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志 - 第90章 五门超限,水神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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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五门超限,水神大惊
    ”既然寅哥儿接了这差事,那便如此定下了。”
    夏长平有条不紊地嘱咐道:“待到今日族学下学,你便去灵茶工坊寻李管事。让他领著你去城西认一认路,交接一番药园的阵法枢纽。你可还记得他?便是之前你做灵茶烘焙差事时,在旁监工的那位李长贵管事。”
    夏寅脑海中浮现出那位眼光毒辣、曾点拨过自己灵力微操的管事模样,微微拱手道:“晚辈记得。”
    “记得便好。有他带著你,交接时也能省去不少繁文縟节。”
    夏长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影已然越过了东边的院墙:“时候也不早了,你快些去族学罢。若是去迟了,平白落人口实。你將那三门新法皆已推至超限的消息,不妨早些寻个机会稟明水神娘娘。”
    “她身为大乾地祇,终日受那繁琐政务与水脉梳理所累,得知你这等学业上的惊人进境,应当会很开心。那可是她在那无尽政务之中,为数不多能舒展眉头的喜事了。”
    夏寅將这番提点记在心中,应声道:“晚辈明白。”
    言罢,二人也不再寒暄。
    夏长平自袖中取出一面非金非玉的无事牌,其上流转著属於家族外务族老的权限灵光。
    夏寅亦是拿出自己的身份腰牌。
    “聚神守一,且看契约。”
    夏长平低喝一声。
    二人同时闭上双目,將一缕意念沉入那高悬於九天之上的《仙官志》体系之中。
    剎那间,夏寅的识海中金光大作,一卷由天地灵气凝结而成的竹简在虚空中缓缓展开。
    那竹简之上的字跡古朴端庄,铁画银鉤,正是大乾仙朝不容作偽的仙司灵契。
    其契约內容赫然写道:“立仙司灵契者,大乾镇国公府外务族老夏长平(下称契主),族学聚灵境学子夏寅(下称契丁)。
    盖闻天道酬勤,仙司明律。今有京州城西家族药园一所,背依云雾山脉。山中时有妖兽侵扰,亟需心性沉稳、术法精深之修士夜间看护。契丁夏寅,双法超限,堪当此任。
    一、看护时限:自大乾启元历本月起,至腊月二十八日止。每日戌时就位,卯时交卸,不得无故缺卵。
    二、契丁职责:守御药园阵图,驱逐下山妖兽,护持药园药草无损。若遇不可敌之大妖,当即刻传讯主家,不可冒进。
    三、酬劳给付:契主愿出初级灵石壹万块正。循仙司等价之律,於立契之日先行全数拨付,划入契丁名下。
    若契丁有玩忽职守、畏怯潜逃之举,致使药园根本受损,仙官志自当依律扣罚气运功德,剥夺月钱。
    皇皇天道,明鑑此契。若无异议,落印生根,仙官志录。”
    夏寅扫过契约,確认这权责分明、报酬丰厚,並无任何文字陷阱,便用意念在契约末尾那“契丁”二字下方,重重地烙印下了自己的神识印记。
    夏长平亦是烙下印记。
    “嗡”
    虚空中的竹简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鸣,隨后化作两道金光,分別遁入两人的泥丸宫中。
    仙司灵契,就此缔结。
    与此同时,夏寅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手指上的黑色储物戒指內,凭空传来一阵沉甸甸的坠胀感。
    神识探入其中,只见那原本因昨夜修炼而消耗得只剩七千余块的灵石堆旁,赫然又多出了一座整整齐齐的小山,那正是一万块初级灵石的酬劳。
    夏寅在心中默算了一笔帐:仙官志下发的月钱一万,昨夜消耗三千,加上这新差事的预付一万。
    如今这储物戒指里,实打实地躺著一万七千块初级灵石。
    若是算上他之前烘焙灵茶、修补残卷所赚取的,还有族学月钱,他至今累积获得的初级灵石,差不多已然达到了两万三千多块。
    距离那开启《仙官志》宝库权限的十万八千块门槛,进度已然填满了二成有余。
    这等积攒財富的速度,著实不慢。
    “长平公,契约已成,晚辈这便告辞了。”
    夏寅睁开双眼,再次行了一礼。
    夏长平含笑点头,由著他自行离去,並未再派人相送。
    出了长平公府,夏寅顺著宽阔夹道,向族学所在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泛起层层金光。
    夏寅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梳理著接下来的诸般事宜。
    “城西药园的差事换好了,夜间实战磨礪与灵石进帐皆有了著落。至於族学里,渊老之前给我安排的在藏经阁修补残卷的差事,倒是不必急著变动。”
    他暗自盘算著自身的精力分配。
    经过这段时日的强行拓展,他如今的识海规模已然稳稳达到了常人的三倍。
    不仅如此,按照【冰清录】每日的运转进度,若是再熬上些时日,达到常人四倍的识海规模亦是顺水推舟之事。
    到了那时,神识分化更为细致,他只需用半日的閒暇功夫,便能將一本残破的抄录本修补完好。
    这修补残卷的差事,一个月积累下来,也有六千块初级灵石的进帐。
    这笔收益稳定,而且也不算少,实在是没有推辞的道理。
    思虑既定,夏寅的步履越发平稳。
    此时正值开课前的辰时,国公府內各个院落的少年少女们,皆是三三两两地沿著游廊与石径,奔赴族学。
    这其中,有去甲等班的天骄,有去文院等班研习诗书的少年少女。
    夏寅走在人群中,犹如滴水入海,却又仿佛带著某种无形的威压,让周遭的水流自动分开。
    “寅三爷安好。”
    “给三爷请安。”
    一路上,但凡遇到夏寅的学子,无论往日里是否熟识,皆是主动停下脚步,退让至道旁,端端正正地见礼打招呼。
    夏寅面色不改,只是一一点头回应,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倨傲,一切皆如行云流水般自然。
    行至一处穿堂前,迎面走来几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昔日里时常在背后以言语讥讽、自视甚高的同窗夏轻俞、夏林、夏松等人。
    那夏轻俞昨日大考中,因夏寅异军突起,被挤出了前三,痛失了静室名额。
    换作以往,以他那心胸狭隘的做派,定然是要在背后嚼几句舌根,找回些顏面的。
    可今日再见,夏轻俞的面色虽有些不自然,但身体却比理智更为诚实。
    他在距离夏寅还有三步远时,便顿住了脚步,將手中的书卷往肋下一夹,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寅三爷安好。”
    夏轻俞的声音低沉,透著一股不得不服的规矩。
