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霸疑似巨额知识来源不明 - 第96章 后台时间
2022年5月3日,清晨六点。
现实世界的闹钟还没有响第二声,江临已经站在了废土的风里。
入境的流程已经刻进思维中,固化了下来。
推完全部巡检流程,他回到前哨站,將注意力放在了工作站的三个文件夹上。
第一个文件夹:tile_j
第二个文件夹:giant-nw-01
第三个文件夹:mps
江临把现实世界里记下来的那张体力活清单默写了一遍。
合成骨架唯一性。
半周期带排除。
局部情形表核验。
图形坐標固定。
版本控制。
证明文字。
可復现报告。
於是,第七次废土之行从一个文件名开始。
tile_j_worklog_001.txt
第一年,他几乎没有离开前哨站。
每天清晨,他巡田,检查水源和电源。
废土的维生系统容不得半点马虎,这是物理意义上的生存基线。
做完这些维持系统运行的杂事,他便坐到石桌前,开始写证明。
先写土路和石头。
现实里,他用这个比喻说服了邵明棠教授。
两座村子之间有一条土路,路边几块石头归左边还是归右边,可以吵,但那条路的位置不会变。
在拓扑学和镶嵌理论的语境下,这就是边界扰动与宏观骨架稳定性的关係。
可是比喻不是证明,比喻也不能发论文。
学术共同体不承认诗意,只承认无懈可击的推导。
江临第一版写了二十九页。
他试图用严格的集合论语言,將石头定义为边界上的点集,土路定义为大尺度下的等距同构骨架。
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刪掉十二页。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中间引入了一个未经充分验证的引理,导致逻辑链条出现了局部断裂。
第二版写了十八页。
语言更加精炼,但问题还在。
他发现自己一直在说边界上的模糊不会影响骨架。
可不会影响这四个字太松,像没有拧紧的螺母,在遭受同行评审的压力测试时,隨时会引发结构性崩塌。
到底是在什么度量空间下的不影响?
是豪斯多夫距离,还是某种更为复杂的同伦等价?
第二年,他停止了宏大的论述,转而去做最基础的枚举。
他把所有边界模糊的情况单独列成表。
哪些小砖可以归左,哪些可以归右。
哪些看起来有两种归属,但不改变更高一层的边界线。
哪些一旦错误归类,就会把下一层骨架带偏,引发灾难性的级联误差。
一开始,他写得像一堆手工帐本,密密麻麻的坐標变换矩阵和邻接图。
后来才一点点压成更清楚的离散几何语言,用局部补丁、邻接关係和变换规则去描述那些边界情况。
到第三年冬天,废土迎来了漫长的沙尘暴季。
在呼啸的风声中,他终於把那个土路和石头的比喻,变成了第一条真正能站住的引理。
写完,他將文件复製了一份,命名为:lemma_skeleton_unique_v1.0。
然后继续改。
在数学的世界里,初版永远只是草图。
第四年,他开始处理那条偷偷重复的长走廊。
邵明棠教授当初问得很犀利。
整张图不重复,不代表里面某条很长很窄的带子不会重复。
就像一座城市的地图总体上很乱,但某一条街两边的店铺却一模一样,一直重复到天边。
如果tile j里藏著这种东西,那它的非周期性证明就会变脏。
一个真正的非周期镶嵌,是不允许存在任何无限延伸的周期性子结构的。
江临把边界上的凹口、凸边、短边、长边都记成符號。
a,b,c,d,加上它们的反向。
一开始,那串符號乱得像风沙里的脚印,呈现出一种毫无规律的偽隨机性。
他盯了半个月,什么都没看出来。
符號动力学在这个时候似乎失效了。
后来,他换了办法。
不看整串。
只看它每一次放大之后,哪些位置会新增標记,哪些旧標记会被拉开。
这就像一串密码。
每抄一遍,不是原样抄长,而是按照某种规则在中间插入新的字。
如果它真的周期重复,那么每隔一段,就必须出现全然一样的片段。
但这串密码每放大一层,间距都会变化。
第六年,他写出半周期带排除的第一版。
第七年,他找出了读法漏洞。
他从二维边界上读出一维符號时,方向没有完全固定。
二维流形上的手性问题被他忽略了。
如果翻面之后读法变了,原来的论证就不乾净,会让同一条边界在翻面后读出两套不同符號。
於是重写。
第九年,他又推翻一次。
这一次,是因为某类边界上存在一个短暂的重复片段。
那个片段不够长,不能形成真正的周期带,但足够让证明看起来不舒服。
