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霸疑似巨额知识来源不明 - 第148章 星落不老屯
下午四点四十二分。
g 字头动车组的剎车声顺著钢轨传进车厢,轻微的震颤过后,北京南站的站台牌稳稳地停在了车窗外侧。
暑气裹著人声从半开的车门涌进来,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匯成一片,广播里的到站提示重复了三遍,最终还是被南来北往的口音吞没。
林一舟率先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贴满信息学竞赛贴纸的行李箱。
贴纸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noi 2020、ioi 2021、清华冬令营,每一张都是一个坐標系上的点,记录著这个少年从省队集训到国家队的轨跡。
顾明澈背著包,全程没说几句话,下车时也只是朝江临的方向微微頷首,算是道別。
清冷是他的保护色,也是他面对超出认知边界的事物时,最习惯的姿態。
许志远走在中间。
他本来就话多,高铁上憋了一路,这会儿到了站,总觉得就这么散了太可惜。
眼看著江临就要往出站口的另一个方向走,他咬咬牙,三步並作两步追了上去。
“江临!”
江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眼神很平,没有不耐,也没有热络,就像在等一个普通的路人问话。
许志远被他看得忽然有点紧张,刚才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的话卡了壳,半天憋出来一句:“那个,加个微信?以后到了学校,也好联繫。”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蠢。
都是清华的学生,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哪里至於这么郑重。
可对象是江临,他就总觉得不一样。
江临没犹豫,拿出手机点开了二维码。
“滴”的一声轻响。
好友申请发过去,几乎是立刻就被通过了。
头像一片纯黑,暱称就江临两个字。
没有朋友圈封面,点进去也是一条横线。
许志远盯著屏幕愣了半秒,抬头想再说点什么,江临已经朝他微微点头,转身匯入了出站的人流里。
林一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看著江临的背影,低声说:“你还真敢开口。”
“不然呢?” 许志远把手机揣回兜里,嘴硬道,“以后都是同学,加个微信怎么了。”
顾明澈也走了过来,目光掠过人群里那个逐渐远去的身影,没说话。
出站口的玻璃门开合不停,外面是北京八月的烈日,蒸腾的热气扭曲了远处的街景。
四个人在这里分成了三路。
林一舟跟著母亲去订好的酒店,家里亲戚晚上要接风。
顾明澈有提前联繫好的学长接应,直接去清华附近住。
许志远家订的酒店在南城,和谁都不顺路。
“三天后见。” 许志远挥了挥手。
“嗯,报到见。” 林一舟点头。
顾明澈也嗯了一声。
人群推著他们往前走,几句话的功夫,身影就彻底散开了。
北京南站太大了,大到四个即將踏入同一所校园的年轻人,转个身就被淹没在数十万的人流里,像四滴水融进了大海。
江临没有在车站多做停留。
他拖著行李箱走出站口,抬手叫了辆网约车。
订单確认的间隙,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梁知夏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
【我到亦庄了,酒店帮您订好了,离会展中心二十分钟车程。晚上展馆那边有个小对接会,您要是累就不用过来,明天上午九点咱们碰现场口径。】
车很快到来。
车辆驶离南站,开上南三环。
车窗外的北京像一幅缓缓展开的长卷。
高架桥一层叠著一层,环路像灰色的丝带缠绕著城市,gg牌从眼前飞速掠过。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太阳光,亮得刺眼,密密麻麻的窗户里,每一格都藏著不同的人生和项目。
马路上的车流首尾相接,剎车灯连成红色的河,起步时又匯成钢铁的洪流。
江城的节奏像长江水,宽,缓,带著点菸火气的从容。
老城区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巷子里的早点摊能摆到上午十点,连网际网路公司的下班时间都好像比这种一线城市慢半拍。
但北京不是。
这里更像一张不断叠代的计算图。
行政是一层,產业是一层,学术是一层,资本是一层,媒体、外事、交通、会议……
无数层级叠加在一起,每个节点都牵一髮而动全身。
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沿著链路传导出去,留下痕跡,然后被放大,被解读,被赋予各种各样的意义。
在这里做事,容错率更低,曝光度更高,也更考验对边界的把控。
江临收回目光,打开微信,点进低熵工坊的工作群。
群里消息刷了不少。
陈芷昨天就到了北京,一直在亦庄盯著展位搭建,半小时前刚发了现场照片。
【展位框架搭完了,展示台尺寸没问题,明天设备进场。入场材料我再核对一遍,晚上发你们確认。】
许曼的消息跟在后面,附了一张物流单截图。
【g-01c 三號机下午四点到亦庄仓库,我盯著拆箱验机,状態没问题的话明天上午送展馆。】
最下面是陈砚发的截图,是状態机演示界面的最终版。
