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霸疑似巨额知识来源不明 - 第130章 真金不怕火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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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七日上午,低熵工坊第一轮招聘面试结束。
    江临没有让候选人站在白板前高谈未来机器人行业,也没有让他们用一套套漂亮的术语证明自己多懂算法、多懂控制、多懂具身智能。
    低熵工坊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方向,也不缺核心技术路线。
    他需要的是一批能把样机从个人工作檯的环境中,拖进现实粗糙工程流程里的辅助节点。
    所以这一轮面试的筛选维度很简单。
    能不能干脏活累活。
    能不能接受严苛的权限边界。
    能不能在失败时,用最客观的数据把过程写清楚,而不是找藉口。
    下午一点,梁知夏拿著平板,把第一批通过的名单整理出来,递到江临面前。
    名单不长,但层次分明。
    正式员工三人。
    梁知夏全权负责运营统筹与对外对接。
    陈芷接手了繁杂的行政、档案、採购、文件归档和样件资產的物理编號。
    邱越负责招聘后台、公开邮箱初筛、候选人追踪表和外部合作请求的分流处理。
    工程试岗十五人。
    其中包括北航的陈砚,华科机械学院的许曼团队,江城大学机械学院的两名研究生,以及那名做过低温巡检底盘故障排查的哈工大硕士。
    远程协作池暂时只有两个人,都签了严格的保密协议。
    一个是剑桥工程系的中国留学生。
    一个是浙大控制方向的博士。
    他们暂时不接触g-01的核心控制链,只参与外围工作:日誌格式规范、工具链脚本编写和標准文档模板整理。
    从建制上看,低熵工坊还远远谈不上成熟。它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工程总监、供应链经理和质量负责人。
    但至少从这一刻开始,它不再只是江临一个人孤军奋战的地下实验室。
    低熵工坊內部权限被分成四级。
    l0,公开信息与宣传物料。
    l1,样件物理编號、外部多角度视频、结构损伤记录和测试场地环境参数。
    l2,脱敏后的运行日誌、时间码同步流和异常状態標籤。
    l3,核心控制链、状態机触发底层逻辑、参数生成器代码和主干源码仓库。
    新人入场,最高只能开到l1。
    陈砚这种负责底层测试联调的试岗人员,可以在江临的单次授权下,临时接触並处理l2级別的脱敏日誌。
    至於l3,只有江临本人可见。
    许曼团队在保密协议、岗位边界確认书和数据权限確认书上签字后,整体进入工程辅助试岗池。
    第一批人正式入场后,低熵工坊这座空旷的旧厂房里,终於有了现代化公司的粗糙雏形。
    二楼的办公区还带著点装修未半的仓促感。
    工位没有完全装好,网线还裸露在桥架外,工具箱刚贴完黄黑相间的资產编號。
    测试区的黑色橡胶垫还带著切割后刺鼻的毛边气味。
    一楼空仓里堆著用来模擬地形的碎石、泡沫板、黑色橡胶垫,以及几只还没来得及归档的重型工程运输箱。
    但混乱正在被一点点压进表格和制度里。
    陈砚戴著耳机,开始一帧一帧地整理外部摄像机视频与系统內部日誌的时间码同步模板。
    许曼团队被分去清点物资,他们在架子前核对备用足端、连接件、碳纤维保护壳和失败样件盒,將每一样东西录入陈芷建立的台帐。
    旧厂房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群人同时把一个技术项目,往公司工程系统里推进的声音。
    但公司一旦开始运转,另一个原本被技术光环掩盖的问题就立刻变得骨感而具体起来。
    钱。
    发工资要钱,租厂房要钱,买高精度扭矩扳手要钱。
    改大功率电路、铺设防静电地面、採购特殊材质的备用件、列印耐候標籤、购买工控终端、租用带防震气囊的运输车辆、支付外部法务的諮询费用……
    全都要钱。
    下午的碰头会上,梁知夏做完入职文件后,顺手將一张最粗略的首月支出表投屏到了江临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正式员工工资,工程试岗补贴,实习津贴,远程协作项目费。
    社保、公积金和基础人事合规成本。
    旧厂房租金和工业用水电费。
    首批组装工具、易耗品、备件库存和现场安全改造工程款。
    只是维繫这套基础运转的一个月,最保守的估计也要三十多万。
    这还远远不是一家成熟机器人公司的真实成本。
    真正的机械工程师、高级运动控制工程师、底层嵌入式工程师、供应链经理、质量负责人、外场测试负责人,现在都还没有正式到位。
    如果以后要做多台验证样机並行测试、长期租赁外部特殊场地、外协数控加工和小批量开模试製,钱会像开闸的水一样从帐户里疯狂流出去。
    梁知夏把这张表拿给江临看时,语气很平静,没有故意渲染初创公司的生存焦虑。
    只是在尽一个运营负责人的职业提醒义务。
    “江总,现在这些人里,正式员工工资可以按正常標准发。工程试岗和暑期实习,可以按项目补贴和实习津贴来走。但就算抠得再紧,公司帐上的现金流也不能太薄弱。”
    她顿了顿,强调道。
    “低熵工坊不是一台电脑加几台伺服器就能运转的软体公司。”
    “机器人公司一旦开始接触真实的物理世界测试,硬体损耗和叠代的烧钱速度会非常惊人。”
    江临看著屏幕上的红色数字,表情没有任何意外。
    写数学论文不会消耗昂贵的航空铝材,在仿真环境里做算法推演不需要购买上千元一把的扭矩扳手。
    可g-01每往现实世界里多迈出一步,就意味著一批新的耗材磨损、一批新的备件採购、一批新的失败样件入库,以及一笔笔实打实的工程服务费用。
    他现在確实手握现金流。
    在江临追加部分自有资金后,帐户规模被放大到接近百万级。
    个人量化帐户按交易时段和夜盘自动运行,云端风控7x24小时监控。
    四张rtx 3090组成的小型算力池,则负责回测、参数矩阵筛选和mps工具链叠代。
    七月初的那几天,市场波动剧烈,策略净值增长极快。
    单日净收益能突破两万,极端波动日甚至逼近三万。
    日入三万,对一个十八岁的准大学生来说,是一个很华丽的数字。
    可对一家刚刚拉起队伍、租下场地、买入设备、准备开展高强度硬体测试的硬科技公司来说,它又显得有些杯水车薪。
    它能让江临个人迅速积累起早期资本。
    能补贴最初几周的混乱支出。
    能让低熵工坊不用在刚起步时,就为了几百万的种子轮向那些苛刻的资本低头让出大比例股份。
    但它没法成为一家实体公司长期的主营现金流。
