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志 - 第82章 长平惊呆,惊天命格
第82章 长平惊呆,惊天命格
“是极,已然小成。”
夏寅面色平和,坐在圆凳上微微欠身,那宽大的青色族学长衫隨著他的动作垂落。
他迎著夏长平那略带审视的目光,缓声说道:“长平公可否要检测一番?”
“事关重大,你且施展来看看。”
夏长平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盖,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坐正了几分。
这等一日之间將三门法术修行至小成境界的言语,確乎有些违背修行界的常理。
哪怕他身为掌管外务的实权族老,见多识广,此刻也不敢有丝毫托大,需得亲眼见证方能定夺。
夏寅微微頷首,从圆凳上站起身来,向后退开两步,留出了一片空地。
他並未多言,只是静气凝神,双目微垂。
丹田气海之中,那约莫两百五十杯盏容量的灵气隨之运转,顺著十二正经平稳流淌。
夏寅右手抬起,並指如剑,在半空中虚画了一道古朴的符文轨跡。
先是【呼风】。
只见夏寅指尖灵气吞吐,口中低诵法诀。
不过须臾,这暖阁之中凭空生出一阵盘旋冷风。
隨后是泽水、愈灵。
水流长久不息,绿色光芒已经像是海碗大小,具有浓厚生机,二者尽皆具有小成之姿態。
施展完毕,夏寅收拢灵气,双手自然垂於身侧,面色依旧如常,连呼吸都未曾乱了一分。
整个施法过程行云流水。
坐在主位上的夏长平,端著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眸光微凝,定定地看了夏寅半晌。
这三门法术的施展,无论是灵气调动的顺畅度,还是法术成型的威势与稳定,都確確实实达到了小成境界。
夏长平缓缓將手中的茶盏放在黄花梨的案几上,茶底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的心中,已然掀起了阵阵波澜。
一晚上。
仅仅是一个晚上的光景,便將三门全新基础法术推演至小成境界。
哪怕是身负红运的甲等天骄,哪怕是恰好触发了那等虚无縹緲的天行大运,进入了神台空明的顿悟状態,在初入聚灵境的这个阶段,也得耗费六七天的日夜苦修,才能堪堪將一门基础法术打磨到入门的境地。
而眼前这个二房的庶子,一晚上三门法术小成。
夏长平的目光落在夏寅那张平静的脸庞上,心中暗自推演盘算。
“此子虽只是个白色乙等气运,但其身上所承载的命格,绝对非同小可。这等破除常理的修行进境,估摸著他的命格,已然相当於气运分类中那等绝世罕见的金色级別了————”
夏长平在心中喃喃自语,对夏寅的评价在这一刻再次拔高了一个层级。
压下心中的思绪,夏长平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和煦的笑意。
“好,好,好。寅哥儿这等悟性与定力,当真是让老朽大开眼界。”
夏长平抚了抚頜下的短须,正色说道:“既是你的法术已然小成,那老朽这边便再无顾虑。咱们这便开始签署仙司灵契。今晚,你便可以去那灵茶大棚上工当差了。”
说到此处,夏长平伸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块散发著微光的玉简,將其放置在案几上。
“那照料灵茶大棚的夜班差事,一日的酬劳是十块初级灵石。老朽既掌管外务,便断不会在这等用度上短缺了你。老朽已然將你这个月上工所应得的灵石数额,尽数上交、託管给了《仙官志》。”
夏长平耐心地讲解著其中的章程:“从今夜起,你每日夜间在灵茶大棚完成巡查、梳理的任务后,便可直接以神识向《仙官志》申请审查。待《仙官志》的天道法则审查,那十块初级灵石便会即刻落在你的帐上。如此,日结日清,你安心办差便是。”
夏寅闻言,微微点头。
这等託管给《仙官志》审查、由天道公证发放灵石的方式,他心中自然是门清。
便如昔日凤嫂嫂差遣他在夏街施展行云庇荫一般,皆是这般规矩。
长辈或是僱主预先將灵石存入《仙官志》,做活之人凭神识与法术痕跡交差,仙官志自行审查,最为公允。
“晚辈明白。长平公安排妥当,晚辈自当尽心竭力。
夏寅拱手应道。
“那便结契罢。”
夏长平端坐在太师椅上,双目微闭,眉心处透出一丝温润的灵光。
夏寅亦是依规矩行事,闭上双眼,调动泥丸宫中的神识。
两人的神识在暖阁的半空中交匯触碰。
虚空之中,一阵细微的波纹荡漾开来。
那本铭刻著天地法则、散发著古朴威严的《仙官志》虚影缓缓显化。
书页无风自动,翻转之间,一页空白的契约纸张呈现於两人神识之前。
夏长平心念一动,那书页之上便用淡金色的古篆,凭空显化出一条条契约律文:“今有外务族老夏长平,僱请学子夏寅,接管灵茶大棚夜间照料之差。夏寅需以呼风、泽水、愈灵、行云、生火五法,调和棚內气机。按日计酬,每日初级灵石十块。灵石已交仙官志库藏託管,任务毕,即刻查验拨付。天地为证,仙官志录。”
契约內容一目了然。
夏寅放出神识,化作印记,按在了契约的下首。
夏长平亦同时落下神识印记。
两道印记相合,那淡金色的契约光芒闪烁,化作两道流光遁入两人的眉心。
夏寅的面板上,隨之多出了一条生效的仙司灵契明细。
契约签署完毕,这桩日入十块灵石的差事便算是彻底敲定。
夏寅睁开眼,对著夏长平长揖及地,道了声告辞,便转身挑开门帘,离开了长平府。
迈出长平府那高高的门槛时,天色已然渐渐暗了下来。
寒风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呼啸而过,捲起几片枯叶。
夏寅拢了拢身上的青色长衫,走在返回二房偏院路上。
此时他的心情颇为不错。
今晚便能正式开始上工赚取灵石。
“大棚的夜班,一日十块灵石。再加上渊老那边修补残破抄录本的差事,一本便是一百块初级灵石————”
夏寅在心中默默盘算著这两条新开闢的財路。
“大棚的收益胜在稳妥,每日定额。但这修补残卷的差事,才是真正的大头。就是不知这修復残破抄录本的耗时如何,效率高低。”
夏寅的眼帘微垂,步伐未停,“若是修復的效率足够高,隔三差五能有百块灵石入帐,那指不定我还真能凭藉这海量的资源,硬生生地用初级灵石砸出一个圆满境界的初阶法术来,待到了今年年底,去见识见识那道院仙闈大考到底是何等壮阔的盛况。”
打定了主意,夏寅脚下的步伐加快了几分。
与其回院子枯坐,倒不如趁著这晚饭前的一个多时辰,先去一趟家族的藏经阁,將渊老安排的那份差事接洽妥当,顺带摸摸修补残卷的底细。
镇国公府的藏经阁,位於族学后山的一处幽静谷地之中。
四周布有隔绝神识与灵气探查的隱匿阵法,周遭百年树龄的古柏参天而立,將那座八角重檐的庞大建筑掩映在暗影之中。
夏寅凭著族学学子的身份腰牌,穿过外围的阵法迷雾,来到了藏经阁的门前。
这藏经阁通体由一种暗沉的铁木搭建而成,散发著一股经年的防虫药草气味。
大门前,铺著平整的青石板。
在那两扇厚重的黄铜大门侧面,摆著一张破旧的藤椅。
藤椅之上,斜倚著一位负责看守藏经阁的族老。
这位族老看起来年纪极大,身形佝僂,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长袍。
他那露在袖口外的双手,以及那张脸庞,瘦削得好似皮包骨头的骷髏一般,眼窝深陷,肤色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之色。
这骷髏般的族老並未睁眼,只是双臂抱在胸前,在那藤椅上闭目养神,仿佛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然而,在这位族老的左侧肩膀上,却停落著一只羽毛黑亮、神俊异常的黑鸦。
那黑鸦的眼眸透著一股奇异的灵光,並非寻常凡鸟那般浑浊。
听得夏寅靠近的脚步声,那骷髏族老依旧一动不动。
反倒是他肩膀上的那只黑鸦,扑棱了两下翅膀,张开那尖锐的鸟喙,发出了一阵有些沙哑却吐字清晰的人言。
“有夏氏血脉族人来了。”
黑鸦那带著几分金属质感的嗓音在寂静的阁门前响起,它那双锐利的鸟眼盯著夏寅,嘰嘰喳喳地开始盘问起来:“你是哪一支的?姓甚名谁?来此做甚么?”
