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霸疑似巨额知识来源不明 - 第92章 一块不该存在的砖
第二天,那个让程序去找程序的笨东西,江临终於给它取了个正经名字。
微程序搜索器(mps)。
听著像上个世纪的產物,但对江临来说,这就是个愿意把所有蠢办法都撞一遍,而且永远不会嫌烦的赛博苦工。
在量化这头,它现在已经能帮江临干不少脏活了。
帮他揪出那些藏在系统里,单次不起眼但每天被循环几千万次的热路径。
它还是个冷酷的质检员,新找出来的每一套做法必须和旧流程逐项比对,只要有一项输出对不上,立刻判死。
今天是五个数排名,明天可能是十六个数分桶。
而且,江临很快意识到,这玩意儿最有价值的地方还不是快那么一点点。
而是它在逼著自己变得更加严谨。
因为他在使用这个搜索器的时候,想要让它工作起来更加顺利,就必须明確告诉它。
什么算对,什么算错,什么边界绝对不能碰,什么动作看似捷径,实则是把未来的债挪到了现在?
这简直就是最硬核的自学过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以往他学个新概念,总得在脑子里左右互搏。
一个状態压缩会不会丟信息?
一个递推是不是偷偷混进了未来数据?
一个看起来精妙无比的证明,会不会在某个极端边界上一脚踩空?
现在,相当於身边多了一个没有智商,但体力无限的死脑筋助教。
江临在终端里敲下一行测试:“这个说法在十个元素以內有没有反例?”
mps不懂为什么,它只会把所有情况像翻抽屉一样全倒出来。
如果没有,它告诉你在这个小范围里没找到。
如果有,它会把那个血淋淋的反例直接拍在你脸上。
足以让江临省下大把时间,去验证自己的直觉是不是错的。
但mps v0.1太直肠子了。
五个数的排序,代码跑得欢快。
六个数,后台列印的痕跡开始变得杂乱。
等到八个数,以及更大的数时,为了找出那条最短、最稳、最不容易出错的动作序列,它必须在海量比较顺序里试探。
机箱里的风扇一下子开始狂转,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任务管理器的曲线上,cpu占用率瞬间顶在了100%。
路太多了。
所有可能的动作序列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漫出来,直接把这个体力无限的工人淹死在了內存里。
靠剪枝撑出来的生机,在指数级的爆炸面前不值一提。
江临听著机箱的轰鸣,捏了捏眉心。
这是结构性的绝症。
已经不是多掛机几个小时能解决的问题了。
要让这套工具链成为核心,他必须解决更底层的逻辑。
哪些状態可以合併?
哪些死路可以提前砍掉?
以及砍掉之后,怎么在数学上证明自己没有误杀真正的最优解?
江临切回日誌文档,敲下几行字。
mpsv0.2目標:不再只会试,要学会合併状態,排除死路,证明剪枝合法。
写完,他停了一下。
光標在末尾有节奏地闪烁。
他又补上一行。
需要数学语言:局部规则,状態转移,全局约束。
这几个词,不知怎么地,就在他脑子里意外接上了另一条线。
让他想起了一个更老的问题。
如果一块形状的物理边界,就是一种天然的局部规则?
如果两次图形的严密拼接,就是一次状態转移?
错误接法会自动走进死路,而正確接法会被迫像长晶体一样,蔓延成越来越宏大的结构。
这跟他在机箱里让mps疯狂试错,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別。
江临重新把光標放回搜索框。
这一次,他没搜代码,而是敲下了一行英文。
local rules force global structure
回车。
几秒钟后,页面上跳出了几个词:tiling(铺砌)、substitution(替代)、aperiodic(非周期)。
他顺著连结一路点进去。
penrose 铺砌、wang tiles(王氏砖)、准晶体。
最后,在一篇学术综述的边角处,他看见了那个如针尖般锐利的词。
monotile(单一瓷砖)。
江临盯著这个词看了足足半分钟,眼神发亮。
隨后在搜索框里重新输入:aperiodic tiling monotile。
……
下午,江临去了江大图书馆,借了四本书。
一本有限自动机,一本组合优化,一本符號动力系统。
以及一本封皮都有些卷边的离散几何讲义。
他想找一种证明方式,一种能说明有限的局部约束,怎样在无限扩展中仍然有效的数学语言。
翻到离散几何讲义的中间部分时,他的目光停在一个章节名上。
aperiodic tilings(非周期铺砌)。
他快速扫过。
先是 wang tiles,再是 penrose tilings,接著是 substitution tilings。
最后,在这一章快要结束的地方,讲义用极短的一段话提到了一个概念:
einstein problem: whether a single tile can force aperiodicity.