它在膨胀规则的第三次叠代中出现,在第五次叠代中消亡。
在严谨的学术推演中,掩盖异常往往意味著埋下定时炸弹。
他把那段重复单独拎出来,给它编號,做了一次异常值的隔离分析。
然后在证明里告诉读者:这里確实会重复一小段,但不会无限延伸。
它只是边界上的一道疤,不是通往周期的走廊。
它的生命周期在代数系统內是闭合的。
第十一年,他把这一节改到自己终於能接受。
论证终於从直觉,变成了一条可以交给同行逐行检查的链。
文件名变成:no_periodic_strip_v3.7
与此同时,他重新回到了giant-nw-01。
第六次见到这座巨物时,他的废土年龄是五十三岁。
那时,他站在外面。
只能用相机,磁力计,雷射测距仪,把它当成一具无法解剖的金属尸体记录下来。
现在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绳索、滑轮、切割机、可携式大容量电源、三轴磁力计阵列、高精度光学测量架……
这是他能凑出的最强工程编队。
那扇被铁锈和不明硅酸盐复合物焊死的重型舱门,他切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上午,门缝终於被撬开一道能容人钻入的黑口。
內部没有奇蹟。
没有完好的控制室。
没有仍在闪烁的屏幕。
没有等待后来者读取的完整资料库。
只有塌落的线槽,被高温烧卷的合金支架,灌进半个舱室的细沙,以及一排排早已死去的设备柜。
这里的毁灭不可逆。
但废土並不是没有留下东西,只是答案被撕碎,混在了残骸里。
这次远征的第七天,他在二层一个防风化较好的维护舱里,找到第一块完整铭牌。
铭牌上覆盖著厚厚的氧化层。
他用软刷和温和的化学溶剂,一点一点清理,像是在修復千年前的简牘。
直到字跡露出来。
【第七天幕站·潮波监测外场nw-01】
江临把相机固定好,调整光圈和焦距,连续拍了六十多张,確保每一个凹痕和划伤都被数位化记录。
第十三天,他在一块烧黑的陶瓷说明板上,读出了几个断裂词组。
陶瓷耐高温的特性让这些信息得以倖存。
【潮波前缘】
【相位差校准】
【多迴路耦合响应】
【天幕同步窗口】
【北偏西12°基准线】
这些词没有组成完整句子。
但足够了。
giant-nw-01不是普通天线,也不只是孤立监测塔。
它是天幕系统外缘的一只眼睛,一个庞大感官网络的基础节点。
而第六次废土里那个代號recon-vc-01的变电站遗址,也不是无关废墟。
变电站里那些大型迴路留下的环状剩磁,和这里的剩磁指纹,有同一种指向。
它们至少指向同一种值得追踪的物理机制:大型闭合导电结构在某个灾变阶段发生过集体感应响应。
他在工作终端的记录里写——
【低置信结论:recon-vc-01与giant-nw-01可能同属潮波前缘的多迴路响应链,需更多站点样本进行空间自相关分析。】
写完,他把低置信三个字加粗。
学术的克制要求他在没有確凿证据前,绝不夸大推论。
然后,江临在天幕站內部,发现了一个机械平台。
它倒在中层维护轨道旁边。
一开始,他以为那只是某种检修车的残骸。
长约五米,高不到两米,充满了重工业的粗獷感。
六个接触足一样的支撑结构已经折断了两个,剩下四个也被尘土和锈跡盖住。
外面的电缆全毁了,碳化的绝缘层碎裂一地,控制盒被直接烧穿,露出里面熔融的电路板。
传感器模组只剩下黑洞洞的空壳。
在现代工业的视角下,这东西失去了大脑和神经,已经没有研究价值。
可江临蹲下去,用一根高强度合金撬棍,轻轻推动其中一根连杆时,平台另一侧的两个支撑点竟然同时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小。
小到不盯著看,几乎会错过。
他换一个方向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用身体的重量去压。
一根连杆被压下,隨著內部一阵极其细微的齿轮咬合声,另外三处支撑点分別產生不同幅度的抬升和锁止。
没有电,没有计算机,没有传感器。
但它竟然还能被动分配动作。
看上去就像是机械结构自己在回答地形。
江临趴在满是细沙的地板上,打开高亮度头灯,观察那组布满灰尘的连杆、齿盘、凸轮和棘轮机构。
最后,他在记录本上为这个机械平台写了一个暂定名:天幕外场无源容错承载单元。
这是一套纯机械机构。
但它解决的问题很朴素,像是一枚被放大到机械尺度的安全逻辑核。
地面不平时,哪条腿吃力?