    身后的夏林、夏松等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跟著齐齐见礼。
    在这个实力为尊、天道法则冷酷的世界里,他们已然看清了现实。
    面对一个聚灵数月便能双法超限的怪物,背地里的閒言碎语不仅显得可笑,更是一种自寻死路的愚蠢。
    他们不敢再有半分“泯然眾人矣”的妄想,有的,只是对绝世天才的深深敬畏。
    夏寅看也未看夏轻俞那略显苍白的脸色,只是微微頷首,从他们身侧从容走过,踏入了乙等一班。
    学堂之內,今日显得有几分喧闹。
    距离上课的钟声响起还有半炷香的时辰,水神教諭夏隱舟尚未降临,学生们大都在案几间串座閒聊,或是交流昨日考核的得失,或是互换家族內的消息。
    夏寅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將袍袖一拂,端然落座。他刚拿出书卷,身旁的空位上便有一人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来人一身絳红色的锦缎长袍,腰悬一块质地温润的羊脂玉佩,眉宇间带著几分生动的不羈与高傲。
    正是二房的嫡出二哥,身负红运甲等天骄气运的夏戊。
    “寅弟,来得倒早。”
    夏戊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饮尽,压了压跑路带来的几分热气。
    “戊二哥。”
    夏寅合上书卷,淡淡地应了一声。
    夏戊也不拐弯抹角,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昨日夜里,传来了消息。惊蛰二姐要从平原郡游歷归来了,估摸著就是这几日便到府上。说是为了年底的仙闈大考,做最后的闭关衝刺。”
    听到惊蛰这个名字,夏寅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记忆涟漪。
    夏惊蛰,在镇国公府这一辈岁数相仿的小辈之中,她算是女子之中的老二,眾人皆尊称一声“二姐”。
    但若关起门来,单论这二房的院子,她乃是赵夫人十月怀胎生下的嫡长女,是夏寅与夏戊名副其实的大姐。
    这位二姐,可不是內宅里那些只知伤春悲秋的女流之辈。
    她的天资评定为红色乙等,虽说比不上夏戊这等红运甲等的耀眼,但在整个京州的世家子弟之中,已然算得上是万中无一的天骄之选。
    夏惊蛰今年已满二十五岁。
    按理说,以她的天资与努力,早就具备了考中道院、获得仙官编制的实力。
    事实也確实如此,在此前的两次三年一科的仙闈大考中,她在工、农、武、德四科上的成绩,皆是名列前茅,甚至在上一次大考中,她的武科评定达到了惊人的甲上。
    但她却偏偏卡在了大考的最后一道门槛上—文科。
    大乾的仙闈文科,不考死记硬背,不考辞藻堆砌。
    就一条,是否引动过天地文气入体。
    而引动文气的核心法则,不在於修为的高低权重,而在於四个字:真情实感。
    夏惊蛰这一生,太过顺风顺水。
    她出身国公府嫡系,又是天资出眾的红运之女。
    自幼便是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修行路上,有族中长辈暗中相助资源,有教諭悉心指导法术,几乎未曾遇到过什么难以逾越的沟壑。
    因为太顺了,她从未见识过底层的泥泞,未曾体会过生死离別的悲,更未曾尝过求而不得的锥心之痛。
    她的心境,犹如一块被打磨得完美无瑕、却缺乏人情温度的玉石。
    所以,无论她读了多少本经史子集,作了多少首格律严整、辞藻华美的诗篇赋文,落笔之时,始终如同空中楼阁。
    那《仙官志》高悬九天,最是能洞察人心虚实,它只认真正从心底淌出的血泪与道韵。
    缺乏了这份“真情实感”,天道便吝嗇得连一丝文气都不肯降下。
    没有文气灌顶,哪怕前四科皆是满分,依旧算作不合格,无法成为道院学子,更遑论日后飞升天庭成为仙官。
    眼瞅著距离三十岁这道彻底断绝仕途的大限越来越近,若是到三十岁大限之时还引动不了文气,夏惊蛰这一生的修行之路便算走到了尽头,日后只能在这深宅大院里,落得个凡俗老死的结局。
    为了打破这层心障,夏惊蛰这几年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京州那安逸的温室,去了父亲夏政民做官的平原郡。
    她卸下国公府千金的做派,去乡野间看那黎民百姓如何在旱涝中苦苦挣扎,去边塞看那妖魔作乱后的白骨露野,亦或是去攀爬那险峻奇绝的山水瑰丽。
    只盼著能在这红尘的摸爬滚打中,触动哪怕一丝的心弦,引动那一丝救命的文气。
    在夏寅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中,这位二姐行事极为雷厉风行,对他和夏戊二人更是颇为严厉,动輒便是考核背诵或是罚抄道卷,可谓是颇有几分长姐如母的威严风范。
    “不知惊蛰二姐此番在外游歷,经歷了这几年风霜,可曾引动文气了否。”
    夏戊提起这位严厉的亲姐姐,语气中少了几分素日的跳脱,多了一丝真切的担忧。
    三十岁大限的铡刀,对所有修士而言,皆是一视同仁的残忍。
    “希望吧。”
    夏寅轻声回了一句。
    修仙本就是各人自扫门前雪,文气入体这等唯心的事,外人便是想帮也插不上手。
    这略显沉重的话题刚一落下,夏戊的性子本就跳脱,很快便將话锋一转,回到了他们二人眼下的学业上。
    “不说二姐了。咱们还是顾好眼下。”
    夏戊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嘆了口气说道:“水神教諭昨日放了话,让咱们先將那【草人傀儡】修至圆满,隨后便要开始传授符籙、阵法和炼丹之术。这些可都是仙闈大考工科的硬骨头。我那草人傀儡之术,因忙於打磨其他法术,一直落下了。不知寅弟你那草人,进度如何了?”
    夏寅並未隱瞒,如实陈述道:“昨夜下学后,花了个把时辰,已然推至圆满境界。隨时可以开始学习符籙与阵法了。”
    说到此处,夏寅微微顿了顿,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思索。
    “不过,我正思忖著,不知將这【草人傀儡】修习到超限境界,会不会对后续的符籙与阵法大有裨益。古籍上说,草人傀儡乃是工科之基,若是有利,我便得计划著抽出些时间精力,將其修到超限。”
    听著这番仿佛是在说明日早上吃什么一般平淡的言语,夏戊那敲击案几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像看个异类一样看著夏寅,一时间竟是无语凝噎。
    超限。
    那是无数修士枯坐数十年、冥思苦想、日夜琢磨、数十次顿悟方能勉强触及的门槛。
    怎么到了夏寅的嘴里,就成了一个只需要抽出些时间精力、按部就班就能达到的目標?