夏寅停住脚步,面上並无惊诧之色。
修行界中,圈养通语的灵禽异兽作为耳目,本就是常有之事。
他恭恭敬敬地站定,双手抱拳,按照规矩一五一十地回答道:“回前辈的话,晚辈祖父乃是镜月湖君。晚辈名唤夏寅,年方十六,尚未及冠,此番前来藏经阁,是因为从教諭渊老那里,接了仙司灵契的活计,特来修补藏经阁中的残破抄录本。”
那黑鸦听完夏寅的跟脚,將脑袋歪了歪,似是在脑海中翻找著久远的记忆。
“原来是镜月小子家的后人。”
黑鸦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长者的老气横秋,它那黑亮的爪子在骷髏族老的肩膀上挪动了两下,接著说道:“你既接了仙司灵契的契约,那便知晓规矩。你且进去罢,那些需要修补的残破抄录本,皆存放在第四层的甲等区。”
黑鸦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交接的章程:“那等物件,你可以带出藏经阁去,回你自己的院落慢慢修復。但有言在先,若是不慎遗失或是彻底损毁了原卷,需得在阁中记上一笔帐。日后,你要么赔付等价的灵石,要么寻得同等价值的手本补足归还。”
“是前辈,晚辈记下了。”
夏寅点头应承,迈步踏上台阶,手掌按在那黄铜大门上,正准备推门进入其中。
忽地,他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转过身,看向那依旧闭目不醒的骷髏族老与那只黑鸦,恭敬地询问道:“前辈,晚辈斗胆问一句。晚辈在修补这些残破抄录本之余,是否可以自行参悟、学习这抄录本上记载的法术、阵法或是符籙之类?”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若是修补的同时还能白嫖到一些偏门法术录入面板,那这趟差事的性价比便会呈直线上升。
黑鸦听了这话,鸟喙微微张开,发出两声似是嘲弄般的“嘎嘎”声。
“可以,自然是可以。”
黑鸦那沙哑的声音中透著几分隨意:“这些存放於纸张之上的抄录本,皆是一些品阶低下、比较粗浅的法术、符籙与阵法。且种类杂七杂八,五花八门。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用处。”
黑鸦扇动了一下翅膀,开始为夏寅解惑其中的缘由:“你当这些残本是如何来的?这些皆是族內歷代的先辈,在將某一门基础法术修行到那打破桎梏的超限”境界之后,进行自创法术尝试时,留下的粗浅手稿。”
“先辈们隨手用神识刻录在纸上。有的尝试侥倖成了,能发挥些微末效用;
有的尝试根本就是南辕北辙,没甚大用。若是你能看懂那残缺的神识轨跡,学就是了,阁中並不干涉。不过,你得自己有一双慧眼,去取捨那些有用之术,莫要在一堆鸡肋上空耗光阴。”
黑鸦的语气变得平淡下来,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夏寅再次拱手致谢。
他转过身,双手用力,推开了厚重的黄铜大门。
伴隨著一阵沉闷的“吱呀”声,藏经阁內的景象展现在夏寅眼前。
夏寅踏入阁中,反手將大门合上。
他一边顺著盘旋的木製楼梯往上走,一边在心中暗自思忖。
“確是这般理数。那些真正高深莫测的高级法术、不传之秘,甚至是那等拥有毁天灭地威能的神通之术,其所承载的道韵与灵气波动极其庞大。寻常的纸张与手抄本根本无法承受其神识的刻印,稍一落下便会化作飞灰。”
“这等核心传承,定然是要用上等的玉简,甚至是比玉简更为珍稀的灵物来记载传承。且定然藏在藏经阁的更深处或密库之中。这第四层的纸质手抄本,放任人修补带走,显然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边缘物件。”
夏寅的脚步沉稳,不多时,便登上了藏经阁的第四层。
这第四层的空间颇为宽,光线有些昏暗。
四周的窗户皆被厚重的法阵光幕遮掩,只靠著顶部悬掛的几颗拳头大小的月光石散发著幽幽的冷光。
夏寅径直来到了標有“甲等区”字样的区域。
这一片区域內,整齐地排列著十几排高大的木架。
那木架乃是由防潮防蛀的沉水阴沉木打造,表面泛著一层岁月沉淀的幽暗包浆。
木架之上,並没有存放玉简或是法器,而是立著诸多落满了灰尘、边缘泛黄捲曲的残破手抄本。
夏寅走上前去,目光在一排排手抄本上扫过。
这些手抄本上並没有寻常的墨跡。
那些文字与图画,皆是先辈大修们以神识为笔、以灵气为墨,直接书写烙印在特製的符纸之上的。
只是因为年深日久,加上神识自身的溃散,那些字跡与图画大多变得模糊不清,散发著一种微弱且杂乱的灵气波动。
时间紧迫,夏寅也不挑拣,乾脆走到东边第一个木架前,伸手取下了摆在首位的那本手抄本。
这本手抄本不过巴掌大小,入手轻飘飘的。
封面的纸张已经泛著深褐色,边缘处还有些许灵气溃散造成的细微裂纹。
夏寅释放出一缕神识,轻轻覆在那手抄本的封皮之上。
一行歪歪扭扭、透著几分散漫气息的神识字跡在夏寅的脑海中浮现。
这是这部手抄本的题目名字——《绣花草人(牡丹花)》。
夏寅眉毛微微一挑,翻开书页。
其上的內容,是由密密麻麻的微小神识文字以及几幅经脉符文结构图组成的夏寅耐著性子,用神识粗略地扫读了一遍开篇的总纲与原理。
看完之后,夏寅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简单来说,这篇手抄本上记载的法术,確確实实是【草人傀儡】之术的一个进阶版本。
然而,其独闢蹊径的地方在於,这位创造此法的先辈,花费了大量的心血,更改了草人傀儡体內的灵力运转路线,並重新设计了一套繁复的符文结构。
而这套复杂的结构,最终所能达成的效果,仅仅是让这个草人傀儡,双手能够平稳地捏住一根绣花针,並在布帛上做出一整套行云流水般的绣花动作。
並且,由於符文结构的锁死,这个草人只能绣牡丹花。
牡丹花的花瓣、花蕊、枝叶,绣得惟妙惟肖,但也仅限於此。
