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霸疑似巨额知识来源不明 - 第154章 长时程归队协议
八月十九日上午八点。
求真书院三个班的新生挤在阶梯教室里,等著军训动员大会开场。
桌上摊著刚发下来的《军训须知》,封皮印著绿色迷彩纹样,里面夹著训练作息表、请假流程、內务標准、拉练说明和军训纪律。
求真221班的座位集中在最后两排。
这里大部分人之前就听过彼此的名字。
竞赛圈不大,尤其是数学竞赛圈更小。
谁拿过冬令营金牌,谁进过集训队,谁在某年某道组合题上给出过漂亮解法,彼此未必真正认识,但多少都有耳闻。
因此,刚入学的陌生感並不完整。
他们更像是一群终於被放到同一间教室里的旧传闻。
赵承宇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翻著军训须知,手指停在夜间拉练那一栏,表情很沉重。
“二十公里。”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真二十公里?”
“上面写得很清楚。”
“这是军训还是迁徙?”
“你现在退学还来得及。”
“算了,退学手续说不定比二十公里更麻烦。”
几个人压著声音笑起来。
笑完之后,话题很自然地拐到了另一件事上。
赵承宇抬头扫了一眼身边空著的位置:“说起来,江临应该不来了吧?”
这句话一出,后排几个人都很自然地点头。
“肯定不来啊。”
“前几天就听说,书院给他走的是特殊调整方案,训练环节可以暂缓。”
“正常,人家那个级別,犯得著来站军姿吗?”
“换我我也不来,数学中心有空调,坐著拆pfr,不比在操场晒太阳强?”
“別说军训了,开学典礼、班会他都没露过面。咱们班我基本认全了,就他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话说到这里,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们说话小点,学长上来了。”
讲台上,带班学长张宇辰抱著点名册走到投影幕布旁边。
辅导员李悦坐在侧边,手里拿著一份训练安排確认表。
“人差不多到齐了。”张宇辰翻开点名册,“先点名,点完开动员会。”
阶梯教室里安静下来。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
“到。”
“到。”
“到。”
声音此起彼伏。
念到求真221班最后几行时,张宇辰的视线停在一个名字上。
江临。
他顿了一下。
李悦昨天已经跟他说过,江临的情况特殊,书院给了训练调整方案。
如果他不来,动员会不必等,后续把材料发邮箱就行。
张宇辰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跳过这一行,西阶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报告。”
声音不高。
在空调声和细碎翻页声里,几乎不起眼。
但求真221班最后两排,瞬间静了一半。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后门边站著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背著黑色双肩包,额角有一点薄汗。
大概是从別处赶过来的缘故,他站在门框旁,呼吸还没有完全压平,但神色很安静。
江临微微点头:“抱歉,来晚了。”
他早上有点事耽误了几分钟。
张宇辰愣了两秒,才连忙摆手:“没事,进来吧,最后排还有空位。”
江临点头,顺著阶梯教室侧边过道往后走。
从一排排座位旁经过时,有人抬头看他,有人假装低头翻材料,有人已经认出他,却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
最后,江临在221班最后一排角落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拿起桌上的一份《军训须知》。
张宇辰定了定神,重新看向点名册。
“江临。”
后排传来一声清淡的应答。
“到。”
声音不大,但这个到落下去之后,求真221班后排几个人都悄悄坐直了一点。
真来了。
那个连开学典礼都缺席,几乎只活在班级花名册和外界新闻里的同学,真的坐到了他们后排。
动员会的內容很细。
军训纪律,请假制度,每日作息,內务检查,队列训练,军体拳,战伤救护,定向越野,夜间拉练,结业分列式。
李悦讲得很清楚,请假半日以內由连队和指导员审批,超过两日需要营部批准,累计缺训达到一定天数必须重新补训。
台下有人小声哀嚎。
“比高中军训还严。”
“我现在已经开始想念高中军训了。”
江临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翻著手里的须知。
上面的条款都很普通。
但江临看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这些条款有多复杂。
而是因为它们构成了一套完整的现实流程:集合、点名、训练、请假、补给、归队、考核、记录。
人被放进队列里。
队列被放进营连里。
营连被放进训练周期里。
每一个人都有位置,每一次缺席都有记录,每一个掉队节点都有处理办法。
这不是高深系统。
却是现实世界最基础的秩序。
散会后,各班按安排前往c楼做军训装备核对、尺码调换和漏领补发。
大部分人昨晚已经领过军训服,只是去换鞋码和补水壶、挎包。
江临因为前一天没参加班会和统一领装,跟著队伍走了一趟完整补领流程。
外面阳光已经起来了。
队伍沿著路边树荫往紫荆生活区方向走,蝉鸣一阵高过一阵,热浪从路面往上浮。
赵承宇故意放慢脚步,等到江临走近,才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你真来军训啊?”