(爱因斯坦问题:是否存在单一形状的瓷砖,能迫使铺砌呈现非周期性。)
一块砖。
仅仅凭藉自身的几何形状,就能铺满无限的平面,但所有铺法永远不可能產生周期性的重复。
这简直就是mps思想完美的几何实体化。
程序里,局部动作排除错误路径,把搜索器逼进唯一的可行域。
几何里,一块砖的局部边界排除所有错误拼法,把无限的平面逼进一种深邃的层级结构。
一虚一实,严丝合缝。
江临合上那本封皮卷边的离散几何讲义,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脑海中依然盘旋著局部规则、状態转移和全局约束这三个词。
原本在微程序搜索器(mps)中遇到的状態空间爆炸问题,此刻在几何学的语境下,似乎被投射成了一个具象的实体。
穿过林荫道,他本打算直接去车棚取自行车回七中,余光瞥见路旁公告栏上的一张海报。
离散几何读书班
主题:非周期铺砌、准晶与单砖问题——局部规则,如何强迫出全局结构。
地点:数学学院c楼 216
主持:顾南舟(副教授)
时间:15:30
江临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局部规则,如何强迫出全局结构?
想到mps里的核心困境,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开班还有十分钟。
他当即取了自行车往数学学院骑去。
数学学院的c楼比物理楼要安静许多。
墙上贴著各类学术讲座的海报,大多充斥著张量,流形,同调群等词汇。
c216的门半掩著。
江临推门进去,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教室不大,正中间拼著几张长条桌,十来个学生零散地坐著。
有人在翻看列印好的论文,有人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
气氛並不严肃,但似乎也没轻鬆到哪里去。
正前方的白板边,站著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著浅灰色的衬衫,袖口隨意地卷到手肘处,手里转著一支白板笔。
应该就是顾南舟。
投影仪亮著,幕布上打出一张错综复杂的几何图形。
正是经典的penrose(彭罗斯)铺砌。
图中只有两种基本形状。
一种是风箏,一种是飞鏢。
边缘都带有特定的箭头標记。
“我们今天討论非周期铺砌。在这之前,我需要先釐清一个经常被外界,甚至被部分初学者误解的概念。”
顾南舟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non-periodic≠random
“很多人觉得,非周期就是乱,就是没有规律。”顾南舟指著黑板上的等式,“隨机当然不具备周期性,但数学的美感从来不在於毫无章法的混乱。”
“彭罗斯铺砌之所以迷人,在於它的局部规则非常有限,甚至可以说非常简单,但它却能在无限延伸的过程中,不可抗拒地强迫出全局的非周期结构。”
他在白板上快速勾勒出风箏和飞鏢的轮廓,並在边缘重重地点出几个箭头。
“两块砖,只要加上这些匹配规则,规定箭头必须同向相接,你就永远无法拼出一个可以平移重合的周期图案,因为它被锁死了。”
坐在前排的一个博士生举起手,推了推眼镜问:“老师,彭罗斯铺砌依赖於边缘的匹配规则。如果我们在物理上实现它,比如把这些箭头做成真实的凹凸卡扣,把匹配规则直接內化到几何形状里,是不是就等价了?”
“直觉很准確。”
顾南舟讚赏地点点头。
“实际上,这正是后来很多构造法在做的事情。用纯粹的几何边界来代替人为附加的符號规则。只要形状设计得当,两块砖確实能做到这一点。”
说到这里,他的话锋忽然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但如果,我们將条件推到极限呢?”
他拿起黑板擦,將刚才画的风箏和飞鏢擦掉,重新写下三行简短的英文。
one tile
tiles the plane
only non-periodically
“单砖问题(the einstein problem)。这个名字不是指物理学家爱因斯坦,而是德语里的ein stein——一块石头,一块砖。”
顾南舟的目光扫过长桌边的学生,像是在拋出一个沉重的锚。
“只用一块砖,它能无缝且不重叠地铺满整个二维平面。但是,所有的铺法,都不可能產生周期性的重复。”
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一块砖能铺满平面,这毫无难度,正方形,正六边形都可以。”顾南舟敲了敲白板,“难点在於,它必须没有任何周期铺法的可能。你不能说,我碰巧给它安排了一种花里胡哨的非周期拼法就算成功,那远远不够。”
他加重了语气:“你必须在数学上证明,任何人,哪怕他绞尽脑汁想要拼出一个周期性的图案,只要他拿著这块砖,他就逃不开非周期的宿命。这块砖的几何形状本身,必须成为一种暴政,一种强迫。”
坐在后排的江临,呼吸微微一滯。
立即翻开隨身携带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不是给出一种非周期铺法,而是强迫所有铺法进入非周期层级。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般的约束力。
也正是他的mps系统现在最缺乏的特性。
mps只是在海量的可能性中疲於奔命地寻找可行解,而顾南舟口中的单砖,却是用自身的几何法则,直接將所有错误路径在萌芽状態就切断。
前面的討论还在继续。
顾南舟开始梳理歷史脉络。
从王氏砖(wang tiles)的不可判定性,讲到替代铺砌(substitution tilings),再讲到如何利用元砖(metatile)构建更大的层级结构。
讲到深处,黑板上已经推满了替代图、局部补丁、角度约束和几行简单的组合计数。
“为什么一块砖这个看似简单的条件,会让问题变得如此棘手?”