界面很简洁,左侧是任务输入框,右侧是状態流转图,节点用不同顏色標註,绿色代表已完成,黄色代表运行中,红色代表异常回溯。
底下附了一行字。
【演示用例都测过了,异常召回准確率 99.7%,现场演示没问题。】
江临逐一看完,回復。
【辛苦了,明天九点展馆门口碰,先过口径,再联调设备。】
车辆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建筑从老城区的矮楼,渐渐变成了开发区的整齐厂房和写字楼。
下午五点二十分,抵达酒店。
这是一家连锁商务酒店,房间不大。
一张单人床,一张靠窗的书桌,一把椅子,卫生间在进门左手边。
窗户朝马路,能听见楼下车辆驶过的声音。
江临把背包扔到椅子上,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出来后,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开机。
直接进入隔离环境,掛载pfr/marton的工程镜像,输入指令,启动全量冷启动校验。
终端窗口瞬间被字符填满,绿色的代码以每秒数十行的速度向上滚动。
依赖树一层一层展开,引理、定义、定理、证明步骤,每一个节点都在被重新编译、验证、標记状態。进度条走得很慢,第一条主路径跑完,至少要两个半小时。
等待的间隙,江临又给陈砚发了条指令,让他把演示版里的三个边缘用例再压一遍,確保现场不会出意外。
最后翻了翻世界机器人大会的议程手册,把正式开展后几个產业论坛的时间標了出来。
现在还在布展期,但该听哪些会、该避开哪些媒体口径,心里要提前有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傍晚六点四十,江临下楼找了家小馆子,简单吃了碗面。北京的口味偏咸,面很筋道,汤头透著酱香。他吃得不快,看著街边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车灯从眼前流过,连成金色的河。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许志远发来的微信。
【江神,今晚有安排吗?】
江临扫了一眼屏幕,没急著回復,往酒店大堂走。
刚进电梯,第二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不是打扰你工作,就是问问。今晚英仙座流星雨还有尾巴,虽然极大期前两天已经过了,但北京城里肯定看不见。】
电梯门打开,江临走出去。
第三条消息紧跟著弹了出来。
【我妈从一个北京本地观星群里问了地方,密云不老屯那边。国家天文台密云站就在那,射电天线阵,特別科幻。我们租了辆商务车,林一舟和顾明澈都去,你要不要一起?】
密云。
不老屯。
国家天文台密云站。
北京郊区最出名的观星点之一。
密云站的射电天线阵列,那组巨大的拋物面天线,北京天文观测的重要基础设施。
虽然光污染逐年加剧让它的光学观测条件不如从前,但对於天文爱好者来说,那里仍然是一个具有重要意义的地方。
如果只是普通邀请,他大概会拒绝。
理由很充分。
pfr/marton v1.0流通包还没有正式锁定,低熵工坊世界机器人大会展示前的材料也还没完全確认,mps-agent α现实运行时草图仍处在最初的边界设定阶段,那些被他画在笔记本空白页上的架构图,还没有变成一行可以真正运行的代码。
但流星雨三个字,让他没有立即按下拒绝。
英仙座流星雨。
极大期在8月12日到13日夜间,天顶每时出现率最高可达100以上。
现在已经过了极大期,英仙座的流星通量在快速衰减。
但尾巴还在。
只要运气够好,每小时仍能看到十几颗甚至更多的流星。
他在废土里看过流星。
但那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几秒后,许志远的第四条消息发了过来。
【就在附近民宿露台和一片开阔地,老板说今晚云不算厚,应该能看到。不住宿,看完就回,司机在那边等。】
已经回到房间的江临看了眼电脑后台的校验进度。
还可以,在计划之內。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下,回復。
【几点出发?】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秒,许志远的回覆就跳了出来,快得像一直守在手机跟前。
【八点,你在哪里,我们过去接你。】
生怕他反悔似的,许志远紧接著又补了个定位。
江临看了眼时间,现在七点一刻。
於是回復。
【那就麻烦你们了。】
微信那头的许志远盯著屏幕,差点叫出声。
他本来都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
江临那种人,一看就是时间按分钟算的,高铁上都在啃证明,怎么可能大晚上跑两个小时去郊区看一场不一定能看到的流星雨尾巴。
他发消息的时候心里都在打鼓,连被拒绝了怎么圆场都想好了。
结果江临答应了。
许志远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手指飞快地打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连续蹦出来三条。
【我靠。】
【不是。】
【收到!】
发完他一抬头,看见林一舟和顾明澈都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他,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他答应了。”
林一舟抬了抬眉毛,显然也有点意外:“答应了?”
