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志 - 第89章 公府第一,嫡母低眉
第89章 公府第一,嫡母低眉
“十六岁————年底便去考仙闈————”
夏秋分喃喃自语,算盘在心中飞速拨动。
这算盘太好打了。
十六岁去考,距离三十岁的大限,足足还有十四年的光阴!
这意味著,就算夏寅今年去考只是为了见识一番考场的规制,就算他接连落榜,他也能比旁人多考上数次。
年年去考,磨也能將那大考磨透。
在旁人看来,以夏寅这等妖孽的天赋和充裕的时间,考中道院,已不是“可能”,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林姨娘的心头掀起滔天骇浪。
她只知儿子优秀,却不曾想,儿子已经优秀到了这等地步。
“好————好。”
林姨娘连声应著,眼泪终是没忍住,扑簌簌地落进碗里:“男儿志在四方。除夕夜不在便不在。你能踏入道院的大门,便是娘此生最大的造化。你且安心去考,院子里的事,自有娘与你姐姐照应。”
侍立的丫鬟们也是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敬畏与与有荣焉的喜悦。
有这样一个註定要飞黄腾达的主子,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日后的身份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屋內的气氛再次回暖。
司棋上前替林姨娘布菜,紫鹃则是细心地挑去鱼肉中的细刺,放入夏寅的碟中。
一家人就著这好消息,温情脉脉地用著晚膳。
饭至半途,院外忽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不多时,一个负责看守二房院门的小丫鬟打起帘子,站在门槛外通报:“回姨娘、三爷、秋姑娘。院门外头来了个人,说是周平家的小子。此刻正赤著上身,背著一捆荆条,在风口里跪著呢。说是来给寅三爷负荆请罪,求三爷开恩见一面。”
此言一出,桌上的几人皆是一愣。
夏寅放下手中的筷子,面色不改,拿过布巾拭了拭唇角。
夏秋分则是冷笑了一声,將茶盏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等老道行,也敢拿到咱们面前来现眼。”
夏秋分那现实且精明的脑子一转,便將这其中的关窍看得明明白白。
她看向夏寅,语气中带著几分鄙夷地分析道:“寅哥儿,上个月,你在学堂因强拓识海而嗜睡,正是这周平家的,领著头在各房各院到处嚼舌根子,散布你道心崩溃、泯然眾人矣的閒话。”
夏秋分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紫鹃,接著说道:“不止如此。那日紫鹃在游廊上,替你辩驳了几句,反被划伤手背,差点断了手筋。那动手的丫鬟画旗,正是这周平家的手底下的使唤丫头。虽说画旗动手,但背后若无这老货纵容,借她个胆子也不敢对您的通房丫鬟动粗。”
“这便是那老货的狡猾之处。她知晓寅哥儿今日在族学展露了超限的实力,深得水神娘娘看重,日后前途无量。她怕寅哥儿日后清算,又碍著她是赵夫人陪房的面子,自己这把老骨头拉不下脸来磕头认错,便打发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脱了膀子来受冻挨打。”
“这一来,是做给外人看,显得她知错能改;二来,也是借著赵夫人的名头,篤定寅哥儿不好真的將事情做绝,驳了主母的顏面。这叫顶缸受罚。”
听完姐姐的分析,夏寅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这等弃卒保车、迂迴求全的把戏,他见过太多,实则是上不得台面的微末伎俩。
“寅哥儿,你看这事儿该如何处置?是把他晾在外面受冻,还是打发人轰出去?”
夏秋分询问道。
夏寅將手中的青花茶盏稳稳搁在案几上。
他面色如常,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便欲向门外走去。
於他而言,周平家的那些个风言风语,不过是秋风过耳,不值一哂。
修仙大道漫长,百年之后,这些內宅里嚼舌根的下人皆是一抔黄土,他犯不上为此等螻蚁生出什么真火。
但他也清楚,自己可以不在乎这等流言蜚语,可母亲和姐姐在这深宅大院里討生活,那些閒言碎语若是任由其发酵,终究会让她们心中多思多想,平添愁绪。
既是来负荆请罪的,他去门外打发了便是。
刚迈出半步,坐在罗汉床上的林姨娘却忽地站起了身。
“寅儿,你且站住。”
林姨娘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平日里少见的肃然。
夏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略带疑惑地唤了一声:“母亲?”
林姨娘缓步走到夏寅身前,伸手將他长衫上的一丝褶皱抚平,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这孩子,平日里读的是修仙道卷,做的是经天纬地的大事,却不知这內宅里头的人心险恶。你將来是要考入道院、做大乾仙官的人。仙官者,代天理政,首重品行。你需得爱惜自己的羽毛,岂可亲自去沾染这些下人的泥水?”
夏寅微微一怔,尚未答话,林姨娘已然转过头,对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司棋,拿我的斗篷来。紫鹃,你跟著我。我倒要出去瞧瞧,这周家的小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说罢,林姨娘披上一件半旧的青色斗篷,领著紫鹃,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正房的穿堂,径直往院门外行去。
夏寅站在原地,略作沉吟,並未拂了母亲的意,便重新在椅上坐下,静候事態。
二房的院门外,秋风正紧。
檐下掛著的两盏羊角灯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灯影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暗影。
在那灯影的中心,直挺挺地跪著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
这后生名唤周永和,正是赵夫人陪房周平家的亲生儿子。
此刻,他正赤著上半身,在深秋的寒夜里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
他的背上,用麻绳粗粗地捆著一束带著倒刺的荆条,那荆条的尖刺已然扎破了皮肉,渗出点点血跡,顺著脊背流下,看著颇有几分惨烈。
听得院门內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周永和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今日来此,实则有著自己的一番隱秘盘算。
大乾仙朝科考,分作“工、农、武、文、德”五科。
其中这“德”科,最是虚无縹緲,由九霄之上的《仙官志》实录。
大乾修仙界中,曾流传过这样一桩实事:百年前,有一凡俗农夫,其母患绝症,需以至亲血肉入药。
那农夫不带半点私心,割股疗亲,其纯孝泣血之举,乃是真心实意,毫无造作。
此事竟引得天地交感,《仙官志》评定其“德科”超品,不仅降下金光赐予其紫色气运,更让其名字一跃登临【金鳞榜】,自此平步青云,跨越了阶级。
周永和是个心思活泛却又贪图捷径的家生子。
他知晓母亲得罪了如今风头正盛的寅三爷,若是寻常的赔罪,不过是挨顿板子。
但他听闻过数桩典故,心中便生出了算计他想效仿古人,来一出“替母受过、负荆请罪”的戏码。
若是自己能装得足够悲惨,演得足够壮烈,说不定就能在这大庭广眾之下,触动天道的法则。
一旦《仙官志》降下天道功德,他周永和便能直接脱去奴籍,跨越阶层,从此扶摇直上。
“吱呀”一声,院门大开。
周永和心中一喜,以为是夏寅出来了。
赶忙將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口中高呼:“奴才周永和,替母受过,叩见寅三爷!