它不能绣飞禽走兽,更不能用於斗法杀敌、抵御攻击,甚至连去灵田里驱赶碧羽雀都做不到,因为它一旦成型,便会四下寻找针线去绣它的牡丹花。
这著实是一个鸡肋到了极点、让人哭笑不得的法术。
夏寅將手抄本合上,脑海中浮现出黑鸦方才说过的话。
“估计这便是某位先辈在將草人傀儡之术修行达到超限境界之后,閒极无聊之下,为了討某位女修欢心,或是纯粹喜欢牡丹花,而进行的自创法术尝试。”
夏寅看著手中这本《绣花草人(牡丹花)》,笑著摇了摇头。
“只能绣牡丹花,確確实实是没啥用处。也难怪这本手抄本会被扔在这第四层的架子上,放了这么久也无人问津,更別提找人来修补了。
夏寅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纸页,心中逐渐明朗。
“这等毫无实战价值、纯粹用来打发时间的鸡肋残本,哪怕是彻底损坏了,对家族底蕴也没有半点影响,根本就不需要花费每卷一百块初级灵石的天价去修补。”
“渊老身为教諭,对藏经阁的底细岂能不知?他估摸著就是专门给我找了这么个由头、安排了这么个閒散的工作。明面上是修补残卷,暗地里,则是以合法合规的契约手段,用他自己的功德抵扣,將灵石源源不断地送入我的囊中,好让我有足够的资源去备战年底的大考。”
想通了这一层,夏寅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抹郑重。
他握紧了手中的手抄本,在心中暗自说道:“渊老此番用心良苦,倾注功德为我铺路。这份深厚的恩情,晚辈夏寅,记下了。”
感慨过后,夏寅决定先在此处尝试一下修补的深浅,摸摸这活计的脉门。
他走到一旁的木製案几前,拉开长凳坐下,將那本《绣花草人(牡丹花)》
平摊在桌面上。
简单来说,修补这等神识手抄本,並非用硃砂毛笔去描绘。
而是需要修补者將自身的神识探入纸张內部,顺著前人留下的那些残破、断裂的神识痕跡,一步步地將那些模糊的字跡、残缺的图画脉络,用自身的灵力与神识重新梳理、顺延、填充一遍,使其恢復原有的灵力闭环。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神识精力与心神的精细微操。
且前人留下这字跡时,若神识境界极高,那残存的痕跡便会如同沉重的枷锁;前人的神识痕跡越强,修补者在顺延时所遭遇的滯涩感与排斥力就越大,耗费的心神也就成倍增加。
夏寅闭上双眼,眉心处一点灵光闪烁,分出一缕神识,缓缓探入那泛黄的书页之中。
刚一接触第一页的字跡。
夏寅便感觉到神识仿佛陷入了一片乾涸的泥沼之中。
那位创造绣花草人的先辈,虽然创出的法术鸡肋,但其神识的凝炼程度却是不低。
夏寅控制著自己的神识,如同在蛛网上行走般,小心翼翼地攀附在那断裂的第一个文字痕跡上。
灵力一丝丝地注入,神识一点点地向前推进、勾勒。
一笔,一划。
这过程枯燥且缓慢。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足足过了一刻钟的时间。
夏寅才堪堪將书页上的十个细小文字修补完毕,使其重新散发出微弱的灵光。
夏寅猛地睁开双眼,断开了神识的连接。
他只觉眉心深处的泥丸宫中,传来一阵绵密且连绵不绝的钝痛之感。
就宛如有一根生锈的铁针,在脑海中来回剐蹭。额头上,也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是神识大量消耗、几近透支的徵兆。
“一刻钟,修补十个字。”
夏寅抬起手,用拇指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看著那写满蝇头小字的书页,在心中快速计算著效率。
“这一页纸上,起码得有一百来个字。整本册子,加上后面的符文图画页,大概有十几页之多。若是以我刚才这等神识消耗的速度去硬磨,修补完这一卷赚取那一百块灵石,怕是得耗费十天半个月的光阴,且每日都会被这神识钝痛折磨得无法修行其他法术。”
“不过有之前族老给予的蕴神茶,还有法术清心诀,之后族老更是会传授我—门冰清录,神识恢復上是无碍的。”
夏寅深吸了一口气。
他並未因为这难度而气馁,而是立刻运转起自身那门用於稳固灵台的辅助法术。
【清心诀】。
隨著心念一动,清心诀在体內迅速流转。
一股清凉透顶、宛如高山冰泉般的气息直衝眉心泥丸宫。
那股气息所过之处,神识因透支而產生的钝痛与燥热感,如同烈日下的残雪一般,被迅速抚平、消融。
仅仅是一个周天的运转,夏寅便感觉头脑清明了许多,不过劳累之感还是存在。
便在此时。
夏寅的脑海中,那熟悉的《仙官志》熟练度面板文字悄然跳动了一下:
【清心诀(圆满)熟练度+10】
看著面板上这跳动的数字,夏寅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惊喜。
寻常时候,他在神识充盈、毫无波澜的状態下运转一次清心诀,熟练度仅仅只会增加1点。
而此时,在神识经过修补残卷的剧烈消耗、处於乾涸且受损的边缘时,运转清心诀进行安抚与修復,那熟练度竟然一次性暴涨了十点之多!
效率是平日的十倍!
“果真如渊老所言,修补这等残卷,虽然是个苦差事,但对神识法术的磨炼有著难以估量的奇效!”
夏寅在心中暗自道。
尝到了甜头,夏寅索性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端坐在案几前,再次闭上双眼,引导著体內不需要消耗灵力蓝条的清心诀,一遍又一遍地在泥丸宫中运转开来。
第二遍。面板字跡跳动:【清心诀(圆满)熟练度+10】。
第三遍。面板字跡跳动:【清心诀(圆满)熟练度+10】。
夏寅一口气接连运转了七八次清心诀,直到泥丸宫中那股清凉之气彻底將钝痛感驱散,神识重新恢復到饱满圆润的状態,方才停歇。
他看了一眼面板。
就这短短片刻的恢復功夫,【清心诀】的熟练度竟然生生涨了接近百点!