“嗯。” 许志远点头,“八点过去接他。”
顾明澈手里的书页翻了一页,没说话,但眼神也动了一下。
他们三个下午分开后,本来许志远只约了林一舟,后来想著反正车够大,就顺手叫了顾明澈。
顾明澈本来不想来,许志远磨了半天,说就当出去透气,总比在酒店刷题强,他才勉强同意。
结果现在连江临都来了。
许志远想想都觉得魔幻。
八点十分。
一辆黑色七座商务车停在了江临住的酒店门口。
江临下楼的时候,就看见许志远趴在第二排的车窗上朝他挥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夜里的闷热。
车里只有他们四个,没有家长。
“我妈帮我们订的车和民宿露台,她自己懒得跑,在酒店休息。” 许志远解释道,压低的声音有点得意,“她本来还想跟著,后来听说我们四个都是清华新生,尤其是听说你也去,直接就说不用她盯了,说安全得很。”
林一舟坐在第三排,膝盖上放著平板,闻言抬头补了句:“准確说,她是觉得有江临在,你们俩就不会乱跑惹事。”
许志远嘿嘿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他把一袋零食从脚边的塑胶袋里掏出来,放在座位中间的扶手上:薯片、巧克力、话梅、两瓶矿泉水、一罐无糖可乐。
“路上吃。两个多小时呢。”
江临坐下,系好安全带。
车辆驶出酒店,匯入夜色里的车流。
北京城区的夜太亮了。
路灯连成光带,商场的霓虹灯五彩斑斕,写字楼的灯光整栋整栋地亮著,连gg牌都亮得晃眼。
所有的光混在一起,把夜空洗成了一种浑浊的灰黑色,抬头看天,只能稀稀拉拉看见几颗最亮的星,像撒在灰布上的几粒碎钻。
许志远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嘆了口气:“城里是真看不到,这天跟蒙了层纱似的。”
“到不老屯估计两个多小时。” 林一舟低头划著名平板上的地图,“过了密云城区,光污染等级就降下来了。那边有观测站,管控得严,周边不让搞亮化工程。”
顾明澈靠在窗边,忽然问:“今晚月相怎么样,月亮太亮的话,也看不清暗流星。”
“还行,但不算好。” 许志远早就查过了,“前两天刚过满月,今晚还是亏凸月,月光会洗掉大部分暗流星。群里说別指望满天乱飞,能蹲到几颗亮的就算赚了。”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江临:“江临,你以前看过流星雨吗?”