求三爷开恩!”
然而,头顶传来的,却是一个沉稳温和的妇人声音。
“你且起来罢。”
周永和抬起头,借著灯光看清了来人,只见是林姨娘与丫鬟紫鹃立在台阶之上。
他眼珠一转,並未起身,反而將身子伏得更低,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姨娘容稟。奴才的母亲猪油蒙了心,听信了旁人的閒言碎语,衝撞了寅三爷。奴才身为人子,理当代母受罚。今日背著荆条来,便是求三爷降罪,若三爷不打奴才,奴才便长跪不起!”
林姨娘站在台阶上,看著他这副做作的姿態,神色平淡,语气中不带丝毫烟火气。
“你这后生,倒是个嘴巧的。只是你这番做派,用错了地方。”
林姨娘拢了拢斗篷,声音清晰地传入院外的风中:“我那儿子,一心向道,最是不在乎那些虚名与流言。你母亲在背后嚼舌根子,寅哥儿根本未曾放在心上,更遑论去降罪於你。你且將衣服穿上,回去罢。”
周永和一听,这不对啊。
若是林姨娘轻飘飘地让他回去,他这苦肉计岂不是白演了?
天道功德岂不是没指望了?
他咬了咬牙,暗道不逼自己一把,这戏唱不圆。
於是,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直起身来,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根荆条,咬著牙说道:“寅三爷宽宏大量,不计较奴才母亲的过失,但奴才心中难安。子不教,父之过;母有错,子代偿。今日若是不肯罚我,我便自己抽打自己,直到姨娘和三爷消气为止!”
林姨娘微微蹙眉,尚未出言阻止,那周永和已然扬起荆条,“啪”的一声,重重地抽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
顿时,一道血痕浮现出来。
“啪!”又是一下,周永和一边抽打,一边大声念叨著自己母亲的过错,那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引得几个巡夜的婆子都在远处探头探脑。
林姨娘看著他这般强行让自己受苦的做派,摇了摇头,正欲开口打发他走。
“太太,且容奴婢说两句。”
一直侍立在侧的紫鹃忽地上前一步。
紫鹃经常读书,见多识广,这心智也早已不是寻常丫鬟可比。
她冷眼看著周永和在那儿装模作样,早已看穿了这廝的底细。
紫鹃站在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周永和,清脆的声音在这秋夜里宛如落玉盘般响亮,字字诛心。
“周家的小子,你且停下你那可笑的把戏!”
紫鹃冷声喝道,毫不留情地扯下了他的遮羞布:“你口口声声说是替母请罪,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此处乃是国公府二房女眷的院落,当家的姨娘与女眷皆在。你一个外院的奴才,赤著上半身在此喧譁鞭打,有失风化,成何体统?这等不知尊卑的行径,也敢自称懂规矩?”
周永和手中的荆条一顿,面色有些难看,但仍梗著脖子说道:“我这是诚心————”
“诚心?我看你是狼子野心!”
紫鹃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连珠炮似地骂道:“你以义相逼,用自残来要挟主子,逼著主子宽恕,这是不守本分的大忌。你若是真有孝心,为何不问问你那母亲,究竟犯了何事?你母亲在游廊上,纵容手下的丫鬟画旗,动刀子伤人,自己更是满口喷粪。你母亲自己拉不下那张老脸来认错道歉,反倒派你这亲生儿子来这里演这齣苦肉计。”
紫鹃微微俯身,眼神中带著几分鄙夷,声音放低,却字字如针地刺入周永和的耳中。
“你想效仿古人割股疗亲,谋求天道降下功德?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古人那是真心实意,你这是心怀鬼胎、算计天道!”
“《仙官志》高悬九天,明察秋毫。你这等虚偽做作、试图欺天瞒地的行径,仙官志不仅不会给你降下半分功德奖励,反倒会將你这投机取巧、忤逆风化的做派记录在案。德科有亏,日后死了,便是要被打入阿鼻地狱,受那拔舌抽筋之苦的!”
紫鹃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搬出了风化规矩,又点破了他算计天道的阴私,最后更是用《仙官志》的审判与阿鼻地狱来震慑。
周永和本就是个凡夫俗子,对《仙官志》有著天然的畏惧。
被紫鹃这般当眾戳破了心思,又听闻可能会被记下污点打入地狱,顿时嚇得肝胆俱裂。
他原本还想装出的壮烈之色瞬间土崩瓦解,脸色变得煞白,手中的荆条也掉落在了地上。
“奴————奴才不敢————奴才不知————”
周永和结结巴巴地说著,浑身哆嗦,顾不上背上的疼痛,赶忙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捡起衣服,胡乱地披在身上,將那赤裸的胸膛遮住。
林姨娘见状,適时地开了口。
她神色平淡,並没有穷寇莫追的宽纵,而是直接定下了规矩:“你既知怕了,便收起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冤有头,债有主。你母亲纵容丫鬟行凶,那便让她自己来面对。你回去告诉你母亲,寅哥儿不在乎外头的虚名,但我这房的丫鬟,也不能平白受人欺负。让她叫那个伤人的画旗来,给紫鹃好好道个歉。去罢。”
周永和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在此多留半分,连声应著“是、是”,连滚带爬地提著灯笼,消失在了秋夜的黑影之中。
见院外清净了,林姨娘转过身,对紫鹃讚许地点了点头,隨后吩咐门子守好院门,便领著人回了正房。
屋內,夏寅端坐椅上,见林姨娘迴转,便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迎道:“母亲,这等琐事烦忧,日后让孩儿出面打发了便是,母亲何必亲自去受那寒风出面周旋。”
林姨娘解下斗篷递给丫鬟,走到椅旁坐下,端起温茶抿了一口,这才看向夏寅。
“寅儿,你以为为娘拦著你,是不想让你见血沾腥么?”
林姨娘摇了摇头,放下茶盏,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若不出面,由著你去处理。那赵夫人与周平家的,挖下的可是个要命的连环坑。”
夏寅目光一凝:“连环坑?”