“是啊。”
“我以为你直接走调整方案了。”
“先跟几天。”
“几天?”
“看情况吧。”
赵承宇挠了挠头:“也是,你事情肯定很多。不过你能来已经很离谱了,我们刚才还赌你不会出现。”
江临看了他一眼。
赵承宇立刻补充:“没恶意啊,就是觉得你这种,嗯,应该很忙。”
“是有点忙。”
“那你还来?”
江临笑了笑。
路边梧桐树影落在地上,斑驳晃动。
身边是嘰嘰喳喳的同班同学。
有人吐槽军训服丑,有人討论晚上要不要先买鞋垫,有人问紫荆食堂哪个窗口出餐快,有人说听说紫荆操场旁边可以买老冰棍。
人声混著蝉鸣,热热闹闹往耳朵里钻。
江临已经很久没有置身在这么嘈杂的人声里。
废土太静了。
静到风吹过前哨站外墙时,他能分辨出哪一块挡板的螺丝开始鬆动。
静到夜里水循环泵抽空的声音,会像一根细针扎进意识里。
静到他蹲在红土荒原上检修设备时,能听见沙粒滚过金属外壳的轻响。
静得久了,就会忘掉人挤人的时候是什么温度。
“体验一下。”江临说。
赵承宇愣了一下:“体验军训?”
“体验人的生活。”
这句话说得太奇怪,赵承宇一时没接上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这生活的第一课就是磨脚,其实没有什么好体验的。”
江临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赵承宇很认真地说:“真的,胶鞋才是噩梦,得垫厚鞋垫。等会儿我去超市买,你要不要?我帮你带两双。”
江临点头:“好,谢谢。”
c楼领装处排著长队。
各院系新生挤在一起,迷彩服堆成小山,工作人员扯著嗓子喊尺码。江临跟著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时报了自己的號,接过沉甸甸一摞东西。
作训服。
作训帽。
编织外腰带。
解放胶鞋。
肩章。
水壶和挎包。
他低头翻了翻那双胶鞋。
鞋底很硬,鞋帮也硬。
赵承宇在旁边瞥了一眼:“偏大就对了,不然垫了鞋垫塞不进去。”
“你很熟?”
“高中军训吃过亏。”赵承宇说,“脚后跟磨出两个泡,走路像被函数不连续点绊了。”
旁边有人听见,忍不住说:“你们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数学上靠?”
