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霸疑似巨额知识来源不明 - 第115章 復刻者们
低熵工坊没有回覆任何评论。
没有解释非周期到底在物理学和工程学上是如何映射的。
没有说明六条腿的相位角为什么不採用最稳,最好做步態解算的六十度均分。
没有放出哪怕一张最简陋的cad草图。
也没有在视频简介下面,像其他up主那样卑微地补上一句后续一定会做对照实验,求硬幣求关注。
帐號安静得就像是一块石头。
然而,在网际网路的生態学里,沉默往往比喋喋不休更具破坏力。
这反而让评论区吵得更凶,甚至开始產生一种不可控的跨区裂变。
一条硬核科技视频,如果作者在第一时间跳出来,对著镜头疯狂解释参数,晒图纸,或者与质疑者对线,那么所有的爭论很快就会坍缩成对作者本人態度的评判。
他是不是在狡辩,他是不是在掩饰?
但如果作者一言不发,只把那堆扭曲的失败报废件,几十次惨烈的极限测试片段,那份写得像免责声明一样的风险说明,以及那只长得极其违背人类对称审美本能的丑陋机器,冷冰冰地摆在那里,评论区就会像一片失去了顶层捕食者的培养皿,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生长。
机械区的,盯著它的硬体。
逐帧分析那些棘轮的模数,试图推导出那一套复杂的连杆机构在极值点是否会发生运动学死锁,他们为了那个只露出了半秒钟的棘爪齿形,在评论区盖了上百层的受力分析楼。
机器人区和算法区的,在看它的步態与底层逻辑。
他们对著屏幕上那仿佛喝醉酒一般的行进轨跡,疯狂代入自己熟悉的三角步態、cpg、阻抗控制、imu姿態闭环和zmp稳定判据,最后发现这台机器根本没有这些东西。
数学区和科普区的,则咬住非周期这三个字。
他们把江临之前解答的江氏砖理论翻出来,在有限边界的机械参数与无限平面的拓扑学之间,寻找著那条若隱若现的幽灵纽带,討论著它到底是对前沿数学的降维打击式应用,还是只是一次极其高明的蹭热度营销。
至於更外围的泛科技圈观眾,看不懂那些带有π和k值的公式,只看见了一只六条纯电驱动的丑陋铁虫子,在被提起一条腿之后,竟然诡异地扭动了一下,將错误应力全部分散,不但没有当场趴下,反而继续跌跌撞撞地爬过了障碍。
於是,仅仅在视频发布后的四十八小时內,在一个狭窄但含金量极高,平时谁都不服谁的硬核圈子里,开始被反覆转发,拆解,甚至逐帧尸检。
第一批真正按捺不住捲起袖子下场的,並不是那些拥有豪华预算和五轴加工中心的高校国家级实验室。
而是一个在b站机械区摸爬滚打了五六年的野生up主。
帐號名叫铁屑老周。
粉丝数二十三万。
老周不是那种靠剪辑和特效博眼球的顶流,但在机械手工区,他的辨识度极高。
他用纯电驱和伺服电机做过极高精度的小型履带排爆车,做过能穿针引线的简易四轴机械臂,甚至徒手修復过上世纪的苏制老车床,也经常用廉价的fdm3d印表机和铝型材,硬生生搓出不少让人拍案叫绝的奇葩机构。
他的观眾都知道,这人有个特点,嘴极硬,但技术和手艺也极硬。
那种看你代码写得烂会直接开喷,看你焊点虚焊会顺著网线过去骂人的实战派。
看见低熵工坊那个名为《非周期步態》的视频后,老周消失了整整半天。
直到当天深夜,他发了一条只有几行字的纯文本动態。
【低熵工坊这个虫子,我逐帧看完了。】
【先说我的结论:我不评价他所谓的非周期在数学上有没有用,也不评价他那个参数不对称能抗级联失效的工程猜想在统计学上是否成立,那是论文该干的事。】
【但单从机械本体的结构来看,各位,这东西没有神化的必要。六足连杆、差动摇臂、扭转弹簧、单向棘爪……这套前人谱系清清楚楚,说白了,都是工业革命时期传下来的老东西,只不过他全塞在一块了。】
【不废话,我这两天就开机,手工做一个规则相位简化版。】
