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霸疑似巨额知识来源不明 - 第166章 让世界排队
2022年8月31日,06:01。
紫荆公寓17號楼402室。
江临坐在书桌前。
桌面、檯灯、笔记本电脑、移动硬碟保护盒、军训帽、叠好的迷彩上衣、昨晚拆开放在床边的防磨胶布,都以一种平庸而安稳的姿態,重新回到现实秩序里。
江临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这是一双属於十八岁少年的手。
骨骼匀称,皮肤乾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手背上没有被废土风沙和低温维护作业磨出来的细裂纹,掌心没有长期进行低温重型维护作业留下的硬茧,指关节上也没有低温作业后反覆裂开的旧伤痕。
他握紧拳头,感受著肌肉的收缩与血液的流动。
没有任何神经阻滯的凝滯感。
身体已经完整地回来了。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把移动硬碟保护盒从桌面左侧拿过来。
保护盒外壳上贴著一张很小的白色標籤。
【j-11/ reality return/sealed】
在废土上养成的习惯让他如同对待一枚未爆弹般对待所有数据载体。
他先是校验外壳的物理完整性。
手指沿著边缘抚摸,確定高强度扣锁完好无损,防拆封条上的细密印纹没有撕裂或错位,內部抗震缓衝垫没有出现肉眼可见的位移。
確认无误后,才將数据线插入那台完全断网的离线笔记本。
接口接通的瞬间,屏幕右下角弹出设备识別提示。
江临打开终端控制台。
黑色的背景上,白色的光標安静地闪烁著。
他抬起双手,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命令。
【sha256sum -c j11_manifest.sha256】
回车键按下。
机身內部的散热风扇轻轻转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
隨后,终端界面上,一行一行校验结果开始滚动。
【g01c_heatrouter_fieldpack_v1.0.tar.gz ok】
【mps_heatrouter_reality_v2.0.tar.gz ok】
【heatrouter_node_prototype_v1.0.tar.gz ok】
【pmcu17_shadowbus_handshake_v1.0.tar.gz ok】
【mps_faultledger_reality_v0.9.tar.gz ok】
【outerring_faultlog_decoder_v0.7.tar.gz ok】
【fdso_2076a_fragment_map_v0.4.tar.gz ok】
【stellar_tide_preparatory_project_index_v0.1.tar.gz ok】
【tess_prerequisites_v0.1.tar.gz ok】
九个ok依次落下。
没有一个字母发生偏移,没有一个哈希值出现失配。
江临看著屏幕上的绿色字符,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转身拿起第二块冷备份盘,插上。
复製。
校验。
断开。
写入本地git索引,再利用底层命令复製一份只读镜像文件。
移动硬碟外壳上的蓝色指示灯一下一下地闪烁,频率稳定,像一台被精心调试过的心臟,在维持著秘密的生命体徵。
六点十八分,备份宣告完成。
江临拔下硬碟,將其重新锁入保护盒。
接著,他打开一个新的markdown文件,在第一行敲下標题。
j11_reality_reentry_triage.md
在这行標题之下,他划定三行分类边界。
【公开协作层】
【受控审查层】
【绝对封存层】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一旁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各种顏色的通知栏已经像雪崩一样堆满了整个界面。
