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志 - 第83章 法术超限,渊老懵了(盟主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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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法术超限,渊老懵了(盟主加更)
    此时正值寅正时分,天际未明,唯有几点稀疏的寒星掛在苍穹边缘,透著清冷的光。
    二房偏院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动,夏寅推门而入。
    他身上那件青色的防风大沾染了些许大棚里的泥土气息与夜露的湿寒,面容在廊檐下昏黄羊角风灯照耀中,透出一股神识过度消耗后的苍白。
    里间的耳房內,睡得本就不甚踏实的紫鹃,听见外头的动静,立刻睁开了双眼。
    她在黑暗中默然坐起身来,借著从窗欞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了一眼案几上那座铜製的水漏。
    水漏的刻度清清楚楚地指在寅正的位置。
    紫鹃心中默默思量盘算起来:“少爷接了这夜间的差事,今日是头一遭,寅正方才归院。若是少爷日后每日皆是这个时辰回来,那我便需得將这院里的规矩改上一改。每日丑正便得起身,先將地龙烧暖,再把那兑了灵泉水的热茶备在红泥小火炉上温著。至於饭食,也得算著时辰下锅,务必叫少爷一进门,便能用上热腾腾、易於克化的粥点,断不能让少爷空著肚子歇息,凭白熬坏了身子。”
    心中计较已定,紫鹃便手脚轻利地披上一件素色的夹袄,拉著软底鞋,挑开隔断的帘子走了出来。
    “少爷回来子。”
    紫鹃上前,伸手欲接过夏寅解下的大氅,轻声说道,“奴婢这便去小厨房,给少爷端些热热的饭食来垫垫肚子,再打些热水来烫烫脚,解解乏。”
    夏寅將大氅递给紫鹃,微微摆了摆手,脚步略显沉重地走到屋內的圆凳旁坐下。
    他眼帘半垂,声音里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倦意:“饭食便免了。今夜腹中並无飢饿之感,只觉脑沉。打盆温水来,我简单擦洗一番,便要歇下了。”
    紫鹃闻言,借著灯光细细端详了夏寅的面庞。
    见他眼下有青黑之色,眉宇间满是疲惫,便也不再多劝,只恭顺地应了一声:“是,奴婢知晓了。三爷且稍坐,热水片刻便来。”
    不多时,紫鹃端来兑了些许安神花汁的温水,伺候夏寅净了面、洗了手。
    夏寅未再多言一句,褪去外衫,便径直上榻,和衣倒在软枕之上。
    几乎是闭上双眼的瞬间,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起来。
    紫鹃在一旁將床幔轻轻放下,又將屋內的炭火拨弄得暗了些,留下一盏豆大的油灯,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这一夜,屋內静謐无声,再无话语。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冬日的日头虽升了起来,却並无多少暖意,乾冷的风在长街上打著旋儿。
    夏寅按著族学的时辰准时起身,隨意用过早饭,便步履平稳地朝著族学的方向行去。
    昨夜虽然睡得时辰不长,但他根基扎实,且神识在超限境界的《清心诀》温养下,已然恢復了大半,只眉眼间还残留著些许未曾散尽的慵懒。
    踏入族学的院落,今日的学堂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因为族老已经提前来了。
    学堂正前方的长案后,端坐著一位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宫装道袍,面容清冷,双目微闭,端坐在那里,整个人透著一股高高在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气度。
    此人正是惠春江水神娘娘,族老夏隱舟。
    不过,夏寅只看了一眼,便知晓端坐於此的並非夏隱舟的真身。
    大乾仙朝规矩森严,天官地只需得镇守各自的封地水脉山脉,不可擅离职守。
    眼前这端坐的宫装女子,周身並无生人之气,只縈绕著一股纯粹至极、如渊渟岳峙般的神识波动。
    这仅仅是夏隱舟为了授课考校,从水脉神祠中分出的一缕神识所化。
    即便只是一缕神识,那属於水神地只的威压,也让学堂內的学子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为轻缓。
    夏隱舟並未开口讲课,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族学的学堂內部摆设著整齐的桌案与蒲团,空间有限,自然是施展不开法术的。
    故而,每日到了这个时候,学堂內的学子们便会鱼贯而出,前往学堂旁边那片宽的院落空地,各自占据一角,开始吐纳灵气、掐诀念咒,进行法术的实操演练。
    不多时,学堂內便空旷下来。
    夏戊、林渊、夏轻俞、夏霖等一眾天骄学子,皆去到了外面的院落。
    只听得外面风声呼啸,水气瀰漫,各色灵光闪烁,显然是眾人都在为了月末那聚灵阵静室的名额暗自较劲,刻苦修行。
    然而,夏寅却並未起身。
    他独自一人,安然地靠坐在学堂角落里属於自己的那张桌案边上。
    这桌案旁恰好有一扇开著的轩窗,窗外是一株有些年岁的粗壮老槐树。
    冬日的阳光透过那凋零得只剩下枯枝的槐树,在夏寅的桌面上投下斑驳交错的暗影。
    夏寅从袖中取出那捲尚未修补完的《绣花草人(牡丹花)》手抄残本,平摊在桌面上。
    他双目微垂,泥丸宫中那已然达到超限境界的《清心诀》如同潺潺溪流一般,开始自行缓慢运转。
    同时,他分出一缕神识,探入那泛黄的书页之中,寻著昨夜断开的符文脉络,继续开始了那繁复且枯燥的修补工作。
    一笔,一划。
    神识在纸张那微小的灵气节点中穿梭缝合。
    在修补的过程中,夏寅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感觉。
    他觉得前方长案上端坐的夏隱舟族老,那闭著的双目似乎並未真正合拢,总有一缕清冷如水的目光,在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审视著自己的举动。
    他微微抬眼,看向前方,却见那神识化作的宫装女子依旧如泥塑木雕一般,岿然不动。
    “或许是我的错觉罢。水神族老境界高深,其神识笼罩整个族学,感受到我的气息也是自然。”
    夏寅心中暗自思量,便也不再將此事放在心上,重新將所有的注意力收敛,沉浸在残卷的修补与《清心诀》的运转之中。
    其实夏寅的感觉並未出错。
    夏隱舟身为实权族老,又是与夏渊立下豪赌之人,自然对夏寅这个“赌注”格外关注。
    她知晓夏渊为了给这小子铺路,安排了那修补残卷的差事,也清楚夏寅此刻端坐在案前,並非是在懈怠,而是在藉机赚取灵石,並且打磨神识。
    故而,她只是默默观察,並未出言干涉。
    但夏隱舟知晓內情,外面那些挥洒汗水、苦练法术的学子们却是不知晓的。
    院落空地之中,夏戊刚刚施展完一遍【泽水】之术。
    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
    自从浪子回头,他收敛了往日里的紈跨心性,一门心思地扑在修行上,將夏寅视作了自己此生最大的追赶目標与良性竞爭的对手。
    夏戊趁著调息的空隙,下意识地转头,透过敞开的轩窗,看向学堂內部。
    他本以为会看到夏寅在闭目打坐,或是推演法术的深奥关窍。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夏寅单手撑著下巴,慵懒地靠在桌案边,另一只手翻弄著一本破旧发黄的书册。
    因为距离较远,且那残卷上並无灵光外显,在夏戊看来,夏寅手中拿的,分明就是市井坊间流传的那等才子佳人、志怪演义之类的“閒书”。
    这是他之前常看的。
    再看夏寅的面色,眼下带著青黑,精神头並不饱满,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看到这一幕,夏戊的心中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他站在原地,双拳不自觉地握紧,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只觉得痛心疾首,扼腕长嘆。
    “寅弟啊寅弟,你怎的变成了这般模样?”