【就用標准的24v无刷直流电机做纯电直驱。我不说一比一復刻原版,我只说验证一下:把这些老东西拼在一起,让它走起来,到底难在哪。】
这条带著浓烈火药味和实干精神的动態一出,下面立刻像炸了锅一样热闹起来。
【周工上,给这帮整天吹概念的做题家一点小小的车工震撼。】
【打假终於开始了,我早就觉得那个视频是在故弄玄虚。】
【楼上的別带节奏,周工说的是验证不是打假。先把腿做出来再说吧,看著简单,加工精度要求绝对不低。】
【老周听我一句劝,记得做棘爪,千万记得做那个单向锁止棘爪。不做棘爪,这东西就永远是个只会空转的玩具,根本爬不了坎。】
【低熵工坊:我欢迎全网任何人来挑错。】
【铁屑老周:挑个屁的错,老子直接把你地基挖出来看看是什么成色。】
在一片热火朝天的拱火中,也有真正懂行的內行人在评论区里提醒他。
【周工,別小看那个视频里一闪而过的正时系统。这玩意的核心难点可能根本不在连杆的长度或者电机的扭矩,而在於那个棘爪到底在什么毫秒级的时间点锁止。一步走错,全盘卡死。】
铁屑老周坐在堆满铝屑的电脑前,看著这条评论,点了一根烟,回復得很快,也很狂。
【知道,机械正时我修汽车变速箱的时候玩得比谁都熟。】
【所以我不作死,我先做规则相位版,不去碰他那个邪门的非周期参数。】
【六条腿,六十度均匀的完美相位角,统一弹簧刚度係数,统一推桿步幅,统一的电调输出。先让这套结构在一个完全对称的,人类能理解的框架下,走起来。】
这条回復被瞬间顶到了最高赞。
因为它听上去太合理了,合理到符合所有工科生最基础的唯物主义认知逻辑。
规则相位,统一刚度,统一步幅。
这是人类工程学建立几百年来的基石。
对称与统一。
……
於是,復刻潮的第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
……
三天后,也就是老周动態承诺期限的最后几个小时。
铁屑老周的第一期验证视频,在凌晨一点钟,静悄悄通过审核,发了出来。
视频標题没有用任何惊嘆號,反而透著一股罕见的憋屈。
《我试著復刻低熵工坊那只统一版的机械虫,翻车了。》
视频一开头,老周没有像平时那样对著镜头阴阳怪气或者讲段子。
画面是在他那间冷色调灯光的车库里。
工作檯上,乱七八糟地摆著一堆刚刚从热床上铲下来的黑色petg 3d列印件,几根边缘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航空铝条,一把沾著机油的六角扳手,一个示波器,以及一根已经装配好轴承的粗壮主轴。
“先叠个甲,说明一下。”
铁屑老周穿著一件灰色工作服,眼圈黑得像熊猫,对著镜头声音沙哑地说。
“我不是在復刻低熵工坊的原版,我也復刻不了。”
“人家没放图纸,没放具体参数,没有提供电机的扭矩曲线,没放凸轮的轮廓方程,甚至连那个最核心的棘爪齿形图都没露全。现在网上谁要是敢发视频说自己能照著原视频一比一復刻出非周期原版,那他纯粹是在吹牛逼,大家可以直接取关。”
“我这三天没怎么合眼,做的只是一个规则相位简化版。”
老周把镜头拉近,对准了桌面上那个已经初步成型的六足金属骨架。
“六条腿,为了方便计算运动学逆解,我设定了绝对均匀的六十度相位角。弹簧买的是標准件,刚度係数k完全统一,步幅统一,驱动端,我用了標准24v无刷电机加减速箱,驱动一根中央主轴。棘爪系统,我偷了个懒,没做他视频里那种复杂的动態反馈,只做了最简单的支撑相单向锁止。”
“我做这些的目的只有一个:把非周期的玄学剥离掉,看看这类看起来像上个世纪產物的纯机械连杆机构,它最基础的工程难点到底在哪里。”
此时的弹幕还算非常友好,充满了技术探討的氛围。
【周工这態度可以,严谨。】
【终於不是张嘴就喷了,工程人就该用实物说话。】
【这铝合金倒角,这petg列印件的层纹,周工的手工还是这么赏心悦目。】
视频的前半段,也就是组装和空载测试阶段,非常顺利。
伴隨著快进的bgm,老周熟练地拧螺丝、接线、上润滑油。
