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霸疑似巨额知识来源不明 - 第112章 高考状元
六月二十四號。
高考出分的前一天。
按官方通知,查分通道要等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才正式开放。
但有些消息,从来不会老老实实地等到那一刻。
尤其是,当一个分数已经高到落在极端尾部,高到需要被省教育考试院反覆核验试卷,確认身份,並提前启动对口中学的通知预案时,它就不再只是一串静止的成绩。
它会变成电话。
变成口径。
变成教务处办公室里,因为极度震惊而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
变成几个原本还在观望,还在权衡利弊的顶尖高校招生办,必须立刻订机票的绝对理由。
这天下午,江城的天气闷热得像一个高压锅。
江临正坐在自己的臥室里,筹备第九次废土之行的物资清单。
手机响了。
是老刘。
江临接起来。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
只有很重的呼吸声。
老刘像是刚从什么地方一路跑过来,又像是手里攥著一张纸,明明已经看过十几遍,却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江临。”
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声音稍微大一点,那个不可思议的数字就会像幻觉一样碎掉。
“出来了。”
他极力想维持一个班主任的稳重,但根本压不住声带里的颤抖。
江临愕然道:“正式通道不是明天吗?”
“不是查分通道,是市里那边核验成绩的內网。”老刘咽了一口唾沫,“因为你的分数太离谱了,省里怕出乱子,先往学校这边透了口风,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足足五秒钟。
这不是在卖关子。
而是一个教了几十年书的老教师,需要把那几个代表著中国应试教育巔峰的数字,在嘴里重新咀嚼排列一遍,確认自己没有在做梦,也没有念错。
“语文,一百四十九。”
“数学,一百五十。”
“英语,一百五十。”
“物理,一百。”
“化学,一百。”
“生物,一百。”
电话那头,老刘每念出一个数字,呼吸就重一分。
念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到哽咽。
他像是怕自己读错,又把纸上的数字重新看了一遍。
“总分,七百四十九。”
“物理类,全省第一。不,这个分数全国可能都是唯一的。”
江临听完,並没有表现出任何狂喜。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处理器,迅速对这些数据进行了归类和逻辑校验。
“作文扣了一分?”
老刘那边原本满腔的激动和战慄,差点被江临这句轻描淡写给当场噎死。
“江临。”
老刘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血压都在飆升。
“七百四十九,全省第一,你现在第一反应竟然是问我是不是作文扣了一分?”
“就是確认一下数据的准確性。”
老刘沉默半晌,终於长长地嘆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与深深的折服。
“也就你能把全省第一的成绩,说得像是在查实验室里的仪器系统误差。”
查实验误差。
这句话,老刘说得很精准。
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这些边界清楚,评分稳定,答案能被规则钉死的科目,江临没有给阅卷系统留下任何缝隙。
满分,只是因为卷面只有这么多分。
唯一被扣掉的那一分,留在语文。
留在了一篇需要人类主观情感去裁定的作文上。
这绝不是知识储备的缺口。
也不是阅读量的匱乏。
废土里漫长到近乎失去尺度的岁月里,他读过的书,远远超过一个老学者该有的储备。
古文、史书、小说、散文、哲学、科普、传记。
有些书,是为了学习工业技术。
有些书,是为了记住人类文明曾经如何说话,如何思考。
有些书,则纯粹是为了在一个没有第二个活人的世界里,支撑住自己的精神结构,防止自己在绝对的孤独中疯掉。
这扣掉的一分,想一想,也只有在高考这种制度里,对一个读过太多书,在太长孤独里靠文字维持精神秩序的灵魂,所能留下的最后一点人类摩擦。
“学校这边还没法公开,正式通道没开,对外的统一口径要等明天上午。”老刘叮嘱道,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老师,辛苦你们了。”
“辛苦什么,都是你自己学的。”老刘低声说,声音里带著笑意,“我们这帮当老师的,能蹭到你这样的学生,够在教育系统里吹半辈子了。”
电话掛断后,屋子里恢復安静。
但安静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
七中行政楼里的电话已经开始响个不停。
校长办公室一部。
教务处一部。
年级组一部。
教育局那边先打来,要求学校暂时不要对外发布未经通道確认的具体分数,但要立刻准备媒体接待预案、学生安全预案和家长沟通口径。
省里有人要覆核江临的身份证號,准考证號,考生类別和选科组合。
市里问学校,江临现在人在不在家,是否需要辖区派出所提前派一辆警车,去他们小区维持秩序,防止发生过激的围堵事件。
另一边,江城大学物理楼b栋的办公室里,陆知行正看文献,被顾南舟一个电话打断。
“七百四十九。”
“那岂不是状元了?”