“正是。”
林姨娘压低了声音,细细为儿子拆解这內宅阴私:“你且想,今日若是你出去了。以你如今在族学中的地位和水神娘娘对你的看重,周平家的必然保不住那个丫鬟画旗。若是当著你的面,主母赵夫人发话,说要將画旗重打十杖,逐出夏府。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夏寅微微思索,答道:“伤人受罚,理所应当。自是答应。”
“这便是了。”
林姨娘嘆息一声,手指轻轻点著桌面:“你答应了,这便是你惩治下人。可你別忘了,《仙官志》时刻记录著你的言行。画旗只是个丫鬟,杖责十下,逐出府去。在大户人家,一个被主家打出去的丫鬟,其他家族必定认为她手脚不乾净或是背主,谁还敢用?她只能回老家过最底层的凡人生活,甚至活活饿死。这等同於毁了她一生。”
林姨娘看著夏寅,眼神中透著严肃:“惩戒一个下人,若是责罚过重。万一《仙官志》认定你这主子刻薄寡恩、纵容酷刑”,在你的德科面板上记下一笔污点,你待如何?”
夏寅听到此处,心中猛地一震。
林姨娘继续说道:“娘知道,仙官志的评判標准高深莫测,未必就一定会记下这等污点。大家都不清楚这天道的界限究竟在哪里。但为官修仙之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留下了污点,日后你考入道院,翻出此事,说你自幼冷酷不仁,影响了你的考官之途,那岂不是因小失大?”
“那赵夫人好狠辣的心肠。”
林姨娘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她这主母,心怀污你之念。对她而言,手底下的丫鬟不过是草芥,打死多少她都无所谓。反正她是个没有修仙指望的深宅妇人,算是个烂人。”
“可你不同,你有大好的前程。她便是要用这烂命一条的丫鬟,来赌你名册上的一个污点。这买卖,若是你出面,无论怎么选,当真是亏得不能再亏。反倒是由我这不上檯面的姨娘出面受了,只要你不开这个口,哪怕真有因果,也是算在我的头上,碍不著你半分。”
一番话落,屋內一片寂静。
夏寅坐在椅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著眼前的母亲,心中生出一股由衷的敬意。
他没有想到,母亲虽是出身凡俗,不通修行法门,但这人情世故、利害算计,竟是事事精明,洞若观火。
母亲的话,如同一记警钟,狠狠地敲在夏寅泥丸宫中,真真切切地给他提了个醒。
他前世在体制內,自然知晓政敌倾轧的手段。
但在这个修仙世界,因为伟力的归於自身,他潜意识里忽略了某些盲点。
他在心中顺著母亲的逻辑推演下去。
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那些底蕴深厚的大家族、大势力,若是真的倾注海量资源去培养一个悟性不错的嫡系子弟,考入道院获得仙官编制並非难事。
这世上,天生坏种、一出场就满脸写著反派的蠢货,终究是少之又少的。
大家在《仙官志》的监控下,多半都得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但这其中有一个致命的隱患。
那些用资源餵养出来的子弟,没有经歷过底层为了几块灵石而拼命的苦熬,他们的道心是虚浮的。
一旦这些道心不坚的世家子弟,在修仙路上遇到了瓶颈,或者在中面临生死大抉,面对寿命大限的恐惧,他们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歇斯底里的事情来。
难保日后的官场上、考场里,不会出现像赵夫人这样的人。
他们自知大道无望,便如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自己烂命一条,就是要拉上別人的远大前程一起陪葬。
用最下作的手段去污你名声,用凡俗的螻蚁来换你天道记录上的一个黑点。
这等“同归於尽”的毒计,防不胜防。
若是不懂得避其锋芒,爱惜羽毛,哪怕法术修得再高,也可能在阴沟里翻船。
夏寅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衣冠,走到林姨娘身前,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母亲提点。孩儿今日,受教了。
1
夏寅的这声感谢,发自肺腑。
这修仙不光是打打杀杀,更有著无数看不见的算计与掣肘。
林姨娘见儿子听懂了其中的利害,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你明白便好,去温书罢。”
母子二人说话间,院外再次传来了动静。
这一次,通报的丫鬟声音里透著几分谨慎:“回姨娘,主院的周平家的,亲自上门来了。”
林姨娘与夏秋分对视了一眼。
林姨娘理了理衣襟,对著內室的夏寅摆了摆手,示意他依旧安坐屋內,不必露面。
隨后,她领著紫鹃和司棋,再次走出了正房。
院门处,那个往日里在各房走动皆是趾高气扬、嚼舌根子最是起劲的老嬤嬤周平家的,此刻正垂手站在风中。
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堆著几分僵硬且諂媚的笑意。
见林姨娘出来,周平家的赶忙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福了下去,行了个大礼。
“林姨娘安好。”
周平家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惶恐:“老奴瞎了狗眼,听信了外头的浑话,在主母面前多嘴多舌,污衊了寅三爷。老奴今日特来向姨娘和三爷请罪。”
林姨娘站在廊下,並没有立刻叫她起身,只是语气平淡地问道:“你便是只凭一张嘴来道歉的?”