顾南舟指著黑板上的复杂推导。
“因为没有了第二种形状来做缓衝和制约,你无法轻易地切断周期性。单独的一块砖,太容易首尾相连形成平移对称了。”
一个研二的学生苦笑著插话:“老师,这听起来就像是要求我们打造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既能打开世界上所有的门,又偏偏在物理法则上註定了它不能被任何门复製,这要求太反直觉了。”
顾南舟难得地笑了一下。
“比喻得不错,它最艰深的地方就在於,你要把庞大的,甚至趋於无限的全局信息,毫无遗漏地摺叠进一个微小的局部几何边界里。”
江临盯著笔记本上那句,把全局信息藏进局部几何里。
这与他之前推演的search_sort_network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在量化的底层系统里,他是试图把全局的排序正確性隱藏进一串局部的compare-swap操作约束中。
在铺砌问题里,则是要把无限平面的非周期性隱藏进一块砖的几道凹凸边界里。
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一个多小时的读书班转眼结束。
顾南舟宣布散会,但没有人立刻离开。
学术討论的余温还在。
几个学生围在长桌前,研究顾南舟带来的一些高清列印图纸。
有人在爭论准晶体衍射图谱的对称性,有人在討论十次对称轴在实际材料中的稳定性。
刚才那个提问的研二学生拿了支铅笔,在草稿纸上隨手画著各种扭曲的多边形,试图凑出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要是真有这么一块符合条件的单砖,它到底会长成什么鬼样子?”
他一边画一边摇头,语气轻鬆,全当是一个消遣的数学玩笑。
而江临呢?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问题。
mps的状態空间爆炸,逼著他反覆想一件事。
怎样把看似无穷的路径,压成有限几类状態。
阿里预赛里的磁性几何魔方,也曾逼他把纷乱的空间构型压成连接图与上界。
拆盲盒那道题,则让他再一次確认,只要对称性足够强,状態就不该按具体对象命名,而该按还缺几种这样的等价类命名。
他脑海中,mps v0.2的那三个问题。
哪些状態可以合併?
哪些死路可以提前砍掉?
砍掉之后,怎么证明自己没有误杀真正的解?
顾南舟刚才讲的 metatile,像是突然给这三个问题换了一套几何外壳。
转移,不再是 compare-swap,而是一块砖贴上另一块砖。
死路,也不再是跑不通的候选程序,而是一个无法填补的角缺口。
他原本为 mps 画过许多状態转移草图。
有些草图,为了看清边界,已经被他画成了几何拼接。
现在,这些草图忽然有了新的名字。
metatile。
substitution。
forced hierarchy。
所以他第一眼想的不是图案好不好看。
而是三个问题。
能不能生成一整张平面?
能不能证明所有合法拼法都被迫归入同一套层级?
如果层级成立,能不能反证周期?
一念及此,江临的手腕开始移动。
笔尖落在纸上,没有迟疑。
他先画了一个极小的风箏形。
那些边都落在同一套辅助网格上,几类角度反覆出现,刚好能让凹口和凸边形成有限种邻接关係。
接著,他以一种特定的拓扑结构,將八个这样的小风箏形拼接在一起。
纸面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十三边形。
它並不规整。
边缘充满了突兀的內凹和外凸,像是一顶被人粗暴压扁,又用力拧了一把的怪异帽子。
轮廓没有任何常规几何图形的对称美,透著一种冷硬的机械感。
旁边那个画图的博士生眼角余光扫到江临的本子,停下笔,饶有兴致地探过头来。
“同学,你这画的是什么,坏掉的风箏?”
他笑了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这个形状古怪得有些滑稽。
江临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他的手腕继续移动,在这块怪帽子旁边,紧贴著它的凹槽,画出了第二块一模一样的砖,只是进行了旋转。
严丝合缝。
接著是第三块,第四块。
这些形状怪异的砖块,以一种看似极度彆扭,在视觉上让人產生错位感的方式交错在一起。
但它们的边缘却咬合得如同精密的工业齿轮,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解答了学生疑问的顾南舟,正要离开,从江临旁边经过时,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不由得停了下来。
低头看著那几块咬合在一起的十三边形,沉默了几秒钟,问道:“这位同学,这是你自己画的?”
“是。”
顾南舟若有所思地问道:“这块形状,能铺满?”
