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第一驛卒 - 第188章 风,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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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榆林镇巡抚衙门的籤押房里,陈新甲把一份刚到的公文又看了一遍。
    公文是从延安府城转来的,落款是府城军械库的现任主簿。
    报告说去年冬天一批火药出库记录底册有涂抹痕跡,经查系已故梁主簿经手,建议对相关帐目重新核查。
    陈新甲看完这份公文没有立刻批,搁在桌角,手指在公文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梁主簿的案子他听过,延安府城那边已经断了,沈秉忠查了一个多月没查出头绪来。
    如今这份报告又递到他案头来,显然是有人在暗中推动这件事。
    他把公文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校场上正在操练的骑兵。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日光里浮著,哨声尖厉地穿过风传进来。
    延安府城吴家大宅的后堂里,艾穆这天来得比平时早了些。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攥著一份刚到的书信,没有落款,封口处盖了一个极小的私章,是他京城旧识专用的那种。
    吴嗣忠还没开口,艾穆把信展开推到了桌面上。
    “京里来的。赵御史那边已经递了摺子,圣上批了『著即查办』四个字,公文已经从通政司发出来了,走的是加急驛路。”
    “算日子,快则十天慢则半月,就能到西安府杨鹤手里。“
    吴嗣忠拿起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伸手把桌上的茶壶提起来给艾穆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茶汤顏色深红,映著窗格子透进来的光泛著淡淡的琥珀色。
    “陈抚台那边的东西什么时候到?“吴嗣忠放下茶壶问。
    “应该就这两日。核查报告的正式抄本我让刘主事那边再加一道火漆封口,不经过榆林镇驛站,直接从刘主事手里递过来。“
    “陈抚台那边的人可靠?“
    “刘主事跟陈抚台身边六年,关係不是一日两日了。他递东西不会走漏风声。“
    两个人喝著茶,没有再说什么。
    后堂里很安静,窗外老槐树上的叶子被风翻动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有一片被风扯下来飘落在窗台上。
    ......
    米脂县这几日一切照常。
    作坊里的流水线日夜转著,压好的蜂窝煤码成整齐的垛子,等著装车运往渡口。
    炭窑沟的烟囱一天到晚冒著灰白的烟,入秋后天黑得早了,夜班工人点的火把从沟底亮到沟口。
    銃坊的铁门紧闭著,孙和鼎带著满仓在工棚里整理那十门炮的铸造数据,每一门炮的用料、工时、试射记录都誊在乾净的纸面上,装订成册。
    石头带著管库的伙计把最后一批夏粮归了仓,仓门封好上了锁。
    他蹲在窖口把留种的土豆又翻了一遍,確认没有发软发烂的,才把油布重新盖好压上石头。
    马汉三蹲在沟口的一块石头上清点当月的出货量,手里的炭笔在纸上来回划著名,嘴里念念有词。
    新招的那两个人还在作坊里干活,王斗的人暗中盯著,这几日没有再发现他们收工后去坊外蹲著。
    张承业两天前把那三船煤发了出去,船顺流而下往太原府方向去了。
    他站在码头上看著船影消失在河湾拐弯的地方,然后蹲下来把缆绳盘好,打了两个结掛回木桩上。
    旁边另一条船正在装新的货,船工们的號子声顺著河水飘出去很远。
    林禾这几天没有出城,在后堂处理了几日积压的公文,把石头送来的秋粮预收帐册从头到尾核了一遍,又去了两趟婉娘的屋子看了看林安。
    那孩子一天一个样,脸上皱巴巴的纹路舒展开了一些,眼睛半睁半闭的时候眼珠在眼皮底下转来转去。
    婉娘恢復得不错,能坐起来用餐了。
    这天上午,林禾正在后堂看沈秉忠派人送来的第二封短函。
    函里说查验那两只箱子的时间定了,三日后的上午,地点在梁主簿堂侄的杂货铺后库,请米脂县派可靠的人到府城军械库候著。
    林禾看完信收好,正要出门去找孙和鼎安排人手,石头从前面跑过来,手里捏著一封信。
    “榆林镇李总兵的信,刚到的。“
    林禾接过信拆开。
    信上说陈新甲最近两日频繁召见督粮道的刘主事,每次议事之后刘主事都关在自己屋里不出来,写了什么东西封好之后由亲信送出。
    李卑在信末写:“陈抚台动作频密,恐延安府方向已有新进展。兄处务必加紧防范,不可存任何侥倖之心。“
    林禾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子里,在桌前站了片刻。
    沈秉忠那边定好了查验箱子的时间,李卑这边说陈新甲动作频密。
    两条线都在动,动的方向都朝著同一个口子。
    他出了后堂穿过院子,叫上石头一起往銃坊走。
    到了銃坊门口他让石头在外面等著,自己进了工棚。
    孙和鼎正蹲在地上整理那本装订好的火炮数据册,林禾蹲到他旁边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沈秉忠那边查到了胡四寄存的两个箱子,要去府城开箱查验,需要派一个可靠的人去。
    既要认得军械库的封口蜡印、能辨別箱中物是否与火药案有关,又要能守住嘴、不该说的不说。
    孙和鼎听完把数据册合上放在一边,想了想说:“派满仓去,他嘴严。“
    “行,让满仓准备一下,后天动身去府城。”
    “到了府城直接去沈知府衙门,拿著我的手信。”
    “箱子开完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回来当面跟我说,不要写信。“
    孙和鼎点头应了,站起来去里间找满仓交代。
    林禾出了銃坊站在门口,石头还在外面等著。
    街面上日头正好,晒得人背上微微发烫。
    远处作坊方向的嘈杂声响顺著风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有人喊了一嗓子什么,又被风扯碎了。
    林禾站了一会儿,抬脚往回走。
    身后的銃坊里传出来满仓应答孙和鼎的声音,隔著墙听得不真切,但语气是那种接了活之后利利索索的“知道了“。
    他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街巷。
    作坊的灰烟正往天上飘著,被风拉成一条长长的灰线,在秋日清透的天幕上慢慢散开。
    他转身进了县衙。
    接下来的两天米脂县照常运转。
    满仓在后天一早带著林禾的手信骑了一匹快马出发往府城去了,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作坊的烟囱继续冒著烟,渡口的船继续走,作坊的工棚里孙和鼎继续整理那些数据。
    林禾在第三天傍晚收到了沈秉忠派人送来的短函,函中只有一句话:
    “箱已开,物在,与火药案对得上。另有新获,待当面细说。“
    他把信放在桌面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暮色正从塬梁那边漫过来,把整座县城浸成一片渐深的蓝灰色。
    作坊方向的灯火开始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在暮色中连成零散的光点。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的月亮比前几天瘦了一些,掛在那棵枣树的枝丫中间,被光禿的枝条切成了几瓣碎亮的光。
    风从塬上吹下来的时候带著一股入秋之后草木干透了的涩味,混著作坊那边飘过来的淡淡煤烟,在院子里慢慢地打著旋。
    石头进来送了晚上的公文,搁在桌上就走了。
    林禾在后堂的灯下坐到很晚,手里那封信没有收进抽屉,就搁在手边。
    灯芯爆了一朵灯花,他伸手把灯拨亮了一些,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满仓后天才能回来。
    李卑说的“加紧防范“已经安排了,作坊、渡口、城门都加了暗哨。
    沈秉忠那边开箱的事有了眉目。
    陈新甲和吴嗣忠那边也在动。
    所有的线都在收,只是收的快慢不同,方向不同。
    他睁开眼,把沈秉忠那封短函又看了一遍,折好和沈秉忠前几封信放在一起,锁进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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