“语文一百四十九,其他全满。”
陆知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最后一张入场券,他这也是补上了。”
“清北那边的招生办,现在应该快坐不住了。”
“他们不是半个月前,在看到江氏砖的时候就坐不住了吗?”
“那时候他们还能用等高考结束,走完正常程序来当藉口。现在,高考成绩出来,程序走完了,而且是碾压式地走完了。”
这句话说完,电话两头的两个男人都心知肚明。
江临根本不需要高考来证明自己。
但现实世界需要这个流程。
江氏砖让国际数学共同体认识了他。
阿里预赛、mps和计算机学院那边的初步合作,让一部分技术圈的人意识到他不是只能做数学。
可在中国现行的教育系统和社会认知里,高考仍然是最简单,最粗暴,也最被普通大眾和行政体系所理解的一张通行证。
没有这张通行证,江临在体制內调动资源就会面临无数的程序合规性问题。
而现在,这张通行证被盖上了几乎满格的一枚钢印。
七百四十九这个数字不会让江临变得更聪明。
但它会让所有原本还想按高中生特殊案例慢慢观望的人,失去最后一个藉口。
消息走漏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到傍晚时分,江城出了个物理类全省第一,已经不再是市教育局某个渠道透出的隱秘风声。
它顺著一条条家长群,校友群,本地媒体號,化作了数据时代的燎原大火。
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哪个词比状元更古老,也没有哪个词比它更滚烫。
它从一千多年前的金榜上一路烧下来,烧穿了科举制度,烧穿了一代代中国人的祠堂和门楣,烧到今天,变成了一个省,几十万考生里,独一份的名字。
它意味著楼下那些前阵子因为江氏砖刚刚消停没几天的长枪短炮和镜头,乌泱泱地又涌了回来,而且这一次,数量翻了三倍。
意味著七中校门口连夜找gg公司加急赶製,长达十几米的红底金字横幅。
意味著张秀芬只要一走进聚家超市,就会被所有的同事、主管和买菜的顾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著,一声接一声地道喜。
意味著江建国半夜在海鲜市场分拣带鱼时,工头和工友会排著队来拍著他的肩膀,递上好烟,感嘆一句老江,你家这祖坟不是冒青烟,是喷火了。
这是一个能把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整个托上云端的数字。
傍晚。
好些不速之客就杀到了小区门口。
几个社区工作人员满头大汗,一边拿著大喇叭喊话,一边指挥著保安拉起警戒线,拦著那些企图偽装成外卖员往楼上冲的自媒体博主。
张秀芬从厨房探出头,看著窗外忽然多起来的人影,不由得嘆道。
“这怎么又来了?”
江建国站在阳台边,看见几个记者扛著摄像机往楼上望,又看见楼下有人拿著手机,对著他们家窗户的方向拍。
不由得退回去,把窗帘往里拉了一点。
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顾南舟把新收到的三封经过严格筛选的邮件,打包转发给了江临。
转发备註了一行字。
【它们把你当成同行了。】
江临一封一封读下去。
第一封,普林斯顿数学系。
发件人是一位长期研究离散几何与动力系统的教授。
邮件里提到,他们的一个高级討论班,已经连著开了两次研討会。
他们拿江氏砖的预印本,以及各个独立数学团队的核验结果作为底本,进行了反覆的拆解。
但真正让这些聪明的大脑停下来反覆討论的,並不是那块能够实现非周期铺砌的砖本身。
而是江临在证明过程中展现出的底层架构能力。
他怎么把局部强迫,替代层级,有限状態核验,完美地焊成了一条人类可读的证明链。
邮件中间有一句很直接。
we would be glad to have you give a seminar on the proof architecture itself — in particular, how local forcing and finite-state verification were made to carry a human-readable proof.
