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道 - 第126章 我的母亲(上)
目睹一场要命的彆扭婚礼后,沈小棠更加珍惜目前所拥有的一切,肚子也一天天鼓起来,不过女人怀孕甚是麻烦,总要往医院跑,各种检查,各种药片补剂,这让沈小棠脾气暴躁不已。赵长今成了她的出气筒,他却对此乐此不疲,每天换著花样哄著她开心,就连沈小棠半夜哭著同他说,要某某地的泥土种地,赵长今也得连夜,给她挖几袋泥土回来,又將刻道馆一角清了,把土铺开来,让沈小棠坐在上面用棍子戳著玩。
刻道馆的员工对於沈小棠这种丧尽天良的要求,十分的羡慕又带著痛恨,后来,她又要种菜,赵长今又给她买花盆,买肥料,买小铲子,买小水壶,一切的一切,隨著沈小棠那折磨人的心,变幻著,这让赵长今累得够呛。他甚至掌握了沈小棠那颗不安又闹腾的心,几时有变化的徵兆,在她的情绪没有发作之前,將它像田地里的杂草一般,铲得乾乾净净,事后的沈小棠对此感到抱歉,自从她怀孕后,变得暴躁,焦虑,依赖,强迫,甚至十分有表演欲,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人格分裂症患者。每每想起母亲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养育三个胎儿的场景,便觉得她十分伟大,她想念母亲,又害怕母亲,怀著忐忑的心情,打电话告知父母,自己怀孕的事。
电话那头先是责骂声,后是欣喜,母亲认为沈小棠未婚先孕是一件没有谱的事,儘管她早已把赵长今当作未来夫婿,却也忍不住,责备沈小棠,把婚姻当过家家。
母亲是几天后,来的贵阳,她大包小包,提著家里的土鸡蛋,各种补品,花生油,还用口袋背了四五只用保鲜膜裹住的老母鸡,来看望沈小棠。她明明没有年轻时那么高大,如今还能为了不听话的女儿,背著比她还要高的补品,不远万里,问著路人,来到沈小棠的刻道馆,见到母亲时,沈小棠哭得像个刚从母亲肚子里钻出来的婴儿,赤条条地咧著嘴哭。母亲更胖了,肚子大得像得了腹水,她哮喘这些年,一直在吃药,走到哪都能清晰地听见肺部传来的困苦声,沈小棠也劝她去医院看看,母亲总有一股让人可怕的执著,总觉得浪费钱,儘管沈小棠这些年也挣了些钱,能够负担得起,母亲总会说,“老成这球样了,浪费钱干嘛,这病不能检查,一检查天就塌了,不检查就当不晓得,乐呵呵嘞,活到哪天算球哪天!”不过她知道,母亲说完这些话后,私下里又会焦虑担忧,自己活不长,也会大把,大把地吃哮喘药。
“哭什么,人生大事,也不和家里说,家里人死绝了,只剩你一个人啦?”母亲责备她。
“我不想让你们操心。”
“老娘操心嘞事还少,一天天没有一个省心嘞,你弟对象也不找一个,天天抱著破电脑敲,敲命一样!”母亲嘴里骂著,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又说道,“长今那个小可怜嘞,去哪里了,还害怕白天见人唵?”
“他去送货了,晚点才回来。”沈小棠扶著身子,往刻道馆喊了一声,“平安,五哥,快来帮忙。”
“我就知道,工作忙,还敢要孩子,一天到晚不见人,以后可咋整?”
“没事,妈,还有五哥他们在呢。”
“小平安也在你这里?”母亲问。
“嗯,二叔走了,二婶年纪也大了,还有一个小孩,能帮就帮一把,平安也挺能干,这里帮了我不少忙呢。”沈小棠蹲下来翻著口袋,惊讶大喊,“妈,这么多鸡,你怎么背过来的,这里也能买,这得多重!”