    夏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种想要掀桌子的衝动。
    “寅弟,听我一句劝,还是罢了。”
    夏戊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说道,“草人傀儡只是个入门的玩意儿。这等不涉杀伐的偏门小术,你便是耗费海量的精力推至超限,作用也干分有限。你最好是將时间与资源省下来,专注於水神娘娘传授的【呼风】、【愈灵】、【泽水】这三门正统法术上。將那三术修行到超限,才是真正安身立命的本钱。”
    夏寅静静地听完二哥这番饱含著常理的建议。
    他面色不改,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袖口。
    “小弟已然將那三术,修行到超限了,接下来就要学习初阶法术,不知初阶法术难易程度,所以这才思索是是否倾注精力,习练草人傀儡。”
    ”
    ,夏戊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坐在案几旁,彻底傻了眼。
    学堂內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瞬间离他远去。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足足过了半晌,那僵硬的脖子才如机括般一点点转动,目光死死地盯著夏寅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你————没骗我?”
    夏戊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从不说谎。”
    夏寅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还带著几分理性探討的意味,继续顺著方才的话题说道:“至於那草人傀儡,我方才推演了一番。其躯干之上不过寥寥三个基础符文。”
    “即便是修行到超限悟出本源,多半也是对那些高阶的傀儡控制之术帮助较大,对於绘製攻伐符籙与刻画阵盘,確如二哥所言,效用未必明显。看来,將其推至超限的计划,还是暂缓实行罢。二哥的建议很是中肯。”
    ”
    夏戊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著几分寒意的空气,冷空气灌入肺腑,勉强让他那颗被打击得千疮百孔的道心没有当场碎裂。
    中肯?中肯个屁!
    合著你是因为觉得草人傀儡性价比不高,才暂缓將其推至超限。
    而不是因为推不到!
    夏戊在心中疯狂地吶喊,双手紧紧地攥住锦袍的下摆。
    他不断地在心底告诫自己:稳住,不能乱!不能被这个不讲理的怪物击溃了斗志!
    五门法术超限的变態又如何?一个月將三门新法推至超限的妖孽又怎样?!
    他夏戊可是堂堂红运甲等!他有他的骄傲,有他的底蕴————
    算了。
    夏戊在心中颓然地嘆了口气。
    面对这等不讲道理的天资,他算是彻彻底底地认清了现实。那是真追不上啊!
    他一个红运甲等,凭什么去跟一个一个月能把三门本源法术肝到超限的变態比?
    比不过,便不比了,自己好好修自己的道便是。
    恰在此时,高塔之上的上课钟声“当—”地一声悠扬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
    夏戊如蒙大赦,怀揣著满心的震撼与一丝豁达,站起身来,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学堂內其他还在閒聊的学子们,也皆是如同受惊的群鸟归林,赶紧闭上嘴巴,端正落座。
    钟声余音未绝。
    寧志堂正前方的半空中,陡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水波涟漪。
    一缕湛蓝色的神光自虚无中渗透而出,那神光初时只是纤细的一线,隨即迅速膨胀,化作了一尊身披宫装、面容模糊的神像。
    伴隨著神像的出现,一股中正平和却又威严无匹的香火气息,如同潮水般在学堂內瀰漫开来。
    几息之后,那由香火与灵力凝聚的石像表面,逐渐生出了温润的肤色。宫装的衣袂在无风的室內轻轻飘动,眉眼间的冷肃与威严彻底鲜活起来。
    水神娘娘夏隱舟,法身降临。
    她那双仿佛看透了岁月长河的眼眸,在堂下诸生的身上缓缓扫过,並未做多余的寒暄,直截了当地下达了今日的课业安排。
    “今日,尔等依旧依循各自的进度,进行自习。”
    夏隱舟的声音清冷如泉:“有不解其法理者,可来案前问我。修行之路,贵在自持,切莫虚度光阴。”
    话音刚落,学堂內的规矩已成。
    眾学子纷纷起身,行了一礼后,便有序地散开,各自奔赴修行的场所。
    那些在乙等一班蹉跎了数年的老生们,有的成群结队地走向了学堂周遭的空地,从袖中拿出阵旗与硃砂,开始在地砖上比划磨炼阵法与绘製符籙;
    也有的去后堂借了炼丹房的钥匙,准备在丹炉前耗费一日的枯坐,试图在火候中寻得一丝灵药融合的契机。
    夏轻俞、夏林、夏松以及夏清雨等人,深知自己基础不牢,便老老实实地结伴去了演武场,继续磨炼那五门基础法术。
    至於刚刚重塑了道心的夏戊,则是走到寧志堂外那棵粗壮的老槐树底下。
    他一撩锦袍的下摆,毫无顾忌地盘膝坐在了落叶之间。
    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大捆韧性十足的灵植秸秆,双手翻飞,快速將其编织捆绑成一个足有七尺来高、与常人无异的巨型草人。
    隨后,夏戊抬起指尖混著灵力,在草人身上刻画符文。
    他紧闭双目,泥丸宫內的神识一分为二,试图一心多用,隔空操控那七尺草人做出各种动作。
    他这是在用最笨也最扎实的法子,磨炼自己的神识分化之术,以期早日將【草人傀儡】的境界推至圆满。
    眾生百態,皆在高悬仙官志下苦苦求索。
    而此时的学堂內,只剩下寥寥数人。
    夏寅自座上起身,抚平了青衫下摆的轻微褶皱,步履平稳地走上讲台台阶。
    他来到端坐於教案后闭目养神的族老夏隱舟身前,双臂交叠,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学生礼。
    “族老。”
    夏寅的声音平淡而清晰,“学生有事请教。一则,是想向族老研习初阶法术的门径;
    二则,是关於族学聚灵静室的拨用一事。”
    教案之后,那尊由香火与灵气凝聚而成的水神法身,並未立刻睁开双眼。
    “稍等。”
    夏隱舟的唇齿未动,那清冷的声音却如水波般直接在夏寅的识海中响起。
    夏寅闻言,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垂手立於一旁,静静等候。
    他深知,大乾仙朝的地祇代天理政,其法身虽在学堂授课,但其本尊的神念,却无时无刻不在统御著一方水土。
    此刻的夏隱舟,確是神游天外。
    夏寅站在近前,凭藉著那远超常人的三倍识海,能够隱隱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机。
    只见夏隱舟法身周遭的空间,泛起阵阵细微的涟漪。