江临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声音很轻:“看过。”
他说的是废土。
但这句话他没展开。
车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许志远没察觉到那一瞬间的异样,还在兴致勃勃地讲:“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流星雨就跟动画片里演的一样,哗啦啦一大片往下掉,跟下雨似的。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真看流星雨就是傻等,等半天,突然一道光闪过去,你刚想叫人看,它就没了,全靠运气。”
“不可预测性,本身就是它的美感之一。” 顾明澈声音平淡。
许志远瞥他一眼:“你这话一听就求真书院的,看个流星都能讲出哲学来。”
顾明澈没理他的调侃,目光落在窗外。
车辆一路向东北方向行驶。
三环转四环,四环上高速,城区的灯光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道路两侧的建筑越来越矮,从密集的楼房变成零散的村落,再后来就是成片的田野和树影。
车里的气氛也慢慢鬆弛下来。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高铁的隔间里,把江临当成了需要仰望的高手。
现在,他们挤在同一辆车里,奔著同一场不確定能不能看见的流星雨而去,像所有普通的十八岁少年一样。
这种落差感很奇妙。
许志远刷著手机,本来想看看观星群里有没有最新的天气消息,结果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標题加粗,格外扎眼。
他隨手点进去,只看了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又来。” 他低声骂了一句。
“怎么了?” 林一舟抬头。
许志远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刚更新的时政解读:“《晶片与科学法案》,8 月 9 號刚签的那个。又在分析后续影响,说先进位程、设备、eda 软体、人才流动,限制只会越来越紧。”
林一舟接过手机,指尖划著名屏幕,快速扫完了整篇报导。
他脸色也冷了下来,把手机递迴去:“补贴是给他们自己製造业的糖衣,限制条款才是对准我们的炮弹,双管齐下。”
“说白了不就是卡脖子吗?” 许志远越说越气,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嘴上喊著自由市场、公平竞爭,转头就卡设备、卡软体、卡製造。我们这些学生天天写代码、搞算法,最后程序还不是要跑在別人的硬体上?人家一掐脖子,整个上游都动弹不得。”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插话。
车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刚才还轻鬆的观星兴致,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下去。
他们都还只是刚高中毕业的学生,还没正式踏入大学校门,更没真正进入產业界。
但他们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林一舟是信息学竞赛出身,一路保送姚班,对编译器、硬体生態、开源工具链的依赖感比谁都敏锐。
许志远考进信息学院,从小关注科技新闻,清楚晶片是整个数字世界的底座。
顾明澈学纯数,也知道现代数学的大规模验证、数值计算,早已离不开专业软体和算力支持。
“cuda 生態、eda 工具链、先进位程工艺、ip 核授权、编译器、驱动程序、基础科学计算库。” 林一舟的声音很低,“每一层都是生態,每一层都不是单点问题,不是我们做出某一样东西就能破局的。”
“所以才烦啊。” 许志远靠回椅背上,望著车顶,“高中的时候觉得,考上清华就很厉害了,好像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现在还没入学呢,就看见前面全是墙,堵得人心里发闷。”
顾明澈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定理:“墙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我们离得太远,看不见。”
这句话说完,车里彻底安静了。
就在这时,江临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邮件提醒。发件人一栏写著:周志华。
车里光线很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江临脸上。
他点开邮件,目光快速扫过正文。
邮件不长,標题是《一个未来可能值得討论的接口问题》。
【江临同学:
你pfr/marton v0.9公开说明里关於证明压缩、依赖图和边界可见性的几段表述,我看过了。
我注意到其中有几个表述,在机器学习理论领域,也长期以不同形式出现:压缩、结构可见性、泛化边界、依赖图、可验证表示。
我並不认为这些概念可以被轻易打通。事实上,越相似的词,越容易製造误解,类比式的跨界往往是学术研究的陷阱。
但如果未来你有时间,我希望可以和你討论一个更窄的问题:证明结构、压缩理论与机器学习泛化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可形式化的共同接口?
这不是合作邀请,也不是项目邀约。只是一个我想了很久的问题,恰好你在做的事,似乎摸到了一点边缘。
祝北京一切顺利。
周志华】
江临把邮件读完,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周志华教授的眼光很准。
公开出来的第38號节点,只是整个pfr/marton证明体系里很边缘的一部分,只涉及了一点点证明结构的压缩逻辑。
而低熵工坊对外公开的技术材料里,关於状態机、日誌回放、失败样本召回的內容更是少之又少,几乎只是点到为止。
可周志华还是从这些零散的痕跡里,捕捉到了最核心的那个交点:压缩。
证明可以压缩,模型可以压缩,信息可以压缩。
如果压缩的底层逻辑是同构的,那数学证明和机器学习之间,就可能存在一个通用的接口。
这个想法很多人都有过,但大多停留在隨口一提的玄学层面。
把熵、压缩、泛化、结构几个词放在一句话里,谁都会说。
但周教授最难得的地方,是他先否定了这种轻率的跨界。
越相似的词,越容易製造误解。
江临看著这句话,心里很清楚,周志华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看到的是pfr/marton里的证明压缩技术,是低熵工坊状態机里的失败路径回溯。
他不可能知道,这些技术都来源於同一个更底层的框架mps-agent α。
那个能跨领域重构问题、自动压缩依赖、递归验证边界的智能体框架。
“谁的邮件啊?” 许志远见他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凑过来问了一句。
“周志华教授。” 江临说。
唰的一下,车里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许志远直接坐直了:“周,周志华教授,写《机器学习》西瓜书的那个?”