“能。”
一旁的博士生听到江临的肯定回答,立刻来了精神,放下手里的草稿纸转过身来。
“能铺满不稀奇,很多形状只要能凑出一个周期基本胞,就可以周期铺。”
附近几个学生也注意到了这边,还以为江临只是隨口放了个大话。
能不能周期铺,哪是看几块手绘图就能断言的。
顾南舟没有將这位博士生的话听进去,他正盯著纸上那几块拼接的图形出神。
那些凹角、凸角和几条斜边的组合关係,正在顾南舟脑海中快速重组。
半晌,他拉开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看著江临,沉吟道:“要不要试著证明一下看看?”
江临点点头。
因为这不是他刚才在教室里灵光一闪的涂鸦。
在过去几天里,他为了mpsv0.2反覆画过很多局部状態图。
有些是程序里的状態。
有些被他顺手画成了平面上的边界。
他原本只是想找一种可视化方式,帮助自己理解哪些路会死,哪些路会被迫归入同一类。
直到顾南舟讲到metatile,他才意识到,那些被自己当成辅助图的边界草稿,本身就可以变成一个几何问题。
他只是缺乏一套正统的数学语言去包装它。
而今天下午,顾南舟的读书班,刚好把这套语言递到了他手里。
substitution(替代规则)。
forced hierarchy(强迫层级)。
metatile(元砖)。
这些词汇,如同坚固的模具,將他那些原本只是用来辅助理解死路、归类、继承的边界草图,压入了一个能被当代离散几何学界审视的框架內。
“第一步,我不会直接证明非周期,而是先证明它能够铺满整个平面。”
江临说话的时候,在纸的左侧,画了几个单砖,將它们拼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更大的,轮廓依然带有特定凹凸特徵的块体。
然后在这个块体旁边標上了一个字母:h(hex)。
紧接著,他利用不同的拼接方式,又画出了另外三种由单砖组成的复合块体,分別標上:t(turtle)、p(propeller)、f(fang)。
它们无一例外,边缘都带有极具特徵的几何齿。
那个博士生眉头微微皱起,低声喃喃:“这是在造超大號的砖?”
顾南舟抬起手,示意他安静。
江临没有理会外界的声音,继续在白纸上推演。
“这四种块体,属於第一层级的metatile。”
他在h块体的旁边,开始画下一层级的替代图(substitution map)。
“根据这块单砖的几何特性,h块体本身,可以被更小的h、t、p、f 按照一种不可更改的拓扑结构拼凑而成。”
“t也可以。”
“p和f也一样。”
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每一条边每一个转角的比例都异常精准。
“每一种更高层级的块体,都能由上一层的这四类metatile严密组合出来。”
画到第三层级替代的时候,纸面上的结构已经变得相当复杂,但无论內部如何交错,整体的边界依然保持著最初设定的拓扑特徵。
这一刻没有人再隨口质疑。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问题已经从这是不是涂鸦,变成了这张局部邻域表有没有漏项。
刚才那个博士生更是已经处於屏气凝神状態,死死盯著那些咬合的缝隙。
“这是一套严格的substitution rule(替代规则)?”顾南舟小声问道。
“对。”江临停下笔,“只要这套替代规则可以在数学上无限叠代,就意味著这个平面可以被尺度越来越大,直至趋於无穷的metatile完全覆盖。”
他在纸的边缘写下:
level 0: tile
level 1: h/t/p/f
level 2: substituted h/t/p/f
...