“这等效率,简直惊人。只要我不断地修补残卷消耗神识,再用清心诀恢復,不仅能赚取灵石,还能以十倍的速度將这门法术推向超限境界,为日后接手《冰清录》打下根基。”
夏寅心中豁然开朗,一条清晰且能够互为臂助的修行闭环已然成型。
他站起身来,將那本《绣花草人(牡丹花)》妥帖地收入腰间的储物袋中。
隨后,夏寅原路返回,走下楼梯,来到了藏经阁的大门处。
那皮包骨头的族老依旧在藤椅上酣睡。
夏寅向那只站在族老肩头的黑鸦拱手一揖,稟报导:“前辈,晚辈已选定残卷。这便將这本名为《绣花草人(牡丹花)》的册子带走修补。”
黑鸦那灵动的眼珠转了一下,鸟喙张合,发出两声短促的叫声:“嘎。已记下档口,你且去罢。”
夏寅再次道谢,隨后推开黄铜大门,出了藏经阁的阵法迷雾。
此时外头的天色已然完全黑透。
初冬的夜风带著刺骨的寒意,在镇国公府那重重叠叠的院落间穿梭。
夏寅紧了紧领口,步履匆匆地顺著原路,赶回自家二房的偏院。
奔波了这一日,他还需得赶回小院中去吃顿晚饭。
待吃过晚饭后,夏寅便要去那灵茶大棚,开启他那赚取一日十块灵石的夜班上工生涯了。
这一夜,对於急需资源堆砌境界的夏寅来说,註定会很是忙碌。
而这只是接下来这两个月忙碌生活的开始而已。
夜风渐紧,朔气自北地而来,掠过镇国公府那重重叠叠的琉璃瓦与飞檐,带起一阵空旷的呜咽之声。
初冬的寒意在这暮色四合的时分,已然化作了实质,直透人的骨缝。
夏寅怀揣著那捲从藏经阁借出的《绣花草人(牡丹花)》残本,顺著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缓步走回了二房的偏院。
隔著老远,便能瞧见偏院门前的廊檐下,已然挑起了两盏明晃晃的羊角风灯。
灯罩上的防风绢纱在寒风中微微鼓胀,透出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將门前丈许方圆的青砖照得纤毫毕现。
这等制式的羊角灯,原本是主院方有资格悬掛的物什,如今因著夏寅在季度大考中拔得头筹,城隍族老一句话降下恩典,这偏院的用度规格,便在不知不觉间被內务採办的管事们悄然提了上来。
走到院门前,夏寅尚未伸手叩门,那黑漆包铜的木门便从里面轻轻拉开。
只听得环佩微响,紫鹃穿著一件半旧的夹薄青缎背心,外面罩著件挡风的素色斗篷,提著一盏小巧的琉璃风灯,迎在门里槛。
见是夏寅归来,她那清丽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温婉笑意,微微屈膝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如水:“少爷回来了。方才奴婢听著外头风紧,想著少爷该是这会儿散学,正备去路口迎一迎呢。”
“有劳。今日去了一趟藏经阁,接了些族里的差事,耽搁了些时辰。”
夏寅面色平静,隨口答了一句,迈步跨过门槛。
紫鹃伸手接过夏寅解下的防风大,將其搭在自己的臂弯里,又提起风灯在前头引路。
两人穿过铺著鹅卵石的小径,两旁的枯竹在风中沙沙作响。
待行至正屋廊下,只见厚重的石青色撒花棉毡帘子被一双縴手从內高高打起。
打帘子的,是一个面生的大丫鬟,穿著件品月色的潞绸小袄,下配鸦青色挑线裙子,梳著齐整的双丫髻。
这丫鬟生得眉眼沉稳,见夏寅走上台阶,並未有丝毫慌乱,规规矩矩地侧过身子,低眉顺眼地唤了一声:“寅少爷安好。”
夏寅微微頷首,迈步入內。
这打帘子的丫鬟,连同此时正在屋內侍奉的另外三人,皆是今日午后,主脉上房的嬤嬤亲自领来偏院的。
老太君既发了话要赏赐,手底下的人办事自然妥帖。
这四个大丫鬟,分別唤作司棋、侍画、琥珀、琉璃。
她们皆是自幼在国公府的內宅里买来调教的,琴棋书画虽说不上精通,但也识文断字,懂规矩,明事理,行事做派端庄大气,绝非那些眼皮子浅、成日里只知勾心斗角、嚼舌根的醃僕妇可比。
屋內的光景,亦是与往日大不相同。
当中摆著一张黄花梨的圆桌,桌上罩著防尘保温的蜀锦面子。
角落里生著两个半人高的黄铜兽首炭盆,里头烧的是上好的无烟银霜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哗剥轻响,將整个暖阁烘得春意盎然,驱散了夏寅身上携带的寒气。
夏寅的生母林氏,此刻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
她穿著一件半新的秋香色团花子,髮髻上只斜插著一支素净的银镶玉扁方,面容温和恬静。
姐姐夏秋分则挨著林氏坐著,手里拿著一卷书册,正低声与母亲说笑。
见夏寅挑帘进屋,林氏放下手中的茶盏,面上露出笑意:“寅儿回来了。外头天寒,快过来烤烤火。”
夏秋分亦是放下书册,站起身来,將炕桌上的位置腾宽了些。
“母亲,姐姐。”
夏寅上前见礼,隨后在那黄花梨圆桌旁落座。
紫鹃將大掛在衣架上后,便领著那四个新来的大丫鬟开始张罗晚饭。
这等深宅大院里的丫鬟,做起事来犹如行云流水,分工明確,丝毫不显杂乱。
侍画端来一只掐丝珐瑯的铜盆,盆中盛著兑了些许灵泉水的温水,水中还飘著几瓣去油解腻的青柠檬与干玫瑰。
琥珀则在一旁递上雪白的棉帕子。
夏寅净了手,擦拭乾水渍。
那边厢,司棋与琉璃已然將红漆食盒打开,一碟碟菜餚被有条不紊地摆放上桌。
因著老太君的恩典,偏院如今的饭食例菜,皆是內膳房精心烹製的灵食。
当中一品是用雪玉灵参燉煮的乌骨羽鸡。
左侧是一碟白灼的碧水明虾;右侧则是一碟清炒的紫花苜蓿,只取其最嫩的芯子,用灵泉水焯过,再以少许香油凉拌,青翠欲滴;
主食则是盛在小巧青花瓷碗里的碧粳灵米饭,米粒饱满圆润,颗颗分明,泛著柔和的青光。
林氏与夏秋分亦在桌旁坐定。
自古大户人家讲究“食不言,寢不语”,但在这二房的偏院里,关起门来皆是自家骨肉,倒也没有那般死板严苛的规矩。
丫鬟们手脚轻利地在一旁布菜。
紫鹃执起银箸,拣了一块最为鲜嫩的乌骨鸡肉,放置在夏寅面前的骨碟中;
司棋则替林氏与夏秋分盛了半碗参汤。
席间,夏秋分显得兴致颇高。
她近日去了族学文院,眼界大开,肚子里攒了一肚子的话想与母亲和弟弟分说。
她饮了一口参汤,將汤碗轻轻放下,眸子里闪烁著异样的光彩,轻声说道:“母亲,近日我在文院之中,听教习讲解那《大乾山河图志》,方才知晓,咱们这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天地究竟广阔到了何等惊人的地步。”
夏寅咽下口中的灵米,放下竹箸,做出倾听之態。
林氏亦是微笑著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慈爱与好奇:“哦?那教习都说了些甚么稀罕景致?你且说与我们听听,就当是佐餐的閒话了。”
夏秋分理了理思绪,清脆的嗓音在暖阁內迴荡开来:“教习言道,传闻海州有一座学宫,乃是建立在一头存活了数万年的上古巨鯨背上。那巨鯨浮出水面,便是一座广袤的岛屿,其上楼阁殿宇鳞次櫛比,终年被仙家阵法的光芒笼罩,任凭惊涛骇浪,亦不能撼动分毫。每逢巨鯨换气喷水,水柱直上云霄,化作倾盆灵雨,滋养全岛生灵。”
说到此处,夏秋分的眼中满是神往。
侍立在周遭的紫鹃、司棋、侍画等丫鬟,皆是自小养在深闺宅门里的。
何曾听闻过这等背负仙宗的上古巨鯨?