    那並非寻常的灵气波动,而是一股带著江河腥气与泥沙厚重感的水汽。
    隱约之间,夏寅的耳畔似乎听到了大江大河奔腾咆哮的沉闷轰鸣,甚至夹杂著某种水底巨妖被铁锁穿骨、伏诛镇压的悽厉悲鸣。
    这便是天官的日常。
    在这大乾的一百零八州內,每一条水脉的梳理、每一场洪涝的消弭、每一头水属妖兽的异动,皆需耗费地只海量的神识去决断。
    堂內落针可闻,沙漏里的细沙无声地滑落。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辰,那縈绕在夏隱舟周遭的江河轰鸣之音才渐渐平息,水汽重新收敛入法身之內。
    夏隱舟缓缓睁开双眸,那眼底深处的一抹湛蓝神光渐渐隱去,恢復了往日的冷肃。
    她看了一眼立在身旁、气息沉稳未见半点急躁的夏寅,轻声解释了一句:“惠春江地界水脉繁忙,时有暗流妖祟作乱,有时一缕神念都分出不得,刚刚便是。”
    夏寅微微頷首,表示瞭然,並未出言打断。
    夏隱舟收回目光,抬头看向堂下的眾学子,朗声唤道:“夏戊,夏寅,夏清雨。你三人且和我来。”
    堂下,正盘膝坐在老槐树下与草人傀儡较劲的夏戊听得传唤,赶忙收了神识,將草人收入储物袋,快步走入堂內。
    那性子沉稳的女同窗夏清雨,亦是放下手中的道卷,顺从地凑到了教案之前。
    见三人到齐,夏隱舟並未起身步行。
    她端坐於蒲团之上,宽大的宫装袍袖只向著地面轻轻一挥。
    只见平地里忽地生出一股柔和却绵长的水汽,那水汽在几人脚下迅速交织凝聚,不过眨眼之间,便化作了一朵方圆丈许、宛若实质的白云。
    “站稳了。”
    夏隱舟话音方落,那朵白云便托著夏寅、夏戊与夏清雨三人,轻飘飘地离了青石地面,悬浮至半空。
    隨后,白云如同离弦之箭,顺著敞开的大门飘然而出。
    而夏隱舟的那道法身,则並没有踏上云头。
    她身形一散,化作一缕似有若无的青烟,在那朵白云的前方引路。
    青烟裊裊,看似轻缓,实则缩地成寸,速度极快。
    三人立在云头,只觉得周遭有无形的屏障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劲风。
    从半空中俯瞰而下,镇国公府的重重院落、琉璃瓦面、曲折游廊皆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夏寅负手立於云端,面色如常,目光平静地看著下方的景致。
    白云顺著族学外院的上空向东行进。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跨过了那道区分內外院的巍峨牌楼,眾人的视线中出现了一片被高大白墙环绕、草木幽深的独立院落。
    白云缓缓降下,落在了一排整齐划一的青石建筑之前。
    夏隱舟的法身重新在青烟中凝聚成型,她转过身,看著眼前的三名学子。
    “此处,便是清修院。”
    夏隱舟指著后方那一排房门紧闭的建筑说道。
    夏寅抬眼望去,只见这清修院的规制,与乙等族学截然不同。
    这里的地面皆是由打磨得光可鑑人的白玉石板铺就,每一间屋舍的墙壁上,都用硃砂混合著妖兽之血,铭刻著繁复的聚灵阵纹与隔音符印。
    整个院落上空,隱隱有一层透明的光罩倒扣而下,將这方天地的灵气死死地锁在院內,不外泄分毫。
    按照家族的规矩,这里是甲等族学的精英学生日常打坐修行、参悟本源的专属禁地。
    平日里,像他们这些乙等族学的学生,莫说在此处修行,便是靠近这院落的大门,也是不被允许的。
    夏隱舟並未多做解释,她自袖中取出三块木製的令牌。
    这令牌非竹非玉,乃是用一种名为“沉香木”的灵植雕刻而成,入手温润。
    令牌的正面铭刻著识別阵法的暗纹,背面则是用古篆刻著编號。
    夏隱舟手腕微抖,三块令牌精准地落入三人手中。
    夏寅低头看去,分到自己手里的这块木製令牌上,端端正正地写著“静室八十七號”几个字。
    “此乃静室阵符。尔等自去寻对应的门户,將神识注入令牌,方可开启阵法入內修行。今日起,这便算作是你们在族学白日里的落脚之处了。”
    夏隱舟吩咐道。
    夏戊握著那块静室令牌,眼中露出一丝喜色。
    他知晓这静室的珍贵,那是族学內前辈耗费了大量功德与海量灵石维持的。
    向夏隱舟行了一礼后,夏戊便迫不及待地顺著门牌號寻了过去。
    夏清雨也是恭敬地行礼后,转身去寻自己的静室。
    不多时,二人皆寻到了门户,隨著一阵阵法开启的微光闪过,二人各自进了静室,厚重的石门缓缓合拢,將外界的声音与视线彻底隔绝。
    夏寅拿著八十七號令牌,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屋舍前。
    他將一缕神识探入木牌,那木牌发出一声嗡鸣。
    紧接著,眼前的石门上符文流转,伴隨著一阵沉闷的机括声,石门向右侧滑开。
    夏寅迈步走入其中。
    刚一踏入门槛,一股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灵气便扑面而来,顺著他周身的毛孔直往经脉里钻。
    室內陈设简单,仅有一张由凝神草编织的蒲团,一张矮几,以及角落里一个燃烧著无烟沉香的小巧铜炉。
    墙壁四周镶嵌著几颗散发著柔和光芒的夜明珠,將这方寸之地照得纤毫毕现。
    夏寅正欲打量墙壁上的聚灵阵眼,身后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只见族老夏隱舟並未离去,而是跟著他一同走进了这间八十七號静室。
    隨著她的进入,石门在身后重新合拢,阵法自行运转,將这间静室化作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
    夏隱舟走到矮几旁,並未坐下,而是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夏寅。
    “你方才在学堂中,说有事要问。”
    夏隱舟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你说一是静室的拨用,二是要修行初阶法术和符籙阵法等科目。现下已无旁人,这般急切地索要资源与法门,你心中,可是做好了年底参加仙闈大考的打算?”
    夏寅站在原地,神色坦然地迎著教諭的目光。
    他並不知晓眼前这位水神娘娘与族学教諭夏渊私下里那番关於取巧入场或是一举高中的交易与赌约,他所求的,只是按部就班地获取自己向上攀爬的阶梯。
    “正是。”
    夏寅微微躬身,给出了肯定的答覆:“学生確有此意。大考在即,岁月不居。学生欲在年底的仙闈大考中试一试锋芒,故而对这工科四艺与初阶杀伐之术,颇为渴求。”
    夏隱舟静静地看著他,微微頷首。
    “你既有此志向,本宫身为族学教諭,自当有教无类。若是你想考仙闈大考,我倒是可以为你助力一番,亲自教导你这几门繁杂的科目。”
    说到此处,夏隱舟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股森然压迫感,那是在浸淫了数百年的香火地只,才会拥有的威严。
    “只是,这大道爭锋,从来没有捷径可走。要想在短短一个月內,將这些常人需要数年方能理清脉络的学问塞进你的头脑里,这个月,怕是要吃上不少常人难以忍受的苦头。
    你可愿意受这份罪?”