数学中心归档確认的系统消息。
求真2字班军训群里关於集合时间的反覆確认。
低熵工坊內部日报的准点推送。
梁知夏发来的关於近期商务接触的简短匯总。
张宇辰在凌晨同步过来的关於研究支持单元第一天的运行日誌。
还有一批被邮件客户端自动標记为重要的提示。
江临直接跳过那些毫无营养的群聊,点开张宇辰发来的运行日誌。
【江临研究支持单元(临时)/运行日誌/2022-08-30】
【归档邮箱总入站:312】
【a类:技术问题清单】 9
【b类:討论班与阅读组】 46
【c类:媒体採访】 83
【d类:商业合作与资本邀约】 41
【e类:祝贺、套近乎、模糊邀约】 133
下面是几条带著浓重张宇辰风格的处理记录。
【c类,全部转宣传口。不接受任何私人专访,不提供任何生活照。】
【d类,涉及低熵工坊者转低熵公开商务邮箱;涉及pfr/marton商业背书者,一律发放標准拒绝模板,切断后续沟通。】
【b类,由学术秘书整理討论班计划,排期后抄送,不转江临本人。】
【a类,由技术联络压缩成问题清单,待固定窗口確认。拒绝所有直接要求解题的请求。】
六点三十一分。
江临关掉运行日誌,起身走向洗手间洗漱。
今天还有军训。
求真221班要求七点三十分在紫荆操场集合。
六点四十二分。
他背上装有水壶和必需品的黑色小包,拿起军训帽,扣在头上,推门走出宿舍。
电梯下行时,冰冷的金属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光洁的镜面里,映出一个穿著迷彩服的年轻新生。
眼神平静,身姿挺拔。
如果只看这幅画面,不看他加密邮箱里的惊涛骇浪,不看清华数学科学中心后台为他单独开闢的权限,不看昨夜全世界加性组合学圈因为他而引发的地震般討论,更不看那块刚刚完成三重冷备份、封存著九个j-11文件包的移动硬碟……
他和这栋楼里任何一个即將去操场集合,抱怨著军训太累的大一新生,没有任何本质区別。
上午九点五十八分。
清华数学科学中心三楼。
一间刚刚腾出来不久的办公室里,空调的温度被打得很低,冷风呼呼地灌向地面。
这並不是江临八月十六日报到时,中心分给他的那间个人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位於二楼走廊尽头,大约二十来个平方。
里面只有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一面占据了整面墙的白板,足够安静,也足够私密。
作为一个刚入校的大一新生的独立研究空间,它已经近乎奢侈,甚至打破了中心多年的惯例。
但就在《pfr/marton公开版》论文上线之后,这间原本宽敞的办公室,显然不太够用。
问题並不在於物理面积的狭窄。
如果这方天地里,只有江临一个人读论文、推导公式、写证明、做离线的数据校验,那间办公室完全够用,甚至还能放下一张摺叠床。
真正让它显得侷促的,是它根本无法承接此刻正从全球各地疯狂涌入的事务量。
国际邮件的分类归档、各路討论班的跟进反馈、关於形式化验证系统的大量问题清单、顶尖访问学者明里暗里的预约、无孔不入的媒体过滤、必须做到物理隔离的商业合作邀请、跨越院系甚至跨越国界的技术联络……
这些带著各种利益诉求的东西,不可能像废纸一样堆在江临自己的工作檯上。
它们更不应该,也绝对不被允许和他的个人核心研究材料放置在同一个物理空间內。
所以,数学中心高层当机立断,把三楼这间原本用於小型项目协调、规格更高的办公室腾了出来,作为江临研究支持单元的临时工作空间。
门口还没有来得及掛上正式的铜牌。
只在门侧的白墙上,用透明胶带端端正正地贴了一张列印的a4纸。
【江临研究支持单元(临时)】
房间比二楼那间足足大了一圈。
里面撤走了原来的沙发,摆放了三张工位。
靠窗一侧光线最好的位置,留给了数学中心指派的学术秘书。
靠近门口侧边的工位,坐著负责对接校內外繁杂事务的行政助理。
房间正中间临时加塞了一张窄长型的会议桌。
而最里面靠墙,隱蔽性最好的位置,则放置著技术联络的高性能双屏电脑主机。
此刻,办公室里只有敲击键盘和翻阅纸张的声音。
学术秘书的桌面上,已经堆起了一摞昨夜加班列印出来的討论班申请表,以及海外学术邮件的要点摘要,上面用不同顏色的萤光笔做著密密麻麻的批註。