此刻皆是不由自主地停了手中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侧耳倾听,生怕漏过了一个字。
夏秋分见眾人听得入神,谈兴更浓,继续说道:“这还不算甚么。若是一路向北,便是极寒之地的幽州与雪州。那里的冰川万年不化,玄冰深处孕育著一种名为极地冰蚕”的灵虫。那冰蚕吐出的丝,水火不侵,刀剑难伤。”
“再往北就是北海了。那是祖父杀大妖的地方————”
“还有————”
夏秋分的讲述,如同在眾人面前展开了一副波澜壮阔的修仙界长卷。
司棋与琉璃对视了一眼,眼底满是惊嘆与嚮往。
紫鹃则是垂下眼眸,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丝帕。
林氏听罢,夹菜的竹箸微微一顿,眼底亦是泛起些许波澜。
她轻嘆了一声,声音中带著几分感慨:“这世间竟有这般多的奇景。巨鯨托岛,玄冰铸城————咱们这等凡夫俗子,能听上一耳朵,便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夏寅一直安静地听著,目光在屋內眾人的脸上扫过。
当他看到母亲林氏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嚮往与隨之而来的落寞时,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思绪顺著这修仙界的天地广阔,飘向了那由《仙官志》所掌控的森严阶层与封誥制度。
在这大乾仙朝,修仙並非是那些超脱世外、不染红尘的散仙做派。
大乾的修行界,本质上是一个极其严密、等级分明的庞大体制。
所有的修仙资源、功法、寿元、境界,皆是与修士在《仙官志》上录入的官职、品阶、功德紧紧相连。
男子在外拋头颅、洒热血,与妖魔搏杀,治理州牧,建功立业。
一旦做出大功绩,成为主政一方的人官,甚至有朝一日位列天官之流,那么这等殊荣与利益,是能够名正言顺地福荫家眷的。
夏寅的脑海中,浮现出族学藏经阁內关於“封妻荫子”律法的卷宗记载。
仙朝立国之初,便定下了规矩。
若有大功之臣,可通过自身积累的天道功德,向《仙官志》请旨。
一旦请奏递交,《仙官志》便会降下天道金光,对该官员的生母、正妻,乃至於生有子嗣的侧室妾室,进行严苛的审查。
这审查並非儿戏。
它不看你的灵根资质,不看你的修为深浅,只看品行与阴德。
审查这后宅妇人,是否行事端正?是否曾利用夫家权势草管人命?是否背负著天怒人怨的因果孽障?
若是品行有亏,或是沾染了无辜者的怨气,哪怕你夫君是当朝一品仙官,《仙官志》的天道反噬也会毫不留情地落下,削去名分。
但若是这女眷品行纯良,顺利通过了《仙官志》的天道审查,那么,天道便会赐予其“某某品浩命夫人”的封號。
这誥命封號,並非只是一顶虚荣的帽子,它是一份实打实的、受天道认可的“修行豁免权”。
大乾仙朝规矩森严,凡夫俗子或是没有仙籍录入底册的散修,若是妄图强行突破筑基境界,攫取天地灵气以延寿,难度极大,大概率身死道消,就算是成功,也是被悬掛妖魔榜,被无限追杀。
没有编制,不配享受这等窃夺天地造化的长生之果。
但获得了誥命夫人的女眷则不同。
这等名號,相当於仙朝直接在天道那里为她们掛了號。
允许她们在不考取官职、不参加那惨烈的仙闈大考的情况下,合法地吸纳天地灵气,突破至筑基境界,乃至於更高的金丹境界。
然而,这仅仅只是“允许”。
天道是公充的,告命制度只提供了一张通行证,並不提供直接灌顶、拔苗助长的捷径。
能否真正跨过那道门槛,修成筑基,获得那令人眼红的八百年寿元,依旧得看这后宅妇人自己能否耐得住寂寞,能否將境界提升上去。
夏寅在心中暗自盘算。
在镇国公府夏氏这等传承了万年的望族之中,祖上出过的人官、天官不知凡几。
歷代受封誥命的夫人,若是翻开族谱细数,只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真正有本事、有毅力,凭藉自身修行破入筑基境界的,夏寅知晓的,左右不过五指之数。
其中最有名望的,便是如今坐镇主脉上房的岳老太君。
她老人家年轻时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主儿,受了一品誥命之后,闭死关六十载,终破筑基初期,如今已享寿近二百岁,依旧鹤髮童顏,精神矍鑠。
另一位,便是教諭夏渊族老那支脉里的一位老太君,也是个三品誥命,苦修百载,方得筑基。
至於其他的誥命夫人,绝大多数皆是被这深宅大院里的繁文縟节、爭权夺利、子孙俗务迷了眼,乱了道心。
每日里只知听戏抹牌,將大好的光阴与充沛的资源白白挥霍。
待到年老色衰、气血衰败之时,纵然有天道允许的誥命在身,那乾涸的丹田与涣散的神识,也再无力支撑她们去衝击那道修行的生死玄关。
最终,只能带著这虚幻的荣光,化作一抔黄土。
念及此处,夏寅看向对面的母亲,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郑重。
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今生穿越至此,林氏在艰难岁月里护他周全、將衣食省下供他修行的恩情,他是一笔一划刻在心里的。
他不想自己高居九天,回头看时,母亲却只剩下一座枯坟。
夏寅放下手中的竹箸,將口中的茶水咽下,面色平和却透著几分认真地开了口。
“母亲。”
这一声唤,让桌上的气氛微微收敛了几分。
夏秋分与丫鬟们皆是安静下来,看向夏寅。
夏寅目光沉静,缓声说道:“今日听姐姐论及这天下广阔,孩儿心中倒生出些念头。咱们大乾仙朝,这《仙官志》的规矩,虽严苛,却也留有一线生机。”
他停顿了片刻,斟酌著字句,继续说道:“男子在外搏杀功名,若是他日有幸,能立下大功绩,搏个天官之流的职位,这《仙官志》便会降下恩典,审查家眷品行。若能通过审查,便可赐下誥命夫人的名號。得了这名號,便等同於得了天道的许可,不入官场,亦可衝击筑基大道。”
林氏听了,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夏寅会突然扯到这等遥不可及的朝堂大事上。
夏寅的话语並未停顿,语气愈发诚恳:“但这誥命,只是一道许可,並非凭空赐予修为。家族中歷代获得誥命的夫人甚眾,但真能静下心来,破入筑基,享得那八百年寿元的,寥寥无几。多半皆是因为在后宅荒废了岁月,待到天恩降下时,气血已衰,回天乏术。”
夏寅定定地看著母亲的眼眸,轻声叮嘱道:“孩儿如今得长辈看重,自当在这修行路上一往无前。孩儿唯恐有朝一日,真箇搏出了功业,拿到了那封誥天恩,请母亲做那誥命夫人时,母亲却因日常琐事落下了修行,无法跨越那筑基的门槛。”
“若真到了那一日,孩儿纵是功成名就,心中亦是大憾。故而,孩儿斗胆相劝,母亲日常在院中,切莫只操心这等吃穿用度的俗务,也当拿出些心思来打坐练气,温养丹田经脉才是。”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字里行间透著的,全是一个做儿子的长远筹谋与孝心。
紫鹃与司棋等几个丫鬟听了,皆是面露动容之色。
在这等深门大户里,少爷们多半只顾著自己花天酒地或是爭权夺势,谁会去替一个半老的姨娘去筹谋几十年后的事情?