    夏隱舟盯著夏寅的眼睛,等待著他的退缩或是誓言。
    夏寅听闻此言,面上的神色依旧平淡如水,他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覆。
    “学生愿意。修道之人,本就是在荆棘中求索,学生不怕吃苦。”
    “好!”
    夏隱舟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分,眼中露出一丝讚赏。
    “既如此,那本宫便將对你进行特殊磨炼。从今日起,直到除夕之前。”
    夏隱舟竖起两根洁白如玉的手指:“你每日,只能休息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的睡眠,並非是为了让你肉身安逸,而是为了让你那榨乾的神识得以恢復,免得泥丸宫识海崩塌。”
    夏隱舟收回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至於其他时辰。你尽皆要用来修行法术、推演阵图、绘製符文,炼製法器。难的,从来不是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便能活下去;难的是,在你醒著的每一刻,你的心神与经脉都要处於极度紧绷的修行状態之中。这一个月里,你將不会有一丁点玩乐放鬆的时间,没有与同窗閒聊的空隙,没有品茶赏月的余暇。你的世界里,只能有修行。”
    夏隱舟將这番严苛到了极致的要求说完,静静地看著夏寅,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畏难与挣扎。
    然而,她失望了。
    站在对面的夏寅,在听完这番堪称“阿鼻地狱”的作息规划后,不仅没有露出半点惧色,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甚至隱隱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怪异情绪。
    夏寅听得差点乐出声来,心中生出了一种熟悉感。
    一天只睡两个时辰,醒著的时间全用来高强度修行?
    这听起来残酷无比的特训,对於他而言,简直就是生活常態。
    在此之前,他在家族灵茶工坊彻夜微操烘焙灵茶的时候,便已经是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了。
    至於醒著的时候尽皆修行法术,不浪费一分一秒去玩乐放鬆,这本就是他一直雷打不动坚持的修行守则。
    夏隱舟眼中那足以让常人崩溃的修罗场,在夏寅看来,不过是换了个有高端聚灵阵法的工作地点,继续自己的修行日常罢了。
    但他並未將这份轻鬆显露在脸上,只是將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语气篤定地应承了下来。
    “没问题,族老。这等作息与磨炼,晚辈可以做到。
    见夏寅答应得如此痛快且不似作偽,夏隱舟微微点头。
    她走到墙边,指了指那镶嵌在白玉墙壁中的几处阵法枢纽。
    “嗯。你有这份心性自是极好。但你要知晓,法术与四艺的修行,光靠在蒲团上冥思苦想的理解是远远不够的。闭门造车,终觉浅薄。它需要你在实践中,成百上千次地去释放法术,消耗大量灵气积累经验。”
    夏隱舟的手指在那聚灵阵纹上轻轻一点,阵纹泛起一层微光,室內的灵气浓度似乎又浓郁了半分。
    “在这这间修行静室中修行,周遭充沛的灵气,差不多相当於你手中时刻握著初级灵石在吸收。完全足够支撑你高频次释放法术后,回復自身枯竭的灵气。”
    夏隱舟隨即转过身,將大乾仙朝那冰冷的资源管制规矩道明。
    “不过,你只能在白日里、族学上课之时,凭那木牌开启使用。待到傍晚,散学钟声一响,阵法便会自动切断供给,静室將不再有聚灵之效。你可听明白了?”
    夏寅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他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站立,静静等待著族老后续关於课程的实质性发言。
    夏隱舟走到矮几前,衣袖轻拂,那铜炉中的沉香燃烧得更旺了些,散发出一股能够让人神台清明的幽香。
    “在为你指定那些繁杂的科考规划与进度之前,”
    夏隱舟直视著夏寅的眼睛,那目光中带著一丝审视的意味:“本宫需要先摸清你的底细。本宫要知晓,你现在,究竟处於什么样的境界,拥有何等底蕴。莫要隱瞒,这关平到我后续传授法门深浅的决断。”
    夏寅自然明白讳疾忌医的道理,既然要借水神的手去摸高阶法术的门槛,自己的实力便无需遮掩。
    “回族老。学生如今的修为,尚在聚灵境一层,丹田內容量能承载七百杯盏的灵力。”
    “至於识海,因之前修习《冰清录》缘故,目前规模稳稳维持在常人的三倍有余。”
    夏寅顿了顿。
    “【草人傀儡】目前已至圆满境界。至於那五门基础法术————”
    “尽皆超限。”
    听到最后这四个字,夏隱舟那向来如万载玄冰般冷静的面庞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那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抹错愕。
    “你说什么?”
    夏隱舟一愣,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这少年的言语。
    她忍不住上前了半步,反问道,“你上个月季度大考时,【行云】与【生火】超限,本宫是亲眼所见的。可本宫上个月初才传授於你的那三门新法————呼风、泽水、愈灵,也都达到超限境界了?”
    面对教諭的质疑,夏寅並没有用苍白的言语去辩驳。
    “是的,族老。事实胜於雄辩,请族老指正。”
    夏寅微微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他並未结印,只是心念一转,神识瞬间牵引丹田內的灵力,一心三用。
    在这狭小的静室之內,三股截然不同却又纯粹至极的本源道韵,轰然涌现。
    “呼””
    左首处,一股微型的旋风凭空生成。
    那风势虽被夏寅刻意压制在了方寸之间,没有去破坏静室的陈设,但风中那股剥夺一切、摧枯拉朽的凛冽风理,却是做不得假的。
    此乃【呼风】超限。
    右首处,虚空中渗出汩汩清泉。
    水流在半空中盘旋如龙,水色湛蓝通透,没有丝毫灵气逸散的杂质,隱隱带著一股润泽万物又足以滴水穿石的威能。
    此乃【泽水】超限。
    而夏寅的指尖,则亮起了一抹翠绿欲滴的光芒。
    那光芒中蕴含的生机之磅礴,甚至让静室角落里那早已乾枯的凝神草蒲团,隱隱有了返青抽芽的诡异跡象。
    此乃【愈灵】超限。
    三法同出,道韵流转,静謐无声却又如雷贯耳。
    夏隱舟看著眼前这真切的一幕,確確实实是超限境界的异象。
    这一刻,这位水神娘娘,心头猛地一动,掀起了阵阵惊涛骇浪。
    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夏寅,心中生出了一股强烈的、近乎於探求天地至理般的好奇。
    夏寅身上究竟藏著何等惊世骇俗的命格?
    法术进境竟然能快到这等匪夷所思的地步!