    一家有野心的机器人公司,如果把员工下个月的工资和下一代样机的加工费,全部押注在不可控的短期金融交易收益上,那不叫稳健经营。
    那叫把脆弱的工程系统绑在风口浪尖的金融波动上。
    江临不会允许自己的硬体项目承担这种荒谬的系统性风险。
    所以,在低熵工坊设立註册时,江城大学创业办递过来的一份官方投资意向,最终被他接下了。
    不是江大直接伸手要技术入股的乾股。
    而是通过校属科技成果转化基金,以完全市场化的小额跟投方式进入。
    金额不大。
    一百万人民幣。
    占股百分之一。
    附加条件异常清晰:不设董事席位,不附带一票否决权,不干涉低熵工坊任何日常经营与人事安排。
    这不是临时拍脑袋的一笔钱。
    江大创业办前期已经通过校属科技成果转化基金完成了投委会预审,投资依据也没有写成技术作价,而是写成对江临个人科研声誉、g-01公开验证结果和低熵工坊未来工程化能力的早期財务跟投。
    在林观澜的建议下,江临没有把g-01核心控制链直接作价入股。
    所有底层状態机、参数生成器、足端接触模型和主干源码,先由江临个人確认原始权属,再通过独占商业许可的形式授权低熵工坊使用。
    公司拥有商业化运营权、样机製造权和对外测试权,但底层技术的最终处分权仍然锁在江临手里。
    江大基金进入的,是低熵工坊这个公司主体的財务股权,而不是g-01核心技术本身。
    於是,低熵工坊早期的股权结构被非常利落地定了下来。
    江临个人绝对控股。
    校属科技成果转化基金象徵性持有百分之一。
    剩下的期权池暂时不急著往下发,只作为代持预留在公司章程里。
    江临在等,等那些真正能跟著低熵工坊在泥潭里摸爬滚打、走过第一轮真实工程压力的人出现之后,再坐下来谈分配。
    公司帐上第一批可动用的真金白银,也被明確切分为几个大块。
    江大的那一百万,作为公司启动基石的一部分,专门用来覆盖场地租金、基础硬体设备、法务外包、財务记帐和首批人员的固定成本。
    江临个人此前通过外包项目和量化交易沉淀下来的现金,则分批以资本金和股东无息借款的形式打入公司基本户,专门用来填补样机高强度测试带来的硬损耗、耗材採购和临时外协加工费。
    至於量化程序的后续收益,继续留在个人帐户里像滚雪球一样积累,不直接暴露在公司的日常消耗中。
    也就是在这天下午,低熵工坊对外公开的商务邮箱里,突然弹出一封被系统自动標记为高优先级的新邮件。
    发件人的地址並非常见个人邮箱,而是来自一个通过企业认证的域名。
    【hengtai-】
    邮件標题简短而直接,透著大厂的行事风格。
    【关於g-01封闭压力测试的临时方案】
    发件方:恆泰矿山智能装备有限公司,技术部。
    对方先是用官方口吻对低熵工坊近期在网络上引起热议的公开视频表示了关注,隨后笔锋一转,开始展示肌肉。
    恆泰在地下矿山恶劣环境巡检、矿井塌方后无人深度探查,以及复杂碎石斜坡移动平台领域,拥有长达十年的真实工程积累和同行难以企及的数据壁垒。
    邮件最后拋出诱饵。
    如果低熵工坊有意向验证自身技术,恆泰愿意在四十八小时內,动用內部宝贵资源,为g-01提供一次罕见的封闭环境压力测试机会。
    测试地点,设在恆泰位於江城远郊、安保严密的矿用装备联合试验场。
    测试模擬场景:地下三號矿井碎石塌方区。
    测试项目详细得令人头皮发麻。
    包括三十七度潮湿煤渣陡坡、断裂枕木区、碎石浮动坡、低照度侧向窄通道、喷雾湿滑环境,以及位於坡顶的模擬巡检目標点。
    邮件附件里沉甸甸地掛著三份文档。
    【g-01_封闭压力测试临时方案.pdf】
    【场地安全及免责告知书.pdf】
    【技术合作框架协议_草案.docx】
    正在后台处理信息的邱越看到技术合作框架协议几个字后,立刻警觉起来。
    邱越按照梁知夏制定的流程,先在隔离机上完成病毒扫描、宏禁用、哈希留档和只读预览,確认没有嵌入式脚本后,才把文本內容同步进內部会议系统。
    十分钟后,接到通知的林观澜迅速远程接入內部会议系统。
    周明嵐也同步上线待命。
    至此,低熵工坊的外部法务团队正式进入流程。
    林观澜出现在屏幕上,直接点开那份充满陷阱的《技术合作框架协议草案》。
    二十七页。
    她目光如炬,翻页的速度很快。
    第一页,常规的主体信息。
    第二页,標准的保密条款。
    第三页,测试日程与后勤保障。
    当她翻到第七页时,手里的金属笔停在了第5.3条上。
    周明嵐反应极快,立刻將那一段文本截取並放大到屏幕中央。
    【乙方基於甲方提供之测试场地、原始点云环境数据、矿山独有样本、实际工况参数、甲方人员指导经验、甲方歷史事故记录资料库、现场非標布置及其他一切合作资源,所產生的所有算法优化叠代、模型参数修正、底层控制策略调整、测试方法创新、任何衍生成果及后续所有商业化適配方案,均应视为双方共同研发成果。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乙方不得单独申请智慧財產权、不得发表公开学术或技术报告、不得用於第三方类似竞爭场景的商业测试,或对外提供任何同类巡检服务。】
    盯著屏幕的梁知夏,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根本不是一份提供场地的普通测试协议。
    对方是想用一次区区几百平米的物理场地使用权,就直接扣住低熵工坊未来所有面向矿山及复杂地形场景的商业进化路径。
    这相当於恆泰借出一座土坡,低熵工坊却要交出未来十年的技术红利。
    林观澜没有立刻发作,她冷笑了一声,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条款简直不堪入目。
    测试期间產生的全部原始控制日誌、多传感器融合数据、內部故障记录和技术整改报告,必须无条件且完整地提交甲方归档。
    甲方可以冠冕堂皇地基於安全审查需要,隨时要求乙方提供控制策略代码说明、关键状態机参数定义,乃至最核心的模块接口文档。
    更霸道的是,任何测试视频、数据截图和测试结果对外披露前,必须经过甲方公关部和技术部的双重审核確认。
    而一旦在场地內发生任何设备损坏或引发衍生事故,责任却全部由乙方单方面承担。
    林观澜把文档重重地停在那里。
    “典型的、傲慢的惯性甲方条款。”
    她透过屏幕传来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耍了个非常下作的文字游戏。把场地、样本、人员经验、歷史记录甚至几块石头的布置,全部塞进合作资源这个宽泛的大口袋里。然后利用这个口袋作为支点,反向覆盖並强行吞併你们在测试中產生的全部算法优化和控制策略调整。”
    梁知夏眉头紧锁,確认道:“也就是说,只要g-01在他们的那座人造坡上跑过一次,之后凡是我们自己做出的面向矿山场景的软体升级,他们都可以拿著这份合同,说自己拥有智慧財產权?”