行政助理正眉头紧锁,机械而迅速地把那些打著学术交流旗號,实则意在探听虚实的媒体邀约,从內部邮件系统中批量剥离出来,扔进特定的拦截文件夹。
技术联络员坐在最里面,目光紧紧盯著面前的两块屏幕。
左侧屏幕上,打开著一个刚刚建立不久的excel表格。
表格的標题加粗加黑:【a类问题清单候选池】
栏位设置得极其苛刻,完全按照江临的要求定製。
第一列:来源机构/个人。
第二列:所属具体领域。
第三列:是否有明確定义的问题。
第四列:是否有可供验证的数据或证明对象。
第五列:是否强依赖江临本人做出核心判断。
第六列:保密等级界定。
第七列:建议处理方式及流转节点。
这张表建立至今不到二十四小时,里面已经填了十七行数据。
然而,绝大多数行在填入的几分钟內,就很快被打上了降级標籤。
有一封邮件自称来自欧洲某知名国际人工智慧研究组织,邮件標题写得十分宏大:《致江临:关於pfr底层逻辑与agi未来的歷史性对话》。
但技术联络员点开正文看了两遍,发现通篇都是华丽的辞藻和哲学思辨,没有任何一行具体的代码,也没有任何一个明確的数学问题,只是含糊其辞地希望江临能抽出宝贵时间,共同探索ai与数学的终极未来。
技术联络员面无表情地敲下键盘,直接標为e类(模糊邀约),归档处理。
有一家影响力巨大的海外科技媒体,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搞到了学校公开邮箱,发来一份详尽的採访提纲。
十个问题里,有七个围绕著十八岁天才的成长轨跡、是否已经提前將菲尔兹奖收入囊中、如何看待清华的日常生活与感情状態。
行政助理连看都没看完,直接转给了学校宣传口,並附上了一句冷冰冰的备註:“无关学术,请拒。”
还有一个背景深厚的国內创业团队,宣称他们正在研发一款由pfr理论驱动的工业级智慧机器人作业系统,长篇大论地描述了未来的市场前景,並在附件中开出天价薪酬,希望江临能掛名担任首席科学顾问。
行政助理没有犹豫,立刻转到低熵工坊公开的商务处理邮箱。
仅仅三分钟后,梁知夏那边设定好的標准回復就反弹了回来。
【低熵工坊及江临本人,不以任何形式的数学论文或未验证理论,作为任何商业產品的背书。相关工程合作若要推进,请提交明確的落地场景、极限测试条件、可量化的验收指標与严格的安全物理边界。】
技术联络员看了一眼这条回復,將其一字不落地复製进了运行规范手册。
以后遇到类似想要空手套白狼的邮件,不再需要任何请示,直接用这条规则挡回去。
真正让技术联络员停下手上动作,陷入沉思的,是三封经过层层筛选后,依然顽强留在候选池里的邮件。
第一封,来自清华计算机系一位以严谨著称的青年教师。
邮件正文短得只有几句话,附件却异常规整,带著数学证明般的洁癖。
【问题背景:busy beaver challenge / 5-state 2-symbol turing machines (繁忙海狸挑战/五状態二符號图灵机)】
【请求內容:非停机机器证明证书的分类与压缩,是否可借鑑江临此前在机器辅助验证中使用的状態分层方法?】
【边界声明:不请求提供结论,不请求给出最终的bb(5)具体数值,不请求江临加入社区协作署名;仅请求对现有证据语言的逻辑结构给出纯技术建议。】
【附件材料:社区公开的机器编號对照表、若干类非停机证明证书的形式化摘要、若干经过脱敏但仍未闭合的复杂样例。】
技术联络员看著busy beaver (繁忙海狸)这个词,眼前一亮。
对非专业人士来说,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儿童益智游戏。
它的规则也確实简单得令人髮指:一条无限长的纸带,一个读写头,区区五种內部状態,只能写0或1,然后向左或向右移动。
就这么几个微小的齿轮,一旦咬合运转起来,却能產生连人类当前最高智慧都无法穷尽的混沌。
大多数机器跑几步就会停止。
但总有那么几个幽灵机器,它们会在纸带上疯狂地读写数千万步、数亿步,你永远不知道它是在进行某种庞大的循环,还是会在下一个瞬间停下。
这就是计算理论的绝对边界——停机问题。
没法靠超级计算机去跑到底来验证,因为时间没有尽头。
你只能站在逻辑的高地上,用严密的数学去证明这座迷宫根本没有出口。