“嗯。” 江临点头。
林一舟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他当然知道周志华是什么分量。
別说是他们这些新生,就算是清华计算机系的年轻老师,能和周志华对上话都不容易。
结果江临刚来北京,就收到了周志华的主动邮件。
“我现在真觉得,我们今晚这个观星队伍配置有点离谱。” 许志远靠回座椅上,喃喃自语,“本来以为就是几个新生出来散心,结果里面藏著个能让周志华主动发邮件的大佬。”
顾明澈没有笑。他看著江临,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聊的什么?机器学习?”
“他问我,证明结构、压缩理论和机器学习泛化之间,有没有可形式化的共同接口。” 江临说。
林一舟吸了口气:“这个问题太大了,真要是能打通,整个领域都要变天。”
“是很大。” 江临说,“所以他也说了,只是个问题,不是项目。”
他低头点开回復框,开始写回信。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慢,每一个词都斟酌过。
【周老师:
感谢来信。
我同意您的判断。证明结构、压缩理论与机器学习泛化之间,不应被类比式地强行打通。所有缺乏形式化定义的跨界融合,最终都会沦为文字游戏。
如果真的存在值得討论的接口,它首先应当是可定义、可验证、可失败的。必须有明確的数学边界,有可復现的实验路径,有清晰的证偽標准。
九月开学后,如时间允许,我很愿意就这个窄问题和您做一次討论。
江临】
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问题,他按下了发送键。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许志远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忽然低声说:“我忽然觉得,我们刚才在那儿义愤填膺骂晶片制裁,骂得像小学生似的。”
“不一样。” 林一舟摇了摇头。
“哪里不一样?”
“情绪是起点,不能停在情绪上。” 林一舟顿了顿,看向江临,“他说的先把自己那一层做好,就是这个意思。”
许志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也是,光骂有什么用?骂完了,该卡脖子还是卡脖子,那我们到底能做什么?”
他挠了挠头,有点茫然。
这句话问出来,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不该是四个还没报到的十八岁学生討论的话题。
大到国家层面、无数行业顶尖人才都在日夜攻关。他们几个刚高中毕业的孩子,谈这个未免太自不量力。
可车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车里是四个即將踏入中国最高学府的年轻人。
现实已经把问题推到了他们面前,躲是躲不掉的。
江临没有说什么热血沸腾的话。
他从不给人灌鸡汤。
他只是说:“先把自己的那一层做好。”
“哪一层?” 林一舟问。
“你做系统,就先弄清楚系统层为什么会被卡,卡在哪里,底层逻辑是什么。” 江临看向他,目光平静,“许志远做信息產业,就先弄清楚每一层的依赖关係,哪些是可替代的,哪些是硬骨头。”
他又看向顾明澈:“你做数学,就先弄清楚抽象结构怎么被真正验证,形式化证明的边界在哪里,哪些工具是我们自己能掌控的。”
最后,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原野。
“我也一样,先把自己手里的事做好。”
“那你是哪一层?” 许志远忍不住问。
江临沉默了几秒。
他做的事,横跨了数学、计算机、工程,甚至更多领域。
pfr/marton 是纯数学证明,低熵工坊是工业软体,mps-agent α是更底层的智能框架。
他好像在每一层都踩了一脚,又好像哪一层都不完全属於。
“现在还说不清。” 他最终说。
车继续往前开,高速路上的车越来越少。
远处的山影渐渐清晰起来,黑黢黢地臥在夜色里。
晚上十点二十六分,导航提示前方下高速,抵达不老屯镇。
司机师傅放慢车速,沿著乡间公路往里开。
路两边都是玉米地,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地响。