“超市里的哪有自己家嘞好,这是土鸡,你爸天不亮就起来杀,老和尚,嘴巴嘰嘰歪歪嘞凶,喊他跟著一起过来,也不来,就知道凶人,嘴巴跟糊了屎一样,臭死人,还不如不来嘍。”母亲咒骂著。
“老者他身体还好吗?”沈小棠扒著鸡数,又问道。
“乾瘪瘪嘞,老骨头架一个,说你们一个二个都不回去,过年的时候,唉声嘆气嘞,像鬼逮到他一样,饭也不吃,就抱著破手机耍抖音,还一定要看那种娃儿不养老,饿死爸妈嘞那种,看得眼泪花花儿淌,喊他不要看,还骂人嘞,仙人板板!”
母亲越说越激动,沈小棠又好笑又好气,她似乎不像以前那么惯著父亲了,甚至觉醒了年轻时,没有觉悟到的东西,比如洗碗,拖地,这类男人认为女人天生该乾的活,现在居然也要求父亲一起承担,她会说,“我这些年就是太负责了,所以连自己都忘了,我可没有几年活头了。”
五哥先出的刻道馆,母亲见到他,很亲切,贴了上前,问东问西,一会儿说他长高了,一会儿说他瘦了,一会儿说他该娶媳妇儿了,平安倒是畏畏缩缩地跟在后头,她未见过母亲,有点生,母亲激动地拉著她话家常时,平安尷尬得没有了以前的威风,母亲虽然老了,精神却还像山一样挺拔,即使平安此刻比母亲高出许多,却在她面前像小丘一样,仰望母亲对她的关爱。这让又沈小棠十分嫉妒,但又无可奈何,她和家里人一样,都更加倾向於对外人友好一些,她知道这是个坏习惯,不过她们一家人的老毛病改不了,索性就不改了。
母亲刚到刻道馆,屁股没有坐热,就到处嚷著找锅碗瓢盆,要给沈小棠燉鸡汤,沈小棠只好让五哥和平安带著母亲回了家。
天下黑,赵长今才回的刻道馆,心慌地见到沈小棠,一把將她抱住,不安的心才慢慢缓下来,对於丈母娘的突然到访,是每个做女婿的心头大患,儘管母亲十分心疼赵长今,不会苛责他没有照顾好沈小棠,赵长今依然害怕自己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媳妇儿,妈过来了,我什么也没有准备,这咋办?”赵长今焦虑地说。
“没事,咱妈没有那么小心眼,你要是真买了,她倒还嘮叨几句,心意到了就行。”沈小棠拍拍赵长今的背,安慰他,不过赵长今依然像初次见母亲一般,围在沈小棠身边打转。
“我今天穿得怎么样,我头髮也没有打理,鬍子拉杂的,妈见了我会不会觉得我不靠谱?”
“你要是不靠谱,这世上就没有靠谱的人啦,赵长今。”沈小棠听了他的话,仔细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从他的脏兮兮的外表,只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实在太辛苦了,自从她怀孕后,赵长今每天早出晚归,到处拉业务,谈合作,然后製作刻道,送货,沈小棠像甩手掌柜,每天跟著翁里后面写稿子,看他改歌词,唱歌,要么就窝在刻道馆角落,用木棍去戳那些泥土,花盆里的菜,花,还有不知名的小苗。看著赵长今疲惫的左脸,沈小棠轻轻地抱住浑身汗臭味儿的他,轻声道,“幸苦你了,你哪里都很好,不用紧张,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吗。”
“不一样,那不一样,以前……以前我不是这个样子,现在你看我这样子,妈会不会不让你嫁给我?”
“你到底娶的是我,还是我妈,好啦,日子是咱俩过,再说了,我妈念叨你,比我还勤呢,我都嫉妒死了!”沈小棠说完,还恨恨地用手捶了一下赵长今的肩膀。
“真的吗?”