    夏戊在心中疯狂地吶喊,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悲愤感油然而生。
    他自己是过来人,曾经因为仗著红运甲等的天赋,终日流连於勾栏瓦肆,贪图享乐,荒废了修为,最终落得个被人耻笑的下场。
    如今他好不容易醒悟过来,拼了命地想要重回正轨,想要与夏寅堂堂正正地较量一番。
    可结果呢?
    这个被他视作高山仰止的对手,这个在季度大考上惊才绝艷的庶出天才,竟然在获得了些许成就之后,开始了墮落!
    “看他那副精神萎靡的样子,定然是昨夜没有安分守己地打坐修行。多半是拿了那一百块初级灵石的月俸,便不知天高地厚,去了外城的坊市,看人斗犬斗鸡,亦或是去了那等烟花柳巷之地流连忘返,生生熬干了精气神!”
    夏戊在心中根据自己过往的荒唐经验,迅速给夏寅补全了昨夜的行程。
    夏戊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衝进学堂去质问的衝动。
    他暗自咬牙:“不行,我既將他视作对手,便不能眼睁睁看著他重蹈我的覆辙。待今日散学之后,我定要好好规劝於他。”
    不只是夏戊,院落中一同修行的林渊、夏轻俞等人,在歇息时也注意到了夏寅的举动。
    林渊身负青运,生性沉稳內敛,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坐在槐树阴凉下翻著旧书的夏寅,微微摇了摇头。
    他在心中暗想:“这夏寅虽有些机缘毅力,但终究是认知太浅。一朝得势,便失了那颗一往无前的心。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月末的静室名额,他怕是再无力竞爭了。”
    夏轻俞则是撇了撇嘴,收回目光,继续去凝练自己指尖的灵力,对夏寅的怠惰只报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嘆,並未过多在意,毕竟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爭者,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至於其他普通的学子,更是觉得夏寅是一时风光之后,尾巴翘到了天上,太过怠惰。
    原本对夏寅生出的一些敬畏与结交之心,也在此刻淡了许多。
    外面的种种心思与揣测,並未能干扰到夏堂內的夏寅分毫。
    他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环境隔绝开来,一整个上午的时间,他连姿势都未曾变动过几次。
    泥丸宫中的《清心诀》稳定地提供著神识恢復的滋养,他那细若游丝的神识在残卷的符文阵图中不断地修补、穿插。
    日影逐渐西斜,从东边的轩窗移到了西边的墙面。
    一天的时间,就在这寂静无声的修补中悄然流逝。
    当未时的最后一刻过去,夏寅的指尖在残卷的最后一页上虚点了一下,一道微弱的灵光在纸面上闪烁了一瞬,隨后內敛其中。
    夏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將这卷彻底修补完成的残破手抄本合拢,妥帖地收入袖中。
    这便是一百块初级灵石的进项。
    “总算是修补完了。接下来,便去渊老那里將灵石结清,再换取那《冰清录》的法门,將这超限的清心诀底蕴转化为真正的初阶法术。”
    夏寅在心中盘算著,站起身来,將桌案上的笔墨纸砚简单收拾了一番。
    此时,正值晚间散学的时辰。
    学堂外的学子们也纷纷停下了练习,揉著酸痛的经脉,三三两两地朝著族学的大门走去。
    夏寅心中惦记著去找教諭夏渊,脚下的步伐便快了几分。
    他穿过院落,正欲向族学深处走去。
    “寅弟,留步!”
    一道略显焦急与沉痛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夏寅停住脚步,转头看去,只见夏戊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张开双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此时的夏戊,髮髻因为终日的修行显得有些凌乱,后背也被汗水浸透了一片,但他的眼神却极为明亮,且透著一股极为复杂的痛惜之色。
    夏寅有些疑惑地看著他,拱了拱手,面色平和地问道:“二哥拦住小弟,可是有事指教?”
    夏戊看著夏寅那张平静的脸庞,以及眼下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態,只当他是强装镇定。
    夏戊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夏寅的衣袖,开始捶胸顿足,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规劝与痛心:“寅弟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可知你有多让人痛心?”
    夏寅微微一怔。
    夏戊继续说道:“你且听我一言。修行之路,犹如登天之梯,稍有懈怠,便是万丈深渊。你切不可因为在季度大考上拔得头筹,便骄傲自满,生了怠惰之心。你这般日夜沉沦下去,如何对得起你那一身本事?又如何对得起————对得起青泥表妹对你的一番心意?”
    说到这里,夏戊的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苦口婆心地劝解道:“二哥我是从那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最是知晓那等事的害处。你一定要听我的,持续努力,千万不能贪图一时的玩乐,唯有將法术修得高深,唯有这长生大道,才是首要的!”
    夏寅静静地听著夏戊这番发自肺腑的“痛批”。
    他心中犹如明镜一般,立刻便知晓夏戊是误会了什么。
    看著夏戊那真情流露、將自己当成“墮落反面教材”来规劝的模样,夏寅心中並未生出恼怒,反倒觉得这便宜二哥如今的心性,確確实实是通透了许多。
    不过,夏寅此刻急著去渊老那里兑换灵石,並无时间在这院落里与夏戊细细分说缘由。
    他微微一笑,顺著夏戊的话头,不著痕跡地將手从夏戊的拉扯中抽了出来,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应声道:“二哥这番肺腑之言,小弟字字句句皆记在心间了。长生大道在前,小弟定当勉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二哥的提点,小弟铭记。只是现下渊老那边还有些差事等我去回稟,实在不便久留,这便先走一步了。”
    说罢,夏寅拱手作了个长揖,也不等夏戊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迈步离去,脚步匆匆。
    夏戊站在原地,看著夏寅那匆匆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只当夏寅是听不进自己的良言相劝,心中更是打定主意,日后定要更加刻苦修行,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在月末的考绩上狠狠地敲打夏寅一番,好叫这个迷途对手彻底醒悟。
    夏寅离开族学前院,顺著青石板铺就的甬道,向著镇国公府的深处走去。
    跨过多道重门,穿过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周遭的喧囂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静深远的氛围。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光景,夏寅来到了一处辟静幽深的所在。
    此处名唤“煮石斋”,乃是教諭夏渊日常起居与清修的地方。
    四周只用青砖砌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墙內种著数十竿上了年岁的紫竹。
    院落的正中,是三间青瓦白墙的精舍。
    正中的那一间,便是夏渊待客与品茗的茶室。
    夏寅走到茶室的门前,只见木门虚掩著,內里飘出一缕淡淡的茶香与灵木燃烧的烟火气。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衫,上前一步,轻轻扣了扣门板,朗声稟报导:“晚辈夏寅,求见渊老。”
    “进来罢。”
    屋內传出夏渊那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夏寅推门而入。
    茶室內的陈设极为简朴,只摆著几张黄花梨的案几与几把藤椅。
    夏渊正坐在一张矮榻上,手中拿著一把蒲扇,轻轻扇动著面前红泥小火炉上的炭火。
    火炉上架著一只粗砂茶壶,水声正在壶內“咕嘟咕嘟”地翻滚作响。
    见夏寅进来,夏渊放下蒲扇,抬眼看了他一下,指了指对面的藤椅,道:”
    坐。今日学堂的功课结束了?”