    “不仅是有份,他们甚至能主张主导权。”
    林观澜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
    “这类流氓条款在实操中最大的价值,往往不一定是最终在法庭上打贏官司,而是製造旷日持久的商业纠纷。对一家你们这样刚起步的初创公司来说,一个涉及核心ip归属的纠纷,就足以嚇跑所有投资人,形成致命的融资、交付、採购和舆论阻滯。”
    她转头,透过摄像头看向江临。
    “我的正式法律建议是切断一切数据污染源,不接收他们提供的任何原始点云数据,不接收所谓的地下三號井歷史事故记录,不接收任何工况参数包。只接受纯粹的物理测试场地,绝不接受他们任何一个字节的可复製数字资產进入低熵工坊的內部系统。”
    江临看著屏幕上的霸王条款,表情没有愤怒,只点了点头。
    “全部重写吧。”
    林观澜確认道:“重点针对第5.3条?”
    “不光是5.3条,数据归档条款,代码审查条款,宣传限制条款,全部推翻重写。”
    江临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低熵工坊不是靠出卖劳动力维繫的外包软体公司。我们不做定製开发,不卖底层控制链,不卖参数生成器,更不会提供任何关於控制策略的解释说明。”
    “恆泰只能提供封闭的物理测试场,我们只提供平台的机动能力展示,这才叫做对等。”
    “如果测试通过,他们获得的仅仅是下一轮商业合作的优先谈判权。”
    “如果测试不过,g-01摔在他们的场地上,所有硬体损失和失败风险由低熵工坊自行承担。不需要他们负责,也不允许他们插手。”
    梁知夏有些担忧地提醒:“可是江总,他们在邮件里提到,可以提供地下三號井的复杂地形高精度点云,以及碎石粒径分布的详细资料库。从纯工程角度看,这些真实数据对我们优化模型確实很有价值,能省去很多前期摸索的时间。”
    “不用。”
    江临拒绝得毫不犹豫。
    “如果你接收了他们的数据,我们的系统就不乾净了。为了防范法律风险,我们要动用大量精力去做数据物理隔离、权属说明、哈希封存,甚至测试后的不可恢復销毁。更麻烦的是,一旦以后我们的机器在类似地形表现出色,我们还要陷入如何自证后续优化不是基於他们提供的数据產生的泥潭。这太麻烦,得不偿失。”
    江临看著眼前的g-01样机,眼神坚定。
    “我们开发的系统,不需要靠提前背题库来应付考试。回復他们,测试当天,不用发任何数据,也不需要任何三维建图,直接把那座坡摆出来就行。”
    梁知夏立刻打开公司邮箱的草稿箱,双手悬在键盘上。
    林观澜负责把控强硬但无懈可击的法律口径。
    周明嵐在线上迅速补充界定技术资產的边界词汇。
    江临最后確认技术底线。
    十五分钟后,一封措辞严谨、不卑不亢的最终回函由低熵工坊的公司邮箱正式发出。
    梁知夏看著发件箱里的已发送备份,忍不住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江总,这份回復太硬了。他们习惯了做大爷,可能会觉得我们一个连量產车间都没有的初创公司太不知天高地厚,万一他们直接翻脸取消测试?”
    “那就不测。”
    江临正盯著屏幕上一份刚跑完的电机扭矩过载测试数据,头也没抬。
    梁知夏愣了愣,半晌接不上话。
    江临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著她。
    “知夏,矿山並不是具身智能唯一的落地场景。”
    “如果不去恆泰那座高规格的试验场,我们完全可以自己找块荒地。三十七度碎石坡,雇一台挖掘机连挖带堆,两天就能搭出来。废弃的採石场在江城周边远郊也能找到,找个烂尾楼工地稍微改造一下,一样能测出我们要的数据。”
    “我承认,大厂手里的真实矿山运行数据確实值钱,能让我们少走一些弯路。但它绝对不等於低熵工坊的命门,更不值得我们拿底层架构去换。”
    梁知夏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被过去几年在现实商业社会里摸爬滚打养成的弱者妥协惯性带偏了。
    过去,她在各大孵化器里见过太多苦苦挣扎的早期硬体项目。
    那些创业团队为了拿到一个真实场景的测试机会,为了获取一批哪怕是过时的行业运行数据,为了能让一家龙头大厂在自己的商业计划书上掛个logo作为名义背书,他们愿意在合同里让出极其夸张的权益,甚至不惜將自己苦熬出来的部分核心代码拱手相让。
    久而久之,她也下意识地默认了,掌握场景和数据资源的大厂,天然具有生杀予夺的强势地位。
    可江临不是那些被资金压力逼到绝路的普通创业者。
    低熵工坊,更不是那些普通高校课题组捣鼓出来,专门为了骗取国家科研经费和投资人盲目的精美玩具。
    他们確实渴望真实的极端测试场景。
    但他们绝对没有落魄到要把安身立命的底层控制链当成投名状交出去的地步。
    恆泰想利用资源优势,强行看他们的底牌。
    但低熵工坊的態度很明確。
    条件谈不拢,我们连牌桌都可以直接掀了。
    下午五点二十七分。
    恆泰方面回信。
    一回就是两封。
    第一封来自商务部门。
    措辞仍旧錶面客气,但明显带著迟疑、不满和施压。
    他们表示低熵工坊对开放合作的理解过於保守和狭隘,希望双方能本著互利共贏的宏大態度,就技术成果共享、底层测试数据归档和后续深度的商业化合作进行进一步的,更具建设性的沟通。
    这封充满外交辞令的扯皮邮件,完全在林观澜的预料之中。
    真正的变数,在三分钟后弹出来的第二封回信里。
    发件人不是官僚气十足的商务部。
    而是恆泰矿山智能装备有限公司技术部副总工程师许明川。
    邮件正文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
    【商务部那份技术合作框架协议草案,暂不作为本次测试前置条件。明日上午九点,恆泰江城郊区联合试验场清场。现场只签安全测试確认单和数据边界备忘录。】
    【明日上午九点,恆泰江城郊区联合试验场清场。】
    【开放三十七度碎石坡,单机封闭压力测试。】