且这言语中的自信与气度,仿佛那遥不可及的“誥命”,迟早会是他囊中之物一般。
林氏先是愣了半晌,待回过味来,不由得用丝帕掩住口,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轻笑声。
她笑得双肩微微颤动,眼角甚至泛起了几分泪花。
笑罢,林氏看向夏寅,那目光中交织著嗔怪与无尽的慈爱。
“你这痴儿。”
林氏语气温婉,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执拗,缓声说道:“你这才不过是考了个族学乙等一班,尚是个毛头小子,倒替为娘操心起那誥命的事情来了。这等话若是传到外面去,定要叫人笑话你狂妄。”
她轻轻嘆了一声,目光落在夏寅那渐渐褪去稚气的脸庞上:“为娘的资质,为娘自己心里最是清楚。这辈子,莫说是筑基,便是能將这聚灵境修得圆满,也是千难万难。”
“为娘的指望,全在你和秋分身上。只要看著你们姐弟二人在这修行道上走得稳当,不被外人欺辱,能有个出息,那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造化了。”
林氏伸手,虚点了一下夏寅的额头,接著说道:“你且將心放回肚子里去,切莫把心思与精力分在为娘身上。你修行所需耗费的心血已是极重,只管自己往前走便是。至於我,每日里有这几个妥帖的丫头伺候著,看看经书,理理丝线,日子过得安生,便是福气了。”
夏寅听罢,知晓母亲这等传统的妇人思维非一朝一夕能改,也未曾继续强劝,只是在心中默默盘算,日后若有温养丹药,当多寻些来备著。
这顿饭吃得颇为舒心。
待放下碗筷时,夏寅只觉腹中暖洋洋的。
那乌骨羽鸡与碧水明虾中蕴含的温和灵气,顺著肠胃散入四肢百骸。
他暗自运转了一遍《聚灵诀》,將这些游离的灵气尽数纳入丹田之中。
原本因在白天炼製草人傀儡而稍显乾瘪的丹田,此刻又重新变得充盈饱满,那两百五十杯盏的容量,灵光內敛,气机绵长。
紫鹃与侍画利落地將桌上的残局撤下。
琥珀端来小巧的汝窑茶盏,內盛著清淡的雨前茶,供三人漱口。
夏寅接过茶盏,漱过口后,將茶盏递迴。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长衫的下摆,面容恢復了素日里的平静,向著母亲与姐姐交代起了之后的安排。
“母亲,姐姐。我今日接的长平公与渊老那边的差事,自明日起便要正式上工了。”
夏寅的声音平缓,不疾不徐地陈述著事实:“那照看灵茶大棚的活计,要求每日夜间至凌晨时分巡查梳理灵气。故而,以后我须得每日在寅时正刻起床出门。那时天色尚黑,更深露重。母亲与姐姐日后夜间只管安歇闭户,切莫为我留灯,免得耗了精神。”
此言一出,暖阁內刚刚鬆缓下来的气氛,忽地凝滯了片刻。
寅时正刻。
对於大乾仙朝绝大多数安享尊荣的世家子弟而言,那正是在高床软枕上酣睡好梦的时辰。
而夏寅,却要顶著隆冬的寒风,去那泥土湿滑的大棚里做那等耗费灵力的苦差事。
林姨娘听了,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来,伸出手,將夏寅袖口处几道並不明显的褶皱,一遍又一遍地抚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夜里风寒,那件带风兜的大,出门时定要记得繫紧些。”
夏秋分亦是低下了头,手中的丝帕被她缠在指尖,攥得紧紧的,指节微微发白,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挽留或劝阻的话来。
她知晓弟弟的心气,更知晓这等赚取灵石的差事,是弟弟通往那仙闈大考的阶梯,断无后退之理。
站在一旁的紫鹃,以及司棋、侍画等四个大丫鬟,皆是垂下眼瞼,屏气凝神。
她们在这大宅门里见惯了那些为了几块灵石便能互相倾轧、怨天尤人的庶族子弟,何曾见过如自家这位少爷一般,年纪轻轻便有这等坚韧决绝、谋定后动的心志?
紫鹃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日后定要將这寅正时分的火盆与热茶备得妥妥噹噹,断不能让少爷在出门前受半点寒气。
夏寅看了一眼眾人克制的神情,微微点头,道了一声“安歇罢”,便转身挑开棉帘,大步走出了暖阁,朝著自己的臥房走去。
拿了一点蕴神茶,命紫鹃热上茶水,拿个兽皮袋子灌了茶水,夏寅带著蕴神茶水,直奔灵茶大棚而去。
夜漏深沉,朔风渐紧。
夏寅提著一盏羊角风灯,腰间掛著装有蕴神茶水的兽皮袋,怀里揣著那捲《绣花草人》的手抄残本,孤身一人行在这漫漫长夜之中。
周遭院落早已是灯火熄灭,唯有偶尔传来的打更声,伴著寒鸦的几声啼鸣,更显幽静。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夏寅转过一处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灵茶园映入眼帘。
在那一排排露天种植的寻常茶树后方,单独辟出了一大块空地,上头罩著一座以琉璃瓦与铁木搭就的庞大温室,这便是培育初阶灵茶的大棚。
夏寅缓步走至大棚跟前。
平日里,这等大棚外围皆有阵法光幕流转。
然而此刻,他抬头看去,那棚顶的阵法纹路皆是黯淡无光,没有一丝灵气游走的跡象。
他伸手推开大棚那厚重的木门,一股夹杂著泥土腥气与草木生涩的味道扑面而来。
跨过门槛,反手將门合上,棚內的景象在羊角风灯的照耀下显露出来。
这棚內统共栽种著百余株初阶灵茶树,树干不过成人大腿粗细,枝叶繁茂。
只是此刻因失了阵法庇佑,外头的初冬寒气已然渗透进来,那些原本青翠的茶叶边缘,已隱隱泛起了一丝受冻的微黄,枝干也显得有些萎靡。
茶树本就娇贵,尤其是这等蕴含灵气的品类,需得日夜模擬名山大川间云雾变幻、灵泉滋养的天象。
夏寅心中明镜一般。
若要让这些茶树安然度过长夜,便需得熟练掌握並施展五门基础法术。
以【行云】之术布下阴凉云气,遮蔽偶然透入的星月寒霜,锁住棚內水汽;
以【生火】之术探入地脉,温养地气,调节土壤温度;
以【呼风】之术令棚內空气流转,吹散那些因草木呼吸而鬱结的秽气瘴气;
以【泽水】之术化作细雨,均匀灌溉茶树根系;
若是遇到那等受了寒气或生了病害的黄叶,还需以【愈灵】之术將生机注入其中,加以修补。
这五门法术,缺一不可,且需得配合得当,方能营造出一个適合灵茶生长的微观天地。
夏寅將手中的羊角风灯掛在棚柱的铁鉤上,走到棚內正中的一片空地上,盘膝在一个蒲团上坐下。
他闭目敛神,调息了片刻,待心绪完全平復,泥丸宫中神识清明,丹田中那二百五十杯盏的灵气平稳运转后,方才缓缓抬起双手。
右手並指如剑,先是引动了【行云】之诀。
这门法术他早已臻至圆满境界。
只见他指尖隨意一划,並未有过多繁复的印诀,棚內上方的空间便有一丝灵气溢出。
紧接著,一团团棉絮般的洁白云气凭空生出,相互勾连,不多时便在棚顶下方织就了一层薄薄的云幕,將那透骨的寒意隔绝在外。
隨后,夏寅左手翻转,结了一个【生火】的印记。
同样是圆满境界,灵气自涌泉穴而出,顺著地表蔓延至百余株茶树的根部下方。
暗红色的微光在泥土深处闪烁,一股温润却不暴烈的暖意从地下升腾而起,烘托著整个大棚內部的气温。
两门圆满法术施展完毕,夏寅並未停歇,双手变换手法,开始施展那新晋小成的三门法术。
“呼————”
【呼风】之术成型。
棚內平地颳起一阵微风,这风不疾不徐,如同一双温柔的手,將那些鬱结在枝叶间的驳杂之气尽数推向棚顶的通风口处。