“不能。”
队伍又笑起来。
江临抱著军训服往外走。
旁边有別的院系学生认出他,压低声音说那就是江临吧,还有人悄悄往这边看。
他像没听见。
只是跟著队伍往前走。
没有加快,也没有停下。
十九號下午,紫荆操场进行了短训。
还不算正式开训。
东大操场的全校开训典礼要到二十二號才举行,十九到二十一號只是过渡:动员、领服装、教官见面、內务教学、队列基础预训、开训典礼方阵合练。
但对求真221班来说,十九號下午已经足够让他们意识到,军训不是凭脑子听懂就能自动完成的东西。
教官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士官,腰杆挺得笔直。
第一堂基础预训,站军姿二十分钟。
紫荆操场西北角有一片树荫,但下午两点半的太阳还是毒,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有一点黏腻的热。
江临站在队伍最末尾。
刚领的迷彩服已经换上,帽子戴得端正,腰带系得齐整,裤脚挽到合適的位置。
站进队伍之后,他就和身边所有人一样,变成了这一个独立排里的某个点。
“脚跟併拢。”
“脚尖分开。”
“收腹,挺胸。”
“眼睛平视前方。”
教官的声音落下来。
队伍安静。
二十分钟並不长。
但对於刚入学的新生来说,已经足够漫长。
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滑,流进衣领,又痒又疼。
有人悄悄动了动手指,有人轻轻换了一点重心,还有人努力把身体站直,结果肩膀越绷越僵。
江临站得很稳。
不是因为体能有多惊人。
而是他早就习惯了在恶劣环境里保持静止。
废土里顶著风沙蹲守设备,在高温下检修线路,在低温里趴在地面听远征平台的残余振动,比这难熬的时刻太多。
但这不一样。
那时候身边只有风声和设备的嗡鸣。
全世界像被抽空,只剩他一个人。
而现在,身边有此起彼伏的细微呼吸声。
前排男生的后颈沾著汗珠,左边传来衣服摩擦的窸窣声,远处別的连队教官的口令声洪亮有力,风里飘著青草被晒热后的味道,还有汗水淡淡的咸涩味。
喧闹。
琐碎。
热气腾腾。
是活人的味道。
他不是没想过普通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
住四人间,和室友一起吐槽军训,一起挤食堂,一起熬夜赶作业,像所有十八岁的男生一样,吵吵闹闹,没什么沉重的心事。
但加密硬碟里的全量数据,编译器的架构草稿,低熵工坊整条悬而未决的產品线……
这些东西都不能隨意暴露,也不能隨意託付给普通生活。
所以他能参加的就参加,有衝突就按流程请假。
站在人群里,沾一身汗,听一耳朵喧闹,吃几顿人挤人的食堂,把这些声音存下来。
这已经足够。
“稍息!”
教官一声口令,队伍里响起齐刷刷的衣料摩擦声。
江临跟著做动作,姿势中规中矩,混在队伍里,毫不起眼。
在这里,他不是站在白板前的人。
也不是低熵工坊的创始人。
他只是求真221班,一个刚刚领到军训服的大一新生。
三天过得很快。
二十號,內务教学,打背包。
二十一號,开训典礼方阵合练彩排。
求真221班的人在短短三天里迅速完成了从互相听说过名字到互相知道谁左右不分、谁鞋码买错、谁被子叠得像拓扑奇点的过渡。
江临並不是每个环节都在。
十九號夜里,他在数学中心办公室里补了pfr/marton issue 006的第一段备註。
二十號下午,他去了世界机器人大会展馆,確认g-01c连续演示后的日誌归档、媒体口径和异常片段覆核。
二十一號晚,他看完恆泰封闭巷道灰度测试协议初稿,给梁知夏回了六条边界意见。
但只要他能到,就会换上军训服,站进队伍。
於是到了二十二日正式开训时,求真221班的人已经不再像十九號那样一直回头看他。
他们仍然知道他特殊。
但也开始默认,他会出现在队伍里。
八月二十二日,清晨。
东大操场正式开训典礼。
几千名新生站在同一片操场上,方阵从主席台前一直铺到跑道尽头。
升旗。
奏唱国歌。
授旗。
军训旅领导讲话。
新生代表发言。
流程並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固定,但几千人同时站在东大操场上时,任何固定流程都会天然变得有重量。
江临站在求真书院独立排里,眼睛平视前方。
台上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
“从今天开始,各位同学將进入为期三周的军事技能训练与入学教育。”
“三周训练中,你们將完成队列、军体拳、战伤自救互救、定向越野、夜间拉练和结业分列式等科目。”
“军训不是为了让每位同学成为军人,而是为了让大家在大学第一课中,学会纪律、协作与承担。”
纪律。
协作。
承担。
这些词如果写在ppt上,会显得很空。
但放在几千人同时站立的操场上,就忽然有了实际形状。
脚尖对齐,肩线拉平。
命令从一个点发出,层层传递到最末端。
有人走错,就重新来。
有人掉队,就记录、补给、带回。
它不是证明,也不是工程。
却又隱约有一点熟悉。
开训典礼结束后,各营按序退场。
求真书院所在的四营理科连回到紫荆操场日常分训。
一路上,新生队伍从东大操场向紫荆方向拉开。
刚离开主会场没多久,队伍里就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日常训练是在紫荆操场?”
“对,离宿舍近。”
“离食堂近吗?”
“南边就是紫荆食堂。”
“那可以。”
“你现在就想著食堂?”