    【我方不提供任何原始点云。】
    【我方不提供任何歷史事故记录。】
    【现场没有预演,不给適应时间,直接上坡盲测。】
    最后一行字,被单独空出来,像是一句战书。
    【我想亲眼看看,这台g-01,到底是不是你们视频里吹出来的那种东西。】
    林观澜看完这封充满火药味的邮件,抬头看向江临,嘴角难得地挑起一抹弧度。
    “对面换將了,这位技术出身的许总工,比他们商务部那些只会玩文字游戏的西装男务实得多。”
    第二天清晨。
    江城的天空有些灰濛濛的,空气中透著闷热。
    跟车去恆泰试验场的人並不多。
    低熵工坊刚刚签下的那第一批十五个试岗人员里,绝大多数都被留在了旧厂房的大本营。
    那里同样是一场硬仗。
    他们需要提前布置好样件接收区、规划日誌归档表格、调试视频切片模板、准备硬体损伤记录表,以及搭建测试后的復盘会议环境。
    真正被带到最前线现场的,只有一支精简到极致的前置小组。
    梁知夏负责现场流程把控和所有对外沟通协调。
    陈芷负责纸质文件签收、硬体运输清单核对和现场材料的实时归档。
    林观澜作为外部大脑,全程紧盯法务边界,防止对方套话。
    周明嵐在线上负责技术资產边界的即时记录。
    陈砚扛著设备,负责架设外部视频记录,並確保与g-01运行日誌进行严格的时间码同步。
    许曼带了两名手脚最麻利的队员,带著几大箱工具,负责隨时更换备用足端、记录结构件损伤,並在必要时对彻底报废的样件进行物理封存。
    江临自己,只负责最核心的那件事。
    让g-01在那座三十七度碎石坡上,一步步走过去。
    出发前,梁知夏按流程做了一次现场纪律告知。
    內容其实並不复杂。
    所有隨行人员不得进入坡面测试区,不得触碰g-01核心控制终端,不得私自拍摄未授权画面,不得与恆泰人员交换文件,不得在现场口头承诺任何技术合作事项。
    江临不希望低熵工坊以后变成那种样机跑通一次就全员围上去拍照,连对外公关的视频素材和严肃的工程记录都混为一谈。
    八点四十。
    租来的车驶出江城市区,最终抵达了恆泰位於江城远郊的矿用装备联合试验场。
    试验场一侧紧贴著一座被废弃挖空的巨大採石场旧址,裸露的岩层像大地上被撕裂的狰狞伤口,带著荒凉的工业压迫感。
    另一侧,则是一片连绵的灰白色低矮厂房,高耸的塔吊静静佇立。
    g-01被固定在黑色航空运输箱內。
    箱体外侧,醒目地贴著低熵工坊昨晚连夜列印出来的临时黄底黑字標籤。
    【g-01c|非生產环境核心测试样机】
    【警告:禁止通电状態下人机共场】
    【警告:禁止无授权拆解舱盖】
    【警告:禁止接入任何外部数据线】
    【最高准则:物理急停优先级高於一切】
    刚一下车,许曼就带著两个队员迅速进入状態。
    他们弹开备件箱的金属锁扣,快速確认里面的备用白色pom足端、成卷的红色热缩管、粗壮的工业扎带、標定好的扭矩扳手以及一沓空白的编號標籤。
    陈砚则在指定区域快速架起高帧率外部视频记录设备,將镜头对准场地边缘早已立好的公共时间码牌,开始录製同步基准信號。
    试验场的隔离带里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除了穿著工装的技术人员,还有几架正在调试机位的摄像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他留著极短的寸头,长期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显得黝黑粗糙,眼角有著仿佛被煤灰染过的纹路。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领口磨损的恆泰深蓝色一线工装,黄色的安全帽隨手夹在臂弯里。
    他看见江临一行人走近,大步走上前来,伸出一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
    “许明川。”
    “江临。”
    两只手短暂而有力地握了一下。
    许明川收回手,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那只黑色的航空运输箱。
    “江先生,丑话说在前面。你们在网上发的那些在实验室里跨越木板障碍的视频,我看了,很精彩。但说实话,在真正的井下塌方区面前,那只能算小儿科。”
    江临平静地点头表示认可。
    许明川转身,指向远处被红白警戒线围住的庞大测试坡。
    “井下塌方后的碎石堆,不是你们实验室里那些规则的几何体。煤渣吸饱了水以后会像泥沼一样塌陷,断裂的枕木里藏著会卡住机械关节的钢钉,金属边角会像刀片一样割断你们的裸露线束。在这座坡上,表面绝对不是连续的平滑曲面,而是一堆隨时会因为受力而发生变形、滑移和崩塌的接触点。”
    江临顺著他的手指看向远处。
    那是一座巨大的人造恶劣地形,一座用工业废料堆砌出的怪物。
    整体倾角接近三十七度。
    底层是粗石料,表面混著湿煤渣、碎木、断裂轨枕、拳头大小的浮石和几段生锈的角钢。
    坡面左侧被刻意收窄,形成一条斜向的窄通道,最窄处的宽度目测不到四十厘米,对机身尺寸要求极高。
    右侧看似平缓,实则是刻意布置的局部松塌区。
    从远处看很平整,但实际上里面全是中空的虚土,只要足端施加足够的压力,瞬间就会深陷下去。
    在坡顶的最高处,放著一个醒目的橙色目標箱,那是模擬巡检任务的终点。
    几盏低照度工业灯从侧后方打过来,光线被场地周边的工业喷雾设备打散,整个坡面上方瀰漫著灰濛濛的潮湿雾气。
    很脏,很乱,充满不可预测的破坏力。
    江临看了看,然后转头对许明川说:“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
    许明川微微一怔,第一次用审视同行的目光认真打量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负责人。