    短短一个月的光景,就能將三门基础法术从零开始修行到了超限境界。
    这等提升速度,著实是离谱到了极点。
    夏隱舟在心中快速地盘算著。
    如今看来,这等骇人的进步速度,再加上他文科门槛实则已经迈过的事实。
    年底仙闹大考,他若是去考,何止是去长长见识?踩著道院的最低底线录取,还真是有可能的事。
    “不过————”
    夏隱舟看著夏寅那张平静的脸庞,心中暗忖:“若是拥有这等逆天的资质与悟性,仅仅只是踩著那录取的底线进入道院,未免有些太浪费这等绝世天资了。国朝功德评判,向来讲究优中选优”。他既然是块绝世的璞玉,便该雕琢出最耀眼的光彩,方能不负这等命格。”
    思绪及此,夏隱舟收敛了心中的震惊。
    她挥袖散去了静室中残存的法术余韵,走回教案前,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与严肃。
    她看向夏寅,声音如同敲击在金石之上,条理清晰地拋出了接下来的考公阶梯。
    “既然你底蕴已成,那本宫便不再拿那些哄孩童的把戏来耽误你。”
    夏隱舟竖起第一根手指:“接下来这一个月,本宫会亲自教导你符籙、阵法、炼丹、
    炼器这四门工科的底层理趣与基础手段。与此同时,你在学习这些四艺的时候,还需同时兼修三门初阶法术:控火术、落雷术、唤雨术。”
    “大考之日,天道评判,等第森严。你且听好这四条通天之径。”
    “其一。”
    夏隱舟声音平稳:“若是你在大考之时,能够在这一个月內,將符籙、阵法、炼丹、
    炼器这四艺的实操,皆练到能得《仙官志》乙上评分的地步;且那门基础中的基础—初阶【控火术】能够达到圆满境界。那么,你便有极其微弱的机会,能够踩著门槛考上京州道院。”
    夏寅面色不改,静静地听著。
    “其二。”
    夏隱舟竖起第二根手指,加重了语气:“若是你能在考前,將四艺的熟练度推至甲下的评分;且不仅是控火术,而是连同【唤雨术】、【落雷术】这两门初阶法术,皆达到圆满境界。那你便能稳稳地考上道院,绝无落榜之虞。”
    “其三。”
    夏隱舟的眼神变得有些火热:“若是你能將四艺吃透,拿下甲中评分。並且在三门初阶法术圆满之外,再多掌握几门其他初阶法术。以你十六岁的年纪,你便有极大的希望,高中这京州一地的榜首之位!名震州府,登临【金鳞榜】前三。”
    “其四。若是你四艺夺得甲上最高评分,初阶法术不再止步於圆满,而是有一门能够打破桎梏,达到超限之境;且你的自身修为,能够衝破瓶颈,达到聚灵境三层无量境界。”
    夏隱舟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你便有希望力压群雄,成就这大乾一百零八州之道院首座,摘得大乾仙闈的状元桂冠!”
    静室之內,夏隱舟的话语如同晨钟暮鼓,余音绕樑。
    她將这四个层级说罢,看著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大乾律例,成就越大,名次越高,《仙官志》给予的造化与天道功德奖励就越多。
    而你的年纪越小,能做到这些,天道判定你的潜能便越大,赐下的功德便会呈十倍、百倍的翻升。”
    “一会待本宫教你这几门法术与四艺的门径。你自己去演练、去体悟。自己最懂自己的天赋和悟性,你修行体悟一番后,推演一下多久能够达到什么样的境界。
    “考量清楚后,给本宫一个你选择的目標。”
    夏隱舟凝视著夏寅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我且教你。”
    “大乾仙闈大考,工科乃是重中之重。工科下辖四艺,分为炼丹、炼器、符籙、阵法。此四艺皆是借夺天地造化之物,以补修士修为之不足。”
    夏隱舟有条不紊地娓道来:“然则,四艺之中,炼丹与炼器这两门,皆需以火为媒。寻常的生火之术,不过是引燃凡物,纵然你將其修至超限境界,化作了能融金化铁的异火,那也只是刚猛有余,而变通不足。”
    “若要开炉炼丹、锤锻法器,需得让火焰如臂使指,化作丝缕温养,亦或是凝作火针探脉。这等功夫,需得你將初阶法术【控火术】研习透彻之后,方能著手修行。故而,炼丹炼器二艺,今日暂且不讲,留待日后。”
    夏寅听得真切,將这前后因果记在心中。
    “今日,先讲符籙与阵法。”
    夏隱舟目光垂落,看著矮几上早已备好的空白符纸与几块未经雕琢的粗玉,缓声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这符籙与阵法博大精深,高深处能移山填海、
    顛倒阴阳。但於你这初学者而言,你的目標,便是先学会绘製最基础的【除尘符】,以及布置聚灵境最为常用的【聚灵阵】。”
    夏寅点头应是,静候教諭剖析其中法理。
    夏隱舟並未急著让他动笔,而是拋出了一个话头:“你且回想一番。昨日你在族学之中,將那【草人傀儡】之术推至圆满境界之时,可是察觉到那草人躯干之內,生出了何等变化?”