而现在,发件人送来了一批永远不停机的机器证明卷宗,请求江临用他那套降维般的系统语言,对这些杂乱无章的证据链进行重新梳理。
技术联络员没有犹豫,在表格里郑重地填下第一行。
【a-1候选/形式化验证/可计算性/有明確问题/有证明对象/不涉及保密】
第二封,来自计算机系另一个课题组,並附带了一个国內顶尖可重构计算(fpga)团队的联名材料。
【问题背景:dedekind number d(9)/monotone boolean functions (戴德金数d(9)/单调布尔函数)】
【请求內容:当前团队在进行fpga硬体级任务拆分时,是否在底层破坏了组合数学上的对称性?是否存在更適合大规模並行验证的任务块结构设计?】
【边界声明:不请求江临提供具体代码或参与算力消耗,不请求其对最终计算结果进行背书;仅请求对当前的验证任务拓扑结构提供理论建议。】
【附件材料:长达五十页的任务拆分逻辑图表、反链层级结构模型、哈希校验算法草案,以及几个用於跑通流程的小规模缩减样例。】
看到d(9)这两个字符,技术联络员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在组合数学中,寻找戴德金数,就如同在一个多维的超立方体上寻找所有互不包含的切面。
1991年,超级计算机耗费了整整两百个小时,才勉强算出了 d(8) 的结果。
那是一个长达二十八位的天文数字。
而现在,这群工程师试图挑战 d(9)。
维度的每一次增加,状態空间都会发生指数级的狂暴膨胀。
这就好比原本只是要求在一粒沙子里寻找特定的原子排布,到了 d(9),这粒沙子骤然膨胀成了一整个银河系。
技术联络员点开长达五十页的附件,快速扫过那些繁杂的硬体任务分配拓扑图。
他立刻明白了这群国內顶尖硬体工程师的困境。
他们並不缺算力,只是快被这片组合数学的汪洋大海淹死了。
他们试图用工程上的蛮力,把这个高维的银河系切成小块,分別塞进 fpga 阵列里去並行计算。
但 d(9) 的核心是反链结构,强行切割空间位置,就会把底层的数学对称性打碎。
一旦打碎,通信与校验的成本就会反噬所有的算力。
他们卡在了工程实现与数学理论的缝隙里,进退维谷。
这就很有趣。
技术联络员心想,继续饶有兴致地填表。
【a-1候选/组合计数/可验证计算/有明確问题/有数据结构/不涉及商业纠纷】
……
第三封的转发链路则长得多,也复杂得多。
它的最上游,源自中科大一位在量子信息与量子纠错方向崭露头角的青年研究员。
邮件没有直接投递,而是中间经过了陆知行的邮箱进行中转。
陆知行显然明白江临此刻的处境,他没有直接动用私交发给江临的私人微信,而是严格按照刚公布的规则,转给了研究支持单元的公共邮箱,並在邮件正文开头,用醒目的红色字体写了两行说明。
【说明1:附件数据已按对方內部规则完成脱敏处理,去除了可识別物理標识。】
【说明2:对方研究员的请求仅限於数学层面的判断——错误事件是否存在非独立的统计模式,绝对不涉及器件的物理结构、控制参数和底层工艺细节。】
有了陆知行的背书,这封邮件的含金量骤增。
附件內容更是谨慎到了极点。
【问题背景:超导量子线路表面码实验中的syndrome(纠错探测)事件】
【请求內容:判断这批高度脱敏的错误事件时间序列,是否可以近似按 i.i.d. 噪声模型处理,还是存在不可忽略的空间相关或时间相关结构?】
【边界声明:不请求进行物理机制归因,不请求提供decoder(解码器)优化方案,不涉及任何硬体拓扑结构。】
【附件材料:两百万条事件时间戳、测量轮次標记、经过匿名化哈希处理的通道编號、布尔型错误標籤。】
技术联络员盯著这封邮件看了足足三分钟。
量子纠错,这並非数学中心日常处理的典型方向。
它带有太强的物理实验色彩。
但是,这封邮件的问题格式提交得太好了。
简直像是一件艺术品。
它没有请江临这种天才去指导他们的量子计算宏图。
也没有试图借用江临近期在数学界的名气来为他们的实验数据站台。
它只是坦诚地拿来了一批庞大而混乱的复杂实验数据,问了一个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纯粹到只剩数学逻辑的问题。
“这百万级的数据里,那些看似隨机的错误,真的是完全隨机的吗?”