“我还想著冰汽水。”
“紫荆操场旁边小卖部有老冰棍。”
“你怎么知道?”
“十九號侦察过。”
“你很有军事素养。”
教官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立刻安静。
几秒后,又有人没忍住笑。
紫荆操场比东大操场小很多。
塑胶跑道环著天然草坪足球场,四周种满梧桐树,树荫从跑道边缘铺进来。
西北角挨著紫荆篮球场,南边再过去就是紫荆食堂。
食堂门口已经有高年级学生进进出出,看见一队队新生被带进操场,不少人停下来多看两眼。
桶装水被搬到树荫下。
几个摺叠箱摆在旁边,里面放著藿香正气水、创可贴、防晒霜、纸巾和备用糖块。
李悦和张宇辰站在树下,手里各有一份名单和训练记录表。
第一项正式训练,还是军姿。
“脚跟併拢,脚尖分开约六十度。”
“膝盖后顶。”
“收腹,挺胸,两肩后张。”
“下巴微收。”
“眼睛平视前方。”
这些动作单独拆开都不复杂。
复杂的是把所有动作叠在一起,再让身体在太阳下维持住它。
十分钟后,汗开始顺著后颈往下流。
二十分钟后,队伍里有人开始轻轻调整呼吸。
三十分钟后,前排一个男生晃了一下。
教官立刻走过去。
“早饭吃了吗?”
男生低声说:“吃了。”
“吃了什么?”
“一个包子。”
“出列,树下喝水,吃糖。”
男生脸涨红:“我还能站。”
“你倒了我还得背你。”教官皱眉,“出列。”
男生终於小跑到树荫下。
张宇辰马上递水,李悦从箱子里拿出糖块,低声问他有没有头晕、噁心、眼前发黑。
这个小插曲没有持续太久。
队列继续站著。
但江临的注意力,在这一刻被轻轻勾住了。
一个队列真正稳定,不是因为每个人都强。
而是弱节点能被及时发现、被带离主队列、被补给、被观察,並且在状態恢復后重新归队。
它不是单点强度问题。
是检查点问题。
前哨站的远征平台也有类似逻辑。
g-explorer-b长距离远征时,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某个传感器瞬间异常,而是异常进入系统后没有被分类、没有被隔离、没有进入回滚路径,最后污染整个任务链路。
g-01c更是如此。
足端打滑本身不可怕。
可怕的是系统把打滑误判成正常接触,继续送重心,直到局部失败变成全局失稳。
江临站在队列里,眼睛仍然平视前方。
但脑子里某个原本鬆散的结构,忽然往下扣了一格。
他之前给陈砚提过的那份现实运行时草图,最初想解决的还是核心算子调度、后端代价模型和设备抽象。
现在看来,显然不够。
它偏静態,偏后端,偏算子层。
如果未来mps-agent α要从废土前哨站的个人工具,拆成现实世界可实现的工程模块,就不能只考虑任务如何被拆成后端可执行单元。
还必须考虑长时程任务中,谁掉队。
谁回滚,谁进入补给点,谁暂停后还能重新归队。
哪一段状態可以低带宽同步,哪一段状態必须本地封存。
这东西现在还不能命名。
正式命名意味著边界已经清楚。
而江临很清楚,它现在只是一份从废土经验里剥出来的现实运行时草图。
军姿结束的哨声响起。
“休息十五分钟。”
队伍一下子松下来。
帽子被摘下,水杯被拧开,几个男生几乎同时弯腰扶膝,像被剪断线的木偶。
赵承宇一边往树荫走,一边低声说:“我终於理解为什么军训前要买鞋垫了。”
“你不是十九號就买了吗?”
“是,但我买薄了。”
“数学判断失误。”
“这是工程问题。”
江临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拧开水杯。
张宇辰走过来,把一小包糖丟给刚才差点晃倒的男生,又顺手递给江临一瓶矿泉水。
“还適应吗?”
“还好。”
张宇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大家一开始都以为你不会来。”
江临喝了一口水:“我也是新生。”
张宇辰怔了一下。
这句话很普通。
但从江临嘴里说出来,就变得不太普通。
上午的后半段练停止间转法和齐步走。
求真221班在理论理解上没有任何问题。
执行结果依旧一塌糊涂。
“向右——转!”