周平家的心中一紧,赶忙答道:“老奴不敢。老奴那手底下不长眼的丫头画旗,竟敢伤了三爷身边的紫鹃姑娘。主母听闻此事,大发雷霆。已然在主院当著眾人的面,將那画旗杖责十下。那蹄子皮开肉绽,主母发了话,这等恶奴府里留不得,已然將她赶出夏府,自生自灭去了。”
林姨娘听著这番话,心中冷笑。
果然如她所料,赵夫人下手极狠,直接便断了那丫鬟的活路。
若这决定是夏寅做出的,这业障便要算在夏寅头上了。
“既然主母已经降了罚,处置了恶人。这事,便算揭过了。”
林姨娘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陈述著事实:“寅哥儿每日要在族学苦修,日后这二房的院门,那些个閒言碎语,便莫要再传进来了。你回去回稟主母,就说二房受了教,谢主母整顿內宅。”
周平家的听出这话里连消带打的意味,知道二房这是將皮球踢了回去,並未承这情,也未留下什么话柄。
她暗嘆一声,知道这二房算是彻底翻了身了,连连应是,隨后恭敬地退出了院子。
林姨娘看著重新关上的院门,摆了摆手。
“这风怪冷的,回屋罢。”
这深秋的一夜,国公府二房这场不见硝烟的交锋,就此平息。
坐在暖阁內温习经义的夏寅,其心境变得越发圆融沉稳。
和光同尘。
知晓下作手段,才能提防下作手段。
夜色深沉,大乾京州的秋风穿过国公府的高墙,带起阵阵寒意。
二房院落內的灯火已然熄灭,夏寅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布长衫,趁著夜色,轻车熟路地出了內院,向著外务族老夏长平掌管的灵茶大棚行去。
大棚內,阵法散发著微弱的幽光,將秋夜的寒气隔绝在外。一株株灵茶树在聚灵阵的滋养下,舒展著叶片。
夏寅走到大棚中央,熟练地分出一缕神识,调动丹田內灵力,施展法术。
一阵轻柔的水汽自虚空中生出,均匀地洒落在茶树的根茎处,地热也隨之加热,行云术唤出云雾,將大棚內的物候维持在最適宜灵植生长的界限。
隨后,他目光扫过几株边缘处略显枯黄的茶树,掌心翻转,施展出【愈灵术】。
一团绿色的生机光晕覆上受损的叶片,肉眼可见地,那枯黄褪去,脉络重新焕发出生机。
整套工序行云流水,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妥当。
夏寅收回手,静立於茶树之间,心中默默盘算起了一笔帐。
他在这灵茶大棚做看护的差事,每月的酬劳不过是十块初级灵石。
当初是为了攒下第一桶金,且借著施法赚取熟练度。
但如今,时移世易。
他在月末考绩中得了“甲上”,《仙官志》已然核发了下个月一万块初级灵石的月钱。
不仅如此,他目前的功法面板上,【行云】与【生火】二术皆已超限,【泽水】、
【呼风】、【愈灵】三门法术也已达圆满之境。
这大棚里的微薄灵气与简单的看护差事,对於如今的他而言,已无法提供足够的灵石回馈,他也无需再次继续磨炼法术了。
“时间便如白驹过隙,距离年底的仙闈大考,满打满算不过月余。”
夏寅在心中推演:“再在此处耗费整夜光景去赚那十块灵石,实是捨本逐末,浪费了研习工科四艺的时辰。”
他定下心念,决定明日天明,便去长平公府上走一遭,寻夏长平商议,將这看护大棚的差事停了,或是换一份能接触到更多灵石的活计。
打定主意后,夏寅走出灵茶大棚,来到了外头一片空旷的荒地之上。
此处远离府內居所,四下无人,唯有风吹枯草的沙沙声。
夏寅在空地中央盘膝坐下。
他神识微动,黑色储物戒指中光芒一闪,整整三千块初级灵石如同一座小山般,整齐地堆叠在他的身前。
灵石散发著莹莹的微光,照亮了他那沉静的面庞。
“三门圆满,皆需十万点熟练度方可超限。”
夏寅的思维如同精密的机括般运转:“一点熟练度,需消耗一杯盏的灵力。三门法术,便是三十万杯盏灵力。一块初级灵石內蕴一百杯盏灵力,这三千块灵石,恰好三十万之数。”
算准了帐目,夏寅不再迟疑。
他闭上双目,泥丸宫內那常人三倍的识海轰然运转,【清心诀】护住心神。
下一刻,他双手同时结印,竟是一心三用,將【愈灵】、【泽水】、【呼风】三门法术同时施展而出。
丹田之內,那原本平静的灵气气旋瞬间狂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顺著经脉疯狂向外输出。
空地之上,异象陡生。
夏寅的左首,一团浓郁的绿色光团凭空悬浮,那是【愈灵】之法匯聚的生机本源,散发著草木初生的清新气息;
他的右首,虚空中凭空渗出汩汩的水流,那是【泽水】之法引动的天地水汽,水流在半空中盘旋,声势越来越大;
而在他的头顶,狂风呼啸而起,【呼风】之术捲起地上的枯叶与沙石,化作一道青色的龙捲。
熟练度面板上的数字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跳动。
夏寅面沉如水,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到达极限了。”
夏寅心中自语。
他察觉到,自己丹田內的灵力输出已经达到了经脉所能承受的顶点。
灵力输出再快,那充沛的灵气便会如同利刃一般,將他自身的经脉寸寸割裂。
受限於经脉韧性与质量,他同时维持三门圆满法术的最大输出,差不多能做到一个时辰各输出三万杯盏灵力。
没有顿悟的玄妙,只有灵石堆砌的枯燥。
一块接一块的初级灵石在夏寅身前失去光泽,內里的灵力被抽乾,化作乾瘪的齏粉,被呼啸的狂风吹散在夜色中。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夜色逐渐褪去,东方泛起了微弱的鱼肚白。
当身前的三千块灵石彻底化作一地粉末之时,夏寅体內那疯狂奔涌的灵力也隨之一顿。
“嗡”
识海之中,接连传来三声清越的鸣响。
面板之上,字跡发生了质的蜕变。
【泽水(超限)】
【愈灵(超限)】
【呼风(超限)】
法术达到超限的一瞬间,並非是简单的威力增加。
一股庞大而浩瀚的信息流,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直衝夏寅的泥丸宫。
那是关於这三门法术最根本的“理”。
天空中云气凝聚成水的奥秘、春风拂过枯木时生机流转的脉络、以及经脉穴窍在与天地共鸣时的灵气轨跡,全都在这一瞬间被天道强行刻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夏寅睁开双眼,眼底似有青、蓝、绿三色微光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走到空地边缘,对著前方再次施展这三门法术。
无需吟诵法诀,法术信手拈来。
只见他抬手一指,【泽水】施展而出,半空中凭空生出一道充沛的水流,好似一条小型的瀑布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地上,將干硬的泥土冲刷出一个深坑,水量之沛,远超圆满境界的数十倍。
他调转指尖,点向不远处一棵在夏日里被雷电劈得焦黑枯死的柳树。【愈灵】之法化作一道纯粹的绿芒没入枯木之中。
只听得一阵轻微的“咔咔”声,那焦黑的树皮裂开,数根翠绿的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发芽,迎风招展,竟是生生將死物唤回了生机。
最后,他长袖一挥,【呼风】而出。
原本轻柔的晨风瞬间化作宛若末日降临般的狂飆,风声如鬼哭狼嚎。
空地边缘的几棵百年大树被这狂风颳得主干弯折,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向著一旁倒伏下去,再也无法回弹復原。
“超限境界,果然可怕。”
夏寅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默默对这等级门槛有了更深的认知。
此时,他脑海中回想起在藏经阁翻阅《大乾法术经略》时看到的一段记载:大乾农科核心的【唤雨术】,便是由【行云】、【呼风】、【泽水】三门基础法术融合开发而出。
“如今这三门法术加上【行云】,我皆已悟透本源,是否便能直接施展出这唤雨术?