    “是。”
    夏寅欠了欠身,面色平静,接著拋出了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
    “晚辈在修补残卷的过程中,不断运转《清心诀》温养神识,侥倖有所感悟。那《清心诀》,已然达到了超限之境。故而,晚辈今日特来向渊老请求,赐下《冰清录》的初阶法门,顺带————结了这手抄本的帐目。”
    夏寅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
    对面的夏渊听了这话,那原本去端茶杯的手,却猛地停顿在了半空中。
    茶室內的空气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夏渊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陡然射出一道精光,直直地盯著夏寅的脸庞,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震撼与狐疑:“你说什么?你的《清心诀》已经达到了超限境界?!”
    超限境界。
    打破前人桎梏,悟出本源道韵。
    这等境界,绝非是靠时间死磕便能达成的,它需要修士极高的悟性与机缘。
    许多修士在聚灵境蹉跎十年,也未必能將一门基础法术推演至超限。
    而他教给夏寅清心诀,不过一个月多的时间。
    “是也。”
    夏寅迎著夏渊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神色坦然地点了点头。
    夏渊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案几上,茶水溅出几滴。他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著夏寅,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空口无凭,你且在此处施展一番,老夫要亲自查看你体內灵力的流动与关窍。”
    “晚辈遵命。”
    夏寅並未推辞。他依旧端坐在藤椅上,双手交叠置於膝上,双目微闭。
    下一刻,他心念微动。
    无需掐诀,亦无需调动丹田內的庞大灵力。那已经铭刻在神魂深处、达到超限境界的《清心诀》口诀,在泥丸宫中自然流转。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隨著法术的发动,一股肉眼可见的、呈现出极淡冰蓝色的清凉之气,从夏寅的眉心处散发出来。
    这股气息並非如同以往那般只在体內循环,而是顺著他的经脉,向外溢散出—丝丝令人灵台澄澈的道韵。
    这茶室之中原本因为炭火而有些燥热的空气,在接触到这股气息后,瞬间变得清凉幽静,仿佛置身於雪山之巔。
    夏渊紧紧地盯著夏寅。
    他没有用肉眼去看,而是放出了自己深厚的神识,探查著夏寅体內那一丝引动法术的灵力轨跡。
    在他的神识视界中,夏寅体內的灵力流动,完全契合了《清心诀》的根本关窍。
    不仅如此,在那原本死板的流转路径之上,还多出了一些微妙而复杂的变动与分支。
    那些变动,使得这门法术的运转变得更为高效、绵长,那是掺杂了施法者自身对神识与灵气结合的深刻理解,是画龙点睛、锦上添花之笔。
    这绝对是超限境界无疑。只有打破了原本法术的框架,拥有了属於自己的法则感悟,才能让灵力流动呈现出这般形態。
    夏渊收回神识,重新在矮榻上坐下,胸口微微起伏。
    他看著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的少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等修行进境,这等悟性,简直骇人听闻。
    哪怕是他见多识广,也未曾见过有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將一门法术修至超限。
    超限可不是圆满!
    超限那是彻底掌握该门法术,难度是圆满的十倍!
    而端坐在对面的夏寅,心中却如明镜一般透彻,知晓这其中看似不可思议的缘由。
    像《清心诀》这等作为辅助、不需要消耗自身灵力“蓝条”,只需在体內进行神识內循环的法术,对於这世间的其他修士而言,和其他法术並没有什么区別,都困难的很。
    別人若想將其修至超限,依旧需要日日夜夜地打坐冥想,需要去动脑子思考其法术原理。
    一次顿悟,可能抵得上数年苦功;若是悟不透,甚至只能一辈子卡在圆满境界。
    但夏寅不同。
    他根本不需要去枯坐参悟,不需要去费尽心思地思考什么天地至理、法术关窍。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一次次无脑且重复地发动这门不需要消耗成本的法术。
    只要次数累积上去了,只要面板上的那个熟练度数字一跳,那横亘在所有修士面前的悟性壁垒,便会在面板的强制判定下轰然碎裂。
    因此,这种不需要耗费灵石的辅助法术,反倒是夏寅凭藉金手指提升最快的一类。
    良久,茶室內的寂静被一阵低沉的笑声打破。
    这笑声起初只是在喉咙里滚动,隨后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
    夏渊坐在矮榻上,抚须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他看著夏寅,眼中再无半点先前的狐疑,只剩下满满的期许。
    “好!好一个清心诀超限!”
    夏渊止住笑声,指著夏寅,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中透著一股篤定与豪情:“老夫没有看错人,你的祖父,也没有看错人!”
    夏渊站起身来,走到案几前,將那捲修补好的《绣花草人》隨手推到一边,目光炯炯地注视著夏寅:“以你这等妖孽进境,已经完成了基础法术超限,还有接近两个月时间,就只差一门初级法术圆满,老夫敢说,今年年底那场匯聚了全大乾天骄的仙闈大考,指不定你小子当真能拿到那极其苛刻的准考资格,替咱们镇国公府去走上一遭!”