哪条腿该让?
哪条腿要锁住?
哪条腿坏了之后,不能把错误动作传回主体,引发整个系统的倾覆?
哪条腿还没有真正吃住重量时,系统绝不能提前把全身压过去?
现实里的机器人,通常把这些问题交给传感器、控制器和复杂的姿態解算算法。
一旦断电,或者受到强电磁干扰,很多依赖主动控制的能力就会迅速退化。
但在这里,连杆负责投票(力的传递与矢量合成),齿盘负责延迟(相位的错位),棘爪负责锁止(状態的固定)。
弹簧组则负责给错误动作一点回退余地(容错与缓衝)。
而那些不规则的承载节点,负责让损伤不要沿著整齐的队列一路复製。
让它更难被同一种错误一次性杀死。
这个废土世界的前人类,似乎是面临过极端的电磁环境。
他们把一部分电子死了也必须活著的功能,硬生生写进了金属,齿轮,凸轮和棘爪里。
以便於在电子系统失效,传感器失真,控制算法失灵时,依靠纯粹的机械接触,锁止,差动,延迟释放和非周期节点布局,完成最低限度的姿態保护、载荷重分配和失效隔离。
这是一种属於重工业时代,硬核到极点的浪漫。
从那天开始,江临的白天被分成两半。
上午,他像一个老练的钳工兼机械工程师,测绘机械平台。
用游標卡尺、千分尺和雷射扫描仪,一点点扒下它的结构图。
下午,他回到前哨站,打开工作站里那些早已被他归档过无数次的机械资料。
这一次,他看的不再是普通机械原理入门。
而是机构综合、越障机构、机械可靠性、故障安全设计、接触力学、棘轮棘爪机构、凸轮机构、差动传动、多体动力学,以及极端环境机器人相关的论文。
过去很多年里,这些资料只是躺在硬碟里。
他知道它们有用。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
现在,天幕站那台倒伏的机械平台,给了这些枯燥章节一个明確的问题。
书里说棘爪机构,他就回想那组烧黑的锁止齿。
书里说差动传动,他就把天幕平台底部那几组互相牵制的齿盘重新画出来。
书里说故障安全,他就拿一条断掉的支撑足去问,如果这条腿坏了,剩下五条腿如何不被它拖死?
书里说接触力学,他就去想那些锈死的轴套,磨圆的销孔,被沙尘咬出的沟槽,哪些是运行磨损,哪些是灾变瞬间留下的衝击痕跡。
这些资料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
它们只是给他一套语言。
让他能把眼前这个像怪物遗骸一样的机械平台,从很复杂很精巧很厉害,拆成更具体的问题。
哪个零件负责传力。
哪个零件负责延迟。
哪个零件负责锁止。
哪个零件负责让错误动作有回退余地。
哪个结构不是为了运动,而是为了在某个部件失效时,阻止错误继续扩散。
江临很快意识到,他不是在復刻一台检修车。
他是在拆一套机械写成的容错逻辑。
过去,他学机械,是为了把东西做出来。
这一次,他学机械,是为了听懂一具文明遗骸在用金属说什么。
但即便是打下了扎实的基础,他还是没有试图整体复製那个机械平台。
那太大,也太复杂,超出了前哨站的製造极限。
他先画载荷路径。
哪一根连杆在受压时发生微小形变。
哪一个齿盘在特定角度转动。
哪个棘爪负责在临界点锁止。
哪条弹簧只是缓衝,哪条是储能。
哪个机构才是真正的核心差动中枢。
第十三年,在无数次的建模与逆向工程中,他发现机械平台的支撑点不是规则排列。
一开始,他以为那是长期受力不均造成的毁坏偏移。
毕竟金属也会疲劳,也会蠕变。
后来他测了足足四个月,將所有数据输入工作站进行擬合。
才发现不是。
因为如果只是损坏,偏差会沿著受力塌陷方向聚集,呈现出明显的应力集中特徵。
但这些节点的偏移没有指向同一个塌陷源,反而在局部邻接关係上反覆出现同几类模式。
也即,那些支撑点的偏差有规矩。
不是整齐的矩阵式规矩。
而是一种不重复的规矩。
局部只有有限几种连接与位置关係。
全局却很难找到一个简单的平移周期。
江临把这些节点投影到工作站的二维平面上,越看越熟,心跳开始加速。