紧接著是【泽水】。
半空中那层云幕之下,凝结出丝丝缕缕的水汽,化作牛毛细雨,洋洋洒洒地落在那乾渴的灵茶树根部。
泥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將水分贪婪地吸纳。
最后,夏寅睁开眼,目光在那些茶树上扫过。
寻见几处叶片泛黄的枝丫,他单手掐诀,【愈灵】之光化作几点萤火般的绿芒,悠悠飘落,融入那发黄的叶片之中。
肉眼可见的,那枯黄之色稍稍褪去,恢復了几分原本的青绿生机。
一番施法下来,大棚內的环境已然大变。
云雾繚绕,温热適宜,微风拂面,细雨润物。原本萎靡的茶树也似乎舒展了筋骨,叶片在微光中轻轻摇曳。
夏寅坐在蒲团上,並未收敛灵力,而是默默体悟著体內的气机变化。
他发现了一个关窍。
呼风、泽水、愈灵这三门法术,皆是小成境界。
施展一次,灵气便消耗半个杯盏,且法术成型后,其效用只维持一阵便会自然消散。
若要持续照料,便需得他隔上一段时间,重新掐诀,再次施放。
而行云、生火二术,已然达到圆满。
这两门法术一旦成型,便不再需要他反覆结印。
只要他不主动切断与法术的联繫,丹田內的灵力便会如同抽丝剥茧一般,化作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供给到头顶的云幕与脚下的地热之中。
只要灵力不断,法术便可一直维持。
更为重要的是,隨著这灵力的持续供给,脑海中那面板上,代表著这两门法术的熟练度,正在以一种稳定而缓慢的速度不断往上跳动。
夏寅心念微动,开始在心中默默盘算这笔帐目。
他细细感知著丹田中灵气流失的速度与面板熟练度增加的比例。
良久,他得出了一个確切的数字。
一杯盏的灵力消耗,约莫能换取一点熟练度的提升。
夏寅看著面板上那“100000”的超限门槛,面容依旧平静,但心中却已將这消耗算得清清楚楚。
“若要將一门圆满法术推至超限境界,需得十万点熟练度。”
“一点熟练度耗费一杯盏灵力,那便是整整十万杯盏的灵力消耗。”
夏寅在心中默念。
一块初级灵石,內蕴的灵气將其完全汲取炼化,刚好能补充一百杯盏的灵力。
十万杯盏,换算下来,便是一千块初级灵石。
单单一门法术,便需得一千块灵石的进补。
行云、生火两门齐头並进,便是两千块初级灵石的庞大数目。
两千块初级灵石。
著实不是个小数目。
夏寅睁开眼,看著棚內那些在五法滋养下渐渐生发灵韵的茶树。
维持这百余株茶树的生机,对如今的他而言,已是信手拈来,游刃有余。
那点呼风、泽水、愈灵的间歇性消耗,只需他稍作吐纳调息,便能补足。
但他志不在此。
既然这圆满法术只要灵力给得足,便能一直往上攀升,直至突破超限的壁垒。
那这便是一条板上钉钉的通天之途。
“时间紧迫,年末仙闈在即。这三门小成法术,因有施法间隔与持续时间的限制,只能按部就班,慢慢熬磨熟练度。”
夏寅在心中做出了决断。
“既然这行云、生火二术没有这等限制,我便將这大棚內吸纳调息得来的灵气,以及隨身携带的初级灵石,大头尽数供给这两门法术。”
“爭取在这三十日內,將其迅速拔升至超限境界。”
打定主意后,夏寅不再犹豫。
他伸手入怀,摸出两块初级灵石,分別握在两手掌心。
心法运转,灵石中的灵气顺著劳宫穴涌入经脉,稍作周转,便毫不吝嗇地顺著那维繫法术的通道,源源不断地注入行云与生火二术之中。
棚顶的云幕顿时厚重了三分,地下的暖意也愈发绵实。
面板上,那熟练度的数字跳动得快了些许。
做完这些布置,夏寅將神识分为两股。
一股维繫著外在法术的流转与大棚环境的监测,另一股则收敛回身。
他从怀中取出那捲从藏经阁拿来的《绣花草人(牡丹花)》手抄残本,平摊在膝前的蒲团边缘。
隨后,他解下腰间的兽皮袋,拔开塞子。
一股略带苦涩的草木清香飘出,正是紫鹃为他温热好的蕴神茶水。
夏寅仰头饮下一小口。
那茶水入腹,化作一丝清凉之气,直衝泥丸宫,原本便无甚消耗的神识,变得愈发饱满凝实。
放下皮袋,夏寅闭合双目,调动眉心处的神识,分出一缕纤细如丝的意念,缓缓探入那泛黄的纸张之中。
残卷修补,正式开始。
神识刚一触碰那纸张上残留的先辈印记,一股滯涩的阻力便传导回来。
那感觉,仿佛是在乾涸开裂的河床上,用手指生生抠出一条水渠。
夏寅不急不躁,顺著那断裂的符文脉络,將自己的神识一丝一毫地填充进去,引导著灵气在其中形成闭环。
一笔、一划、一个微小的灵气节点。
这大棚之內,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静謐。
头顶有阴云流转,脚下有地气蒸腾。
不时间,夏寅会腾出一只手,掐诀施放一阵微风,或是降下一阵细雨,亦或是弹出几点绿芒修补枯叶。
而他整个人,却宛如老僧入定一般,端坐不动,所有的心神皆沉浸在膝前那本残破的纸页之中。
时间,在这等枯燥且繁复的水磨工夫中,无声无息地流逝。
远处更楼的梆子声,隱隱传来。
二更————三更————四更。
夜色愈发深沉,外头的寒风颳得木门“哐当”作响。
大棚內,夏寅的面色逐渐泛起一丝苍白。
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修补这等涉及到符文结构与灵力走向的手抄本,对神识的榨取尤为厉害。
每当神识感觉到那种仿佛被钝刀割肉般的乾涸与胀痛时,夏寅便会停下修补的进度。
他会拿起兽皮袋,饮下一口蕴神茶水。
隨后,便在体內运转起那门无需消耗灵力、全凭心念发动的辅助法术一【
清心诀】。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诀在心中默诵。
一股如高山雪水般的清凉之意在泥丸宫中涤盪开来,抚平那神识透支带来的烦躁与刺痛。
与此同时,面板上的文字便会悄然跳动。
【清心诀(圆满)熟练度+10】。
这等在神识枯竭边缘施展法术的举动,触动了干倍熟练度的暴击。
待神识稍有恢復,夏寅便再次將意念探入残卷,继续那枯燥的修补。
修补、榨乾、饮茶、运转清心诀、恢復、再修补————
夏寅的心中无悲无喜,只是重复著这几个动作。
身旁的初级灵石,一块接著一块地化为灰白色的粉末,顺著指缝洒落。
夜,便在这周而復始的消磨中,渐渐走向了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若有若无的鸡鸣声从极远处传来,划破了长夜的死寂。
大棚外的天际边缘,泛起了一抹灰白的鱼肚色。
寅时將尽,卯时欲来。
一直闭目端坐的夏寅,身躯微微一颤。
在他又一次因为神识乾涸而强行运转清心诀,引得那股清凉之气在泥丸宫中流转出一个完整大周天时。
脑海之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琉璃屏障,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嚓”脆响。
紧接著,那悬浮在意识深处的《仙官志》面板,猛地绽放出一阵柔和却璀璨的光芒。
一行行古朴的篆字在面板上重新组合、跳动。
夏寅分出一丝心神探查而去。
只见那代表著法术进度的行栏中,字跡已然发生了改变。
【清心诀(超限)】
十万熟练度,在这漫长一夜的疯狂榨取与十倍叠加下,终於被尽数填满。
清心诀,率先跨过了圆满的门槛,达到了那打破前人桎梏的超限境界。
就在这四个字定格的瞬间,仙官志那宏大且平正的天道提示音,在夏寅的神魂深处响起:
【聚灵境基础法术清心诀达到超限境界,已解锁聚灵境初阶法术:冰清录、
定神咒、分心引、洗音法————】