当无刷电机接通24v电源,连杆开始精准地运转时,六条机械腿在空中完美地抬起。
主轴转起来以后,每一个足端的运动轨跡,都在空中画出了一个的抬起—前摆—下落—蹬地的封闭曲线。
標准得可以在《机械原理》课本上当插图。
铁屑老周靠在工作檯边,看著这台被架在半空中六条腿像仪仗队一样整齐划一地踩著虚空的机器,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圈,表情还算轻鬆。
“你看,其实六足本身的运动学正解並不难。只要你把三角函数算对,它就能走出一个完美的步態。”
然而,就在他切断电源,將这只闪烁著金属光泽的规则对称虫放在铺著防滑垫的桌面上,准备进行第一次真实负载行走。
下一秒,老周按下了启动推桿。
电机发出高频的蜂鸣声。
第一步,左前腿和右后腿同时落地,撑起了机身。
完美。
第二步,中间两条腿交替跟上,机身平稳向前推进了两厘米。
非常完美。
当机器准备迈出第三步,第三条腿即將落地的瞬间。
只听见咔噠一声让人心臟骤停的金属撞击声。
本来应该在支撑相的后半段、足端基本吃住力之后才进入稳定嚙合的棘爪,竟然提前咬住了齿条。
那就像是一个正在高速衝刺的短跑运动员,膝盖突然被人用铁棍狠狠砸碎。
整条右侧的运动链条,在电机的巨大扭矩和突然锁死的机械结构之间,產生了一股对抗力场。
整台机器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硬生生在桌面上卡死崩直。
电机瞬间憋转,发出沉闷而危险的嗡嗡声,电源的过载红灯疯狂闪烁。
支撑机身的铝合金支架甚至肉眼可见地发生了扭曲的形变。
“臥槽!”
老周脸色一变,赶紧拔掉电源插头。
车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风扇的呼啸声和机器骨架还在微微颤抖的余波。
他盯著桌面上那台摆著一个僵硬姿势的机器,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头,苦笑了一声。
“行吧,兄弟们,这台机器的第一个天坑,来了。”
视频画面瞬间切成了黑白的慢动作回放,並且在关键部位加了红色的放大圆圈。
在放慢了十倍的镜头下,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
由於桌面上极其微小的不平整,导致机身在行进中產生了一个毫米级的倾斜角。
就是这个倾斜角,改变了右前腿下落的相对距离。
棘爪的齿尖,在足端还没有真正踩实桌面,还没有开始承担整机重量之前,仅仅是因为连杆角度的变化,提前了不到一个相位小段碰到了齿条。
就只是非常轻微地,像微风拂过水麵一样,轻轻擦了一下。
这一下,把原本还处在摆动末端的腿,提前拉进了支撑约束。
约束一错,后面的连杆运动全被带偏。
如同病毒一样向上游传递,把主轴上后续所有的动作全部带歪,最终导致了全盘的机械死锁。
视频里,铁屑老周拿起记號笔,在那根崩掉了一点碎屑的petg齿条边缘,重重地点了一下。
“低熵工坊的原视频里,第02分14秒的字幕,曾经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测试中右后棘爪出现提前嚙合,此为非周期参数匹配度不够,需要后续修正。”
老周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原来以为,这是他那台破机器,加工公差太大导致的局部装配问题。”
“但现在,我在用了高精度轴承,切了航空铝,把公差控制在十丝以內的情况下,依然不可避免地触发了这个问题。我现在明白了,根本不是。”
“兄弟们,这玩意的棘爪正时容错率,低得令人髮指。只要地面有一点点不平,规则相位的连杆就会把这种误差无情地放大,导致提前锁止。这,就是这种纯机械反馈系统最核心的难点之一。”