整队转完,教官看著三个明显转错方向的人,沉默片刻。
“你们这是在证明空间有多维?”
队伍里终於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教官也想笑,但还是绷住脸:“笑什么?重新来。”
第三遍之后,队伍终於稍微像样。
齐步走又是另一场灾难。
一二一的口令压下来,三十多人的脚步声最开始像散落的珠子,快慢不一。
有人步子大,有人摆臂僵硬,有人为了对齐前排,反而打乱了自己节奏。
江临走在中后段。
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节奏差。
如果把它当成一个机器群问题,中心口令只能提供粗节奏,真正的稳定依赖局部同步、误差修正和掉队恢復。
这不是训练队列的標准答案。
但它是一个很好的运行时问题。
低带宽,多节点,弱中心,长时程,同步误差积累,掉队恢復。
江临在心里默默把这几个词记下来。
碎片化的灵感很多,真正能进系统设计的其实很少。
还要等到夜里,等完整心智块空出来,再判断它是不是值得改架构。
上午十一点半,训练结束。
各排整队去紫荆食堂。
军训窗口出餐很快,饭菜量足,排骨、鸡腿、西红柿炒蛋、土豆牛肉、青菜和汤,一份份打进餐盘里。
求真221班被安排在固定区域,几张长桌拼在一起。
刚坐下的时候,大家都累得不想说话。
过了一会儿,糖醋排骨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桌上的人陆续復活。
“我宣布军训窗口暂时拯救了我。”
“西红柿炒蛋也可以。”
“你们有没有发现,训练之后吃饭特別香?”
“这是人体对热量赤字的反馈。”
“能不能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讲得这么像论文?”
又有人好奇地问江临,为什么要主动来军训。
这个问题其实大家都想问。
只是没人知道怎么问才不冒犯。
江临没有立刻回答。
食堂里很吵。
餐盘碰撞,窗口叫號,空调风和饭菜热气混在一起。隔壁桌物理系有人在討论下午会不会练正步,另一桌有人已经开始计划晚上买鞋垫和老冰棍。
这些声音都很近。
近到让人觉得世界很满。
过了几秒,江临说:“以后不一定有这么多机会,跟很多同龄人一起做没什么效率的事。”
赵承宇愣住。
旁边一个男生笑起来:“你这个评价太狠了,但很准確,军训確实没什么效率,不过很有记忆点。”
“糖醋排骨也有。”
气氛重新鬆开。
江临没有继续解释。
他真正想说的不是效率。
是一个人如果在太长时间里只和任务、失败样本、证明节点、工程日誌相处,就会慢慢忘记普通生活的触感。
忘记有人在吃饭时把纸巾推过来。
忘记队列走错方向时,大家会一起憋笑。
忘记一群人为了晚上去不去买鞋垫认真討论十分钟。
这些东西没有战略意义。
但它们能让现实不至於只剩下战略。
下午两点半。
紫荆操场的太阳已经变得很毒。
教官没有一上来就让所有人站在跑道上暴晒,而是先把队伍带到树荫下,讲接下来几天的训练安排。
“队列是前两周核心。”
“军体拳后面会教。”
“战伤自救互救是室內课,有实操考核。”
“定向越野按排计时。”
“还有一项,提前说一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著眼前这群刚刚被太阳晒蔫的新生。
“八月二十八日凌晨,夜间拉练,二十公里。”
这一句话落下去,整个排都活了。
教官没有给他们继续哀嚎的时间,直接往下说.
“打背包,带水壶、挎包,全排行动。中途三个补给点,发水和麵包。任何人不许私自离队,掉队要报备,有收容和补给安排。回来以后整队点名。”
周围响起一阵细碎的吸气声。
赵承宇低声问江临:“你怎么看?”