技术联络员深吸一口气,在表格里重重地填下第三行。
【a-1候选/量子信息/实验错误结构/有明確问题/有脱敏数据/需进行最高级別边界確认】
隨后,他將这三封从几百封邮件中大浪淘沙筛选出来的精华,小心翼翼地摘出来,去除所有客套话和冗余背景,整理成了一份只有两页纸的极简摘要。
文档標题命名为:【a类问题候选摘要/2022-08-31/第一批】
这份包含了图灵机无尽的深渊和多维空间爆炸的戴德金数的摘要並没有立刻点击发送给江临。
技术联络员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
按照江临昨天晚上设立的第一条铁律:军训及白天的常规时间段,不接受任何临时性的事务打断。
所有的正式技术討论与邮件批覆,统统放到晚间的固定窗口进行。
晚间固定窗口开始前,技术联络员不会把任何纸质材料送去二楼那间真正属於江临的个人办公室。
他必须先在这间三楼的研究支持单元里,完成所有的编號排序、敏感信息脱敏和问题逻辑的极致压缩。
只有那些经过了清洗,剥离了所有无效情绪与模糊边界,最终被压缩成可验证对象的两页摘要,才拥有资格,进入江临的视线之內。
下午三点,紫荆操场。
太阳已经完全去除了清晨的温和,晒得场地上的塑胶跑道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橡胶味。
热浪在空气中扭曲,让远处的景物看起来有些发虚。
教官吹响了哨子,命令队伍原地坐下,休息十分钟。
赵承宇如同烂泥一样瘫坐在操场边缘那少得可怜的树荫下。
他把头上的军训帽一把扯下来,拼命地给自己扇风,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现在,算是深刻透彻地理解了什么叫公共必修环节的残酷性。”
他一边大口喘著粗气,一边生无可恋地抱怨著。
“不管人类文明怎么发展,就算明天我们就飞出太阳系了,大一新生站军姿这项伟大的传统,估计还是要站到宇宙毁灭。”
旁边几个男生听了,都忍不住发出一阵鬨笑。
江临跟著笑了两声,拧开水杯,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温水。
他的手机就安安静静地放在黑色小包的夹层里。
刚刚,手机短促地產生了一次震动。
但他连拉开拉链看一眼的衝动都没有。
训练期间,不处理任何外源信息。
这是他自己定下的规则。
在废土上,规则就是生命。
如果连他自己都带头破坏这条通讯纪律,那么刚刚成立的研究支持单元,就会立刻沦为一个摆设,所有的信息过滤网都將形同虚设。
远处的树影在热浪中摇曳。
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口令声、急促的哨声、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学生们趁著休息间隙爆发出的喧闹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有些聒噪的大学新生日常图景。
阳光刺眼,空气里充满了年轻肉体散发出的汗水味道和防晒霜的香精味。
而就在同一时刻,距离操场不到两公里的数学中心三楼。
那间空调开得很低的临时办公室里,三封来自不同前沿计算领域、代表著当前人类智力探索最深边缘的问题,已经被解构压缩成了毫无感情色彩的摘要,安安静静地躺在系统的待发送队列里,等待著晚间固定窗口的开启。
一边是汗流浹背、抱怨著胶鞋磨脚的十八岁肉体。
一边是冰冷的逻辑节点、庞大的状態空间,以及足以改变几个细分领域研究走向的决断。
这种强烈的落差感,在江临身上形成了奇异的平衡。
直到晚间队列训练终於宣告结束。
吃饭,洗漱,换上乾净宽鬆的纯棉t恤。
八点十分。
江临坐正身体,开启那台负责处理外部事务的联网笔记本。
研究支持单元的固定窗口摘要正躺在他的邮箱里。
发件人正是代號为技术联络的內部节点。
邮件標题严谨而克制——
【a类问题候选摘要/第一批/请確认是否进入本人处理窗口】
正文开头只有一段冷硬的规则重申,仿佛是某种系统协议的握手信息。
【说明:本批次共计三项,均已通过初筛过滤机制。均未要求江临本人作出任何形式的结论性承诺或商业背书。若您確认將其纳入处理窗口,后续所有外部双向沟通,仍將由研究支持单元负责中转转发,绝对不与对方直接建立任何私人通讯链路。】