此时,视频的弹幕开始大量涌入,气氛开始变味。
【哈哈哈,周工,我隔著屏幕都听到了那声熟悉的擦痕,和原视频里那台失败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低熵工坊:我都已经把我当初踩坑的失败件拍给你看了,你怎么就是不信邪呢?】
【我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低熵工坊不给图纸不是在装逼,是他就算把图纸拍在你脸上,你知道了答案,也不一定调得出那个正时窗口。】
【这就是纯机械的残酷,代码出错了大不了报个warning,机械出错了,应力会当场教你做人。】
视频还在继续,老周並没有放弃。
进度条一闪,老周用銼刀重新打磨了一版棘爪的角度,牺牲了一部分锁止的强度,换取更大的宽容度。
这一次,机器能走了。
它颤颤巍巍地在桌面上走了半米远。
但新的绝望接踵而至。
为了测试负载,老周在桌面上用胶带粘了一根直径大约一厘米的原子笔,模擬一个微小的突起障碍。
机器迈著整齐的步伐走了过去。
当左前腿踩在一根固定死的10mm尼龙圆杆上的那一瞬间,由於老周使用的是標准的刚度係数k值极高的工业弹簧,那条腿並没有產生足够的柔顺退让。
然后反直觉的一幕出现了。
那条踩在笔上的腿被硬生生顶高。
但因为整个机器的六条腿都被主轴的相位锁在一起,机身並没有顺势倾斜让开这股力,反而像一个被施了定身法的殭尸,把另一侧对角线的两条支撑点顶到了半悬空状態。
就像一只被自己僵硬的腿绊了一下,隨时可能翻车的甲虫,姿態扭曲难看。
主轴的电机在半空中无助地空转,消耗著巨大的电流,却无法將机器向前推进哪怕一毫米。
铁屑老周站在工作檯前,盯著那台因为弹簧太硬而悬空的机器,眉头越皱越深。
“第二坑。”
他的声音透著疲惫和敬畏。
“在多足机器人领域,支撑结构的刚度,绝对不是越硬越好。”
““这根弹簧太硬了,当复杂地形把它顶起来的时候,它的规则系统不懂得妥协,它不让。”
老周转过头,看著镜头,说出了一句让整个机械区为之侧目的话。
“我现在回想起来,低熵工坊原视频里,那台用破烂零件拼出来的机器,动作看起来永远是慢吞吞的,甚至是有些软弱无力的。”
“那可能根本不是因为他用的二手电机扭矩不够,做不快。”
“而是它在系统设计上,必须慢。”
“它必须足够慢,串联柔顺必须足够,锁止必须足够晚,才能给这套没有大脑的机械结构留出交接载荷的时间。”
这句话出来后,平时总是吵吵闹闹的评论区,明显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因为它不再是键盘侠的吐槽,也不再是纸上谈兵的理论推演。
而是一个双手沾满机油的復刻者,在真正用双手触摸到了那层机械逻辑天花板之后,用失败换来的感悟。
视频的最后,铁屑老周拿著一把扳手,將那台他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造价不菲的第一版规则相位简化虫,默默地拆解成了一堆零件。
“视频开头的动態里,我说过一句,这东西没有神化的必要。”
老周低著头拆著螺丝,没有看镜头。
“我现在收回这句话的后半截。前半截依然成立,它確实不是某个人凭空捏造,发明出来的天外科技,它的结构前人谱系脉络非常清楚。”
“但我现在,对著这堆废铁,我必须承认一件事,它真正难的地方,根本不是让六条连杆腿在空中漂亮地动起来。”
“是当机器在极其恶劣的未知环境中,某一条腿没有按照你想像的方式受力,甚至发生形变和崩溃的时候,你怎么能做到让剩下的五条腿,別跟著它一起犯病。”
老周抬起头,眼神中燃起了一种狂热的光芒。
“下一期视频,我要做两个版本。”
“一个,是把弹簧和正时调到最优的完美规则相位版。”
“另一个,我试著去摸一下低熵工坊的底,我去做一个打乱相位的低公度相位版。”
