著眼前这一切,没有说什么。
他的脚步稍微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復了正常的步速。
进了县衙正堂,林禾请洪承畴坐了主位,自己在下首陪坐。
石头端了茶上来。
洪承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回甘淡而长。
他放下茶碗,开口说了一句:
“本官来查你的案子,按朝廷的旨意办。”
“你若清白,本官在回奏中如实具报。你若有违制之处,按律处置。”
“你若是愿意跟本官回西安府当面对质,把事情说清楚,本官可以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林禾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答话。
他伸手端起面前的茶碗,低头抿了一口,放回桌面上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来看著洪承畴,声音平平稳稳:
“洪大人,我相信你的为人,但我不相信某些人!”
“我要是跟你去了西安府,进了总督衙门,所谓的对质也好,举证也罢,连辩驳的机会都不会有。”
洪承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杨督师是明理之人!去年你在火路堡挡住林丹汗大军的功劳,朝廷上下都知道。”
“即便你在米脂县有一些超出规制之处,督师看在功劳的份上也不会苛待你。”
“洪大人!”林禾笑了一下,“杨督师现在连庆阳府的事情都还没有理清楚呢!”
洪承畴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著林禾,过了一会才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洪大人既然来了米脂,不妨先看看。”
林禾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指了指,“看看煤窑怎么开的,作坊怎么转的,粮仓里存了多少粮食。”
“看过了之后,你自然就知道我在这里做的事情到底是不是为了大明。”
“到时候你再判断,我是真有异心,还是被人往死里整!”
洪承畴坐在主位上没有动,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搭著,目光在林禾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端详一件拿不太准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你的煤窑和作坊,我看一看无妨。但有一条,本官看归看,查归查,不会因为看到了什么就改变查办的立场。”
“洪大人能亲眼来看,已经比那些只在摺子上写字的人强多了!”林禾说,“你想看哪里,我陪!”
“不用!”洪承畴站起来,“你给我两个人引路就行。本官自己带人去看,看完回来再说!”
林禾点了点头,转身朝外面喊了一声:“刘铁柱,石头!”
两个人应声从侧门进来了,在门槛外站定。
“你们两个给洪大人领路。”林禾说,“洪大人问什么答什么!”
刘铁柱和石头同时拱了拱手,站到了洪承畴身后。
洪承畴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林禾一眼:“林知县,你手下的兵今晚会在城墙上加岗吗?”
“不会。”林禾说,“城门口的守兵照常换岗,跟平日一样!”
洪承畴没有再问,迈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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