下面,並排罗列著三份被提纯后的摘要。
busy beaver 5。
dedekind d(9)。
中科大 surface code 量子 syndrome 数据。
江临的目光扫过这三个名字,先將这封邮件完整地拖进本地的一个归档文件夹。
命名为:【2022_09_external_problems】
然后,他在旁边新建了一个markdown索引文件。
命名为:【external_problem_filter_log.md】
他在文件的第一行,敲下——
【过滤原则:外部世界拋来的问题,本身不是任务。只有当它们被强制压缩成明確的、不可篡改的、具备严格边界的可验证对象后,它们才能成为系统的输入。】
写完这行字,他才开始逐项阅读。
第一项,busy beaver 5 (bb(5))。
当江临在屏幕上看见五状態二符號图灵机这个古老而冷峻的词汇时,颇有些意外。
停机。
不停机。
可计算性的绝对边界。
这是一类非常乾净,却也异常危险的问题。
说它乾净,是因为它的底层规则简单到了极点,几行纸就能写清楚。
一个纸带,五种状態,写入,移动,停机。
说它危险,是因为在这套看似简单的规则之下,隱藏著数学逻辑中深不见底、无法被任何捷径压缩的混沌深渊。
你永远不知道那个该死的机器,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无限循环,还是会在第一万亿步之后突然停下。
江临並没有被bb(5)这个自带神秘光环的標籤所吸引。
因为据他的了解,任何试图通过暴力枚举去硬解bb(5)都是徒劳的。
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附件里关於证书类型摘要的描述。
在那些无法证明是否停机的死胡同里,並不是缺乏证据。
恰恰相反,问题在於证据的形態太散、太乱、太不统一。
有人用繁琐的循环节去证明它永远重复。
有人构造了极其复杂的不变量去框定它的状態。
有人用纯手工的数学归纳法去推导。
还有人乾脆提交了一堆由半自动化工具生成的,犹如天书般的判定结果。
它们就像是一堆从世界各地不同矿山里挖出来的原矿石。
顏色不同,硬度不同,化学成分不同,而且最致命的是,它们从未进入过同一个標准化的冶炼流程。
江临敏锐地察觉到了癥结所在。
他在一旁的日誌里,简短地写下了第一条批註。
【评判:问题根本不在於机器本身的状態复杂性。】
【核心:问题在於当前缺乏一种统一的形式化证明语言。证据链未能实现底层同构。】
第二项,dedekind d(9)。
单调布尔函数。
反链(antichain)。
状態空间在多维结构上的恐怖爆炸。
fpga的大规模硬体级任务拆分。
江临点开那份长达五十页的逻辑图表,目光如扫描仪一般快速掠过那些繁复的模块连接线。
不到三分钟,他就看出了端倪。
对方团队的实力毋庸置疑,绝对不是不会写高效並发程序,更不是手头的硬体算力不够用。
他们陷入了一个典型的工程直觉陷阱。
在最初设计任务拆分方案时,他们选择了最直观的做法:按变量编號与布尔格坐標块进行切割。
分块打包,下发给各个fpga节点,最后在顶层进行结果匯总。
这种简单粗暴的分而治之,在处理线性问题或独立任务时,自然且高效。
但是,d(9)的核心结构是反链。
反链在多维布尔空间中,具有强烈的组合对称性。
对方的这种切割方式,就像是用一把钝刀,生硬地把一块拥有绝妙对称纹理的水晶给切碎了。
结构一旦碎裂,內在的对称美感就会荡然无存。
隨后,他们为了缝合这些碎片,不得不引入海量的哈希校验机制,导致系统在通信和验证上消耗了不成比例的巨大资源,整体架构变得越来越臃肿。
江临摇了摇头,在日誌里写下了第二条冰冷的判断。
【评判:工程架构违背了数学结构的天然属性。】
【核心:切忌先在全局空间枚举布尔函数。必须先按反链在对称群作用下的轨道进行归併,再设计 fpga 任务块;保留对称性,才有可能把通信与校验成本压下去。】
第三项,中科大量子纠错团队提交的syndrome数据。
看到这一项,江临的阅读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这並非因为它在数学推导上比前两项更难。
而是因为它所携带的现实边界,最为沉重。
前两项,bb(5)和d(9),本质上都属於纯粹的公开数学问题或计算理论挑战。