level n→∞: tiles the plane
“能铺满,第一步闭合。”江临淡淡地说。
“你现在只证明了,依靠这套替代规则,这块砖有一种非周期味道很强的铺法。”顾南舟盯著江临的眼睛,“我在课上说过,这远远不够。”
江临点头:“我知道。”
“所以你要证明,不是你在上帝视角选择了这个层级拼法,而是这块砖本身的几何边界,被迫且只能长成这个层级。”
“所以,第二步不是铺。”
江临將画满替代规则的a4纸往旁边推了推,又抽出一张新纸。
在纸的中央单独画出那块十三边形单砖。
“是强迫(forcing)。”
他用笔尖圈出单砖边界上的三个关键凹角,接著,又圈出对应的几个凸角。
“我们不看全局,只看局部。在严密铺砌的约束下,平面不允许留下任何缝隙,也不允许任何重叠。这意味著,单砖上的每一个凹角,都面临著生死存亡的选择,它必须被另一块砖的某一种凸角咬住。”
他在凹角周围,画出了第一种邻接砖的拼法。
“第一种补法,合法。”
接著是第二种。
“第二种,合法。”
第三种。
“第三种,合法。”
然后,他画出了第四种拼法。
这块砖在凹角处完美贴合,但在另一端,却突兀地伸出了一截。
江临毫不犹豫地在它旁边打了一个巨大的叉。
“这类局部填法,表面上看在一个顶点处接上了,但只要再往外延伸一圈,它的另一端就会形成一个30°的死角。而我们的单砖系统里,不存在能填补30°缺口的凸起,这是一条死路。”
博士生忍不住插嘴:“等一下,你怎么能確定局部邻域只有这几种拼接可能?平面的组合是指数级爆炸的。”
“因为角度资源是有限的。”江临连头都没抬,“在一个平面內,围绕任意一个顶点的角度和必须严格等於2π。这块砖能提供的內角和外角,都在30°和90°的整数倍系统內。”
“它能贡献的角度组合是有限集,因此,围绕任何一个顶点的局部邻域,其种类也是一个有限集。”
“能闭合併向外延伸的,只有我列出的这几类。”
“不能闭合的,会在第一圈或第二圈迅速暴露死角,无法继续铺设。”
顾南舟忍不住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这段推导的分量。
这才是单砖问题最难的地方,不是人为设计,而是几何形体自发的剪枝。
江临继续在纸上扩展第一种合法的局部拼法。
第一圈补完后,几块砖组合在一起,中心外围不可避免地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呈现特定形状的凹槽区域。
“看到这个新的边界了吗?”江临用笔尖敲了敲那个大凹槽,“这个凹槽的形状,它不能被单砖隨意填补。经过刚才的角度排除法,填补它的唯一合法途径,就是將其组合成我刚才在第一步里定义的h块体,或者t块体。”
他一边快速勾勒,一边陈述几何法则:“单砖的局部相容性约束,逼出了第一级metatile。”
“而第一级metatile组合后形成的新边界,依然带有同样类型的凹凸约束,且尺度放大,这会继续逼出第二级metatile。”
“这个过程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底层的几何规则强迫上层建筑按唯一指定的路线演化。”
“你如何保证,所有合法的局部拼法,最后都会毫不遗漏地归入那四类 metatile 的结构中?”顾南舟追问道。
江临放下笔,从黑色的笔记本后方,抽出一张摺叠好的方格纸,展开,推到顾南舟面前。
那是一张极其详尽的表格。
字跡工整,逻辑严密。
表头清晰地写著。
local patches (局部邻域类型) | valid (是否合法) | forced metatile (归属强迫元砖) | dead end (死胡同终止条件)
表格里,密密麻麻地列出了数十种顶点周围的拼接组合。
每一行,都像是对某种可能性下达的判决书。
博士生看到这张表,眼角的肌肉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研究铺砌三年,导师课题组里第二號人物,王氏砖的不可判定性他能从头推到尾。
所以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挑刺,去找漏洞。
局部邻域怎么可能枚举得完,组合是指数爆炸的。
可这张摺叠的方格纸。
几十种邻域,每一种的合法性、归属、死亡条件,列得整整齐齐。
他要问的那个漏洞,在表格第十七行,已经被叉掉了。
满腹话语说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同学,你提前算过这个?”
“算过一部分。”江临回答。
“不,这不是一部分。”顾南舟打断了博士生的话,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掠过表格上的数据,“所有导致拓扑发散的关键邻域,全在这里了。”
没有人再隨口插话。
当局部边界的约束条件、有限邻域的穷举排除、以及合法的强迫归类赤裸裸地摆在桌面上时,任何感性的怀疑都显得苍白无力。
第一层的几何强迫。
第二层的结构继承。
在这张纸上,它已经呈现出一种很难隨口击穿的结构闭合。
这已经绝不是什么课堂上的信手涂鸦。
c216教室里,剩下的几个学生全都围了过来,却没有人说话。
他们看著那张纸上的怪异十三边形,就像在看一个从外星坠落的造物。
顾南舟目光灼灼地盯著江临,问:“第三步呢?”
“反证周期性。”
江临拿回纸笔,在最右侧的空白处写下一个简洁的公式。
t+v=t
“假设,存在一个非零的平移向量v,使得这整张无限大的铺砌图案,在沿著v平移之后,能够与原图案严密重合,这就是周期性的定义。”
他说完,在左侧画出了第一层metatile的边界示意图。然后用虚线在外面框出第二层。
接著是第三层。
一层嵌套一层,每一层的尺度都在以固定的比例放大。
“刚才的第二步已经证明,任何合法的铺法,都不会是混乱的,它一定会被局部边界的强迫力量,严格分解成第一层的metatile。”
“第一层,又会被强迫组合成第二层。”
“第二层组合成第三层,这种具有固定结构的层级,將向外无限延伸。”
顾南舟看著那个嵌套的图形,手心微微出汗。
他已经完全预判到了江临接下来的逻辑走向。
那將会是临门一脚。
江临继续推进逻辑的锁扣:“既然如此,如果存在这个周期向量v,那么它平移的,不仅仅是底层的单砖。”
“它还必须保持每一层metatile的分解边界不发生改变。”
“因为一旦改变,平移后的图案就会导致原本的层级边界错位,这与所有合法铺法必然符合该强迫层级的结论相矛盾。”
他在纸上写下严格的推导条件:
v preserves level 1 boundaries
v preserves level 2 boundaries
...