“我就想看看,把这两个版本放在同一块铺满乱石的木板上,到底哪个,会先犯病死锁。”
视频的结尾,没有以往那种求三连的煽情话术。
黑色的屏幕上,只缓缓浮现出了一行白字。
【低熵工坊的那只虫子,水有点深啊。】
这条长达二十分钟,充满机械组装和刺耳撞击声的视频,在发布后的几个小时內,极其野蛮地將低熵工坊这个名字,又一次推向了更高的风口浪尖。
在工程世界里,一次清晰的失败,比一万句空泛的讚美,都更有说服力和杀伤力。
……
如果说第一波下场的是单打独斗的游侠,那么第二波下场的,就是全副武装的正规军了。
一所中部老牌工科985大学的机甲大师战队与机器人创新实验室,突然发声。
这支队伍常年参加机甲大师大赛,每年有稳定赞助和完整的机械、电控、视觉分工。
他们直接在校內bbs的学术板块,以及知乎的机械工程专栏上,同步发布了一篇长达八千字,充满了图表、散点图和公式推导的硬核学术短文。
標题硬得像一篇实验报告。
《规则相位vs低公度相位:基於纯电驱多足平台与无源弹性关节的一个极简运动学对照分析》
文章的第一段,就带著名校学生特有的严谨与傲气,將一切网络上的粉黑爭论直接切断。
【声明:我们团队没有尝试,也认为没有必要去復刻低熵工坊的原始验证机。】
【原因很简单:在工程伦理和学术规范上,对方並未开源完整参数矩阵。同时,我们也不认为一个在公共视频平台展示工程概念的创作者,有任何义务向大眾开源其核心图纸。】
【本文的目的不在於评判原机器的优劣,而是只做一个极简的控制变量对照:在同等连杆拓扑结构、同等航空铝材、同等总质量分布、同等24v无刷直流电机及同等24v无刷电机、同等减速机构、同等电调控制方式的条件下,严格比较规则对称相位与人为设定的低公度不对称相位在若干简化极端地形中的失效传播表现。】
如果说老周是在用直觉摸石头过河,那么这群985的学生,就是用数据在给这条河建模。
文章的主体部分,详细记录了三组对照测试。
第一组:平地均速测试。
没有任何悬念,规则相位版贏得很明显。
通过高速摄像机的动作捕捉和电机控制板上的电流曲线分析,规则对称的六足机器人速度更稳,机身高度和横摆波动更小。
最重要的是,它的整体能量消耗效率极高。
而那台被强行打乱了步態,设置成低公度相位的对照版,在平地上反而显得像个极其彆扭的小丑。
机身微微摇晃,落足的节奏完全不整齐,为了维持这种非对称的平衡,电机时常需要输出多余的无功电流。
结论部分,队长写得非常直白,甚至带著些许对经典力学的捍卫。
【在平地和可预测的规则地形上,对称结构是上帝的杰作。低公度相位在这种环境下的表现,完全是一种毫无必要的能量浪费。】
这一句话被截图发到贴吧和微博后,让一部分从一开始就看不惯低熵工坊,认为他在装神弄鬼的人立刻兴奋到高潮。
【哈哈哈,就这?看到名校正规军的报告了吗?】
【事实胜於雄辩,打脸低熵工坊,打脸非周期。】
【我就说嘛,机械工业发展几百年,规整对称结构绝对是自然选择的最优解。那个博主强行把腿搞乱,纯粹是为了標新立异收智商税。】
但这种狂欢仅仅维持了不到三个小时。
隨著读者继续往下阅读,当看到第二组测试开始后,所有论坛里的嘲讽声,像被掐住了嗓子一样,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把地形板,换成了一块隨机障碍板。
高度差极大,间距毫无规律,斜面角度完全隨机,而且材质软硬不一。
这才是这群学生为两台机器准备的真正地狱。
测试录像的gif图里显示,规则相位版在起步的前三分之一路程,依然凭藉著强大的动力走得很快。
但到中段复杂区时,灾难降临了。
当左侧的第二条腿和第三条腿,在极其短促的时间內,连续两次踩到了间距相同的凸起上时,一股物理现象出现了。
对称结构那完美的几何比例,在这个充满了隨机扰动的环境里,变成了致命的毒药。
机身开始出现极其规律的同步摆动。
