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第一驛卒 - 第181章 根越扎越深
七月底,米脂县的酷暑到了最盛的时候。
日头从早到晚像一口倒扣的火盆,把整座县城烤得发白。
街面上的石板路烫得不敢赤脚踩,连狗都缩在墙根的阴凉里吐著舌头不肯动弹。
但銃坊和铁坊的院子里依然叮叮噹噹地响著,炉火日夜不熄,通红的铁水映著工匠们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在暑气中蒸腾出一片白蒙蒙的热雾。
孙和鼎已经连著半个月吃住在铁坊了。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进去,但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此刻他正蹲在工棚里,面前摆著第七门炮的铸模,手里攥著一把铜尺反覆校准著药室的深度。
崔大锤光著膀子站在旁边的铁砧前,抡著一柄大锤在锻一块炮尾的加强箍,每砸一下都有火星四溅开来,在昏暗的工棚里亮起又熄灭。
满仓从外面跑进来,手里端著一碗凉水,递给孙和鼎:“孙师傅,您歇会儿喝口水,都站了两个时辰了。”
孙和鼎头也没抬,接过碗咕咚灌了两口又递迴去,继续蹲下去校他的尺寸。
满仓无奈地看了崔大锤一眼,崔大锤咧嘴笑了笑,大嗓门压低了说:
“由他去,孙师傅这个人,眼里只有炮,別的什么都装不下。”
满仓只好把空碗搁在木架上,转身去给炉子添炭了。
林禾走进铁坊院子的时候,正好看到孙和鼎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他扶著腰活动了两下,扭头看见林禾,脸上立刻浮起笑意:
“大人!您来得正好!第七门炮的铸模好了,今儿下午就能浇铜水。”
“这门炮按您上次说的加重了管壁,尾部加了第五道箍,药室也比前六门加深了一寸,推算射程能到五百步以上。”
林禾走到铸模跟前蹲下看了看。
木模表面打磨得光滑匀整,接缝处用黄泥仔细封了,每一个细节都透著孙和鼎那股子精益求精的执拗劲。
“铜料够吗?”林禾问。
“够!”孙和鼎从旁边的木箱里翻出一本簿册,“马掌柜从山西走了两批铜料来,一共六百斤。”
“前六门炮用了四百斤出头,剩下的加上库房里的旧料,铸这第七门绰绰有余。另外——”
他翻开簿册的某一页,“崔大锤琢磨了个新法子,把炮尾和药室分开浇铸再合到一起,比整体浇铸省料,也更不容易出气孔。”
“第七门就是按这个法子做的,若是成了,往后铸炮又快又省。”
林禾把簿册接过来看了几页,合上还给孙和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法子好就接著用,銃坊那边呢?满仓...”他转头看向正在添炭的满仓,“这个月出了多少杆?”
满仓连忙放下手里的炭铲走过来:“回大人,这个月出了二十四桿,比上月多了四桿。”
“主要是孙师傅把鏜床又改了一次,进刀量加大了些,鏜一根枪管的时间从两天缩到了一天半。”
“新招的三个学徒也上手了,虽然还不能独立鏜膛,但打磨和装配的活已经能帮著干了。”
“下个月能到三十桿么?”
满仓看了孙和鼎一眼,孙和鼎接话道:“三十桿问题不大。只要铁料跟得上,人手的熟练度再提一提,月底三十桿有把握。”
林禾点了点头,在工棚里转了一圈。
炉火映著他的侧脸,把五官的轮廓照得明暗分明。
他走到墙角那排已经铸好的炮跟前,六门炮依次排开。
从轻型的到中型的,一门比一门粗壮,冰冷的青铜表面在炉火的余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泽。
他伸手在最近的一门炮管上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迴响。
“十门炮,年底之前必须全部到位。”
林禾说,“銃的產量也不能掉,每月的二十桿底线要保住。铁料和铜料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只管把手里的活干好。”
孙和鼎和满仓同时应了声是。
林禾走出铁坊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暑气虽然还没散,但比起正午已经好了一些,街面上开始有零星的百姓出来走动。
他沿著街往粮仓的方向走,走到粮仓的时候,石头正蹲在仓门口跟几个农户说话。
看到林禾过来,石头连忙站起来迎过来,那几户农户也纷纷起身行礼。
“大人,这几户是从府城那边新迁来的,家里拢共十二口人,想在米脂落户种地。”
石头指了指身后那几户,都是面黄肌瘦但眼睛里有光的庄稼人,“他们的户籍和路引都齐全,我验过了,没问题。”
林禾走过去跟那几户人说了几句话,问了问他们原籍何处、家里几口人、从前种什么庄稼。
领头的一个老汉弓著腰回话说:“回大人,俺们是从府城北面的镇川堡逃过来的。”
“那边去年遭了旱,今年又旱,地里的苗都没长起来。听说米脂这边有活干有粮吃,俺们就跟著人往这边跑了。”
“米脂的地少人多,分不了大户的地。”林禾说,“但城西那边还有几片荒坡可以开,头三年不收租,种出来的粮归你们自己。”
“愿意种土豆的,县里统一供种。你们考虑一下,想好了去找石头登记。”
老汉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去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林禾伸手把他拉起来:“不用跪。好好种地,比什么都强。”
那几户人千恩万谢地跟著石头去办登记了。
林禾站在粮仓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目光落在他们破旧的衣裳和粗糙的手掌上,心里没什么波澜。
只是觉得米脂县的根又往深处扎了一点。
当天夜里,林禾在后堂看张承业从延安府城送回来的急信。
信写得很密,墨跡有几处被汗洇花了,看得出是赶路途中写的。
张承业在信中说,顺风快递延安府分號最近被盯得越来越紧,铺子门口天天有生面孔晃悠。
有几个还装作顾客进来问东问西,问的都是发货量、往来对象、货件去向这类不该问的话。
分號的伙计几次想跟出去看看那些人去了哪里,但对方警觉性很高,出了铺子就拐进小巷甩开了跟踪。
“我已在分號后院备了一间暗房,重要帐册和货单均移入暗房铁柜中锁存,铺面里只留日常流水。”
“另已挑选两名信得过的驛卒看夜,若有异动可保三日不破。“
林禾把信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吴嗣忠的网越收越紧了。
先是弹劾摺子,再是查顺风快递的底,他显然在一步步地搜集米脂县往外输送物资的证据。
如果让他拿到顺风快递的往来货单,那批发往榆林镇的火銃就再也遮不住了。
他提笔写了回信:“暗房存好。铺面正常营业,不避人,不慌乱。”
“若有人强索帐册,推到米脂县衙来。”
“此外,榆林镇分號的往来货件从今日起一律改走夜路,昼伏夜出,避开官道,由贺虎的斥候负责接应。”
写完了封好,叫来亲信连夜送往延安府城。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院子里,七月底的夜晚比白天凉快了许多,微风带著乾燥的草木气息从塬上吹下来。
天上有大片的云在慢慢移动,月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他站在院中央仰头看了一会儿云,然后转身回了屋。
婉娘在床上来回翻身,算算日子,离临盆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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