因为它虽然不像tile j的几何形状,但它和tile j有同一种脾气。
局部规矩很死,全局永远不重复。
这一刻,tile j不再只是数学家在纸上推演的抽象理论,不再只是一篇准备发表的论文。
它跳出了数学的象牙塔,变成了一种测绘语言,一种工程学的范式。
江临开始用tile j的有限片区给这些机械节点编號。
这原本是用来描述多边形镶嵌的代数工具,此刻却出奇地契合。
它帮助江临区分,哪些偏差是真正的物理损坏,哪些偏差是最初始的非周期设计。
哪些节点是载荷分散用的,哪些节点是避免机械波共振和同向误差累积的。
他在记录里敲下键盘——
【发现:天幕站机械平台的承载节点呈有限类型,非周期布置。可能用於在宏观尺度上分散周期性震动与机械扰动,避免误差同向累积导致系统性崩溃。】
【tile j有限片区可作为测绘索引与缩小测试场,两者在图论模型上存在高度同构性。】
到这里,三条看上去平行的线,竟然鬼使神差地咬合在了齿轮组里。
tile j是数学里的不重复。
天幕站机械是工程里的不重复。
mps是程序逻辑里的不知疲倦。
它们不是同一个东西,却跨越了不同的学科壁垒,问同一个问题,面对同一种困境。
局部极其死板的规则,能不能逼出一个不被重复害死,能在混沌中维持自身结构的整体?
第十五年,江临把mps从后台排序任务里拖出来,修改了底层逻辑架构,餵给它一块砖。
现实里,mps最早只会干很小的活。
五个数排序,局部排名,分桶算法。
像个只会拧一种螺丝的笨工人,机械且迟钝。
现在,这个笨工人已经进化到可以去检查tile j的局部情形表。
不过第一版程序跑了七个小时,內存溢出,崩了。
不是前哨站的工作站算力不够快,而是他的规则写得不够乾净。
有一类翻面情况,被他写成了两个不同状態,导致状態机陷入了无限递归。
mps把它们当成两条平行的路,跑到最后发现结果指向同一个终点,逻辑链条在这里打结了。
这说明程序开始替江临发现人眼以为不同,其实在拓扑上属於同类的情况。
第二版程序,优化了状態剪枝算法,跑了三天,找出一个漏项。
这在动輒成千上万种组合的穷举中太正常了。
这就好比一个拼图游戏,你以为快拼完了,最后一块却发现形状完全不对。
如果是以前,江临会有一点懊恼,甚至怀疑自己的推导能力。
现在不会。
废土磨平了那些无谓的情绪波动。
他平静地把这一项补进状態转移矩阵表里,编號:r-44。
然后在日誌里写——
【mps 有效,状態空间搜索覆盖率达標。它发现了人眼漏掉的局部分支,核心层级没有被推翻。】
第十七年,程序跑完后,没有新的分支冒出来。
局部情形表第一次迎来了理论上的闭合。
江临没有相信一次运行。
学术的严谨不容许孤证。
他换规则表达形式,换变量编號方式,换隨机数种子的起始状態,换深度优先和广度优先的扫描顺序。
又跑了十七次。
每次结果都一样,所有的分支最终都收敛於同一个结论。
到第十八年冬天,当废土的温度降到冰点以下时,mps生成了第一份可復现报告。
报告很丑,像上个世纪老旧仓库里的针式印表机打出来的物资清单。
多少种初始状態,多少种等价类合併,多少种死路,每种死在哪一步,每个结果对应代数几何里的哪张图。
但漂亮不重要。
能被同行毫无障碍地覆核,才重要。
第二十年,他开始在前哨站的小型加工车间里,手搓復刻天幕外场无源容错承载单元。
第一版样机,失败得很透彻。
它太小了。
原机靠几吨甚至几十吨的自重去压住机械间隙,克服静摩擦力。
而他手里的小样机只有十几公斤。
原机里能靠重量自然咬合的重型棘爪,在小样机里只是轻轻蹭了一下,就滑开了。
物理学中的尺度效应在这里给了他沉重一击。
第二版,他调整了公差,但弹簧太硬。
越障测试时,一条腿被模擬地形顶起,整个平台没有顺势让开,差动机构失效,反而把另一个支点顶到悬空。
第三版,锁止机构介入太早。
样机爬上碎石坡,像一只被自己腿绊倒的甲虫,各部件发生运动学干涉,彻底卡在半路,连杆发出了危险的形变声。