夏寅缓缓睁开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隨著这口气的吸入,他按照清心诀的路径,再次默念起那句“心若冰清,天塌不惊”的口诀。
並引导著体內的一丝灵气,按照这超限后的全新轨跡开始流转。
这一运转,夏寅顿觉天地为之一变。
以往运转清心诀,那清凉之意只局限於泥丸宫中,用来安抚神魂。
而此刻到达超限境界之后,他对自己这门法术的理解,仿佛登上了一座高峰,有了一览眾山小的透彻感。
他明晰地察觉到,这清心诀的灵力波动,已然不再拘泥於自身的经脉与神识之中。
只要他心念所至,这股清凉稳固的意念,甚至可以附著在体外的物体之上。
“简单来说,便是完全掌握了此法本源,可以藉此法术为根基,更上一层楼,开创出一门更为精深、效用更广的全新法术出来。”
夏寅坐在蒲团上,心中静静思量。
仙官志给了他这个推演自创的契机。
然而,这等自创法术之事,並非凭空捏造。
它需要修士自身有足够宽广的见识,有深厚的法术积累,明白灵气如何构造,符文如何排列,方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夏寅闭目沉思。
他搜刮著自己这两世为人的记忆,以及在这镇国公府族学中那少得可怜的藏书见闻。
他试图想出一个能惊天地泣鬼神的神识法术来。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夏寅的脑海中,翻来覆去,却只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他在白天,不知疲倦地扎制、操纵著草人傀儡的场景。
“我如今所熟练掌握的物什,除了这五行基础法术,便只有那草人傀儡了。”
“若是將这超限的清心诀,那稳定、细腻到极致的神识意念,作用於草人傀儡之上,用来加固那草人体內的灵气丝线,让其代替我粗糙的心念操控————”
夏寅的思路顺著这个方向延伸下去。
“如此一来,那草人便不会再像先前那般动作僵硬迟缓。它能完成更为复杂、更为精细的动作。比如————拿起一根针,在布帛上穿针引线。”
“就像是————绣花————”
绣花。
这两个字在脑海中浮现的一剎那。
夏寅的面容微微僵住,隨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膝前那捲即將修补完成的《绣花草人(牡丹花)》残卷上。
大棚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夏寅伸出手,將那残卷合上,哭笑不得。
他终於明白,自己手里这卷让人啼笑皆非的绣花傀儡,究竟是如何创造出来的了。
並非是那位先辈閒极无聊,故意弄出这么个鸡肋玩意儿。
而是因为,一个身处聚灵境一层的菜鸡修士,哪怕凭藉著机缘或苦修,將一门基础法术熬到了超限境界。
但他自身的眼界、阅歷、对天地法则的认知,皆被那可怜的修为境界死死禁錮著。
他根本想不到什么高深的阵法结合,也想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杀伐之术。
穷极思变之下,所能触类旁通想出来的,便只有让草人绣花这等无用发明。
“见识浅薄,修为低微,纵有超限之法,亦不过是井底之蛙观天,所见寥寥。”
夏寅將残卷收起,不再去纠结那自创法术之事。
有些东西,强求不来,需得阅歷到了方能水到渠成。
外头的天色已然大亮。
到了该下工交差的时辰了。
夏寅双手平放於膝上,散去了手中维繫行云与生火二术的灵力。
棚顶的云幕渐渐消散,地下的温热也缓缓退去。
他站起身来,提起铁鉤上的羊角风灯,在这百余株灵茶树间巡视了一番。
茶树枝叶青翠欲滴,不见丝毫枯黄冻伤之態,长势甚至比昨日他刚接手时还要旺盛几分。
確认无误后,夏寅重新坐回蒲团,开始梳理、盘点这一夜的收穫与损耗。
他闭目內视,查看仙官志的面板。
“这一夜,行云、生火二术,我持续供给灵力,各自消耗了大约两千多杯盏。”
“对应的,这两门法术的熟练度,也各自结结实实地提升了两千多点。”
夏寅在心中记下一笔。
“至於呼风、泽水、愈灵三门小成法术,每次施放消耗半个杯盏。这一夜间歇施展,各施放了约莫一千次。”
算清楚法术进度后,夏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旁。
那原本装满初级灵石的布袋,此刻已然乾瘪。
地上,散落著一小堆灰白色的石粉。
“加上我自身吐纳调息、维持经脉运转所吸纳的灵气。这一整夜,总共耗费了初级灵石六十块。”
夏寅面色平静地陈述著这个事实。
剩余的六十块,在这一夜之间,竟是完全消耗完毕,一块不剩了。
除了灵石的消耗,自身的状况也有了显著变化。
夏寅感受著下腹丹田处传来的一阵阵微微的胀痛感。
那是內里的灵力规模在昨夜不断破而后立、反覆充盈扩充所致。
如今,他这聚灵境一层的丹田容量,已经达到了三百杯盏之多。
“容量增加了五十杯盏。此前服下的那颗百草丹,其蕴含的温养药力,已然在这彻夜的压榨中,消耗得乾乾净净。”
夏寅又將那捲《绣花草人》取出看了一眼。
於耗了一晚上,这破手抄本也快被修復好了,仅仅只剩下最后几页尚未疏通。
“再有一天,便能將这残卷彻底修完,去渊老那里换取一百块灵石了。”
夏寅將帐目与进度尽数理清,开始筹谋接下来的日程。
“依照昨夜的施法频率,再有两天的时间,泽水、呼风、愈灵这三门法术,便能跨过小成,达到大成境界。此乃水到渠成之事,无需过度操心。
“棘手的,是这行云、生火二术。”
夏寅眉头微皱。
“且不说灵石是否足够,就按照昨夜各自提升两千多点熟练度的进度。若要填满那十万点的超限沟壑,按部就班下去,需要整整四五十天的时间。
五十天。
且不说距离年末的仙闈大考时间本就紧迫,单说水神夏隱舟定下的月末考绩,他若不能拿出碾压同儕的实力,便休想获得那聚灵静室的资格。
“时间太长,必须得更偏向行云、生火二术才行。得將这两门法术超限的时间,强行压缩到三十天之內。”
夏寅在心中盘算著这个压缩方案所需的代价。
“若要三十天达成。意味著我每天在行云、生火上的灵力注入,必须成倍增加。折算成灵石,我每天得多消耗二十块初级灵石左右。”
“昨夜耗了六十块,再加上这二十块。日均消耗,便达到了八十块初级灵石。”
算到此处,哪怕是夏寅这般沉稳的心性,也不禁暗自摇头。
一天八十块初级灵石。
这等挥霍法子,著实恐怖。
更何况,他如今进项虽多,大棚夜班十块,残卷修补算下来大约两日能得一百块,算下来,日均六十块灵石进帐。
但比起这日耗八十的窟窿,依旧是入不敷出。
“这般花费,断乎不能长久。常言道细水长流”,日费八十块灵石,便是金山银海也填不平。”
夏寅將地上的灵石粉末扫拢,起身拍了拍长衫的下摆。
进境固然喜人,但消耗委实深重。
他不能全指望渊老以功德套取的灵石,必须得想个开源节流的法子。
“看来,还是得往族里的兽苑去走一遭。”
夏寅提步向棚外走去,心中已有了定夺。
“兽苑那边圈养灵兽,常年开著大型的聚灵阵法,內里灵气充沛远胜外界。
去那里吐纳施法,借著阵法的便宜,能省下分毫便是一分造化。”
迎著寒风,夏寅锁好大棚,踏上了返回偏院的路途。
之后上报仙官志,交了这一夜的差事,领了那十块灵石的进项,兜里又有了十块灵石,让夏寅心中稍微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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