江临想了想:“鞋垫確实重要。”
赵承宇郑重点头:“懂了,今晚买厚的。”
江临没有笑。
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勾住了。
二十公里夜间拉练,不是简单的暴走。
它是一套很完整的长程任务组织模型。
凌晨出发,打背包,低照度,队伍规模固定,个体体力差异明显,途中设置补给点,掉队有报备机制,回来后整队点名,最终以排为单位统计完成情况。
中心口令不能照顾到每个个体。
单人掉队不能拖垮全排。
补给点本质上是检查点。
收容机制本质上是失败隔离。
归队机制本质上是状態恢復。
这比上午站军姿时那个念头更清楚。
那个还没有正式命名的现实运行时草图,不能只管算子怎么下发。
它还要管任务怎么不断。
江临站在树荫下,听教官继续讲拉练注意事项。
脑子里却先浮出了一行临时目录名。
【long-horizon runtime checkpointing】
长时程运行时检查点。
如果未来的mps-agent α要在不稳定硬体、不稳定能源、不稳定通信环境下运行,它不能假设所有执行单元都始终在线。
它必须允许某个执行单元掉队。
允许某个后端暂时失联。
允许某个任务进入降级状態。
允许局部失败被收容,而不是污染主流程。
这和g-01c公开演示里那次足端滑移是同一类问题。
不是是否失败。
而是失败如何被看见、被隔离、被记录,並在可能时重新归队。
下午训练继续。
齐步走,跑步走,停止间转法。
江临没有再分神去想太多。
傍晚五点半,训练结束。
紫荆操场边的小卖部被迷彩服围得水泄不通。
冰汽水、老冰棍、矿泉水、鞋垫、纸巾,卖得飞快。
有人买了个冰西瓜,让店员切成块,用塑胶袋拎回来,在树荫下分。
江临也分到一块。
西瓜很冰,汁水顺著手指往下流。
赵承宇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这才是军训顶级快乐。”
旁边有人说:“数学不能提供这种快乐。”
“你確定?”
“至少此刻不能。”
大家笑起来。
江临坐在最边上,吃完那块西瓜,把塑胶袋折好,丟进垃圾桶。
手机在口袋里已经震了好几次。
他这才拿出来看。
第一条来自梁知夏。
【恆泰封闭巷道灰度测试协议初稿已发邮箱。许明川接受“不进生產巷道、不掛危险设备、不载人、不开放核心日誌、不交底层控制链、不交参数生成器”六条边界,但希望增加一项现场观摩人员名单。】
第二条来自韩砚山。
【issue 006国內组下午小会纪要已发。非均匀密度壳层下的重复支付问题,丁剑认为需要单独拆成附录c-2,不建议压在第47號主定理內部。】
第三条来自陶哲轩。
【the double-spending isolation is subtle. do not compress this section too much.】
第四条来自陈砚。
【江总,你上次说的现实运行时草图,我先按“算子调度 + 后端代价模型 + 设备抽象”搭了一版目录树。核心还是偏后端工具链。你晚上有空看看。】
四条消息並排躺在屏幕里。
展会。
恆泰。
pfr。
现实运行时草图。
每一条都很重。
每一条都足够把他从紫荆操场的树荫下拽走。
江临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展开任何附件。
他先给梁知夏回。
【观摩人员名单必须提前锁定,签保密和安全责任確认,不得临时增补。】
给韩砚山回——
【同意拆附录c-2,晚上处理。】
给陶哲轩回——
【agreed. i will expand the isolation proof.】
给陈砚回——
【目录树先保留,今晚我补一层检查点逻辑,不要只按算子调度想。】
陈砚很快回了一个问號。
晚上七点集合,军歌教学和拉歌预热。
队伍里有人哀嚎:“还要唱歌?”
“《团结就是力量》会不会?”
“只会第一句。”
“那你完了。”
“我现在退学还来得及吗?”