沈小棠看了看手錶,说道,“差不多到时间了,看著吧,一会就打电话过来了。”果不其然,不到半个小时,母亲就打电话来,催两人赶紧回家吃饭。
刚到家,就听到母亲和平安在厨房有说有笑,五哥在客厅转悠著擦桌子,擦凳子,赵长今见了,笑著对他说,“五哥,桌子凳子都被你擦拋光了。”
“我就是想再擦擦,不用管我。”五哥不抬头,只顾著擦凳子。
母亲刚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了早上从家里带来的鸡,它窝在一个白色大瓷锅里,冒著香味,她见赵长今浑身脏兮兮,汗津津的,放了手里的白瓷锅在桌上,双手揩了揩面前的围腰布,走到赵长今面前,手捧著他的脸,眼泪花花儿在眼眶里打转,抖著声音说,“哎哟,太苦嘍,这些年,是咋过来嘞噢,你爸妈幸亏看不见,这要是看见了,得多心疼,怎么瘦成这样,真是的,又不是穷死揭不开锅了,多买点肉吃会咋?一个二个都瘦死的了!”
“妈,没事,就是最近有点忙,没顾得过来,过一阵子就好了。”赵长今道。
“哎哟,就快別站著了,去洗洗,出来吃饭,沈小棠都比你胖!”母亲心疼地用胸前的围腰布,抹眼泪。
“行,那我先去洗洗。”赵长今眼里亮晶晶地看了一眼沈小棠,不过她正坐在凳子上,用手掐著自己肚子,大腿,胳膊上的肉,確实有点晃荡,於是笑著朝卫生间去了。沈小棠一脸疑问地摊坐在凳子上,看著五哥擦完桌子,擦凳子,又没有放过桌上的碗筷,最后甚至辗转进了书房。又看著母亲和平安在厨房说笑,没人理她,只好站起身来,去敲卫生间的门,骚扰里面的赵长今,在他將门稍稍打开后,沈小棠动作十分嫻熟,又流氓地飘了进去,等里面的水停了,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出来,沈小棠怀孕后,变態的要求越来越多,她喜欢看著赵长今光著身子洗澡,她就拿张小板凳坐在一旁,看著他光溜溜地洗,还得对其上下其手一番,检查他到底有没有洗乾净。
两人在卫生间亲吻了一会,她才会心满意足地离开卫生间,儘管今天母亲在,五哥在,平安也在,沈小棠仍没脸没皮地照做不误,赵长今倒是被嚇得魂儿飞。
“赵长今,快点出来噢?”沈小棠满意地敲了敲门。
“知道了,你这个流氓!”赵长今又怕又好笑,因为沈小棠总是隔一两分钟敲卫生间的门,不过对方只是单纯觉得这样有趣。
她没有再去敲门后,又转身去了书房,五哥在里面翻看一本书,走近一看,那是赵长今经常重复性看的一本书。
“这是地藏经,五哥你喜欢看吗?”沈小棠走到五哥的身后,他正入迷地翻著那本地藏经,五哥一听身后有人说话,连忙合上书,站起身来,“我刚好看到这本书,所以……就看隨便翻翻。”
“没事,我知道你以前很爱看书,看看吧,坐下来看看。”
“真的吗?”
“咱们是一家人,想看隨便看,我这里书多的是。”
“谢谢妹子啦。”五哥开心地抱著那本地藏经又说到,“妹,我看这本书,欢喜得很,可以借我回去看看吗?我保证好好放著,不弄坏,不折角!”
“这有啥,想看拿去看看吧,一会儿我跟长今打声招呼就行。”沈小棠扶著椅子,笑著说。
“我一会自己和长今说,是我借书,你是我妹,自然是会借我的,这是长今的书,我得问问他去!”五哥摸著脑袋说。
“好,隨你,五哥以后想看书,就来这里看,不用管那些个规矩,咱们是一家人。”
“谢谢妹子!”
两人说话间,沈小棠听到母亲拖著嗓子,喊她们吃饭,“人呢,吃饭嘍,人都到哪里去嘍,快出来吃饭嘍。”沈小棠和五哥相视一笑,出了房门,赵长今和平安已坐在桌旁,母亲两只手指头,钳著一只碗,正在给她们几人盛饭,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先伺候著別人,儘管母亲说自己要改变,却在遇到自己欢喜的人时,又心甘情愿地变回了那个不计较付出的母亲。沈小棠也不再计较以前父母对自己的不公平,此刻,她只想好好和在意的人,好好吃一餐饭,要是碎嘴的父亲,美丽的大姐,和討人嫌的弟弟在的话,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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