江临没有气馁。
工程学本来就是在失败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
他把每一次失败的受力分析都画下来。
用多体动力学和接触力学模型跑数据。
哪个支点先失载,哪个连杆角度超出了运动学约束边界,哪个棘爪咬合的相位太早,哪个轴套的滑动摩擦係数太大。
他在废土里有时间,多到能把所有笨办法都试完。
第二十三年,他意识到,不能只在规则障碍物上测试样机。
规则障碍物太好骗。
如果每块石头都按同样间距同样高度摆,样机內部的机械延迟很快就会形成某种共振,就像是在背答案。
毫无意义。
於是,他用tile j有限片区的坐標数据,做了一块非周期测试场。
把tile j的顶点和边界特徵,转化为cnc加工代码,铣削出不同高度、不同间距,不同接触角度的障碍物底座。
这块测试场看起来很彆扭。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重复的台阶。
充满了反直觉的突变。
连江临自己走在上面,都很难提前判断下一脚该踩哪里,身体的重心隨时处於失衡边缘。
但这正是它的价值。
它模擬了最不可预测的真实废土环境。
第二十五年,第四版样机第一次爬过测试场的三分之一。
第二十六年,通过不断微调非线性弹簧的刚度曲线,爬过一半。
第二十七年,完成全程。
它跑得可以说很慢。
低速大扭矩无刷电机推著主轴一点点转动,六个支撑足笨拙地抬起,落下,锁止,释放。
每一次动作都伴隨著齿轮的摩擦和棘轮的噠噠声。
但它不依赖任何外部传感器,也没有依赖复杂的微处理器控制。
当地形把一侧顶高时,纯粹的机械连杆系统自动进行力的矢量分配,把载荷平滑地转移到另一侧。
当某个支点落空时,棘爪没有立刻锁死导致平台倾覆,而是依靠差动延迟,等到下一组支点接住重量才进行状態锁定。
看上去,它不像是一台现代意义上合格的、充满赛博朋克感的工程样机,反倒像是一只从蒸汽朋克时代走出来的、笨拙却异常顽强的机械昆虫。
很慢,噪声很大,轴套发热严重,棘爪磨损也远超工业標准的预期。
但它证明了一件事,一件在工程逻辑上具有顛覆性意义的事。
这种来自天幕站的前人类文明的机械逻辑,可以被缩小。
可以被现实世界的普通材料重新表达。
可以在完全没有复杂电子传感器的极端条件下,让一台机械平台在不重复的恶劣地形里,把自己从一个接触状態,安全且稳定地交给下一个接触状態。
至於真正的工程化应用,去解决磨损、发热、材料疲劳等问题,还要等回到现实世界,交给更先进的材料学,更大规模的加工中心,更专业的测试场和整个工程团队。
江临蹲在测试场旁边,看著它一点点爬过最后一块不规则石台,履带和机械足在终点线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他在数据板上写下——
【天幕外场无源容错承载单元,小比例第四版,全机械被动控制(电机只负责慢慢给主轴餵入动力,不参与判断和控制),通过tile j非周期测试场低速越障。技术路径可行。】
第三十年,江临停止扩展tile j证明。
不是因为它无瑕。
在严谨的数学界,没有人敢轻易对一个开创性的理论说完美。
而是因为它已经到了一个状態。
一个极其坚固的基態。
一个完全陌生的同行,不需要和他心意相通,不需要懂他的比喻,只要愿意花时间,就能沿著清晰的定义,详尽的图形,完备的表格,开源的程序代码和严密的逻辑推导,一步一步,不可辩驳地覆核下去。
同一年,他完成了giant-nw-01內部档案的第一版系统性整理。
文件夹里有——
完整铭牌的高清多波段照片。
陶瓷说明板残词的语料库比对结果。
內部舱室的3d点云测绘图。
失效存储模块的物理毁伤编號。
环状剩磁分布的频谱对比图。
顶部天线辐条指向的球面三角覆核计算。
天幕外场无源容错承载单元的完整cad测绘图。