    这时,旁边一个穿著挺括白衬衫,皮鞋擦得鋥亮的商务负责人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试图缓和气氛。
    “江先生,百闻不如一见啊。其实昨天关於合同的那个事情,我们內部后来也商量了,条款都是可以再……”
    林观澜目光一冷,向前迈出半步,恰好挡在江临侧前方。
    “今天贵方发出的邀请是封闭压力测试,所有涉及商务条款的谈判,一律不在测试现场討论。”
    商务负责人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僵住,有些尷尬地搓了下手指。
    许明川不耐烦地瞥了那个商务一眼:“到了场地上,就只说技术。先测机器,別的都是扯淡。”
    正式开箱前,双方根据昨晚邮件定下的红线,確认了一遍测试物理边界。
    林观澜把两页纸的《单次封闭压力测试確认单》推到桌面中央。
    本次测试不构成联合研发;甲方不得主张乙方算法、控制策略、参数生成器、测试方法或后续商业化適配方案的共有权;乙方自主採集的运行日誌归乙方所有;甲方仅获得脱敏后的通过性结论和外部可观测异常摘要。
    双方签字盖章后,g-01才允许开箱。
    此外,林观澜要求恆泰摄像机只能拍摄坡面全景和测试结果,不得对准江临的控制终端、机身接口、舱盖內部、足端传感器布线和现场维修过程。
    低熵工坊自己的外部视频则全程留档,作为唯一可用於后续技术復盘的原始影像。
    如此確定了双方都能接受的边界之后,坡面测试区清空。
    所有围观人员退入观察区。
    g-01从黑色防震海绵中被许曼的团队小心翼翼地抬出,稳稳放在起点那块沾满泥浆的水泥板上。
    当g-01真正暴露在天光下时,现场几个原本抱著看戏心態的恆泰运控工程师明显愣了一下。
    公开视频里,他们已经看过这台白色小怪物。
    但真正摆在眼前时,它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它身上布满了毫无掩饰的粗糲工程痕跡。
    六只原本洁白的pom足端上,满是深度摩擦留下的划痕和凹坑。
    原本外露的线束现在被厚实的黑色阻燃织物套管包裹,每隔几厘米就用工业扎带固定,在几个容易弯折磨损的关键运动位置,还缠绕著红色热缩管作为危险標记。
    原本还算光洁的机身侧面,横七竖八地贴著几块手写著內部组件编號的工业胶布。
    【imu-b2】
    【foot-lf-03】
    【foot-rm-02】
    【motor-rr-05】
    【e-stop bus】
    这些细节没有半点科幻电影里的精致,反而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台在废墟里被反覆拆解大修,反覆从高处摔烂,又靠著工程师的执念从失败的烂泥里硬生生拼凑回来的末日工程样机。
    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能抗住重锤敲打的韧性。
    第一轮,是標准復现坡。
    也就是说,坡面的障碍物维持发邮件时的原方案布置。
    不临时注水增加湿滑度。
    不在泥土下暗藏新增的浮石。
    不临时改变主要障碍物的位置。
    g-01的六条腿在起点处稳稳站定。
    江临退到警戒线后的观察区,双手端著厚重的控制终端。
    那块屏幕上,没有任何为了討好投资人而製作的花哨三维全景渲染界面,没有炫酷的进度条。
    只有一行行不断跳动,代表著机器的底层状態数据栏位。
    【contact_confidence】(接触置信度)
    【phase_window】(步態相位窗口)
    【yaw_rate_d】(偏航角速度导数)
    【motor_current_slope】(电机电流斜率)
    【safety_state】(安全状態机)
    【terrain_rebuild_pending】(地形重建掛起)
    “开始。”
    江临遥控按下自主测试启动指令。
    电机蜂鸣声响起,g-01启动。
    它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速度很慢。
    慢到观察区里的几个恆泰工程师脸上露出微妙到有些轻视表情。
    没有猎豹般的奔跑。
    没有炫技跳跃。
    没有仿生动物那种漂亮步態。
    在这座恶劣的三十七度碎石坡上面对未知,它的每一步动作,都像是盲人在悬崖边用盲杖试探。
    足端缓缓落下。
    停顿零点几秒,伺服电机施加微压。
    底层算法疯狂计算反馈力矩,確认接触面不会滑移。
    接触置信度达標,重心才敢进行缓慢转移。
    爬到坡面第二段时,危机出现。
    g-01的右前足刚好踩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浮石边缘。
    隨著重心压下,那块浮石承受不住重量,突然向下轻轻滚动了几厘米。
    这个微小的物理位移,瞬间导致g-01的机身向右倾斜偏转了大约四度。
    江临手里的终端屏幕上,【yaw_rate_d】栏位瞬间飆升,刺眼的红色警告闪烁。
    一个眼尖的恆泰工程师忍不住低声说:“糟了,横摆起来了,要翻车。”
    但g-01的控制系统没有像常规工业机器人那样,靠加大输出功率去硬顶这个偏转力。
    它在毫秒级的时间內做出了应对。
    主动切断该腿的推进指令,瞬间降速。
    原本悬空的左中足提前砸向地面,左后足隨之调整角度向下压实。
    六足平台的结构优势被发挥出来,通过快速调整,系统的支撑多了一个关键的冗余点。
    机身的偏转趋势被强行剎住,没有继续恶化扩大。
    隨后,系统重新结算重力分布,再次切入安全的支撑相位。
    它稳住身形,绕开那块鬆动的浮石,继续向上攀爬。
    五分三十一秒。
    g-01有惊无险地抵达坡顶,稳稳停在橙色目標箱前方三十厘米处。
    第一轮標准测试,通过。
    许明川低头盯著手里的工业平板,反覆拖拽著刚才回放的录像,忽然抬头大声问:“江先生,它刚才在过中段的时候,为什么不走右侧那条明显更短障碍更少的线?”