“”
夏寅是个讲求实用之人,当即在原地试著將这几门法术融合。
他调动神识,试图將【行云】的墨云、【呼风】的风势与【泽水】的水汽强行糅合在一起,进行一波降雨。
然而,三股力量刚一接触,便在他的经脉与半空中產生了剧烈的排斥。
灵力走向各不相同,风吹散了水,水压灭了云,最终化作一阵紊乱的灵气波动,消散於无形。
结果自然是失败。
夏寅並未感到气馁,他很快便理清了其中的法理逻辑。
三门法术的灵力迴路与天地共鸣的频次並不相同。
即便他到了超限境界,拥有了对这三门法术的本源理解,也很难在一瞬间凭空捏造出一门新的法术。
超限,只是天道赋予了他跨过门槛的钥匙,让他拥有了“自创法术”、“融合法术”
的资格与底蕴。
但想要真正创造出一门完整的、能被天道认可的【唤雨术】,还得花费水磨工夫去钻研经络走向、推演穴壳搭配,这是一项日久天长的苦工学问,並非一蹴而就的莽力。
明白了这一点,夏寅便不再强求研究。
他收敛气息,开始梳理自身的境况。
神识探入储物戒指中,那原本一万多块灵石,经歷了一夜的消耗,还剩下七千零几块。
隨后,他內视自身。
这一看,倒是让他生出了一丝意外之喜。
只见丹田之內,那原本只能容纳五百杯盏灵力的气旋,经过这一夜三门超限法术的强行冲刷与天道本源的反馈,竟是硬生生地被撑大了一圈,其规模已然扩张到了七百杯盏之多。
丹田壁障变得更为坚韧,经脉也比以往强健了不少。
“五门基础法术,皆已超限。”
夏寅看著渐渐明亮的天光,理了理衣袖:“距离年底的仙闈大考,还有一月时间。接下来的重心,便是阵法、符籙、炼丹、炼器与初阶法术了。再加把劲。”
他拿出腰间的家族腰牌,向《仙官志》的仙司灵契中提交了今晚巡视茶园的差事。
不多时,十块初级灵石的工钱到帐。
夏寅也不嫌少,一併收入囊中,踏著晨露,转身走回了二房的院落。
画面一转。
次日清晨,初阳升起,国公府內已是有了几分人声鼎沸的生气。
夏寅起得比往日早些,在自己屋內简单用过了林姨娘备好的早饭,並未去族学,而是径直出了二房的院落,向著府內东侧的长平公府走去。
此时正值各房下人丫鬟穿梭办差的辰时。
夏寅这一路走去,沿途所见,皆是另一番光景。
“三爷早安。”
一个端著铜盆的婆子在游廊下停住脚步,侧过身子,深深地福了一礼。
“给三爷请安。”
几个扫洒的小廝也是停下手里的扫帚,规规矩矩地站在道旁,束手低头。
昨日夏寅在实战考核中,两门法术超限、得水神娘娘评定甲上的消息,犹如长了翅膀一般,仅用了一夜的光景,便已传遍了整个镇国公府的各个角落。
而更让这些下人们感到敬畏的,是昨夜主院发生的那桩公案那平日里仗著势头作威作福、划伤了夏寅贴身丫鬟紫鹃手背的画旗,被赵夫人当眾杖责了十下,连夜逐出了镇国公府。
这府里的下人哪一个不是人精?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看似是主母在整顿內宅规矩,实则是在向这位异军突起的庶子服软,是在撇清干係。
一个能让当家主母低头退让的庶子,其分量已然不言而喻。
待夏寅走过,那几个婆子和小廝才敢直起腰来,目光不自觉地跟隨著他的背影。
“哎哟,你瞧瞧咱们寅三爷这身段。”
一个老嬤嬤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掩不住的讚嘆:“身姿挺拔如松,步履生风。那相貌也是英俊得出挑,剑眉星目。往日里他低调不显,咱们竟都瞎了眼。这等气度,这等天赋,可真真是古书里说的那等一遇风云变化龙的主儿。
,“可不是么。”
旁边的小廝附和道:“听学堂那边传出的话,寅三爷这等天资,便是放眼整个京州,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咱们夏氏一族各脉的少爷们,比起寅三爷,怕是都逊色三分。”
再也没有人只是口头碍於规矩称呼一声寅三爷,那一声声问候背后,是实打实的、因力量而生的敬佩。
在这不见血的言语交锋与势力更迭中,隱隱约约之间,夏寅的头上,已然被这些惯会察言观色的下人们,冠上了镇国公府第一天才的美誉。
夏寅对这些沿途的议论充耳不闻,他的步伐平稳如故。
穿过几条迴廊,前方出现了一座气派的府第,那便是外务族老夏长平的居所。
长平公府门前,铺著平整的青石板。
这座府邸平日里迎客办事,皆是开启侧门或是偏门。
那扇漆著朱红、钉著黄铜瑞兽铺首的正大门,常年紧闭,只有在遇到大乾朝廷三品以上的要员,或是族主镜月湖君亲临之际,方才会开启以示隆重。
今日清晨,长平公府的门外,正站著几个身著藏青色绸缎长衫的外来客。
这几人乃是京州景家的外务管事,今日特地奉命前来,与镇国公府商谈下一季度灵茶份额的生意。
景家管事们正站在侧门外,由门房王河陪著说话,等待通传。
就在此时,府內深处,正端坐於大堂品茗的夏长平,其神识微微一动,察觉到了阵法外围那股熟悉且沉稳的气息。
夏长平放下茶盏,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双法超限这四个字。
他深知自己前期对夏寅的投资太过势利眼,只用一份工作便打发了林姨娘的恩情,这份情分太过浅薄。
如今见夏寅主动登门,正是他亡羊补牢、全力拉拢的绝佳时机。
未来夏寅起势,他未尝不能多分点功德。
虽说现在他確確实实是为了分润功德而帮忙,这样以后分润的功德会少很多,但夏寅的天赋太过可怕,起势到人官也是起势,起势到天官也是起势,起势到天庭仙官也是起势————那功德能一样吗?
若真成了天庭仙官,分九牛一毛尖的功德,都是一笔巨款。
“来人。”
夏长平站起身,声音洪亮地下令:“大开正门,隨老夫迎客!”
府內管事皆是一惊,但不敢违拗。
“吱呀”
隨著一阵沉重且悠长的轴承摩擦声,长平公府那常年紧闭的朱漆正门,在几名健壮僕役的推动下,如惊雷般缓缓向两边开。
门外的景家管事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嚇了一跳。
他们回过头,只见正门洞开,台阶之上,六品县令致士、如今家族生意大权在握的长平公夏长平,竟是亲自整理著长衫,满脸堆笑地迈过高高的门槛,迎了出来。
这番隆重且破格的礼遇,著实是惊呆了周围的宾客。
景家领头的一名管事面露惊容,心中暗自揣测:长平公亲自开正门迎接,莫非是哪位州牧大人微服私访?