四版小样机的动力学仿真与失败记录。
tile j非周期测试场的参数矩阵记录。
……
【结论一:giant-nw-01与 recon-vc-01的共同电磁指纹特徵,支持潮波前缘曾导致多个大型闭合导电结构发生高能多迴路响应的低置信假设。】
【结论二:第七天幕站体系在设计思路上,存在以极低电子依赖的纯机械被动结构,应对高强度电磁/物理扰动环境的工程备用路线。】
【结论三:天幕外场无源容错承载单元是该路线的一个可提取、可降维復现的局部核心样本。】
第三十七年春。
废土的季节变换在漫长的岁月里显得有些模糊。
江临把所有的文件,所有的心血,最后整理了一遍。
他在废土前哨站那台老旧却依然运转良好的工作站里,打开 tile j 的最终草稿。
標题暂定——
tile j:一种由局部边界强迫的非周期单砖构造
下面是標准的学术体例。
完整图形的解析几何定义。
四类超图块的仿射变换规则,局部情形的状態转移表,mps 的全遍歷核验报告,合成骨架唯一性的拓扑证明。
半周期带排除的动力学分析,以及最终的主定理推论。
再下面,是一个很短的附录標题。
有限非周期结构在机械测试场中的初步应用
理智告诉他,纯数学的主论文里,不能塞进太多工程学的实体应用,那会破坏论文在代数层面的纯粹性,也会让审稿人感到困惑。
於是他操作终端,把这个附录移动到了另一个独立的空间。为它单独建了一个新文件夹。
aperiodic_mechanical_testbed_v0.1
里面放:tile j非周期测试场的生成算法,天幕外场无源容错承载单元小样机的图纸,低速越障的动力学记录,以及一份基於现实工业水准的可復刻材料清单。
……
前哨站外。
暗红色的天空如同凝固的血块,沉甸甸地压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狂风卷著带有辐射尘的粗沙,如同无数把细小的銼刀,掠过石屋坚硬的边缘,发出尖锐的嘶鸣。
在这个被时间遗忘的世界里,他用了三十七年。
几十年如一日,他把这些理论、这些图纸、这些机械结构,一遍遍重写,重画,重背,重构。
大脑皮层已经形成了物理意义上的沟回记忆。
直到现在,闭上眼睛,他也能从第一条边界的向量坐標开始,把tile j毫无偏差地画出来。
直到不看运行记录,也能准確说出r-44分支在第几次叠代时,为什么会多活一圈才碰壁死亡。
直到不用任何3d辅助草图,也能在脑子里极其清晰地转动那套天幕外场无源容错承载单元,让每一根虚擬的连杆,每一个齿轮,都在正確的位置以正確的作用力咬合。
数据同步完成。
登出程序启动。
视线开始模糊,废土的风沙声逐渐远去,被一种失重感所取代。
2022年5月3日,06:01。
天光大亮。
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涌入鼻腔。
手机屏幕还亮著,散发著柔和的萤光。
顾南舟昨晚发来的消息停在那里,字里行间透著轻鬆与宽慰。
【不用急,先高考,一个暑假能补完就已经很快了。】
江临看了一眼屏幕,眼神里有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沉静。
他拉开椅子,坐到电脑前,按下开机键。
系统启动,加载数据,打开工作目录。
tile_j_internal_draft_v0.9
aperiodic_mechanical_testbed_v0.1
两个文件夹静静躺在桌面上。
一个属於数学。
一个属於机械。
第一个会先惊动陆老师,顾南舟、林照野与邵明棠三位教授师长。
至於另一个,待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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