路灯早就没有了,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四周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一家民宿的院子外面。
院门是木柵栏做的,里面亮著暖黄色的灯。
老板听见动静,披著外套从屋里走出来,四十多岁的年纪,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待著的人。
“预约观星的是吧?” 老板嗓门洪亮,“跟我来,露台在后面,开阔地也收拾好了。先跟你们说清楚啊,不许往观测站那边跑,人家有规定,不让隨便进。拍照架三脚架都行,別拿强光手电乱晃,影响观测。”
“知道知道。” 许志远连忙点头,“我们就看看,不乱跑。”
老板拿著个小手电,在前面带路。
穿过种著蔬菜的小院,再往后走几十米,就是一片平整的草地。
草地边缘摆著几张摺叠桌椅,应该是给观星的客人准备的。
而草地的尽头,远处的山脚下,几座巨大的轮廓静静矗立著。
那就是射电望远镜。
最大的那座五十米口径的拋物面天线,像一只钢铁巨眼,朝著夜空微微仰起。
反射面在暗夜里泛著冷灰色的哑光,天线的骨架在天幕下勾出硬朗的线条。
它们没有亮灯,也没有声音,就那样沉默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保持这个仰望的姿势,站了千百万年。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著玉米叶和泥土的气息,穿过天线的骨架,发出极轻的嗡鸣。
像宇宙深处传来的迴响。
“哇,比照片上看著大多了。” 许志远仰著头,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
林一舟也抬头看著那些巨大的天线,眼神里带著惊嘆。
他只在课本和纪录片里见过射电望远镜,亲眼看到的震撼感,是屏幕完全比不了的。
顾明澈站在原地,没说话。
清冷的眉眼在夜色里柔和了几分,目光落在那些天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临站在人群最后面,若有所思。
“这边坐吧。” 老板把摺叠椅摆好,又抱过来几瓶矿泉水,“夜里蚊子多,我给你们拿瓶驱蚊水。想看就慢慢看,困了就回屋里歇会儿,走的时候叫我就行。”
“谢谢老板。” 许志远接过驱蚊水,给每个人都递了过去。
四个人在草地上坐下,椅子排成一排,面对著远处的天线和更辽阔的夜空。
这里的天空和城里完全不一样。
没有光污染的夜空,是深邃的藏蓝色,像一块洗乾净的丝绒。
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不是城里那种稀稀拉拉的几点,而是一条淡淡的光带从天际横跨过去。
那是银河。
虽然不是最清晰的季节,但也足够让看惯了城市夜空的人震撼。
许志远仰著头,脖子都酸了,嘴里念念有词:“值了,跑两个小时过来,光看这星空都值了。”
林一舟打开星图软体,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指尖划著名屏幕:“英仙座在东北方向,大概那个位置。现在流量不大,耐心等吧。”
顾明澈没用软体。
他只是抬著头,目光在星空中扫过,准確地找到了英仙座的位置。
对学数学的人来说,记住星座的位置和几何关係,不是什么难事。
江临也抬起头。
夜空铺展在他头顶,广阔,寧静,星光温柔。
没有废土里的暗红色尘带,没有天幕工程坠毁后留下的残骸轨道,没有前哨站外风沙里闪烁的异常光谱,没有警报声,没有辐射值提示。
这里只是2022年,北京郊外的一个夏夜。
一场普通的英仙座流星雨尾声。
身边坐著三个同龄的少年,他们对未来充满期待,对知识充满渴望,对远方的星空充满好奇。
他们谈论晶片,谈论数学,谈论系统,谈论那些挡在前面的墙,但眼里的光没有灭。
风从耳边吹过,带著草木的清香。
远处的虫鸣此起彼伏,衬得夜色更加安静。
许志远还在兴奋地说个不停,说以前在老家看星星的经歷,说熬夜刷题,抬头看见窗外的星星就觉得不累了。
林一舟偶尔插一句话,吐槽他刷题划水。
顾明澈话少,但也会在他们说偏了的时候,淡淡地纠正一句天文常识。
江临听著他们说话,没怎么开口。
他心里很清楚,这样的平静有多珍贵。
十一点零七分。
毫无徵兆地,一道极细的白光从东北方向的天空划了过去。
快得像错觉。
像有人用最细的针尖,在黑丝绒上轻轻划了一道线,瞬间就消失了。
“看见了吗!” 许志远猛地坐直了身体,声音压得很低,却抑制不住兴奋,“刚才那道,是不是流星?”