每次摆动的频率和幅度,都和上一次越来越像。
机身开始出现规律性的同步摆动。
仅仅走到第十七步。
右后腿在一个极小的斜面上发生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打滑卡滯。
因为所有的腿都在同一个精確的周期里互相咬合,这个微小的打滑,瞬间传导给了齿盘。
棘爪,再次在不该嚙合的时候,提前嚙合。
保护电路触发,系统停机。
右后棘爪齿面出现明显崩边,电机驱动板过流保护记录拉满。
规则相位在该隨机障碍场中出现错误相位重复累积,判定为失效。
它死於自己完美的对称性,死於错误的无限级联放大。
而另一边,那台慢吞吞的丑陋的低公度相位版,虽然走得更慢。
一开始甚至慢得让人著急,四仰八叉的样子极度没有安全感。
但是,它的每一次机身摆动,都没有形成任何清晰的物理节拍。
当某一条腿踩坑,產生了一个可能导致共振的坏姿態刚要冒头时,系统內下一条脾气完全不一样、周期完全错开的腿,就会极其生硬地落下,用一个不和谐的受力角度,强行把这个谐波打断。
它在障碍板上磕磕绊绊,各种反直觉的扭曲,拖拖拉拉地爬过了终点线。
它最后的姿態丑陋到了极点。
但它没烧板子,没锁死。
到了第三组测试,也是最为神秘的非周期障碍板。
这群985的高材生做得很谨慎,甚至在用词上带上了一层厚厚的学术免责声明。
【註:受限於加工条件与算力,我们並未,也无法使用严格的江氏砖算法来构造一个无限平面非周期测试场。本文不声称这块地形板在严格拓扑数学意义上的有效性。】
【我们仅仅是在一个有限的窗口內,通过蒙特卡洛算法,生成了一个无简单重复距离分布的障碍场。】
这句话写得严丝合缝,让原本挑剔的数学区大佬们也稍微满意地点了点头。
测试的结果,比所有人想像的还要复杂得多,根本不是简单的谁输谁贏。
面对这片近乎变態的场地,完美的规则相位版,其实並不是绝对过不去。
只要人工介入,为它精心挑选一个黄金起始落脚点,它其实也能凭藉电机暴力碾过去。
但它对初始状態极其敏感,呈现出一种混沌系统特徵。
如果第一脚落点稍微偏差两毫米,它后续的步伐就会在一组特定的相位循环里,疯狂地放大这同一种类型的错位,直至系统崩盘。
而那台承载了非周期期望的低公度版呢?
在实际录像中,它发生了两次惊险的高位凸起刮底盘,其中一次甚至发生了近乎45度的严重侧倾侧翻。
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是,从足端压力传感器和机身imu记录显示来看,它的失效点是离散的。
也就是说,它也会犯错,但它的错误,被那套乱七八糟的参数网络给分散了,绝对不会集中在某一个特定的机械节拍上连续放大三步以上。
这篇论文级专栏的最后,那个带队的研二学长写下了一段制而又振聋发聵的结语。
【总结:低公度参数系统,不是一种万能的机械改进。】
【它在现实大部分的规则地形和平地上,表现往往更差更耗电。它对工程师来说是灾难,它极难建立逆运动学模型,极难通过代码调参,机械加工效率更低,且后期的机械磨损与维护成本难以估量。】
【但是——】
【在破坏固有节拍的极端地形中,在受到单腿强烈不可控物理扰动的恶劣场景下,这套系统確实展现出了一种与现代经典机器人学截然不同的失效特徵分布:它的物理层能够自发地打断级联放大效应,让错误止步於局部。】
【我们所做的这个粗糙的简化实验,绝不等於证实了低熵工坊关於非周期参数能够一劳永逸抗失效的宏大猜想是真理。】
【但这份数据足够说明一件事:】
【他的这个看起来极其疯狂的猜想,值得更多机器人力学实验室,做更严格的復现实验。】
这篇文章一出,整个网际网路上关於低熵工坊的爭论,顿时发生了一次质的飞跃。
之前,大家撕逼的焦点停留在低级的层面。
低熵工坊是不是在碰瓷最近大火的数学难题?
是不是在標题党蹭热度?
那台满身铁锈的东西是不是从废品站捡来的玩具?