(我们很乐意邀请您就证明架构本身举办一次研討会——特別是,局部强迫和有限状態核验是如何被用来支撑起一个人类可读的证明的。)
如果只是这一句,看起来还像是一次高规格的普通学术邀请。
但下面那一段,让江临的手指在滑鼠上停顿了几秒。
we would also be interested in continuing the discussion after the seidental, and which parts may be turned into a reusable method.
(如果您愿意,我们也有兴趣在研討会之后继续討论。我们中的几位认为,您证明的架构在单密铺问题之外可能大有用武之地,我们想弄清楚其中哪些部分是偶然的,哪些部分可以转化为一种可復用的普適方法。)
普林斯顿不仅看到了结论,更看到了江临打造的这套工具。
他们想要剥离出这套工具,去攻击其他更古老的数学堡垒。
第二封,来自剑桥大学数学系。
这封信的语气,更像是一封从中世纪古老学术共同体里递出来的密函。
它几乎没有提及江氏砖的辉煌,通篇谈论的,全是这块砖落地之后,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那片未知的荒原。
非周期秩序,最小复杂度,有序与无序之间那条模糊的物理与数学边界。
信里用极其严谨的学术语言,把一串当前数学界还没人能解开的衍生问题一条条列出来,仿佛在和一个多年的老友探討下一步的战术。
然后,对方问他。
among these directions,which do you believe contains the central obstruction?
(在这些方向中,您认为哪一个隱藏著真正的核心障碍?)
如果只问到这里,也还像是一次礼貌性的高水平的学术交流。
但信的末尾,就有些曖昧了。
if you have a view on this,we would be interested in arranging a small working discussion around it, not as a presentation of a finished result, but as a way to identify what the next serious problem should be.
(如果您对此有见解,我们很希望能围绕它安排一次小型的內部工作討论。这不是为了展示已完成的成果,而是为了共同確定下一个真正严肃的数学问题应该是什么。)
第三封,来自巴黎高等师范学院。
这是布尔巴基学派的圣地,纯粹数学的神殿。
这封信用一种近乎苛刻的平静说,他们注意到江临的那条证明链里,组合学、结构拓扑与计算机核验三者的分离方式,清晰得令人髮指,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充满法式美感的数学直觉。
然后,是让江临读了两遍的一段话。
we are aware that you have not yet entered any university. in mathematics, this is not the question by which serious work is judged. should you wish, at any point, to work in a serious mathematical environment, the door is open.
(我们知晓您尚未进入任何大学就读,但在数学领域,这从来就不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只要您愿意,在任何时候,如果想在一个真正严肃的数学环境中工作,我们的大门永远向您敞开。)
江临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许久没有往下滑。
普林斯顿在问证明架构,他们想要他的武器。
剑桥在问下一处真正障碍,他们想要他的视野。
巴黎高师更乾脆,直接无视了地球上的一切学歷规则,问他愿不愿去他们那里做纯数研究,哪怕他目前的官方身份只是一个高中毕业生。
顾南舟的消息在屏幕右下角適时地跳了出来。
【如果你没有意愿出国,我会將这三封邮件整理成一份去掉了客套话的学术接洽摘要,转给清北那两边的招生组。】
江临回了八个字感谢,关掉邮箱。
傍晚六点刚过,楼道里响起敲门声。
这一次,北大和清华的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或许是上回在江大那间办公室里撞过一次,彼此都心知肚明,在江临这个级別的目標面前,任何信息差都是不存在的,谁也甩不开谁。
於是这一回,两拨人索性放弃了所谓的时间差战术,乾脆一同走进了江家。
还是上次那两张熟悉的面孔。
一位北大数院四十多岁的教授。
一位清华丘成桐数学领军计划的负责人。
除此之外,清华那边这次显然做足了功课,还额外多带了一位气质內敛的老师。
这位老师並没有做长篇大论的自我介绍,只是双手递上了一张简单的名片。
