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 第198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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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鼎言被那只冰冷的手紧紧握著,心下不知作何感受。
    其实,在来之前,他便想过。
    若父亲真是杀死二弟的凶手,他又该如何?
    將他当作凶手抓入狱中定罪吗?这让他又如何能做到呢?
    他心情复杂,但还是顺从地蹲下身来,低声道:“父亲,您有什么话要说?儿子听著…”
    钟鸣轻嘆了口气,却说了一句让钟鼎言浑身发冷的话。
    “岳儿…是我杀的。”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承认了。
    听了这话,钟鼎言一时竟张不开口,胸口处又是一阵震盪。
    他甚至情愿,当时的父亲是因为“恶鬼附身”,都不愿他承认,人是他所杀…
    片刻后,他才哑著声音问一句:“您…您这是为什么啊?”
    钟鸣给出解释:“因为,为父要在你和他之间,做出取捨。”
    “取捨?”
    钟鼎言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
    “为何要做取捨?我和二弟…不都是你的儿子吗?”
    “到底因为什么,得以『生死』作为取捨?”
    钟鸣並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问他:“你可知晓,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钟鼎言茫然摇头。
    “儿子不知。”
    “这里,原本应该是你的家。”
    钟鼎言再次晴天霹雳,他难以置信:“父亲,您在开什么玩笑?我们钟家…不是在…”
    钟鸣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扫了一下四周,说道:“未有钟府之前,这便是我们昔日的家…”
    这事,钟鼎言从未听过。
    他也跟著环视四周,只见整间房子破旧不堪,屋顶瓦片残缺,地面坑坑洼洼,左右墙面剥落,门窗更是千疮百孔…
    与气派宽阔的钟府,可谓有著天差地別。
    “父亲,您为什么从未与我说过此事?”
    钟鼎言想起门外的盲眼妇人,便向父亲问道:“那门外的妇人…又是谁?她与我们钟家可有关係?”
    钟鸣摇了摇头,却道:“並无关係,当年离开后,这房子便空置了,大抵…是他们后面花钱买下了。”
    钟鼎言依然不解:“父亲,就算这里曾是钟家,那又如何呢?”
    “您如今贵为刑部尚书,官居二品,已有了自己的府邸。”
    “您若是念旧,咱们直接买下这里便是。”
    钟鸣却將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言儿,你可知晓,为父拥有今日一切,曾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
    钟鼎言知道,父亲向来谦逊,即便当官几十载,却从未吹嘘自己,如何劳苦功高。
    他再次怔住,但还是回道:“儿子只知道,您身为刑部侍郎,受天子信任,受群臣敬重,受百姓拥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钟鸣却冷笑一声:“官场沉浮三十载,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为百姓除害,可迟早会有不中用的那日。”
    “就像现在,朝中人人都知刑部有任风玦,又有多少人,念著我钟鸣呢?”
    钟鼎言一时无言以对。
    钟鸣则继续轻嘆道:“回想起来,入京之日,好像还在昨日…”
    “大亓开国不过三十六年,然,这三十六年的光阴,竟是弹指而过…”
    这番话,听在钟鼎言耳中,只当父亲是念著回京继续任职…
    於是,他反握住父亲的手,劝慰道:“父亲,您身体还很硬朗,只要您好好养病,说不定开了春就能回去了。”
    钟鸣语调幽幽:“我这身体,回不去了,就算回去,这副病躯,也撑不了多久。”
    “若我…能回到三十几年前,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该多好…”
    他伸出另一只手,抚了抚钟鼎言的面庞,继而说道:“言儿,虽说你和岳儿都是我亲生儿子,但只有你,才真正像我…”
    “看见你,就像看见年轻时候的我…”
    “我还记得,上京赶考那一年,和你现在同岁…”
    钟鼎言也记得,父亲说起过那段往事。
    最刻苦读书的那几年,也是天下最乱的时候。
    好不容易等到天下平定,改朝换代,朝廷恢復了科考。
    歷经州试之后,他却在上京赶考的途中,遭遇了山匪。
    隨身携带的银两被劫不说,连隨身衣物也被剥走,扔在了山野之间。
    当时差点死了,好在有心善之人经过,將他带到京城,这才不至於错过后面的省试与殿试。
    钟鼎言听后,一边感慨父亲不易,一边感念天公眷顾。
    但此时,钟鸣却凉凉地说了一句:“其实那天夜里,为父已经死过一回了…”
    钟鼎言一时不解其意,“父亲…”
    他接著说道:“当时上京赶考的路上,也並非只有我一人。”
    钟鼎言又是一惊,心下隱隱觉得,这其中,还藏了別的事。
    他声音开始颤抖:“您不是说,当时只有您一人吗?还有谁?”
    “还有另一人,与我同行,他学问虽没我好,但他相貌周正,仪表堂堂,且与我同姓。”
    钟鼎言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人呢?”
    “死了。”
    钟鸣冷冷吐出两个字。
    望著他面上神態,以及说话语调,钟鼎言心里又是一阵害怕。
    偏偏他的手,还被父亲紧紧握著…
    他试图挣脱了一下,竟没有挣开,慌乱之下,只问:“那他…又是怎么死的?”
    “因为我与他,只有一个能活,就像…你和岳儿一样。”
    钟鼎言嚇得面无血色:“父亲,我不懂你的意思…”
    “就算二弟常惹得你不快,但他,毕竟是你的亲儿子。”
    钟鸣古怪一笑:“不错,你们都是我的亲儿子,所以,为我做点牺牲也是应该的。”
    “若没有我,你又怎么会成为尚书府的大公子?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你只怕会住在这间房子里,一生贫瘠,碌碌无为。”
    钟鼎言已彻底说不出话来。
    “你享了二十年的荣华富贵,於情於理,也该知足。”
    望著面前一脸惊恐的儿子,钟鸣再次冷冷一笑,说了最后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言儿,你是为父的好儿子,为父没有白疼你…”
    钟鼎言瞪大眼睛,惊惧之情,溢满眼眶。
    可四肢却如同僵死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在绝望之中,他看见父亲伸出另一只手,朝著自己的双眼,覆盖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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