而现在,在这些理性的对照数据面前,那些单纯围绕蹭热度和標题党的爭论,第一次被挤到了次要位置。
核心议题变成了最前沿的学术探討。
之前质疑结构的人妥协了。
好吧,前人谱系確实明確,但这套非周期参数化的变量赋值方式,到底算不算构成了一种人类之前未曾探索过的全新设计自由度?
之前看热闹的人傻眼了。
这事儿现在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实验矩阵还缺什么变量没控制好?
有材料学专业的跳出来喊,这种非对称受力一定会导致局部零件过劳。
必须要加入系统运行1000小时,金属材料疲劳產生形变后,参数发生漂移的长期衰减数据。
有做极端环境机器人的工程师问,低温、灰尘、螺纹鬆动后会不会连锁崩坏。
还有搞超级计算机的大佬询问,我们要不要直接在仿真软体里建立一个全尺寸的三维非周期连续场模型跑一跑?
一个硬核科技视频在人类智识网络中能达到的最好传播效果,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狂热地讚美它,把它当成不可侵犯的神諭。
而是像一颗投入湖心的深水炸弹,让所有有能力思考的人,都觉得如芒在背,都开始自发地围绕著那个它提出的原点,去修补实验,去证明,去推翻,去拓展边界。
……
这股从机械圈烧向学术圈的烈火,终於还是让一向高冷的数学科普区也坐不住了。
最先跳出来发声的,是b站上一个专门讲组合数学和数学史的头部up主。
本职工作是一名大学讲师。
他出了一期加急製作的黑板讲解视频,標题非常直白,极具引战意味,
《低熵工坊所谓的非周期,到底是不是在侮辱数学?》
点进视频,一开场,这位戴著厚重黑框眼镜的up主就敲了敲背后的白板,语气非常克制,但直击灵魂。
“先说结论啊各位同学。”
“如果你是个死心眼的纯数狗,你把低熵工坊那台叮噹乱响的六足机械,理解成严格数学拓扑意义上的非周期系统,那你肯定会觉得被冒犯了。”
“为什么?”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庞大的公式。
“因为六条腿,它意味著什么?有限结构。它的弹簧刚度种类再多,也是有限参数。”
“在数学里,你一个有限的物理系统,怎么可能和无限平面上的,永不重复的非周期铺砌(比如著名的彭罗斯阶砖、或者最近爆火的江氏砖)混为一谈呢?在有限集里谈无限非周期,这是偷换概念。”
up主话锋一转,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排点阵图。
第一排,点与点的距离完全相等,整整齐齐。
第二排,点与点之间的距离参差不齐,但仔细看,又绝对不是那种毫无规律的隨机乱撒。
“数学里定义的非周期,门槛极高,极度严格,那要求你穷尽无穷的空间。”
“但是在粗糙的,充满摩擦力,重力和材料公差的现实工程里,很多时候,工程师们借用的,只是它极其冰山一角的思想。”
讲师用红笔將那排不均匀的点阵圈了起来。
“这种思想就是,不要让你的局部物理规则,因为追求省事,而坍缩成一种简单的重复。”
“不要让整个复杂的系统里,只存在唯一一个过於整齐,过於和谐的频率节拍。”
“各位,这才是这个事情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讲师看著镜头,眼神中满是欣赏与嚮往。
“低熵工坊那个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的up主,他真正牛逼的地方,根本不是他用锤子和扳手解决了一个世界级的数学难题——那不现实。”
“他做了一件只有疯子才会尝试的事情,把最近一直停留在纸面上,因为江氏砖被证明而火爆学术界的非周期这个抽象概念,像揉麵团一样,硬生生地塞进了一个被无数人復刻並测试的现实机械身体里。”
“他把天上那朵遥不可及的数学乌云,扯下来,做成了一件虽然粗糙,但是能扛住子弹的物理防弹衣。这,才叫工程学的美感。”
这条视频的评论区下面,数学区的做题家们和机械区的工程师们,破天荒地放下了对彼此专业的鄙视链,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和平且深入的对话。
【学数学的表示懂了,所以它並不是严格应用了江氏砖的结构?】
【搞机械的回你:对,它不是直接应用数学结果,它更像是一种思维底层的降维借鑑。它把铺空间的数学砖头,变成了铺设机械运动时间的参数砖头。】