“是。” 林一舟也看到了,点头,“英仙座方向,没错。”
顾明澈轻声说:“很短,二等流星吧大概。”
“也太快了吧。” 许志远激动得差点站起来,“我刚想喊你们,它就没了,跟闪电似的。”
江临也看见了。
那道光线在他视网膜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
对普通人来说,这是浪漫,是幸运,是值得许愿的瞬间。
对天文爱好者来说,这是地球穿过斯威夫特-塔特尔彗星遗留的尘埃带时,沙粒大小的彗星碎屑高速闯入大气层,在压缩加热与烧蚀中留下的光跡。
但对江临来说,流星这两个字,还有另一层沉重得多的含义。
第七天幕站。
pmcu-17尘埃监测协议。
fdso-2076a號异常通量报告。
外日球层尘埃谱异常。
日球层边界压缩响应。
地月轨道高速微粒削峰窗口。
月背观测阵列链路中断。
火星拉格朗日点微波中继失效。
文明火种级资料高维压缩备份协议启动。
这些名词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脑海里冒出来,冰冷,清晰,带著废土世界里独有的铁锈味和辐射尘气息。
流星雨。
如果只是这样的流星雨,那它很美。
一夜过去,不会留下任何痕跡,只会成为人们记忆里的浪漫片段。
可如果尺度变了呢?
如果通量变了呢?
如果粒径谱变了呢?
如果它不再是一夜的天象,而是一道持续数十年,缓缓穿过太阳系边缘的尘埃扰动前缘?
如果进入地月空间的不再是几粒微米级的尘埃,而是整片被太阳系尺度扰动推来的高危粒子环境?
那流星就不再是风景。
是持续不断的轰击,是卫星轨道的坟墓,是大气层顶的灼烧,是地面通讯的噩梦,是所有太空资產的死刑判决书。
暗尘弦。
它不发光,没有稳定的可见边界,不是一颗彗星,也不是一片星云。
只是一道横亘在星际空间里的低温尘埃流,像一根看不见的弦,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扫过太阳系。
第二颗流星划过天际。
比第一颗更亮,拖的尾巴也更长一点。
像一根燃烧的火柴,从星空里掉下来,很快就熄灭在了大气层里。
“我靠,又一颗!” 许志远低声骂了一句,隨即又像怕惊扰了星空似的,把声音压得更低,“我还以为今晚白跑一趟呢。”
林一舟没说话,在平板上记了笔什么。
顾明澈也没说话,仰头望著天空,眼神很专注。
四周很静。
风穿过玉米地的沙沙声,远处的虫鸣声,还有偶尔远处公路上传来的微弱车声,都成了背景音。
四个十八岁的少年坐在北京郊外的草地上,头顶是浩瀚星空,身后是沉默的射电天线,等著下一颗流星的出现。
他们刚才聊过清华,聊过晶片,聊过系统,聊过数学,聊过那些横亘在前路的、看不清形状的高墙。
可此刻在这片真实的星空下,那些沉重的话题又忽然显得很轻。
人类在宇宙面前,本来就很轻。
江临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
指尖在屏幕上缓慢地敲下一行字符。
【reality_dustflux_risk_notes】
现实尘埃通量风险笔记。
写完,他关掉屏幕。
远处的射电天线沉默地指向天空。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带著远处水库的微凉。
这一次比前两颗都亮。
亮度至少接近负三等,短暂压过了木星。
从辐射点射出,划过整个天顶,在天鹅座尾部留下一道明亮的白金色光跡。
光跡持续了將近两秒。
在流星观测中,这已经是极其罕见的长余跡。
余跡的顏色从头部的白金色过渡到尾部的淡绿色,最后在天鹅座β星附近消散。
许志远这次没有叫。
他只是张著嘴,眼睛瞪得很大,像一个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东西却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形容的人。
这一次,江临看的是它来时的方向。
从斯威夫特-塔特尔彗星在几千年前留下的尘埃带,从太阳系外缘的寒冷空间,从一颗周期性回归內太阳系的彗星的彗尾残余物。
但那只是这个时间线的答案。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