    夏寅闻言,脑海中立时浮现出昨日施法时的光景。
    他如实答道:“回族老,学生记得。当草人傀儡之术圆满,灵气灌注其中结成实物时,那草人的胸腹正中位置,凭空生出了一个细微的气旋。施法之后,学生可將灵力储存於那气旋之中,以供草人傀儡自行做出走动、挥拳等举动。只要那气旋內的灵力未曾耗尽,便无需学生时刻分心输送灵气。”
    在他看来,这草人傀儡胸腹处的“气旋”,便好似现代社会里用以驱动器械的“电池”
    0
    草人便是那等受遥控的机械,只要“电池”里有电,便能听从他的神识指令运转。
    若是“用没电了”,气旋乾涸,那草人便会立刻变成一堆凡俗的死物枯草,再也无法操控。
    只是这等比喻,他不便对水神明言,只在心中这般转化认知。
    夏隱舟听罢夏寅的描述,微微点头。
    “不错。那草人傀儡体內的气旋,乃是法术圆满后天然匯聚成型的灵枢。”
    夏隱舟为他揭开这修仙百艺的底层面纱,“这气旋,实则便是一枚天然形成的灵力符文。它的用处,便是截留並储存无主之灵力。你且牢记,此等天然符文,乃是所有符籙与阵法必须要掌握的根基之法。”
    “你可將符籙与阵法,看作是天地法则的缩影。而这储存灵力的符文,便是一切法力运转的源头。”
    夏隱舟伸出纤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虚画了一个圆环状的玄奥轨跡,那轨跡之中隱隱有水汽流转,经久不散。
    “在符籙一道之中,此符文便如同火器之引线。你將种种发挥效用的法理符文画於符纸之上,若无这储能符文作为首尾相连的引线去激发,那符籙便是一张废纸,根本无法启动使用。”
    “而在阵法一道之中,此符文则犹如那喷涌泉水的海眼,是阵法的灵气来源。阵法布置妥当后,若无此符文事实吸纳周遭天地灵气、转化留存,那阵法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断然无法自行运转。”
    夏寅静静听著,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无论画符还是布阵,第一步皆是要先学会给这器物安装一块电池。
    “明白了这根基,本宫便传你【除尘符】的绘製之法。”
    夏隱舟指著案几上的符纸与一旁用硃砂混合了妖兽血液研磨而成的灵墨,细细讲授道。
    “除尘符,乃是工科之中最易上手的基础符籙。虽只除尘垢,其法理却不容错漏。要成此符,需得在方寸符纸之上,以灵力驾驭灵墨,勾勒出十二个符文。”
    “这十二个符文,並非胡乱堆砌,而是依循天干地支之数,暗合五行生剋之理。你下笔之时,第一道符文,需应子水”之象,取其冲刷洗涤之意,紧接著,笔走龙蛇,中间灵力决不可断绝,第二道符文需转入丑土”之位,借土石吸附微尘。”
    夏隱舟的语速平缓。
    “隨后,由土生金,转申金”之锐以切割固结之垢;金生水,復归亥水”以收束灵韵。如此一口气,將这十二个符文按照五行相生、干支轮转的顺序,一气呵成地勾勒完毕。最后,用灵力將那如同引线般的储能符文题写於最末,锁住符纸上的灵气流转,此符方成。”
    夏隱舟將绘製除尘符的法门讲透,隨后又將目光转向那些粗玉与布阵的签子。
    “至於【聚灵阵】,其理更繁。”
    “除尘符不过是在平面之上勾勒,而阵法,乃是以实物锚定天地四方的空间之术。布置一等基础的聚灵阵法,需要绘製二十二个符文。”
    夏隱舟站起身来,走到静室空旷之处,用脚尖在白玉地砖上轻轻点了几个方位。
    “布阵,先寻材料。这些寻常的粗玉、桃木枝、阴沉土,便是承载符文的阵基。你需將这二十二个阵基,按照特定的方位进行布置。”
    “何为特定方位?那便是要契合天地间的天干、地支、八卦、九宫,乃至三神之位。
    “”
    “所谓三神,乃指日月星三虚位。你需在这静室之中,以神识丈量尺寸,不可差之毫厘。比如这块主阵眼的粗玉,需置於九宫之中宫”,定住太极;左首一块,需压在八卦之乾”位,以应天灵;右首之木,当立於巽”风之口,引气入局。”
    “待到所有材料依照这繁复的方位摆放规整之后,你再调动体內灵力,依次在这二十二件材料之上,绘製出相对应的阵符,最后以神识將它们贯通相连,阵法方能自行运转,聚拢天地灵气。”
    夏隱舟將这长篇大论的法理讲完,隨后回到案几前,重新在蒲团上坐定。
    “理已言明。法门与顺序,你可都记下了?”
    她问道。
    “学生记下了。”
    夏寅答道。凭他如今三倍於常人的识海,这等记忆之事自是不在话下,那十二道符文的干支顺序与二十二个阵基的九宫八卦之位,皆已深深刻印在泥丸宫中。
    “那便自己动手,尝试一番罢。先画除尘符,再布聚灵阵。本宫在一旁看著。”
    夏隱舟道。
    夏寅领命,行至案几前。
    他盘膝坐下,先是闭目调息片刻,运转【清心诀】,將心神彻底安定下来。
    待到灵台空明,他睁开双眼,伸出右手,提起了案上那支用狼毫製成的符笔。
    笔尖蘸取了殷红的灵墨。
    夏寅催动丹田,抽出一丝灵力,顺著经脉,缓缓注入手臂,流向指尖,最终匯聚於狼毫的毫毛之上。
    笔尖触及黄色的符纸。
    “第一符。”
    夏寅心中默念,手腕微动,笔走龙蛇。
    那灵墨在符纸上留下了一道泛著微光的朱红轨跡,灵气被稳稳地封存在了墨跡之中。
    紧接著,笔锋一转,连绵不断地画出第二符。
    前几个符文,夏寅画得颇为顺畅。
    他这人向来沉稳,手腕极稳,灵力的输出也如同涓涓细流般均匀。
    然而,当画到第七个符文,也就是需要由寅木位向午火位转换,跨越五行生剋之时。
    夏寅只觉笔尖一滯。
    那原本顺畅流转的灵力,在经络与符笔的交界处,忽地生出了一丝细微的衝突。
    画符讲究的是一气呵成,这一丝凝滯,导致落在纸上的灵墨厚了半毫,灵气的输送也出现了断层。
    “嗤
    “6
    一声轻响。
    那符纸之上原本积聚的灵气瞬间失去平衡,十二个符文的五行法理崩塌。
    只见那符纸从第七个符文处开始,燃起一团无名之火,不过眨眼功夫,便化作了一撮黑灰,连带著桌案上也被溅了些许废墨。
    夏寅面色未变,放下符笔。
    夏隱舟看著那撮灰烬,平淡地点评道:“五行流转,木生火之时,灵力转换需如春风化雨,不可有丝毫凝顿。你灵力输出均匀有余,而变化之机稍显生硬。符文断层,灵气暴乱,故而焚毁。再试布阵。”
    夏寅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走向那些布阵的材料。
    他拿起一块粗玉,走到静室中央,开始以脚步与神识丈量方位。
    “九宫之中,立太极。”
    夏寅將粗玉放在了自己测算的中心位置。
    隨后,他拿起桃木枝,走向右前方。
    “八卦巽位。”
    他放下木枝。
    一块接一块,夏寅按照教諭传授的理论,將二十二件材料一一摆放在静室的地面上。
    在摆放完毕后,他依照顺位,蹲下身子,併拢食指与中指,將灵力逼出指尖,在每一件材料上刻画下对应的符文。