v preserves level n boundaries
江临画了一个占据半张纸的巨大metatile轮廓。
“但是,第n层metatile的空间尺度,是隨著n的增加而无界增大的。”
“对於任意一个固定的非零的向量v,我们总能在无穷的层级中,找到一个足够大的n,使得向量v的长度|v|,远远小於第n层metatile的特徵尺度。”
“在这种悬殊的尺度差异下,平移一个微小的距离v,绝对不可能把第 n层那庞大的边界,整体送回到另一个第n层边界的位置上,它一定会发生不可调和的错位。”
“因此,唯一能够满足保持所有无限层级边界重合的平移向量,只有一个。”
江临在推导的末尾,写下最终的结论。
v=0
“所以,不存在任何非零的周期平移。”
“这块砖,只能非周期地铺满平面。”
证明结束。
江临放下铅笔。
长桌周遭落针可闻。
阳光从窗外打进来,照在纸面上那几个粗糙的手绘图形和公式上。
能铺满。
局部边界產生强迫层级。
无限层级的尺度差异反证周期性。
三步逻辑,环环相扣,没有留下显眼的断口。
在这张简陋的课桌上,完成了一个闭环。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並不是一篇可以直接发表的完整论文。
它缺乏大量的形式化语言修饰。
它还需要將那些手绘的图錶转化为严谨的计算机辅助向量图。
它需要补全表格中剩余那些显然不成立的局部邻域的冗长排除过程。
它还需要明確这块砖在铺设时是否允许翻面(手性问题)。
但它至少已经有了一副能经受第一轮审查的骨架。
那个研二的学生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顾老师,这到底算什么?”
顾南舟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
双手有些不自然地紧绷,对著江临画的那几张纸,以及那张摺叠的表格,连续拍了十几张照片。
拍完整体,他又將镜头对准了第一张纸上那个不起眼的,像帽子一样的十三边形单砖,单独拍了一张特写。
做完这一切,顾南舟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目光盯著江临。
“我需要確认几个边界条件。”顾南舟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严肃,“这块砖,在实际拼贴的时候,需要人为添加顏色標记吗?”
“不需要。”
“需要边缘画箭头来指示方向吗?”
“不需要。”
“所有的强迫属性,仅仅依靠它自身的几何多边形边界?”
“只靠几何边界。”江临回答。
“铺设过程中,允许將单砖翻面使用吗?”顾南舟问到了最关键的技术细节之一。
江临点头:“目前的证明版本,允许翻面,它包含左手性和右手性的混用。”
顾南舟沉思了片刻:“允许翻面,这在单砖问题上已经足够惊人。至於不允许翻面的手性版本,那是另一层更强的要求,不能混在今天这个证明里。”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几秒,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要理解顾南舟此刻的失態,得先知道这块砖背后,到底是个什么问题。
事情要从“铺地砖”这样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说起。
拿一种形状的砖去铺满一面墙,一块地,这事谁都见过。
正方形可以,长方形可以,正六边形也可以,蜂巢就是这么来的。
它们的共同点是,铺出来的花纹,是重复的。
你站在屋子这头看到的图案,和那头一模一样。
把整张图往旁边挪一格,严丝合缝地又能盖回自己身上。
这种挪一段距离就能和自己重合的性质,数学上叫周期性。
几千年来,人类铺的所有地砖,墙砖,镶嵌画,几乎全是周期的。
重复,是这件事最自然最省力的样子。
直到有人提出一个古怪的问题。
能不能找到一种铺法,它能铺满整个无限大的平面,却永远不重复?
不是局部花点心思搞出一小块不规则,而是哪怕你把这张图无限延展出去,走到天涯海角,也绝对找不到两块可以完全对齐的区域。
整张图,处处相似,却又处处不同,永远不会出现那种挪一下就重合的整齐。
这种铺法,叫非周期铺砌。
光是存在不存在这个问题,就已经够折磨人了。
但真正让几代数学家睡不著觉的,不是这个问题本身,而是它一个更刁钻的变种。
你可能会想,不重复有什么难的?
我拿一堆形状各异的碎砖,胡乱往地上摆,东一块西一块,横七竖八,这不就铺出一片永不重复的乱图了吗?