    听到夏渊那番掷地有声的期许与断言,夏寅並未顺势面露自得之色。
    他端坐在藤椅之上,上身微微前倾,双目低垂,双手交叠於膝前,行了一个周正的晚辈之礼。
    “渊老谬讚。晚辈能有今日这般进境,不过是仗著些许水磨工夫,日夜死磕罢了,实当不得渊老这般夸口。大考之期將近,天下州府英才犹如过江之鯽,晚辈这点微末道行,尚需悉心打磨。”
    夏寅的声音平缓温和,字里行间透著一股老成持重的本分。
    夏渊听闻此言,停下了手中摇曳的蒲扇。
    他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粗砂茶壶,手腕微翻,將滚烫的茶水注入两人面前的青瓷茶盏之中。
    水流击打在盏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升腾起一缕带著草木清苦气息的白烟。
    “不骄不躁,心性沉稳,这方是长久之道。”
    夏渊放下茶壶,將其中一盏茶推至夏寅面前,面容逐渐变得肃然起来,语气也从方才的笑意转为了传道授业时的端庄:“你既已將《清心诀》修至超限,那这接下来的路数,老夫便需得给你掰扯清楚。修士修行一道,神识,也是至为关要的一环。”
    夏渊端起茶盏,轻轻拨弄著漂浮的茶叶,缓声讲述修行的规矩:“你当知晓,这天下修士,皆以跨入筑基期、挣得那八百年寿元为毕生所求。然则,筑基並非单凭丹田內灵气的堆砌便可水到渠成。天地法则严苛,普升筑基期,对於修士的神识有著极为明確的底线要求。若是神识不够坚韧广阔,在引动命果筑基的那一刻,灵台便会瞬间崩塌,轻则落得个神智全无的下场,重则当场身死道消。”
    夏寅安静地听著,目光专注地落在案几的纹路上。
    夏渊接著说道:“按著大乾道院的规矩,一般是要等你们这些学子通过了仙闈大考,正式录入道院仙籍之后,那些身兼仙朝官阶的教諭们,方才会在道院之中,系统地教导你们神识相关的理论与修行法门。这是按部就班的规矩。”
    “但规矩之外,亦有权变。若是遇上那等天资卓绝、悟性超人的后辈,在族学或是地方学宫之中,负责主事的族老或是学宫掌舵人,便会私下越过这道门槛,提前教导神识修行法门,以为其日后铺平道路。”
    夏寅听懂了夏渊的话外之音,当即起身,端端正正地长揖一礼:“晚辈明白。渊老今日赐教之恩,晚辈铭记於心。”
    “坐下说话。”
    夏渊摆了摆手,示意夏寅落座,隨后问道:“关於神识,你平日里可有什么懵懂不明之处?今日尽可问来。”
    夏寅依言坐回藤椅,略作沉吟,脑海中浮现出白日在族学院落中扎制、操纵草人傀儡的场景,开口询问道:“渊老,此前长街大考,晚辈演练草人傀儡之术,您曾点拨过晚辈一心多用”之法。晚辈按此法修行,发觉对草人的掌控確有精进。敢问渊老,这一心多用之法,是否便是神识强度在施法时的一种外在体现?”
    “是也。”
    夏渊抚了抚頜下的短须,眼中露出一丝孺子可教的神采,继续为夏寅拆解这其中的玄机:“神识一词,听来玄奥,你且將其视作凡人常说的精神力、灵魂力,乃是脱胎於你三魂七魄的无形之物。你將其想像成江河中的水流,便容易领会了。
    “1
    夏渊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画了一条河道的轮廓:“若是一股粗壮浩瀚的水流,將其一分为万,化作万千支流,那每一条支流依旧能奔腾不息,滋养沿途乾涸的草木,此谓之游刃有余;可若是一股本就细小孱弱的水流,你强行让它一分为万,那分出去的细流便如清晨的露水,风一吹便散了,连一粒沙尘都无法浸透,何谈掌控?”
    “故而,一心多用、分心控物,考验的便是你神识的底蕴。”
    夏渊做下定论:“神识越是强大,其流转的力道便越足;品质越是纯粹之高,其分化之后的掌控力便越是精微。修仙百艺中的炼丹、画符、布阵,乃至斗法时同时御使数件法器,皆是建立在这强横的神识基础之上。”
    夏寅缓缓点头,心中对神识的认知愈发清晰。
    夏渊端起茶水润了润嗓子,话锋一转:“道理诚然如此,但这神识的锤炼,却非一朝一夕之功。初涉此道的聚灵境修士,魂魄尚未经歷过天劫雷火的洗炼,根本无从下手去提纯、锤炼神识的品质。那犹如凡人妄图徒手捏碎精钢一般,是不可能成事的。”
    “既无法提纯品质,那初学者又当如何精进神识?”
    夏寅適时地提出疑问。
    “无法提纯,便只能在量”上做文章。”
    夏渊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所在,沉声道:“此地名唤泥丸宫,亦称识海,乃是神识寄居、生发之所。初学者唯一能走的坦途,便是慢慢开拓这识海的疆土,將识海的范围一点点撑大。这盛水的池子大了,內里积攒的神识之量,自然也就越来越多。量变,方能引发日后的质变。”
    夏寅面露恍然之色,微微頷首,静待下文。
    夏渊將手探入宽大的袖袍之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枚散发著淡淡幽蓝光泽的玉简,將其放置在案几上。
    “这枚玉简之中记载的《冰清录》,便是这样一门专门用来开拓灵台识海规模的初阶辅助法术。”
    夏渊的手指按在玉简之上,向夏寅详细讲解这门法术的关窍:“此法与那些外放杀伐、招云降雨的法术不同,它乃是纯粹的体內循环之法。施法之时,需得引导灵气与心念,流经你头部与任督二脉的诸多特定经脉穴壳。”
    夏渊坐直了身子,神情肃穆,开始传授具体的行功路线与自创口诀。
    “你且听好。行此法时,当起於下丹田之气海,抽离一丝至清至纯的灵力,令其沿著任脉上行,过膻中,入喉轮。至此处,灵力分为两股,一股走左侧少阳胆经,经风池穴,直透左耳上方之太阳穴;一股走右侧少阳胆经,同歷风池,抵右耳太阳穴。”
    “两股灵气在太阳穴温养三息,隨后倒卷而回,沿督脉直衝头顶百会穴。灵力至此,需得化作冰寒之气,犹如冰针刺骨。而后,自百会穴垂直沉降,直贯眉心印堂穴,最终匯聚於泥丸宫之內,以冷峭之意向外衝击识海的边缘。”
    夏渊讲述完毕经脉走向,稍作停顿,接著说道:“配合这体內循环的,是一套繁奥的自创经文口诀。此口诀需在你神识衝击识海的瞬间,於心湖之中默诵,以定心神。其韵律为四四五四二”之制,你且用心记下:神居泥丸,气聚灵台,冰清澈骨寒,守一抱元,忘我。”
    夏寅双目微闭,口中无声地喃喃自语,將这“神居泥丸,气聚灵台,冰清澈骨寒,守一抱元,忘我”二十个字的口诀,连同那繁复交错的经脉穴壳运行轨跡,在脑海中反覆推演、铭刻了几遍,直至確认倒背如流,再无丝毫凝滯,方才睁开双眼。
    “渊老,晚辈已尽数记在心里了。”
    夏寅回应道。
    “嗯。”
    夏渊点了点头,继续讲述这门法术的玄妙与限制:“这《冰清录》的效用颇为显著。在你的识海规模扩张达到常人百倍之前,只要你依法运转,它便会一直產生开闢之效。且你对这门法术掌握的熟练境界越高,识海提升的速度也就越快。你那《清心诀》已达超限,神识底蕴扎实,修行这同源的《冰清录》,当有事半功倍之效。”
    说到此处,夏渊的面色陡然变得严厉起来,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警告的意味:“但你要谨记,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识海的边界被强行向外推延、扩大,这一过程,必然会剧烈地消耗你现有的神识去填补那新开闢出来的空白。这便如同扩建城池,需得消耗库房里的砖石钱粮一般。”
    夏渊的身子向前倾了倾,紧紧盯著夏寅的眼睛:“所以,平日里修行此法,断不可图快而强行无休止地运转。必须多服用一些补充精神力的灵物。此前分发给你的蕴神茶,你应该已经拿到了吧?”