他顺著夏长平迎接的方向看去,却只见一名年方十六、穿著寻常青布长衫的少年,正负手拾阶而上。
那少年容貌清俊,神色平淡,在长平公这等大人物的热情相迎下,竟没有丝毫受宠若惊的侷促。
景家管事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凑到门房王河身边,压低声音询问道:“王管事,这位公子是何方神圣?瞧著英姿勃发,气度不似凡俗。长平公竟亲自开正门接待,莫非————
这位便是贵府那位传闻中的红运甲等天才,夏戊二爷?”
在景家管事看来,镇国公府年轻一辈中,能有此等待遇的,唯有那位天赋极高的嫡出二少爷了。
门房王河一听这话,腰杆子顿时挺得笔直,脸上露出一副你们这些外乡人没见过世面的自得神情。
他清了清嗓子,略带几分夸耀地说道:“几位管事,你们这可就看走眼了。那位爷,可不是戊二爷。那是咱们二房的三爷,人称寅三爷!”
“寅三爷?”
景家管事一愣,这名號他们在外头,可是鲜少听闻。
王河见他们面露疑惑,便滔滔不绝地大吹特吹起来,声音在这清晨的门庭前格外响亮:“这位寅三爷,那可是咱们镇国公府真正的顶级天骄!他年方十六,正式开始聚灵入道不过半年光景。就在昨日族学大考之上,他当著水神娘娘的面,展露了【行云】与【生火】两门法术。”
王河故意拉长了音调,看著景家管事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四个字:“皆是超限!”
“什么?!”
景家的几名管事听闻超限二字,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他们虽是外务管事,但也是修行者,有个聚灵三层无量境界的修为在身上。
半年聚灵,双法超限,这等数据,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这简直就是打破了凡俗认知的怪物。
景家管事们面面相覷,那惊疑不定的神色中,除了震撼,更隱隱生出了一丝別样的心绪。
他们清楚地记得,自家那位原本是紫命甲等、如今却患怪病沦为废柴的景怡小姐,其身上背著的那一纸婚约,原是和夏戊定下,而现在则是与镇国公府二房的这位庶出三少爷定了。
此时,夏长平已然快步走下了台阶,来到夏寅面前,双手抱拳,声音热络得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寅哥儿,快快请进,正堂已备好了蕴神茶。”
夏寅面色如常,拱手还礼,语气不卑不亢:“长平公客气了。晚辈今日前来,是有事相商,叨扰长平公清修了。”
“哪里的话,都是自家人,何来叨扰之说。”
夏长平大笑著,亲自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一眾宾客与下人敬畏的目光中,夏寅踏上了台阶,跨过了那扇朱红色的正门,迈入长平公府的深深庭院之中。
长平公府內,与外头的喧囂截然不同,透著一股岁月沉淀的幽静。
穿过前院的影壁,入目便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庭院。
庭院中不尚奢华,却错落有致地栽种著几株百年树龄的苍松翠柏,假山流水点缀其间。
晨风拂过,松涛阵阵,伴著游廊下悬掛的几盏八角风铃,发出清脆的鸣响。
夏长平虽年逾古稀,但因修为高深,鹤髮童顏,步履生风。
他並未直接领著夏寅去正堂高坐,而是选择了这等更为亲近隨和的待客之道,与夏寅並肩在这庭院的青石板路上漫步。
“寅哥儿,老夫昨日听闻你在族学月末考绩上的表现,当真是后生可畏。”
夏长平抚著頜下的长须,语气温和,带著几分长辈的欣慰与恰到好处的推崇:“十六岁之龄,便能將【行云】与【生火】两门基础法术双双推至超限之境,悟出本源道韵。这等天资,便是在京州也是不多见的。老夫在此,先恭喜你初窥大道了。”
夏寅落后半步,神色依旧是那般平淡,並没有因为长平公的夸讚而生出几分骄矜之色。
他微微拱手,语气谦和地应对道:“长平公谬讚了。晚辈不过是受了水神教諭与渊老几分点拨,加上平日里在这灵茶大棚中打熬了些水磨工夫,侥倖得了一丝感悟,当不得长平公这般夸奖。”
夏长平听罢,心中暗自点头。
胜不骄,败不馁,这等沉稳的心性,远比那一两门超限法术更为难得。
他正欲开口再寒暄几句,忽听得前方月亮门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祖父!祖父!”
伴隨著清脆的呼喊,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月亮门后跑了过来。
这少年生得唇红齿白,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锦缎长衫,只是那长衫的下摆沾了些许泥灰,髮髻也微微有些散乱。
夏长平见著这少年,那双在官场中歷练得深沉的眼眸里,顿时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慈爱之色。
他停下脚步,向著那少年招了招手。
“哈哈,慢些跑,莫要失了体统。”
夏长平笑著斥责了一句,隨后转过头,对身旁的夏寅介绍道:“寅哥儿,这是老夫的嫡孙,名唤夏榆。今年刚满十三,如今在府內的丙等族学里,学习文科的经义知识。”
说到此处,夏长平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语气中多了一丝感慨:“算算日子,差不多就是十年前的这个时候。这小子在东边那院子里玩耍,误食了一枚尚未成熟的冰火交冲果。若非当年你母亲给他灌了温盐水催吐,这小子怕是早就夭折了。”
夏寅听闻这段渊源,脑海中也浮现出母亲提及过的旧事,这才知晓原来当年救下的便是眼前这少年。
他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地看向那跑到近前的少年,温声唤道:“原来是榆哥儿。
,夏榆喘了口气,站定在夏长平身侧。
他並未像寻常孩童那般怯生生,而是睁著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上下打量著夏寅。
这几日,丙等文院里的同窗们,课余饭后议论的皆是这位异军突起的庶出三少爷。
传闻中,这位三爷在演武场上呼风唤雨,异火焚天,好不威风。
“你便是寅三哥?”
夏榆那带著几分童音的嗓子里透著难掩的好奇,他仰起头,直截了当地问道:“我听同窗们说,你昨日在大考上,有两门法术都达到了超限境界。那可是真的?连教我们经义的先生都说,超限之境,那是甲等族学的族兄苦熬十年左右才能有的手段,寅三哥十六岁就有,可真是厉害。”
少年的言语直白,眼中满是钦佩之色。
夏寅看著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线条变得更为柔和,活脱脱一个宽厚温和的长兄。
他並未直接回答法术之事,目光在夏榆的身上扫过,停留在他那微微捲起的袖口与半露的膝盖处。
只见那原本白净的肌肤上,赫然有著几块醒目的青紫瘀斑,有的地方甚至还渗著细微的血丝。
“榆哥儿这几日,没少和文院的小孩一起玩那蹴金丸罢?”