    江临把目光从终端移向坡面,回答得很乾脆:“因为它的系统判定,右侧的地表接触状態不稳定。”
    “它没长眼睛,怎么看出来的?”许明川追问。
    “因为是踩出来的。”江临说。
    许明川眼神一凝。
    江临看著那座坡,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在非结构化的高度复杂地形里,视觉雷达和摄像头只能提供宏观的参考辅助。矿井里的光影会骗人,泥土的顏色会骗人,水坑的反光更会骗人。”
    “一段坡面到底能不能承受住几十公斤的机器重量,不能靠看。必须靠足端传感器传回的真实力学接触链,一步一步去確认。”
    他转过头,看著许明川。
    “决定它能不能在塌方区继续走下去的最后一道防线,永远不是头顶的眼睛,而是脚底板。”
    许明川身后那几个原本面带轻视的恆泰运控工程师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收敛,互相交换了一个有些震惊的眼神。
    第二轮,许明川抓起对讲机,对著场地另一头挥了挥手。
    两名穿著高筒橡胶雨靴的场地工人提著两只沉重的塑料桶,艰难地爬上坡面。
    把桶里浑浊的泥水,毫不客气地泼在了g-01中段的必经之路上。
    湿煤渣、粉煤灰和黏土混合层,在吸水后迅速变成了一片黏糊糊毫无支撑力可言的黑色泥潭。
    梁知夏看到这一幕,立刻向前一步,冷声开口:“许总工,现场泼水,这已经严重超出了昨天邮件里定下的测试方案。”
    “梁总,不就是一点泥泞嘛,你们的机器这么厉害,肯定可以的。”许明川打著马虎眼说。
    刚才那个吃瘪的商务负责人见缝插针,马上跑出来打圆场:“梁主管,別激动,我们这也是为了模擬最真实的工况嘛。当然,如果低熵工坊这边觉得没把握,怕摔坏了机器,我们退一步……”
    “可以。”
    江临开口打断了商务虚偽的圆场。
    梁知夏转头,有些担忧地看向江临。
    因为这地形看上去连人都走不稳。
    江临没有理会商务,直接对一旁周明嵐说:“明嵐,记录。確认为第二轮临时加码极端工况。本轮表现不计入原始方案的基础通过率评估,仅作为探索系统抗压边界的极限样本。”
    周明嵐在线上立刻敲击键盘,生成具有法律效力的现场备忘录。
    【09:52,甲方擅自临时增加潮湿煤渣泥沼。乙方確认接受该项挑战,但明確声明该轮结果不计入原方案通过率考核,仅作为极端压力边界测试样本。】
    於是,满脚泥泞的g-01被重新搬回起点。
    再次启动。
    这一次,它遇到了大麻烦。
    在爬到坡面三分之一处时,右前足落入那片刚被製造出来的泥潭。
    泥面瞬间塌陷。
    当算法指令要求抬腿时,那只脚没有立刻拔出来,而是被黏稠的烂泥吸住,慢了半拍。
    终端屏幕上,反馈的力矩接触曲线瞬间出现异常的双峰波形。
    一个有著丰富矿井经验的恆泰工程师脱口而出:“糟了,陷脚了。”
    由於右前足被绊住,g-01向上的衝力导致机体开始发生危险的轻微扭转。
    主驱电机的负荷电流斜率直线飆升,严重偏离了正常工作的安全窗口。
    如果这是一台只会按照预设步態轨跡,死板执行前进命令的工业机器,这时候最常见的反应,就是不顾一切地继续抬腿,继续强行加大电机扭力,试图把腿拔出来。
    这就等於把一个小小的受阻问题,推演成导致全面失控的大灾难。
    结果通常是,足端彻底打滑,机体失去平衡侧翻砸向地面。
    隨后安全绳紧急拉住,测试宣告失败。
    但g-01没有这么做。
    它竟然停了下来。
    不但不是因为系统过载导致的死机或僵死。
    而是一种经过庞大计算后,短暂的主动静默。
    0.6秒。
    在江临的终端上,【safety_state】状態指示灯瞬间从绿色的【normal】跳红,切入【rephase】(重新相位调整)。
    指令下达。
    悬空的左中足快速释放落地,右中足用力向下压实,后侧原本鬆弛的支撑相位瞬间收紧。
    通过姿態转移,前端陷入泥潭的那条腿所承受的机身负载,被巧妙地卸掉了一大半。
    紧接著,那只被困住的右前足没有选择暴力硬拔,而是先在泥浆里做了一个极小角度的卸力动作,打破泥浆的负压真空,隨后电机带动关节,进行了一次极高频的侧向微摆。
    黑色的泥浆四处飞溅。
    隨著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只伤痕累累的白色足端,竟然奇蹟般地从煤渣里拔了出来。
    整个动作就像一个在泥地里跋涉的老矿工,在发现鞋被陷住后,小心翼翼地晃动脚腕抽出鞋子一样。
    它不但没有翻车,反而利用这次微摆的反作用力重新切入前进的支撑相位,继续顽强地向上攀爬。
    第二轮,用时八分四十四秒。
    再次通过。
    这一次,商务负责人终於闭嘴了。
    而那几个原本抱著看热闹心態的恆泰专业工程师,此时已经全部挤到了最前排,目不转睛地盯著g-01沾满泥浆的足端看。
    许明川一言不发,他把平板上那段仅有几秒钟的陷脚、卸力、微摆、拔出的动作回放,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第三遍结束时,他抬起头,眼神中透著压抑的热情。
    “江先生,如果我现在要求清场,不让你看接下来的坡面布置过程呢?”
    前两轮测试,考的是抗扰动和脱困动作。
    许明川真正想看的,却不是它能不能从泥里拔脚,而是它在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能不能自己判断哪一步不该踩。
    梁知夏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驳斥。
    但江临听出了许明川语气里的不同。
    里面没有商业上的挑衅,没有刁难,只有属於老工程师对技术的近乎苛刻的认真与渴望。
    “矿井塌方区是个盲盒。”许明川解释说,“没人能提前给机器画好地图,也没人能提前告诉你哪块石头是松的,哪段枕木下面藏著空洞,哪片煤渣吸饱了水会要命。”
    他直视著江临。
    “你们在网上发的公开视频,里面最让我这个干了半辈子矿井设备的人在意的,根本不是它跳得多高,或者跨过了什么复杂的障碍板。”
    “是它在视频第1分12秒时,那次遇到阻力后的短暂避让停顿。”
    “那次停顿代表它有脑子,而不是一台只会按代码死板执行命令的机器。”
    许明川深吸了一口气。
    “江总,我想看真正的盲测。”
    场地边缘瞬间安静下来。
    盲测。
    这意味著江临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能看场地的重新布置过程。
    不能在脑海里提前预估坡面的通过路线。
    不能接收任何雷射雷达点云数据。
    不能让机器提前进行任何形式的三维建图。
    只能让g-01像一个被蒙上眼睛扔进雷区的士兵,进场以后,完全依靠自身的传感器融合算法和每一只脚踩下去的实时物理接触反馈,在毫秒间完成支撑判断、路线修正和失稳规避。
    这绝对不在昨天双方邮件確认的测试项目內。
    但这,才是恆泰这群懂行的人,真正想看的东西。
    他们想看看,低熵工坊藏著的底牌。
    江临看了一眼坡面,又看了一眼满身泥浆的g-01。
    “可以。”
    梁知夏想开口阻拦:“江总,盲测风险太高了,一旦摔坏核心板?”