    “回渊老,晚辈已经拿到。昨夜在大棚当差与修补残卷时,便曾饮用过,其安神补益之效確实不凡。”
    夏寅如实答道。
    “拿到了便好。”
    夏渊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叮嘱道,“记得每日修行《冰清录》前后,务必饮用那蕴神茶,用药力去滋养神识。若是你仗著年轻气盛,强行运转冰清录去扩大识海,却又不加滋补,致使神识过度亏空,那泥丸宫便会干涸龟裂。”
    “届时,轻则呆傻痴愚,连话都说不齐整;重则走火入魔,识海逆流,彻底变成疯子。大乾仙朝每年因贪功冒进死在这神识反噬上的散修,不知凡几,你切不可重蹈覆辙。”
    “晚辈谨记渊老教诲,绝不贪功冒进,定以稳妥为要。”
    夏寅面色郑重地应诺。
    之后,夏寅坐在藤椅上,不再言语,索性直接闭上双目,开始尝试將这《冰清录》进行初次的內循环。
    他放缓呼吸,心神沉入气海。
    按照夏渊方才所传授的路线,一丝细若游丝的灵力被他从丹田的灵液中抽离出来。
    灵力顺著任脉缓缓上行,过膻中穴时,夏寅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轻微的温热。
    灵力继续攀升,入喉轮,隨后平稳地分作左右两股,分別钻入少阳胆经。
    当灵力途经脑后的风池穴时,一股清凉之意开始显现,仿佛有微风在后脑拂过。两股灵力一左一右,最终抵达两耳侧的太阳穴。
    夏寅在心中默数三息,太阳穴处传来微弱的鼓胀感。
    三息过后,灵力倒流,顺著督脉直衝头顶的百会穴。
    就在灵力匯聚百会穴的剎那,夏寅在心湖中默念起那句繁奥的经文:“神居泥丸,气聚灵台————”
    原本温和的灵力在百会穴中瞬间转化,一股极其纯粹的冰寒之气自头顶浇灌而下。
    这股寒意並未损伤经脉,却带来一种令人清醒到极致的战慄感。
    “冰清澈骨寒————”
    冰寒的灵气如同一根锋锐的冰针,自百会穴笔直地沉降,穿透眉心的印堂穴,最终狠狠地扎入泥丸宫內。
    “守一抱元,忘我。”
    口诀念尽,泥丸宫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股冰清之气在识海边缘炸开,化作一波接一波的寒潮,不断冲刷著识海那无形的壁垒。
    夏寅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伴隨著冰冷刺骨的衝击,泥丸宫內部的空间,似乎真的被这股力量向外撑开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
    隨之而来的,是一阵绵密而深沉的疲惫感,这正是神识被大量消耗去填补新生空间的徵兆。
    內循环一个周天完毕,夏寅缓缓睁开双眼。
    他並未立刻起身,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平復著灵台內翻涌的气息。
    隨之,仙官志面板上出现了这门法术。
    而且还单独开闢了一个栏目。
    【聚灵境初阶法术】
    【冰清录】(入门)
    【熟练度】:1/1000。
    夏渊看著夏寅这般行云流水地完成了一次初涉,微微点头,並未出言打扰。
    待夏寅的面色恢復如常,他伸手入袖,將那本修补得完好如初的《绣花傀儡(牡丹花)》手抄本取了出来,双手平托,轻轻放置在夏渊面前的案几之上。
    “渊老,这便是晚辈修补完毕的残卷,请您过目查验。”
    夏寅按规矩交接差事。
    “哦?这么快?”
    夏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修补残卷的活计,他心中最是清楚其难度。
    那对神识的压榨与微操要求极高,寻常初入聚灵境的学子,若是接了这活,哪怕每日不眠不休,也得耗费十天半个月才能將一卷修补齐全。
    而夏寅这才拿去不过一天一夜的功夫,竟然就送回来了。
    夏渊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那手抄本,放出一缕神识探入其中。
    片刻后,夏渊收回神识,微微点头,脸上的讚赏之色並未掩饰:“不错。符文脉络顺畅,灵气闭环无暇,修补得不错,未损原卷分毫。这差事,你办得很利落。”
    之后,夏渊靠在矮榻上,语调中带上了一丝调侃与唏嘘:“你修补这本册子时,心中定然觉得此等法术滑稽可笑、百无一用吧。
    夏寅保持著端正的坐姿,並未接话,只是垂首静立。
    夏渊目光越过夏寅,看向茶室外那几竿隨风摇曳的紫竹,眼神逐渐变得幽远深邃,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这本《绣花傀儡》,確是出自咱们镇国公府某位族老之手。”
    夏渊的声音变得有些縹緲,带著岁月的沧桑感:“当年,那位族老尚值年少,恰逢气血方刚之时,又生得一副好皮囊。他仗著自身那还算不错的悟性,硬是將草人傀儡之术推到了超限之境。”
    夏渊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借著那升腾的茶香,继续勾勒著当年的画面:“彼时,他为了博得一位出身名门、精通女红的女修展顏一笑,竟异想天开,耗费了大半年的心血,日夜推演阵纹脉络,最终捣鼓出了这只能绣牡丹花的物件。”
    “老夫至今还记得,那册子成书之日,他换上了一身最为鲜亮的锦缎长袍,手中拿著这本手抄本,意气风发地在府內的各房各院游走。逢人便要显摆一番他这自创的奇术,那不可一世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少年不知愁滋味的轻狂。”
    夏渊说到此处,眼底的笑意渐渐隱没,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重的嘆息。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质案几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可这一晃眼,几百年的光阴,便这般如流水般逝去了。”
    夏渊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本泛黄的册子上,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纸张边缘:“昔日游廊上的鲜衣怒马少年郎,最终未能挣脱枷锁,倒在了衝击金丹大道的雷火大劫之下。如今,他坟头栽种的那几株青松,都已然枯荣了数个轮迴。这世间,再无人记得他当年的轻狂模样。唯有这纸张上的神识残印,还有些许他年少时的影子,留待后人修补、嘲弄。”
    茶室內陷入了一阵长久的静寂。
    只有红泥小火炉上的木炭偶尔发出“哗剥”的轻响。
    夏寅坐在藤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沉默不言。
    夏渊的这番讲述,並未带有任何夸张的修饰,只是平铺直敘地道出了一段几百年前的往事。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夏寅的心中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几百年的时间,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从意气风发的鲜活生命,变成了一杯长满青松的黄土。
    仙凡之別,寿元之限,长生大道的残酷与无情,在这一刻,化作实质般的重压,沉甸甸地压在了夏寅的心头。