    待到二十二个符文刻画完毕,夏寅退回阵法中枢。
    他闭上双眼,调动神识,试图將这二十二件材料上的符文灵光勾连在一起,激活那个如同“泉眼”般的储能符文。
    “嗡”
    地面上的材料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有几缕微弱的灵气开始在材料之间游走穿梭。
    眼看著阵法就要合拢成型。
    突然间,位於西南角的一方阴沉土与正北方的粗玉之间,灵气通路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溃散。
    二十二件材料上的符文光芒骤然黯淡,彻底失去了感应,变回了寻常死物。
    聚灵阵,布置失败。
    夏隱舟的声音適时响起,依旧是那般没有情绪起伏的陈述。
    “阵法不通,在於方位有失。”
    “天干地支、八卦九宫之位,並非死物。你丈量九宫与八卦时尚算规矩,但在测度那三神日之位时,偏差了半寸。”
    夏隱舟伸出手指,虚指了一下那块西南角的阴沉土:“三神日月星之位,定的是天地气机的走向。差之毫厘,便如同经脉错位。符文纵然画得再好,在这等错乱的空间方位內,也无法產生共鸣。布阵之难,便在於这天地无形方位的精准把控,非一朝一夕之功。”
    夏寅將地上的废弃材料一一收拢,恭敬地立於一旁,將这些失败的教训悉数记下。
    他知晓,工科四艺,靠是细致入微的技术活,失败是常態,无需生出急躁之心。
    “四艺之法,你需在这月余时间里,慢慢打磨。”
    夏隱舟並未让他继续尝试,而是將话头引向了下一个科目。
    “今日除了四艺之基,本宫还要传你三门初阶法术。”
    夏隱舟看著夏寅,妮娓道出这三门法术的名讳:“这三门法术,便是【控火术】
    【唤雨术】、以及【落雷术】。”
    “大乾仙朝法术体系森严。高阶之法,必有低阶之基。这三门初阶法术,皆有严苛的前置法术境界要求,若前置未达標,便强行修炼,轻则经脉尽毁,重则走火入魔。”
    夏隱舟仔细解释道,“其中,【控火术】,需要你的前置法术【生火术】达到超限境界,悟出火之本源,方可修习。”
    “【唤雨术】,乃是大乾农科之根本,需要你將【行云】、【呼风】、【泽水】这三门基础法术尽皆推至超限境界,领悟风水云汽之理,方可融合施展。”
    “而那专主杀伐的【落雷术】,则需要你的【行云】之术达到超限,借云中阴阳相激之理,引雷霆现世。”
    言及此处,夏隱舟深深地看了夏寅一眼。
    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这五门基础法术尽皆超限,实打实地铺平了所有修炼初阶法术的道路。
    “你前置皆已满足,今日,本宫先教你【控火术】。
    夏隱舟说罢,便开始传授这门能够让火焰千变万化的法门。
    “寻常生火,在於发泄;而控火之要在於收束与变化。你且听好这控火术的口诀。”
    夏隱舟口吐真言:“南方离火,本性就燥,真为引,隨心化物,散之若烟,聚之如刃。”
    夏寅在心中將这口诀反覆默念,將其刻入识海。
    “更要紧的,是灵力在经脉中的流转轨跡。”
    夏隱舟开始拆解这法术的肉身运转之理:“你要施展控火术,须得分作两步。第一步,先依照你熟稔的【生火术】之法,释放出你那超限境界的火焰。此时,灵力自丹田起,走的是手少阴心经,火发於掌。”
    “待火势成型,火焰不得离手。这便是第二步的关隘所在。”
    夏隱舟的声音变得严厉了几分:“此时,你需强行扭转灵气的走向。將原本奔涌在手少阴心经的灵力,生生分出一股,导入手厥阴心包经之中。灵气需得过內关穴,游走至掌心的劳宫穴,再经大拇指的少商穴穿出,最终,將这股灵力以神识牵引,结於胸前膻中穴的穴壳之內。”
    “如此这般,用这第二条经脉的灵力,去倒逼、去控制掌心的异火。方能改变那火焰的质与態。所谓质,便是將其温度凝练,亦或是化作不伤人的温火;所谓態,便是將其拉长为火索,或是拍散为火网。你可听明白了?”
    夏寅在脑海中仔细推演了一番这复杂的经脉路线,答道:“学生明白。
    “9
    “那便试演一番。”
    夏寅深吸一口气,双目微凝,泥丸宫中识海运转。
    他並未立刻结印,而是先依著最熟练的本能,催动了丹田內的灵力。
    灵气顺著手少阴心经奔涌而出。
    “呼””
    一声轻响,夏寅的右掌掌心之上,陡然窜起一团蓝白色的异火。
    那火焰纯粹至极,刚一出现,静室內的温度便骤然拔高,周遭的空气都被炙烤得泛起扭曲的水波纹。
    此乃他那足以將乌金矿石气化的超限生火术。
    蓝白异火悬停於掌心,未曾伤及肌肤分毫。
    夏寅口中开始默念口诀:“南方离火,本性就燥————”
    与此同时,他强行压制住將火焰推掷而出的本能,开始调动丹田內剩余的灵气,试图开闢那条全新的路径。
    灵气分流,进入手厥阴心包经。
    这条经络以往极少经歷这等霸道灵气的冲刷。
    灵气如同一条生涩的泥鰍,在经络中缓慢前行,过內关穴时,夏寅已觉手臂微微有些发胀。
    “真炁为引,隨心化物————”
    他继续引导灵气前行,终於逼至掌心的劳宫穴。
    此时,劳宫穴內,正是那施展生火术的灵气源源不断向外输出的枢纽所在。
    两股带著截然不同法理任务的灵气,在这方寸之地的穴位中,轰然相遇。
    夏寅试图用这股新来的灵气,去压制、去改变那蓝白异火的形態,让其从一团火焰,化作一柄火刃。
    然而,那超限异火本源太过狂暴。
    两股灵气在劳宫穴內不仅未能相融配合,反而如同水火相遇般,发生了剧烈的衝突与挤压。
    “嘶一“”
    夏寅眉头微皱,只觉右臂的经脉中,传来一阵如同被无数钢针同时扎入的刺痛。
    那滯涩感与刺痛感瞬间传遍半边身子,令他运转神识的节奏出现了一丝紊乱。
    失去了神识与灵力的稳定支撑,掌心那团刚要被拉长的蓝白异火发出一阵微弱的爆鸣。
    “散!”
    夏寅当机立断,未等那灵气在掌心炸开,便散去了法术的维持。
    蓝白异火瞬间熄灭,化作几缕青烟消散在静室的半空中。
    夏寅放下右臂,掌心隱隱作痛,经脉之中尚余几分火烧火燎的滯涩感。
    控火术,初试失败。
    夏隱舟见状,面容平静如水,毫无意外之色。
    “经脉转换,灵气相衝,刺痛滯涩乃是常理。”
    她缓缓言道,並不加任何宽慰之语:“你那生火术已达超限,火性霸道至极。想要用另一股经脉去驯服这等猛火,改变其形態,犹如以丝线御烈马。这需要你千百次的尝试,去磨合两股灵气在劳宫穴交匯时的分寸与多寡。今日授课便至此,剩下的时辰,你便在此静室中,依循这些法理,自行枯坐磨炼罢。
    “待得能估摸出来自己的进境速度了,再来乙等一班学堂寻我,告知本宫你选择哪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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