没错,这样確实不重复。
但这是你不让它重复。
是靠你这双手时时刻刻盯著,刻意避开,才勉强不重复。
你手一松,或者换个不上心的人来铺,它隨时会塌回那种整齐的,重复的样子。
这种不重复,是脆弱的,是要人盯著的。
数学家想要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们想找到这样几种砖:它们的形状本身,就不允许重复。
你拿著这几种砖,哪怕你存心想铺出一个重复的整齐的图案,你也办不到。
每一次你试图让它对齐,让它重复,砖的边缘就会咬不上,留下填不平的缝。
你越想让它规整,它越是把你逼回那条不重复的路上。
不需要你盯著,不需要任何人盯著。
规则不写在纸上,而是长在砖的边缘上。
形状,就是命令。
这,才是非周期铺砌问题真正的核心。
而它最极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版本,就是那个所有人都绕不开的追问,
到底最少要用几种这样形状的砖,才能办到非周期铺砌?
这个问题,从1960年代王氏砖被提出算起,几代人围著它转。
最早,要逼出一种永远无法周期重复的拼法,得用上两万多种形状不同的砖。
后来一代代人往下压,几百种,几十种。
直到1974年,彭罗斯石破天惊般,仅仅只是用两种砖做到了非周期铺砌。
两种。
一种胖菱形,一种瘦菱形。
靠边缘的咬合规则,它们能铺满整个平面,却永远拼不出重复的花纹。
这是已经写进每一本教科书的里程碑之作。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不就是从两块,到一块吗?
外行听到这儿,多半会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小进步。
都做到两块了,再省掉一块能有多难。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这里藏著一个最反直觉的地方。
砖的种类越少,反而越难,难到隔了半个世纪也没人找出来。
道理其实不绕。
两种砖之所以能锁死周期性,是因为它们互相制约。
胖菱形和瘦菱形必须按规则交替咬合,谁也离不开谁,正是这种你管著我我管著你的张力,把整张图案逼得无法重复。
可一旦只剩一种砖呢?
它就只能自己管自己。
一种形状,最怕的就是首尾相接,自我复製。
你把它复製一份,平移一段距离,严丝合缝地接上去,周期就出现了。
正方形会这样,正六边形会这样,地砖蜂巢,全是这样。
绝大多数你能想到的形状,只要能铺满平面,就一定能周期铺。
所以一块砖这个要求,本质上是在问一个近乎悖论的问题。
能不能设计出一种形状,它能铺满整个无限平面,却被自己的几何边界死死卡住,无论怎么拼,谁来拼,都绝对拼不出哪怕一丁点儿的重复?
它必须既合群到能填满每一寸空间,又孤僻到永远拒绝和自己的复製品对齐。
这就像要打造一把钥匙,它能打开世界上每一扇门,却在物理上註定无法被任何一扇门复製。
它得同时是万能的,又是独一无二的。
要把这两种互相矛盾的属性,同时塞进一块砖的几道凹凸边界里,难就难在这儿。
少了第二块砖来帮忙制约,所有的约束力,都得靠这一块砖自己的形状扛下来。
正因如此,这一步,一隔就是半个世纪。
顾南舟很清楚这半个世纪是什么概念。
他读博的时候,导师就提过这个问题,说这是能让人耗尽一生的坑。
他认识的几个同行,有人围著它转了二十年,发了一堆边角料的论文,最后喝多了才敢承认。
我赌它存在,但我这辈子大概是看不到了。
更多的人,连赌它存在都不敢说。
因为这个问题连方向都是模糊的。
没人知道那块砖到底存不存在。
万一你花十年证明了它不存在,那也算有交代。
可万一它明明存在,你却用十年得出了不存在的结论,那就是一场学术生涯的灾难。
所以多数聪明人选择绕开。
而眼前这个学生,用一支铅笔,几张a4纸,一个下午。
就把它画了出来。
还顺手把为什么它必然非周期的骨架,当著十几个人的面,三步推完了。
顾南舟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
甚至下意识地想,是不是这孩子在哪本预印本上看过类似的构造,凭记忆默写了出来。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如果真有这样一篇预印本,以这个领域的体量,早就传遍了,他不可能没听说。
更何况,记忆能默写出图形,默写不出那张局部邻域强迫表。
那张表是要在脑子里把每一种角度组合挨个推死,再分类归档才能列出来的。
那不是背的,那是算出来的。
他看著江临,问出了那句他自己都觉得问得多余的话。
“同学,你清楚你自己刚才画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吗?”