    他默默地將这份震撼压在心底,更加坚定了自己在这条道途上稳步攀登的决心。
    半晌之后,夏渊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復了那副教諭族老的威严模样。
    “往事不可追,交割差事罢。”
    夏渊指了指案几上的残卷。
    夏寅领会,闭上双眼,泥丸宫中的神识透体而出,化作一道无形的波动,向那冥冥之中的天道法网探去。
    就在夏寅的神识与《仙官志》的契约法则相触碰的瞬间。
    茶室正中那三尺见方的虚空处,泛起了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著,一卷散发著古朴、浩大且不容直视之威压的金色卷册虚影,在半空中缓缓浮现。
    这正是大乾仙朝代天理政、主宰一切资源分配的《仙官志》。
    书页无风自动,伴隨著“哗啦啦”的翻页声,停留在了一页散发著淡金色光芒的纸张上。
    那纸张之上,赫然记录著夏寅与夏渊此前签订的神识契约。
    《仙官志》的天道气息落在那本《绣花傀儡》残卷上,一股无形的扫描之力將其里里外外透视了一遍。
    確认符文无暇、灵力闭环完整后。
    那淡金色的契约纸张上,用古篆书写的“未完”二字,在一阵金光流转中,变幻成了“验讫,拨付”四个大字。
    隨后,虚空之中灵光大盛。
    “哗啦啦————”
    一阵清脆悦耳的玉石碰撞声在茶室內响起。
    一百块切割整齐、蕴含著精纯灵气的初级灵石,凭空从那《仙官志》的虚影中倾泻而下,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洪流。
    夏寅抬起左手,將戴在食指上的那枚黑色储物戒指对准了半空。
    戒指表面的一圈暗银色阵纹亮起,生出一股微弱的吸力。
    那一百块初级灵石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尽数落入了黑色储物戒指那丈许方圆的內部空间之中,堆成了一小座散发著微光的石山。
    灵石拨付完毕,《仙官志》的虚影化作点点金光,重新消散於虚空之中,茶室恢復了原有的平静。
    夏渊看著夏寅收拢灵石的动作,开口交代道:“日后你在藏经阁接取修补残卷的活计,老夫会將这修补的底薪灵石,分批託管至《仙官志》的天道库藏之中。”
    “你每修补完一本,便直接以神识向仙官志提交审查即可。天道公允,审核通过自然会如数下发灵石。你只管在偏院与藏经阁之间往来,无需再频繁踏足我这煮石斋通稟。”
    “晚辈明白,多谢渊老行方便。”
    夏寅站起身来,拱手称谢。
    夏渊亦站起身,將那玉简《冰清录》推向夏寅,作为今日传道的结语:“年底的道院仙闈大考,规矩定得死。底线便是一门基础法术破开桎梏达到超限”,再加上一门初阶法术修至圆满”。如今,你那基础的《清心诀》已然超限,算是取巧的在这严苛的门槛上站稳了脚跟。”
    夏渊的目光中透著一丝勉励:“你且將这《冰清录》拿去。爭取在大考来临之前,將这门初级法术炼到圆满。这辅助法术修行起来,相比那些引动天地五行的杀伐之术,要少些劫难与阻滯。”
    “用辅助法术凑数,去申请大考的资格,诚然是取巧的门道。若真在仙闈的考场上与人斗法爭雄,这等法门自是不占半分便宜的。”
    “不过,今年这届大考,老夫本就是让你去见见世面,探探那天下英才的深浅底细。能借著辅助法术凑够规矩,得一个仙闈大考的资格,便已然是非常不错的了,毕竟才十六岁的年纪。”
    “晚辈谨记渊老教诲,定当潜心修行,不负所托。”
    夏寅双手接过玉简,贴身放入怀中,再次向夏渊行了一个大礼,隨后退步转身,轻轻推开茶室的木门,融入了外间那逐渐深沉的暮色之中。
    暮冬时节的夜色来得早,也冷得沉。
    夹杂著些许冰渣子的朔风顺著抄手游廊的柱础打著旋儿卷將上来,直扑在夏寅那件略显单薄的青色长衫之上。
    他並未顺著来时的青石甬道返回二房偏院,而是转了个方向,径直朝著镇国公府西北角的藏经阁行去。
    脚下的步子迈出,夏寅只觉四肢百骸皆生出一股滯涩之感。
    他终究还是聚灵境一层的修为,虽说丹田內已有了三百杯盏的灵液容量底蕴,但这具皮囊,说到底依旧是未经天劫雷火洗炼的凡俗肉胎。
    一日未曾沾染床榻,先前在乙等一班的学堂里,他又分心多用,一边维持著清心诀,一边操纵神识在残破的符文阵图里穿梭缝合,这等对心力的压榨,早已让这具凡体的经脉濒临界限。
    更何况,方才在夏渊的茶室內,他又依法初涉了那强行扩充识海的《冰清录》,泥丸宫被那股冰寒之气向外生生撑开了一丝缝隙,隨之而来的,便是神识剧烈消耗后的空虚与脑际深处连绵不绝的抽痛。
    此刻,若非丹田气海中有一丝一缕温吞的灵气,顺著奇经八脉缓慢游走,实时滋养著他那即將痉挛的肌理与乾涸的经脉,单凭凡人的气血,他只怕在跨出煮石斋门槛的那一刻,便要头重脚轻地栽倒在地了。
    寒风呼啸,长街两侧的羊角风灯在风中摇曳,將夏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一面放缓了呼吸,將步伐与吐纳的节奏合在一处,一面在心底默算著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时间,被他切割得如同戳子上的刻度一般分明。
    去藏经阁换取下一卷手抄残本,这是必须要走的一遭。
    领了残卷后,便得立刻折返二房偏院。
    算算更漏,此时紫鹃应当已经在里间备下了易於克化的灵米热粥与饭食。
    他需得用最快的速度咽下那些吃食,借著五穀精微之气补益些许肉身的气血亏空。
    碗筷一落,便是一刻也不能停歇,需得立刻动身前往长平族老拨给他的那处大棚,去接替夜班的差事,挣那每日十块初级灵石的底薪。
    然而,十块灵石的进项,加上修补一卷残卷的一百块,听起来是一笔巨款,可放在他那庞大的修行亏空面前,依旧差上一些。
    他必须开源节流。
    这节流的法子,他已经在心中盘算妥当那便是去家族的“兽苑”。
    那里聚灵阵法日夜运转,匯聚而来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按著族规,族中子弟若是不入內苑惊扰灵兽,单在兽苑外围的柵栏边上驻足打坐,是无需缴纳任何费用的。
    夏寅计划著,在今夜大棚上工的间隙,他得在这绵延数里的府邸中,往返奔波於大棚与兽苑之间好几趟。
    在大棚里消耗了灵气施展法术,便顶著夜风跑到兽苑外围,借著那大型聚灵阵散溢出来的免费灵气打坐回蓝,待灵液充盈,再跑回大棚继续干活。
    如此一来,方能省下那用以恢復灵气的初级灵石,將好钢用在刀刃上。
    没有一丁点可以用来闭目养神、安坐休憩的时辰。
    连轴转的安排,加上肉身传来的沉重疲惫,让夏寅的步伐愈发显得机械。
    走著走著,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心头毫无徵兆地横起了一丝无名鬱气。
    这鬱气並非是对道途生出了退避之心,实乃凡俗肉身劳乏到了极致时,气血翻涌、內分泌失衡所带来的生理性烦躁。
    这股子烦躁感,就像是在胸腔里塞了一把乾枯的茅草,稍有摩擦,便要燃起焦灼的火星。
    夏寅的呼吸变得略显粗重,步子也因此乱了半分节拍。
    恍惚之间,前尘旧梦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在前世那个名为体制的红尘道场里,他亦是个不知疲倦的卷王。
    每每在案牘劳形、连轴熬夜书写公文总结之时,肉身与精神的负荷也会这般到达临界点。彼时,面对那等按捺不住的烦躁与空虚,他的应对之法粗暴且直接推开那堆积如山的案卷,换上轻便的行头,冲入城市的柏油马路上,在浑浊的尾气与霓虹灯影中发足狂奔。
    由著肌肉酸痛,由著汗水將衣衫湿透,用更剧烈的肉体折磨去宣泄精神的重压。