    江临抬手打断了她,目光直视许明川:“真金不怕火炼,可以。”
    十分钟后,按照约定,包括江临在內的所有低熵工坊前场人员集体转身,背对著那座庞大的测试坡。
    背后,传来恆泰工人紧急重排场地的喧囂声。
    哗啦啦倾倒水桶的声音。
    沉重碎石翻滚滑落的声音。
    粗壮木头在粗糙地面上被拖拽的沉闷声响。
    以及金属结构件重重砸在石头上的刺耳动静。
    江临安静地站著,低头仔细检查终端上各项传感器的静息状態数据。
    梁知夏站在他旁边,心跳得飞快,根本无法平静。
    g-01公开的视频確实强。
    刚才前两轮的抗干扰表现也確实惊艷。
    可盲测不一样。
    它会赤裸裸地检验,这台由钢铁和代码组成的六足平台,到底有没有面对未知世界的泛化能力。
    漫长而煎熬的二十分钟后。
    许明川走回观察区。
    “布置完成,可以开始了。”
    江临转过身。
    眼前那座原本就崎嶇的坡面,面目全非。
    原本中段那条相对平缓,可以勉强通行的通路被彻底破坏掉了。
    几块巨大的浮石被以刁钻的角度斜著嵌进煤渣里,形成一个个绊脚的暗桩。
    左侧那条原本就狭窄的通道入口,被两根交错的断木卡住。
    右侧那个可怕的松塌区,被工人们薄薄铺上了一层黑色的碎煤。
    从视觉上看,那里反而比之前的烂泥地更平整更安全。
    坡顶的橙色目標箱被向后移动了半米,逼迫机器必须爬到最边缘。
    在坡面的中上段,横亘著一条刚刚挖出来的横向暗沟。
    沟沿参差不齐,从观察区的平角看过去,根本无法判断它到底有多深。
    这就是矿山工程师的恶意。
    g-01重新被放入起点。
    盲测,开始。
    第一步,接触稳定,正常。
    第二步,重心转移顺利,正常。
    第三步,一只足端踩在极其鬆散的碎煤层上,发生轻微滑移。
    系统瞬间介入,机体姿態在摇晃中完成修正。
    当迈出第四步时,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因为g-01没有选择走上一轮那条相对居中的路线。
    它略微停顿了一下,竟然选择了一条更靠左,看似更绕远的斜线。
    “它不走最短路径了。”许明川眼神微动,死死盯著那台白色的机器。
    旁边一个工程师忍不住低声惊呼:“它是不是在主动避开右侧那片松塌区?”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被剥夺了提前建图权限的g-01,根本不可能通过上帝视角的地图来避开陷阱。
    真相只有一个。
    它是通过前几步极其敏感的接触反馈,通过力矩和电流的细微变化,敏锐地察觉到了右侧那片看似平整的区域,地下的支撑力极其虚弱,足端压入的受力曲线不对。
    它判定那是一个陷阱。
    第六步,左前足向前探出,触碰到了卡在窄通道入口的断木边缘。
    由於木材表面腐烂湿滑,接触置信度未能达到安全閾值,確认失败。
    g-01没有强行发力。
    它果断收回左前足。
    后撤十厘米,调整角度,重新落足。
    由於支撑点过於狭窄,再次失败。
    如果是普通算法,第三次肯定会因为死循环而继续尝试同一个坐標点。
    但g-01没有。
    它在两次失败后,將整个机体向右极其缓慢地让出了一个小角度,然后伸出右前足,去试探断木后侧一处不易察觉的岩石支撑点。
    它的动作极其缓慢。
    慢得让旁边那个外行的商务负责人脸上又露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讥讽。
    他觉得这机器笨拙得可笑。
    但许明川没有催,他身后的十几个技术人员也没有一个人发出嘲笑。
    因为真正下过井,亲歷过塌方抢险的人都知道,在那种隨时会引发二次崩塌的地狱里,能稳住,能活下来,才是最大的本事。
    几分钟后,g-01艰难地越过了断木障碍,正式进入中段那条最危险的暗沟区域。
    就在它的右后足刚刚越过沟沿,落下承受重量的一瞬间。
    坡面突然塌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大面积滑坡。
    只是在它脚下,一小块局部的碎石和泥土承受不住压力,突然向下滑动了十几厘米。
    但在三十七度的倾角上,这微小的滑动是致命的。
    它瞬间破坏了机器的平衡基准,导致机体横向偏摆的角速度如火箭般抬升。
    在江临的终端屏幕上。
    【yaw_rate_d】瞬间跳成血红。
    【motor_current_slope】由於电机疯狂反向做功,同步报出严重异常。
    【contact_confidence】断崖式下降。
    【phase_window】直接被撕裂,步態进入极度危险的不可控扇区。
    四个生死攸关的底层信號,在半秒內瞬间中了三个。
    最高级別的安全状態机被强制触发。
    在一阵急促的电机抱死声中,g-01硬生生地停在了三十七度的斜坡上。
    一秒。
    两秒。
    现场有人忍不住低声说:“完蛋,底层逻辑卡死了吧?”
    没人接话,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三秒。
    g-01动了。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它並没有像垂死挣扎一样继续拼命向上攀爬寻找支撑。
    伴隨著伺服电机低沉的嗡鸣,它向后,撤了半步。
    这个反常的动作,让现场几个资深的运控工程师同时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在所有爬坡类机器人的底层控制逻辑里,上坡时的后撤,极容易导致重心不可逆转地后倾,往往会被主控系统直接视作物理失败。
    但g-01不是。
    它利用这不可思议的后撤半步,把自己摇摇欲坠的机身从那条致命的暗沟边缘拉了回来。
    果断释放已经悬空的左前足,利用机体后倾的重量,重新將右中足和右后足死死压实进煤渣里,以此为支点,硬生生將偏移的机身姿態压回了绿色的安全閾值区。
    隨后,它调转方向,选择从暗沟右侧一块更坚固的岩石上绕了过去。
    这不是计算机能算出来的理论最优路径。
    不是两点一线的数学最短路径。
    更不是给投资人看的那种流畅好看的路径。
    它甚至显得保守得过分,丑陋而笨拙。
    但它活下来,绕了过去。
    最后的三米,坡面陡峭到了极点。
    g-01几乎是贴著地面,一寸一寸磨上去的。
    白色的足端一次次压实。
    算法一次次疯狂计算並確认支撑力。
    它一次次拒绝那些在视觉上看起来更快,但物理接触状態被判定为不可信的诱惑位置。
    九分五十六秒。
    伴隨著最后一次主轴电机的发力,g-01成功抵达坡顶。
    伤痕累累的白色pom足端,稳稳地停在了橙色目標箱前。
    机身侧面原本闪烁著刺眼黄光的报警指示灯,隨著六足平稳落地,静静地恢復成了代表安全的幽绿色。
    江临手中的终端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字符。
    【target_reached】
    许明川缓缓摘下黄色的安全帽,用粗糙的手指用力抹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他仰起头,看著坡顶那台外表破破烂烂的白色六足机器,他哑著嗓子感慨了一句:“这东西,真他妈聪明。”
    盲测结束后的半小时內,恆泰方面的態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在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恆泰的技术团队第一时间提出,强烈要求查看g-01刚才在暗沟边缘后撤时的那部分完整底层日誌。
    他们迫切想知道那套系统是如何在毫秒间完成灾难判断的。
    林观澜没有开口,她严格恪守著法务的边界,只是把询问的目光转向江临。
    江临毫不犹豫地合上终端盖子。
    “昨天邮件里说得很清楚,底层完整控制日誌,绝不外传。”
    那个商务负责人终於急了,皱著眉头提高音量:“江先生,大家都看到结果了。但我们至少需要知道它刚才在那几秒钟里具体是怎么判断的逻辑吧?否则,你让我们內部的评估委员会怎么去推动后续的大规模合作计划?”