江临低下头,看著那块线条生硬的十三边形,轻声答道:“一块不能重复的砖。”
顾南舟差点被这个回答噎住。
一块不能重复的砖。
轻飘飘七个字。
可这七个字,是几代数学家穷尽职业生涯都不敢轻易写下的一句话。在江临嘴里,却像在描述一块隨手捡来的鹅卵石。
“这句话,从你跨出这个教室门开始,不要隨便往外说。”
顾南舟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告诫的意味。
旁边那个博士生,还在死死盯著桌上那张摺叠的方格纸。
他研究铺砌三年,是顾南舟课题组里公认的第二號人物,王氏砖的不可判定性他能从头推到尾。
所以从江临落笔第一个十三边形开始,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嘆,而是找茬。
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研究者最本能的动作。
局部邻域不可能枚举得完,组合是指数级爆炸的。
他想。
替代规则的无限叠代,凭什么保证收敛?
他想。
第三步那个尺度论证,会不会在某个边界情形上偷偷塌掉?
他想。
他甚至已经把第一个问题组织成了语言,准备等江临讲完就拋出去。
这是他的强项,他在组会上靠这一手干翻过不少师弟师妹的报告。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表。
几十种顶点邻域,每一种的合法性,强迫归属,死亡条件,列得整整齐齐。
他正要问的那个指数爆炸的漏洞,被一行角度资源有限集轻描淡写地堵死了。
他准备追问的那个边界情形,在表格倒数第几行,已经画著一个清清楚楚的叉。
他张了张嘴。
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並意识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
这个人在动笔之前,恐怕就已经把他这个研究三年的人能想到的所有质疑,预先想过一遍,並且全部解决了。
他不是在和你辩论,他是在你提问之前,就已经站在了辩论的终点等你。
听到导师带著告诫意味的话语,博士生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听懂了导师那句话的真正分量。
这不是怕江临出丑。
是怕出事。
学术界对於这种级別的草稿,向来有著极其残酷的优先权意识。
谁先固定形状,谁先留下时间戳,谁先把证明链条写清楚,都会成为后面爭议里的硬证据。
一块不该存在的砖,一旦传出去,会立刻变成无数双眼睛盯著的猎物。
在它被正式锚定,署上无可爭议的名字之前,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有人会恰好也在做类似构造,有人会碰巧先一步掛出预印本。
“这张原稿绝不能丟了。”
顾南舟从旁边拿过一个硬壳文件夹,將江临画的那几张白纸小心翼翼地收进去,压平。
“我现在,需要给两个同行发个消息。”
顾南舟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发在任何上百人的学术交流群里。
而是点开微信,极慎重地选择了两个联繫人。
一个是南京大学做离散几何的老同学,另一个是中科院一位做准晶与非周期铺砌理论的研究员。
这是他在急切之间,在国內,在这个领域,所能找到的,比较有分量的两双眼睛。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两秒。
他知道这条消息发出去意味著什么。
他在那两个人面前一向以稳著称,从不夸张,更不会在没把握的事情上惊动別人。
这两个联繫人,他平时连转发会议通知都嫌打扰,已经大半年没主动找过。
正因如此,他接下来要发的內容,必须配得上这次打扰的分量。
他刪掉了第一版措辞,又刪掉了第二版。
最后留下的,简短得像一封加密电报。
【今晚有空吗,通个话。我手里,可能出现了一块不该存在的砖。】
发送。
放下手机的时候,顾南舟的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他做了二十年学问,第一次有亲手推开一扇门的实感。
虽然推门的人,其实不是他。
很快,屏幕在桌上亮了一下。
南大那位回得极快,只有三个字。
【哪块砖?】
顾南舟盯著这三个字看了几秒。
他能想像出对方此刻的表情。
在这个圈子里,一块不该存在的砖这句话,不需要任何解释,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哪个问题。
对方那句哪块砖,问的不是什么砖,而是,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几乎同时,院士团队那位也回了,比前一条更短。
【人在哪?】
顾南舟当然懂这三个字背后的意思。
在这种级別的成果面前,最先要確认的从来不是真偽。
真偽可以慢慢验。
而是人。
是谁,在哪,安不安全,会不会被別人先一步接触到。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转过头,看著长桌边的学生。
此刻,也没有人有心思去討论彭罗斯的两个菱形了。
那两块曾被奉为经典入口,写满半块白板的菱形,此刻还静静地留在投影幕布上。
可没有人再看它一眼。
它像是一个时代的纪念碑,在这块突如其来的十三边形面前,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背景里,成了上一个答案。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的嗡鸣。
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他们看著那张纸上线条生硬的怪异多边形,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亲眼看著一件本该躺在几十年后教科书里的东西,提前坠落到了眼前这张油漆斑驳的长桌上。
而落下它的人,此刻正安静地把铅笔收进笔袋,动作平淡得像是刚做完一道课后习题。
博士生的目光落在江临脸上。
那张脸年轻得过分,下頜线还带著少年人的圆润,一头黑髮浓密得几乎不像个常年熬夜的研究者。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在这个坑里待过哪怕一年的人。
他张了张嘴,问出了所有人此刻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
“同学,你哪个院系的?”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