夏寅微笑著问道。
这蹴金丸,乃是大乾仙朝修仙世家之中,专供那些尚未聚灵、无法施展法术的凡俗孩童打熬筋骨的一种项目。
那所谓的金丸,內里是以重铅浇筑,外头包裹著一层坚韧的妖兽皮革,丸內还封存著一丝微弱的金锐之气。
孩童们在青石铺就的场地上,分为两队,奔跑衝撞,爭抢这枚沉重的金丸射入对方的网兜。
因这游戏充满斗爭性,金丸又重又快,孩童们没有灵力护体,一场比斗下来,身上被砸出青紫瘀伤那是家常便饭。
夏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寅三哥好眼力。昨日我为了抢一个飞丸,摔在了青石板上,被那金丸磕碰了几下。祖父不让我多玩,说有辱斯文,我都没敢让院里的婆子瞧见。”
“打熬筋骨是好事。”
夏寅语气平和地说著。
与此同时,他並未多做动作,只是自然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
泥丸宫中,超限境界的【愈灵术】本源道韵瞬间流转。
一抹温和至极、宛若初春新叶般的纯粹绿色光束,自夏寅的指尖无声无息地点出,如同一缕微风,轻柔地落在了夏榆的肩膀与膝盖之上。
这绿色光芒之中,没有丝毫杂驳的波动,唯有最纯粹的生机。
光芒覆上那几处青紫的瘀斑,紧接著,令人惊嘆的一幕发生了。
那淤积的死血与红肿,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褪去。
不过眨眼的功夫,夏榆那原本青紫的肌肤便恢復了白皙,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夏榆只觉得受了伤的地方传来一阵温热的酥麻感,低头一看,伤痛已然全无。
他年纪尚小,只是觉得这仙法神奇。
然而,站在一旁的夏长平,那双老眼却在看清那抹纯粹绿光的瞬间,猛地瞪大,瞳孔剧烈收缩。
夏长平太清楚圆满法术与超限法术的界限了。
如夏寅这般,信手拈来,光芒纯粹无瑕,瞬息之间生死白骨,这分明是触及了木属生机本源的超限异象!
“愈灵术————超限?!!”
夏长平那素来沉稳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音。
他甚至顾不上长辈的矜持,一把拉过夏榆的手臂,仔细查探了那已经完好如初的肌肤,確认並非障眼法。
夏长平转过头,看著夏榆,声音因震撼而有些乾涩:“孙儿,你的寅三哥————他不光是行云、生火达到了超限境界。他刚才施展的这门愈灵术,同样达到了超限!”
说罢,夏长平猛地转头看向夏寅,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寅哥儿。”
夏长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试探性地问道:“这【愈灵术】既已超限,那上个月初,水神娘娘与此术一併传授给你们的【呼风】和【泽水】二术,岂不是————”
夏寅面色平静如水,迎著长平公那惊疑不定的目光,只是微微頷首。
“尽皆超限。”
“嘶”
夏长平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竟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满打满算,自从上个月初,水神娘娘在族学中传下这三门新法,到今日,不过区区一个月的光景!
一个月的时间。
寻常白色气运资质的学子,能將这三门法术小成,已是勤勉;
如夏戊那等红运甲等的天骄,若是同样勤勉,大概能一个月將其推至圆满。
而夏寅,竟是在这短短一个月內,將三门法术全部推至了超限境界!
再算上他季度大考时展现的行云与生火。
半年聚灵,五法超限!
这等修行速度,已经彻底违背了大乾修仙界积累熟练度的常理。
这等无视瓶颈、强行领悟本源的资质,到底背负著何等惊世骇俗的命格?
莫非是仙命?
夏长平捋著鬍子,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嘆道:“寅哥儿真乃大才也。”
一旁的夏榆听得祖父与三哥的对话,虽不能完全理解五法超限在修仙界意味著何等恐怖的威压,但他分明感受到了祖父那失態的震撼。
他只觉得,自己这是探听到了镇国公府里最为惊天的一手隱秘。
“多谢寅三哥治伤!三哥真乃神人也!”
夏榆兴奋得满脸通红,规规矩矩地衝著夏寅作了个揖,隨后便如同献宝一般,转头对夏长平说道:“祖父,三哥既然这般厉害,我得赶紧回去將这伤好了的事告诉文院的同窗。”
说罢,少年便一溜烟地顺著游廊跑远了。
庭院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夏长平看著孙儿远去的背影,眼中的震骇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了世事沧桑、却又深陷其中的无奈与悲凉。
他长长地嘆息了一声,自顾自地开了口,那语气中没了方才寒暄的热络,多了一丝属於迟暮老人的萧瑟。
“榆儿这孩子,本性纯良,也是个有几分悟性的。只可惜,其父福薄,早早地便鬱鬱而终。这孩子自幼丧父,未曾有过一天父亲的陪伴教导。”
“嗯?”
夏寅微微侧目,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在大乾世家,修士寿命绵长,少有正值壮年便去世的说法。
夏长平转过身,目光投向庭院外,仿佛在诉说著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寻常旧事,但夏寅那敏锐的神识,依旧捕捉到了老者眼底那一抹深沉的痛楚与情绪的波动。
“其父,也就是老夫的长子。当年资质尚可,在族学苦熬了十数年。三十岁那年年底,乃是他参加仙闈大考、考取道院仙官编制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中了,便能合法筑基,得享八百载寿元;若是不中,那三十岁大限一过,便再无做官之理,此生只能是个凡俗的聚灵修士,百岁而终。”
夏长平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麻木的沙哑。
“那一年放榜。他名落孙山。三十岁的年纪,看著老夫这做父亲的依旧容顏未改、寿元绵长,而他自己却已能望见肉身腐朽的尽头。那等希望破灭、仙途断绝的绝望,压垮了他的道心。当晚,他未留只言片语,便自沉於京州城外澜沧江中,肉身餵了江中妖鱼,连个全尸都未曾留下。”
夏寅静静地听著。
天道断了你的前程,便等同於宣判了你的死期,这种眼睁睁看著自己走向腐朽的恐惧,確实足以逼疯任何一个道心不坚之人。
尤其是父亲还是大修士的情况下。
夏长平收回目光,眼眶微红,苦笑著摇了摇头。
“寅哥儿,你年纪尚轻,正值春风得意,鲜衣怒马之时。可你告诉老夫,这天下修士,一生枯坐蒲团,捨生忘死,求的到底是什么呢?求这长生大道,求到最后,自己在这世间独活,却要亲眼看著身边之人、父母双亲、结髮妻子、子嗣晚辈,因为考不中、因为气运不济,天定命数不佳,一个接一个地化作一抔黄土。”
老者枯瘦的手指微微攥紧,声音中带著深深的疲惫。
“无数次白髮人送黑髮人。那种眼睁睁看著血亲在岁月里枯萎、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悲慟,经歷一次便能剐去心头一块肉。若是榆儿日后也如他父亲一般,考不中道院————那老夫这一脉,之后便也就彻底绝了那繁衍后人的心思了。生而不养,养而不度,不如不生。”
言至深处,夏长平心中鬱结的情感喷薄而出,情不自禁地在这庭院之中,仰天长嘆:“大道长生客,回首尽荒丘。至亲皆化土,泪乾不复流!”