    江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是打开平板,调出了一份昨晚就预设好的,乾净得没有任何核心代码的脱敏报告模板,推到桌子中间。
    “你们能获得的,只有这四类信息。”
    “第一,刚才测试的外部工况描述。”
    “第二,最终的通过与失败判定结论。”
    “第三,脱敏后的外部可观测机械异常候选列表。”
    “第四,基於本次盲测,我们给出的关於下一阶段场地准入条件的安全性建议。”
    商务负责人气急败坏,还想用甲方的身份压人:“江总,你这样藏著掖著……”
    许明川猛地抬手,粗暴地制止了商务的喋喋不休。
    他盯著江临:“这份脱敏报告多久能给技术部?”
    “今天下午三点前。”江临回答。
    “下一轮测试,能不能直接进真实的废弃巷道?”许明川满眼期待。
    “还不能直接进真实生產巷道。”江临冷静地泼了一盆冷水。
    许明川眉头深深皱起,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
    江临看著这位老工程师,语气里没有任何在商言商的退让,只有属於技术掌舵人的极度清醒。
    “许总工,今天它通过的,仅仅是一次人为搭建的封闭復现场盲测。这个结果,只能证明g-01有资格进入下一轮、更接近真实矿山环境的无人封闭巷道测试。”
    “但这绝不意味著它已经证明了自己可以无视安全標准,直接杀入正在开採的真实在產矿井。”
    “更没有证明,它现在的系统稳定性,可以安全地靠近在岗工作的活人矿工,或者直接承担复杂的真实巡检任务。”
    商务负责人终於忍不住再次插话,语气里带著商人的急功近利:“江先生,技术落地赚钱总要讲究个效率啊。你们既然已经这么漂亮地通过了三十七度盲测坡,这就已经是行业第一的噱头了,为什么不趁热打铁,直接推落地宣传?只要进了真巷道,明天的头条就是我们的。”
    江临抬起头,目光像看白痴一样看了商务一眼。
    “我从来没有说不追求快,我说的是,绝不越级测试。”
    他伸出食指,把桌上的平板又往前推了一点。
    “低熵工坊有自己的进化节奏,下一轮,我们可以去废弃巷道验证黑暗环境和粉尘干扰。”
    “再下一轮,是封闭无人巷道里长达几十个小时的连续疲劳测试。”
    “然后,才是在有保护措施下的模擬巡检任务。”
    “再然后,才能去爭取停產检修窗口期里,极低风险状態下的实地试跑。”
    “直到所有数据完美闭环,最后,我们才会坐下来討论真实生產巷道的大规模部署。”
    江临看著许明川,声音掷地有声:“只要你们能提供场地,每一轮测试都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安排,低熵工坊绝不拖延进度。”
    “但是,每一轮测试对外宣称的结论,都只能严格覆盖它真正用物理躯体验证过的安全边界。多吹一个字都不行。”
    负责技术资產边界的即时记录的周明嵐,看著江临坚毅的侧脸,心里翻涌著难以名状的情绪。
    过去这些年,她在风投圈和科技圈见过太多满嘴跑火车的创始人公司。
    那些人,只要模型在仿真软体里稍微过了一点及格线,就迫不及待地雇公关把ppt写成行业首创、顛覆性突破。
    样机只要在平坦的封闭场馆里安稳地跑过十分钟,就敢对外大肆宣称已具备全面商业落地条件。
    算法模型不过是用清洗好的实验数据跑通了一次,就把发给投资人的商业计划书写成已经具备大规模量產部署条件,只差钱。
    可江临完全不是这种人。
    他刚刚用盲测方式,让g-01在一群最挑剔的矿山设备工程师面前,硬生生地征服了三十七度碎石泥沼坡。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创业者,此时早就拿著这份足以吹爆全网的惊天成绩去要投资,去签独家协议了。
    他却冷静地压制住了所有人的狂热,坚持要走最枯燥、最漫长、也最安全的工程叠代路线。
    中午十一点四十。
    恆泰办公楼的高级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
    商务负责人终於还是没能忍住业绩的诱惑,主动开口,提出希望恆泰能立刻与低熵工坊签署一份带有巨额预付款的排他性矿山场景合作意向书。
    林观澜连让江临开口拒绝的机会都没给。
    她直接乾脆利落地合上面前的黑色真皮文件夹。
    “低熵工坊正式接受贵方下一轮无人封闭巷道测试的邀请。”
    “但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场景排他协议。”
    “不接受任何研发成果的共有条款。”
    “不接受任何名义的源码审查。”
    “不接受任何级別的核心日誌交付。”
    “更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控制链底层架构披露。”
    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会议桌对面的恆泰高管。
    “恆泰可以选择同意这些条件,进入我们的下一轮测试名单。也可以觉得受了委屈,选择今天的合作到此为止。”
    商务负责人的脸色像吃了一只绿头苍蝇,难看到了极点。
    这已经彻底顛覆了普通乙方来求爷爷告奶奶拉赞助的卑微姿態。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会议室里,测试资格这种东西,已经不再是由掌握资源的恆泰单方面施捨发放。
    那台满身泥泞的g-01,用刚才那震撼人心的九分五十六秒,硬生生地把这场谈判桌上的底层权力关係,重新洗牌重写了一遍。
    不是恆泰大发慈悲在给低熵工坊机会。
    而是庞大的恆泰,正在努力爭取,试图成为低熵工坊这个拥有恐怖技术潜力的新星,在真实高复杂场景下的第一批合作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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