笑声在树荫下散开。
江临把手机收回口袋。
他没有忘记那些问题。
它们都在那里。
但现在不是处理它们的时间。
碎片时间不能拆issue 006。
也不能给一个还没有定名的运行时草图动根目录。
更不能审恆泰灰度协议的权责边界。
晚上九点二十,训练和晚间活动结束。
江临回到紫荆17號楼。
从本科生宿舍区经过时,1—13號楼仍然亮著大片灯光。
有人端著脸盆去水房,有人拎著鞋垫和冰饮往楼上走,有人站在楼下打电话跟家里说今天站了多久、晒得多黑、食堂吃了什么。
17號楼依旧安静。
感应灯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
江临刷卡进402室,关门。
房间重新落回一片独立的寂静里。
他洗完澡,脚后跟有一点红,不严重,只是胶鞋摩擦留下的痕跡。
军训帽放在桌角。
水杯放在旁边。
手机里,班群正在刷今天训练的照片。
有人偷拍了求真排在紫荆操场树荫下分西瓜的画面,有人发了晚间拉歌时教官黑著脸让他们重唱的视频,还有人把八月二十八日二十公里夜间拉练单独截出来,配了一个沉痛表情。
江临看了两眼,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然后打开电脑,先看陈砚发来的那份现实运行时草图。
这是一个暂时放在低熵工坊內部工具目录下的工作文件。
【reality_runtime_sketch_v0.1】
陈砚搭出来的原始目录很简单。
【operator-schedule】
【backend-costmodel】
【device-abstraction】
【task-dispatch】
【log-interface】
结构不算错,但不够。
就像一个能把任务送到不同硬体上的工具。
还不像一个能让任务在坏环境里活下来的运行时。
江临新建了一层目录。
【runtime-checkpoint】
下面继续写——
【task-state-snapshot】
【straggler-detection】
【fallback-route】
【low-bandwidth-sync】
【rejoin-protocol】
【failure-visibility-log】
【no-silent-success】
不能有沉默的成功。
一次任务成功完成,不代表过程里没有失败边界。
g-01c公开演示通过了,也要记录右后足传感器七毫秒延迟。
军训队列走齐了,也要知道谁在中途差点晃倒,谁被带出队伍喝水,谁后来重新归队。
pfr/marton主链路闭合了,也不能让非均匀密度壳层里的重复支付沉默地混进全局帐目。
它们其实是同一条纪律。
可审查。
可回放。
可归队。
江临打开readme,把第一行刪掉。
原来的第一行是——
【目標:建立跨后端任务调度与硬体代价模型。】
他重新写下——
【目標:建立面向长时程任务的可中断、可迁移、可归队运行时草图。】
然后写第二行。
【当前不命名,不定型,不对外。】
第三行。
【该草图不服务於炫技式性能移植,优先服务於失败可见、状態检查点和弱后端恢復。】
保存。
提交本地git。
commit message——
【add runtime checkpoint layer】
做完这些,江临才打开pfr/marton issue 006。
韩砚山发来的国內组纪要里,丁剑的建议被单独標红。
【建议將非均匀密度壳层下的重复支付隔离从第47號节点主证明中拆出,独立为附录c-2。主定理只引用隔离引理,不再承担全部帐目展示。】
陶哲轩的邮件则更短。
【do not compress this section too much.】
不要压缩这一节。
江临看著那句话,稍一思索,然后在新的latex文件里写下標题。
【appendix c-2:isolation of double spending under non-uniform density shells】
下一行,他写了一句中文备註,放在自己本地草稿最上方。
【非均匀密度壳层不是局部引理问题,而是全局帐目归队问题。】
写完之后,他自己审视了一番。
归队。
这个词有点不像论文术语。
但意思很准確。
一个局部壳层如果在中途脱离全局帐目,它不应该被悄悄算作已支付。
它必须进入检查点,標记状態,確认是否已经消耗过熵跌落,再决定能否重新併入主证明链路。
否则,它就会像一个掉队后又绕回队伍的人,在点名表上被算了两次。
江临开始写第一段。
窗外,紫荆本科生宿舍区,有人还在走廊里喊明天早操別迟到。
有人拖著拖鞋去洗漱。
有人大概正在床上修改今天拍的军训照片。
17號楼里始终安静。
只有键盘声很轻地落在房间里。
屏幕右下角,日程表弹出明天的提醒。
【06:00 起床】
【08:00 紫荆操场训练】
【14:30 队列与军体拳预备】
【20:30 issue 006 c-2扩展】
【8月28日 00:00 二十公里夜间拉练】
江临看了一眼,把提醒关掉。
今天的军训没有让他的主线停下来,却给了他一个新的现实模型。
队列、掉队、补给点、收容、归队。
这些词不会出现在世界机器人大会的宣传册上,也不会出现在pfr/marton v1.0的摘要里。
但它们已经进入了那份尚未命名的运行时草图,也进入了issue 006的证明结构。
窗外夜色渐深。
距离第十一次废土传送,还有不到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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