这四句诗刚一落音。
原本晴朗无风的天际,骤然间风云变色。
夏寅只觉得一股浩大无匹、令人心悸的威压从九天之上轰然降临。
紧接著,他抬起头,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天穹之上,一股呈现出纯粹金白二色的文气,並没有像曾经他作诗时候化作几丝几缕降下,而是犹如一片倒悬的湖海,带著万钧之势,轰然倒灌入长平公府的庭院之中!
那浩瀚的文气洗刷过夏长平的身躯,將他那一身悲鬱之气抚平,隨后消散於无形,只在庭院的青砖上留下了淡淡的金色余辉。
夏寅站在一旁,彻底惊呆了。
同样是作诗引动文气,他最开始只能引动十杯盏而已,后来能引动一百杯盏,到现在膻中穴中,也就一百二十杯盏文气,而昨日那蹉跎十年的老生,也不过引下了十杯盏的文气。
而眼前这位长平公,隨口吟诵的一首四句绝句,竟然引动了天地异象,这降下的文气何止十万杯盏,简直宛若湖海倒灌!
夏长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面色恢復了往日的红润。
他看著夏寅那错愕的神情,抚须释然一笑:“哈哈,让寅哥儿见笑了,老夫方才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
见夏寅对这等异象面露不解,夏长平便尽起长辈之责,细细为他解释起大乾文科的学理。
“你可是疑惑,为何老夫这隨口一吟,能引动这般庞大的文气倒灌?寅哥儿,你需知晓,《仙官志》统御天下,它在评判修士引动天地共鸣时,有一个极为严苛的法理,那便是权重。”
夏长平指了指这天地。
“修士的修为越高,其命理在这天地间的存在意义、或者说权重便越大。那些附庸风雅之人,哪怕写出花团锦簇、辞藻华丽的诗词,也不过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天道是不认的。”
“而若是动了真情实感,天道自会认可,根据其权重,意义,降下文气。而如同老夫这种实力高深者,在天地间已经是意义权重极大的个体。我们的情绪波动、那等真情实感,对天地气机的牵引和影响是极为恐怖的。”
夏长平语气肃然地定下结论:“所以,高修为的修士作诗词歌赋,因其道韵深重,远比修为低的修士能得到更多的文气回馈。古籍记载,有元婴、化神级別的大修士,逢至亲陨落而慟哭吟诗,能引动天地同悲,六月飞雪!”
夏寅听罢,心中茅塞顿开。
原来这《仙官志》並非只看真情实感,它更像是一个冷酷的评判机器,评判所有修士对於天地存在的权重,权重高者,对天地的影响就大,吟诗作对,真情实感流露,自然能更大的引动天地变化。
“晚辈受教了。”
夏寅微微頷首,隨即將长平公方才的悲嘆与这天地规则联繫起来,说道:“估摸著大乾的那些高阶修士,都曾如长平公这般,经歷过这等生离死別的悲。所以,为了不让道心受损,他们的后代都慢慢断绝了罢————”
“是也。”
夏长平点了点头,证实了夏寅的猜测:“在大乾世家之中,一般出了五服的旁支子弟,老祖宗便渐渐冷眼旁观,不再管其死活了。与其倾注感情最后化作一场空,不如早早斩断尘缘。”
“除非————这后辈子弟中,出了一个气运极佳的天骄,或是出生之时便带有天地异象、背负惊世命格的天选之人,有指望考入道院获得长生。长辈们方才会重新倾注心血。”
“原来如此。修仙之残酷,可见一斑。”
夏寅瞭然。
这番交心与论道过后,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许多。
夏寅也便不再卖关子,很是实诚地將今日的来意和盘托出。
“长平公,实不相瞒。晚辈如今五法皆已超限,法术进境尚算凶猛。因此,晚辈打算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研习工科四艺与初阶法术,於今年年底,去那仙闈大考中试一试锋芒。”
夏寅语气恳切:“所以,那夜间看护灵茶大棚的差事,晚辈日后怕是没有时间再去做了。今日特来向长平公辞了这份差事。”
夏长平听闻夏寅要在年底参加仙闈大考,眼中不仅没有惊讶,反而闪过一丝瞭然。
以这等妖孽资质,若是今年不去仙闈大考试试,那才是暴殄天物。
他微微点头,表示理解:“大考在即,自当以学业为重。那灵茶大棚的差事,停了便是。”
然而,夏长平心中却有另一番计较。
他知晓,备战仙闈大考,尤其是研习工科四艺,那烧的是海量的灵石。
这正是自己用自身功德为其补充衝刺资金的绝佳机会。
夏长平沉吟了片刻,心中已然擬定了一份新的仙司灵契。
他看向夏寅,语气变得如同谈买卖般公事公办,缓缓说道:“寅哥儿,你辞了茶棚的差事,老夫理解。不过,老夫手中恰好有另一份差事。这差事既能让你赚取灵石备考,又不耽误你白日里研习工科,甚至,还能让你增强斗法实力,在这考前有一个真刀真枪的磨礪之所。你可愿听听?”
夏寅神色微动:“长平公请讲。”
夏长平伸出一根手指,报出了一个堪称天价的酬劳:“工钱,一万块初级灵石。任期,从今夜起直到年底的腊月二十八大考前夕。”
夏寅眼皮微微一跳,一万块灵石的兼职?这是之前茶棚十块灵石的一千倍!
“至於任务內容————
夏长平盯著夏寅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每晚戌时至卯时,看守位於城西的那片家族药园。寅哥儿,老夫得把丑话说在前头。那城西药园不比府內温室,它背靠著京州地界的云雾山。夜里,山中时常有嗜血妖兽出没,会下山衝击阵法、啃食灵药。你去那里看守,面对的將不再是族学里不会还手的木桩,而是凶残的妖兽!”
夏长平负手而立,静待夏寅的决断。
夏寅听罢,陷入思考。
“晚辈接了。”
“9
夏寅拱手,应下了这份差事。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