哪怕他判断失误,或者对方走错了方向,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浪费了几千个小时的cpu运算时间和几个研究员的头髮。
但量子实验数据不同。
它不仅仅是纸面上的符號。哪怕数据已经经过了最高级別的脱敏,去除了所有可能泄露机密的標识,但它的背后,依然连接著一台庞大的真实物理实验装置,连接著一个夜以继日熬在实验室里的真实科研团队,连接著数以千万计的真实资源投入,以及国家级的保密边界。
这种与现实物理硬体紧密耦合的数据,让江临谨慎地反覆確认对方的问题说明。
不涉及器件的微观拓扑结构。
不涉及工艺製程参数。
不涉及微波控制系统的底层细节。
仅仅只是要求从纯数据分析的角度,判断那些脱敏后的错误事件序列,是否可以近似地等效为独立的噪声模型。
这个边界,划定得足够清楚,足够克制。
江临继续审视数据格式摘要。
时间戳,测量轮次,经过哈希的匿名化通道编號,布尔型的错误標籤。
数据给得很慷慨,但以江临那曾在废土上处理过的硬体故障日誌的眼光来看,缺失的东西同样一目了然,且极其关键。
通道之间的相对空间拓扑关係。
读出链路在硬体物理层面上的分组逻辑。
因为硬体时钟抖动导致的丟帧/空缺记录。
以及每次系统进行例行校准的窗口期时间標记。
如果没有这些隱藏在冰山下的元数据支撑,就算把这两百万条日誌餵给最先进的分析模型,最多也只能得出一层极其粗糙的统计学相关性,根本无法进行任何有意义的物理归因。
江临在第三项下面,敲下了键盘,字斟句酌。
【评判:逻辑足够克制。可以进入第一轮技术分析阶段。】
【要求:必须要求对方补充以下结构化信息,否则拒收数据实体:1.明確的时钟对齐与同步说明;2.测量轮次的绝对完整性证明(补齐空值);3.匿名化通道之间的相对邻接关係图(图结构);4.物理丟帧的时间戳標记。】
三项全部审阅完毕,给出初步的架构级建议,时间已经来到了九点五十七分。
在这个过程中,江临的视线没有一次偏离过当前的任务窗口。
他没有去点开那个绝对封存文件夹。
没有去翻阅那份记载著废土文明最终命运的fdso索引。
没有去查看tm-7內环权限的解锁前置条件。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构建一道防波堤。
於是,他新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markdown模板文件。
命名为:【external_request_minimum_form.md(外部请求最小化表单)】
里面的內容短得令人髮指。
【背景说明(限200字內):】
【已確认且不可逾越的物理/保密边界:】
【提供的数据集或形式化证明对象(格式要求):】
【对方核心请求(必须是单一且明確的判定):】
【绝对不请求协助的事项(负面清单):】
【江临端可交付的最终接口形態:】
【江临端绝对不得进入或触碰的事项范围:】
他將这份带著强烈废土工程风格的模板,作为附件,发回给了三楼的研究支持单元公共邮箱。
邮件正文只有简短的四行指令。
【指令1:第一批三项候选,均可进入我的固定处理窗口。將我上述三条批註分別转发。】
【指令2:重申,无论对方作何反应,绝对不建立任何私人通信链。】
【指令3:后续所有的外部技术请求,必须强制要求对方按附件的 minimum form 模板提交。格式不符者,直接在你们那一层退回,不必上报。】
【指令4:任何开放式的、发散性的、试图共同探討宏大未来的求助或邀约,一律不进入本人的处理窗口。】
点击发送。
发完之后,江临在本地磁碟里,为这三项问题分別建立了一个独立的工作文件夹。
【bb5_nonhalting_certificates】
【d9_antichain_verification】
【syndrome_correlation_ledger】
建完这三个文件夹后,光標停在第四个空白的位置上。
他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很久。
他本想再建一个目录。
一个关乎暗尘弦的目录。
但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將手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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