    待到跑得精疲力竭,双腿如灌铅般沉重时,便去寻个市井喧囂处的烧烤摊档,点上一大堆油腻辛辣的吃食,灌下几瓶冰镇得刺骨的啤酒,暴饮暴食一番。
    借著那碳水与酒精的麻痹,强行在疲惫的大脑中挤榨出些许名为多巴胺的欢愉,以此来压制心底的烦躁。
    然则,在此方修仙界,这等法子是行不通的。
    大道无情,光阴似箭。
    去狂奔发泄,只会平白消耗本就不多的体力与灵气;
    去暴饮暴食,凡俗的油腻杂质只会污染经脉,平白增加日后洗经伐髓的苦楚。
    在这个世界,在按捺不住寂寞、躯体烦躁欲狂的时候,唯有一个法子。
    夏寅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长街拐角的一处避风口,双目缓缓闭合。
    不需要奔跑,不需要饱腹,他只需要运转法诀。
    心念一沉,泥丸宫中,那已然达到超限境界的《清心诀》与刚刚入门的《冰清录》,在神识的牵引下,同时开始运转。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诀在心湖中悄然盪开。
    清心诀念诵之下,灵气化作一股清泉,自灵台倾泻而下,沿著奇经八脉流转,所过之处,那些因为疲惫而沸腾躁动的气血,犹如遇到了冰水的沸汤,瞬间被抚平了波澜。
    比前世冬日里的冰水浇头还要清冽百倍。
    那盘桓在心头的烦躁、鬱结、躯体的疲软,瞬间被冻结、粉碎,化作虚无。
    夏寅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平匀,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言道:“肉体凡胎生出烦躁,乃是常理。熬过去,便是了。此方世界,比前世要好,最起码能用清心诀熬过,而不是自己硬抗。”
    睁开双眼,眼底的疲色虽未褪去,但那股子焦灼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
    他重新迈开步子,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来到了藏经阁的所在。
    藏经阁隱於一片古柏林中,是一座三层高的八角阁楼。
    木质的楼体不知歷经了多少岁月的侵蚀,散发著一股陈旧的纸墨与防虫香药混合的气味。
    一层的大厅內光线昏暗,只点著几盏忽明忽暗的长明灯。
    入口处那张包浆油亮的黄花梨大案后头,枯瘦的黑鸦老人依旧保持著夏寅上次见他时的姿势。
    老人如同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深陷在宽大的藤椅之中,皮包骨头的面容上满是褶皱,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若不是他肩头那只通体乌黑的乌鸦还有些生机,旁人定会以为这坐著的是一具古尸。
    听到堂內响起的脚步声,那只原本將头埋在翅膀下的黑鸦,忽地將头拔了出来。
    它转过脖颈,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夏寅的身上。
    “哑一—“”
    黑鸦发出一声粗糙沙哑的叫声,隨后口吐人言,语调中带著显而易见的异样:“小子,你怎的又来了?老头子昨日给你的那捲《绣花草人》,可修补错了位,被那教諭打了回来?”
    夏寅走到案前,止住步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面色平淡地回道:“前辈容稟,残卷並非被打回。晚辈已將那《绣花草人》全数修补妥当,方才已在渊老处交割完毕,结了契印。此番前来,是欲再从藏经阁內领一卷残本回去,继续干活。”
    听闻此言,黑鸦那翅膀上的几根黑羽不自觉地抖动了一瞬。
    “一天一夜的功夫,便將那等耗费心血的残卷补完了?且通过了《仙官志》
    的验讫?”
    黑鸦的声音压低了些许,似乎在重新审视眼前少年。
    “確已完备。”
    夏寅答道,並未多做解释。
    黑鸦沉默了三息,隨后鸟喙在老人的肩头轻轻啄了一下,道:“既是合了规矩,那便自己去后头的偏架上挑吧。依旧是那等报废的旁门手抄本。”
    “多谢前辈。”
    夏寅拱手应下,转身走向厅堂深处那一排排落满灰尘的书架。
    他在那些堆放著废弃法术残本的偏架前驻足,目光扫过一册册泛黄的书脊。
    不多时,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本边角残缺、沾染著些许油渍与酒痕的手抄本上。
    抽出书册,封皮上用潦草的字跡写著四个字:《呼风·赌术》。
    夏寅翻开残卷,借著微弱的灵光粗略扫了一眼其中的內容。
    看罢,他心中瞭然。
    这又是一门荒诞不经的废案。
    撰写此卷的先人,不知是家族中哪位沉迷於市井博弈的奇葩。
    他异想天开地试图將基础法术【呼风】进行变异推演。
    其核心思路,竟是操控极其微弱的风流,让气流如髮丝般钻入那些凡俗赌场的骰盅之中,借著风流反馈回来的阻力,去探查骰子的点数;
    亦或是用气流去抚摸牌九背面的骨纹,以达到逢赌必贏的目的。
    不过,对於夏寅而言,这残卷是何等荒唐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內部被岁月磨得断裂的灵气字跡足够复杂繁琐,完美符合赚取那一百块灵石差事的標准。
    且这等讲究气流微操的残本,修补起来,对神识的锻炼亦是大有裨益。
    夏寅拿著这卷《呼风·赌术》,回到黄花梨大案前,按著规矩,放开神识,在那枚青铜製成的印信上留下了契约印记。
    黑鸦看著夏寅手中那本沾著油污的册子,鸟喙开合,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哑”叫,便重新將头埋回了翅膀底下。
    交接完毕,夏寅將残卷收入储物戒中,转身走出了藏经阁的大门。
    此时,夜已深沉。
    云层散去,一轮清冷的下弦月掛在中天,將淡淡的银辉洒在镇国公府的飞檐走兽之上。
    夏寅步下台阶,准备折返偏院。
    刚走出没几步,他的余光忽地瞥见了藏经阁院墙角落里的一抹异色。
    他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那是一堵斑驳的粉墙,墙角的泥土早已被冻得坚硬如铁,其上还覆盖著一层薄薄的残雪与白霜。
    就在那毫无生机的冰雪之中,一株不知是从墙外探进来、还是本就生在墙根的梅树,正悄然舒展著一截乾枯道劲的枝干。
    树枝上,並没有如春日繁花那般簇拥的热闹景象,只有一朵梅花。
    那朵梅花孤零零地缀在枝头,花瓣呈现出清冷的玉色,仿佛是用这冬日里的寒冰雕琢而成。
    周围是呼啸的朔风,是掩盖了所有生机的严寒,它却独自立在那里,不避不让。
    夏寅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著这朵墙角的孤梅。
    冷风吹拂著他的青衫,他那因为连轴转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身躯,在月光下与那截梅枝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呼应。
    他看著那花,仿佛看到了自己。
    推却了凡俗的享乐,压制了本能的烦躁,捨弃了所有的休憩光景,日復一日地在残卷、大棚、法术的枯燥重复中熬炼。
    这不仅是寂寞,更是漫长且不为人知的岁寒。
    但若不能按捺住这等寂寞,若不能在这千冰万雪的困苦中熬出底蕴,又怎能在將来的仙闈大考中,绽放出属於自己的光华?