【那这算不算標题党蹭热度?】
【看怎么定义蹭了。如果他发完这一个概念视频,下期直接开始带货卖什么非周期同款键盘,那就是不要脸的蹭。如果他敢扛著所有的骂声,继续做下去,继续补全对照实验和算法逻辑,那就是开闢了一个跨学科的新流派。】
【兄弟们別吵了,一切的关键,都在於低熵工坊的第二期视频。】
是的,正如所有人默认的那样。
低熵工坊依然没有回覆任何人。
但无形中,有一只手已经把他架到了火上。
因为第一期已经把那个震碎三观的猜想拋出来了。
如果不继续证明,他就会被这股他自己掀起的反噬浪潮彻底吞没。
如果继续做,一旦实验崩盘,面临的学术爭议將会大到他这个私人帐號无法承受。
……
同一时间的北京。
夜幕降临,清华某移动平台课题组的研究生小群。
一个名为【移动平台抗毁伤与极端环境小组】的研究生微信群里,平时多半只是同步组会通知、论文连结、实验排班、传感器採购进度和台架测试数据,突然连续震动了几下。
发消息的是一个刚发完两篇顶会论文,平时眼高於顶的博士二年级学长。
他把中部985机器人队的那篇《极简对照分析》的知乎专栏连结转了进去。
紧接著,他破天荒地配了一句长语音转文字。
【这个低熵工坊的视频,前两天在b站很火那个非周期六足,你们有人仔细看过没有?】
【刚开始我以为是民科民哲搞行为艺术,现在有一家兄弟院校的本科生做了控制变量的小型简化对照,虽然实验条件很糙,但这跑出来的结果分布曲线,很有点意思。】
凌晨三点,对於做科研的人来说正是大脑活跃期。
过了几分钟,群里立刻有人回復。
【看了,说实话,它那个六足本体的设计太简陋了。就算是纯电驱,传动效率也很低,在真实的废墟环境里,连杆死点的磨损肯定大得惊人,走不了几公里就得报废。】
另一个人立刻反驳。
【哎,別老盯著人家粗糙的六足硬体看。硬体是可以花钱用更好的五轴精雕和鈦合金解决的。你要盯他那个底层的不对称参数化思维。】
第三个群友默默地发了一张截图,正是那支985机器人队文章里用红线標出的最后结论:“机械物理层能够自发打断级联放大效应,让错误止步於局部。”
【这种纯靠机械参数不对称来实现的被动柔顺与抗毁伤能力,如果能移植到咱们院正在搞的灾难救援四足狗或者外太空探测器上,能省下多少底层纠错算力?算力就是电量,电量在外太空就是命啊。】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
討论的深度显然已经超越了吃瓜的范畴。
最后,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顺便问一句,八卦一下,这个帐號低熵工坊背后的主理人到底是谁?是哪个研究所的退休老头,还是哈工大那边新出来的科研小团队,没人去扒一下吗?】
【不知道,帐號乾净得像张白纸。】
【ip这东西不重要,他就是个火星人也不重要。关键是,这个利用非周期物理去打乱系统共振的题目,值得认真做一做。】
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似乎每个人都在对著手机屏幕,思考著这个猜想背后的论文潜力。
大约过了十分钟。
最后,一个平时极少在群里说话的帐號冒了出来。
头像是一张拍得有些糊的月面车地面试验照片。
备註名很简单。
【许怀远】
清华自动化系的老教授,做了半辈子移动机器人和极端环境遥作业系统。
早些年跟过空间机器人地面验证项目,后来又开过一门面向全校本科生的智能移动机器人实践课。
这类人平时很少在学生群里参与閒聊。
他只看两样东西,问题是不是真的,能不能搭台子测。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许怀远发了一句话。
【先存。】
又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
【明天组会后,拿两万块机动经费,做一个最小对照台。规则相位一台,低公度相位一台。地形先別搞复杂,规则板、隨机板、非重复间距板各一块。】
【传感器不用堆,先把足端压力、机身姿態、主轴电流三项记乾净。】
【看数据。】
群里没人再发玩笑话。
……
与此同时,江临正静静地坐在电脑前,给低熵工坊的第二期视频,列实验提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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