    心头那一直压制的感触,在这一刻,与眼前的景致、与天地间的寒气,达成了一种玄之又玄的交融。
    夏寅深吸了一口冬日里如刀割般的冷空气,神识清明,胸中的浩然之气勃然而发。
    他看著那朵梅花,薄唇微启,声音不大,却透著金石之音,在这寂静的古柏林中缓缓响起:“朔气萧条掩百芳,孤根抱道傲寒霜。”
    第一联出口,夏寅的四周,那原本呼啸的朔风似乎停顿了半息。
    “不趋上苑爭春色,甘守幽居歷岁长。”
    第二联念出。
    他不求在这镇国公府內与那些子弟爭一时之长短,甘愿在这寂寞的长夜里去大棚当差,去兽苑蹭灵气。
    “落额点妆宫漏静,孤山结伴客星忙。”
    念至此处,夏寅的泥丸宫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他的双目之中,亮起一抹洞穿长夜的光彩。
    “千冰万雪熬真意,始觉清香透十方。”
    尾联落地,余音在这方小小的院落中裊裊不散。
    就在最后一个“方”字落音的瞬间,天地之间,异变陡生。
    修仙界自有法则,文章诗词若能合乎天地至理,抒发真情实感,便可引动文气。
    虚无的半空之中,一点点乳白色的光芒凭空生出。
    这些光芒並非五行灵气那般霸道外放,而是透著一股浩然、方正、平和的韵味。
    白色的光芒迅速匯聚,化作一团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盘旋在夏寅的头顶上方。
    若是用大乾文院衡量文气的那套规矩来丈量,这团凭空降下的实质化文气,其分量,足足达到了一百杯盏之多!
    一百杯盏的文气,对於一个並未真正入文院进学、只读过些许蒙学经典的聚灵境子弟来说,已然是一个足以令文院教諭侧目的数目。
    夏寅並未感到惊惶。
    他已经有过此等经歷,赶忙运转聚灵决,心念沉入膻中穴。
    头顶的那团白色雾气仿佛受到了牵引,顺著他的百会穴,如同一道温暖的流泉,毫无阻碍地灌注而下。
    文气不走奇经八脉,而是顺著胸膛,径直匯入膻中穴的所在。
    夏寅的膻中穴內,原本只存著他在族学大考时,借著临场作诗引来的十杯盏文气,以及后来见到门房王河嘲讽,还有黄犬相迎做的那首诗得到的十杯盏文气,总共二十杯盏文气。
    此刻,这一百杯盏的新鲜文气犹如百川归海,滚滚而入。
    膻中穴內传出一阵轻微的饱胀感,隨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
    这股温润之气护住了他的心脉,让他在寒风中那几乎被冻僵的躯干,重新生出了一丝绵长的暖意。
    文气內敛,融合无碍。
    此时,他膻中穴內的文气总量,已然稳稳噹噹地停驻在了一百二十杯盏的刻度之上。
    这等文气底蕴,虽不足以让他施展什么儒释道三家的的文道法术,但用以温养道心、抵御心魔,已然极佳。
    夏寅將胸中浊气徐徐吐出,对著那墙角的孤梅微微拱了拱手。
    礼毕,他转过身,拢了拢身上的青色大氅,不再做任何停留。
    前路漫漫,他还需得赶回偏院用饭,而后前往兽苑与大棚。
    脚步迈开,在这寂寞的冬夜里,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沉稳足音。
    待得夏寅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消失在古柏林的深处。
    藏经阁內,那长久的死寂与沉闷,方才被一声极细微的布帛摩擦声打破。
    一直瘫靠在黄花梨大案后的那张藤椅上、如同死去多时般的枯瘦老人,此时动了。
    那如同两层乾枯树皮般紧紧黏合在一起的眼皮,缓缓地、一点点地掀开,露出一双没有眼白、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般的浑浊眼眸。
    老人的胸口轻微地起伏了一下,吐出一口带著陈腐气味的浊气。
    他启唇,声音沙哑乾涩,犹如两块粗礪的石头在缓慢地相互摩擦:“这便是镜月湖君看好的那个小子?”
    老人的头並未转动,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门外夏寅离去的方向,像是在问那只黑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站在老人肩头的黑鸦,停止了梳理羽毛的动作。
    它低下头,用鸟喙在老人的衣领上蹭了蹭,回话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少有的熟稔与打趣:“你这一觉,睡得可真久。怎么,方才那一团文气引动的天地波动,惊了你的清梦?”
    枯瘦老人並未理会黑鸦的话语。
    他那只犹如鸟爪般乾瘪的手掌,在藤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幽暗的厅堂內,老人微微仰起头,目光仿若穿透了藏经阁厚重的木製屋顶,看到了那无垠的夜空。
    他的口中,发出了低低的喃喃自语声。
    那声音,正是夏寅方才立於梅花前所诵念的诗句。
    “朔气萧条掩百芳,孤根抱道傲寒霜。”
    “不趋上苑爭春色,甘守幽居歷岁长。”
    老人逐字逐句地咀嚼著,语速极慢,像是在品评,又像是在回味。
    “落额点妆宫漏静,孤山结伴客星忙。”
    “千冰万雪熬真意,始觉清香透十方。”
    待得念完,老人的动作停顿住了。
    良久,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深长的喟嘆。
    “寿阳公主梅花落额、孤山林和靖梅妻鹤子————此诗用典极佳契合,心境颇为相合,竟是引得一百杯盏文气降临。”
    “真是个好小子————”
    枯瘦老人將头重新靠回了椅背上,眼皮缓缓合拢,声音逐渐变低,最终化作一声自嘲般的呢喃:“老夫倒还没一个年轻人,耐得住寂寞————”
    话音落下,藏经阁內再度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几盏长明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微小的灯花,在这漫长的岁寒中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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