名片上只印著几个很实在的字。
清华大学,本科生交叉培养办公室。
张秀芬手忙脚乱地搬凳子,嘴里不停说著对不住,家里小,坐得挤,招待不周。
江建国没什么话,只是默默地把茶几上原本放著的电视遥控器、几盒降压药、和一袋还没拆封的酒鬼花生统统扫进抽屉,儘量给客人们腾出可以放文件的地方。
然后转身去厨房用洗洁精把几个玻璃杯洗了又洗,用开水烫了又烫,泡上家里最好的茶叶。
老旧的布艺沙髮根本坐不下四个人。
北大那位教授並没有坐沙发,而是挑了一把张秀芬拿出来的塑料矮凳坐下。
他的个子很高,膝盖几乎顶到了茶几的边缘,姿势显得有些侷促。
清华那位领军计划的负责人坐在靠墙的沙发位置,手里拿著一个薄薄的蓝色文件夹。
屋子里很小。
头顶是一盏稍嫌昏暗的吸顶灯,角落里有一台嗡嗡作响的落地扇。
可这间小小的客厅里,此刻坐著的,是代表了中国最高学府,为了一个刚刚年满十八岁的高三学生,所能给出的最高级別的诚意和谈判规格。
落座后,三位老师都没有急著拋出什么全额奖学金,专业任选之类的常规招生筹码。
因为在来之前的半个小时,他们都已经先后在手机上,收到了顾南舟转来的那份令人窒息的简短摘要。
普林斯顿,剑桥,巴黎高师。
当这三个名字同时出现,並发出那种级別的学术邀请时,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国际数学共同体,最顶尖的那个圈子,已经把江临放在了同行的位置上谈论问题。
他们今晚如果还围著749分的高考状元这个名头来谈条件,那就太迟钝,太侮辱人了。
何况,上一次在江大办公室里,江临当时那句我还需要想清楚自己下一步究竟要做什么,他们也一直记在心里。
现在,高考结束,分数出来,那个用来推脱的缓衝理由已经不存在了。
749这个成绩本身,已经恐怖到不需要任何招生老师再去评价。
它只是无可挑剔地把江临身上最后一层现实世界的程序给补齐了。
但今晚,真正压在这间逼仄客厅里的,恰恰不是这个分数。
北大那位教授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稍作沉吟,率先打破了沉默。
“江临同学,在国內本科招生体系里,最后一个能够公开衡量你的流程,也被你走到了极限。”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江临平静的脸庞。
“所以今晚,我们不谈状元。谈状元,是对你所做工作的贬低。”
站在一旁倒茶的张秀芬,心里猛地跳了一下,手里的水壶都微微晃了晃。
她活了快五十年,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谈论高考。
在周围人的嘴里,高考是人生大事,是鲤鱼跳龙门,是光宗耀祖。
可是在眼前这位北大教授的嘴里,它只是一道流程。
但这话从对方嘴里说出来,她又觉得重得嚇人,隱隱感觉到儿子已经走到了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里。
客厅里一时安静极了。
张秀芬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侧边的儿子。
江临神色不动,只是静静地听著。
北大教授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页纸。
那不是什么印刷精美的招生宣传册,也不是什么写满金额的奖学金方案。
而是他自己在来时的路上,用钢笔手写列出的几行研究方向。
非周期铺砌。
局部强迫。
符號动力系统。
准晶与离散几何。
组合结构中的最小复杂度。
教授把这张纸轻轻推到茶几中央。
“江氏砖最惊人的地方,不仅是那块砖本身,而是你把局部规则、替代层级、有限核验和人类可读证明接成了一条逻辑闭环的链条。他们看重的是你的架构能力。”
“剑桥问你下一处真正障碍藏在哪里,也很正常。”
“因为在数学史上,一个伟大的问题被解决之后,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开香檳庆祝,而是判断它究竟打开了哪一扇通往更深处的大门。”
“巴黎高师说学歷不是严肃工作的判断標准,我完全同意。”
教授盯著江临,目光炯炯。
“你已经有资格继续站在纯数学问题的前沿。但江临,数学共同体承认你是一回事。你接下来要在哪里继续生长,要依靠什么样的环境维持你的锐度,是另一回事。”
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纸上那几行手写的字。
“如果你来北大,我们最希望你保住的,是你从问题直达结构的那种锋利感。”
教授的声音逐渐带上了热切的真诚。
“这些方向不是江氏砖的余波,它们可能是你未来十年、二十年的主战场。北大能给你的,不只是课程和导师,还有一个足够密的纯数学环境。”
“一个你脑子里刚冒出一个念头,哪怕是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就能有人立刻从离散几何、动力系统、抽象代数、数学物理的不同角度,狠狠反问你,质疑你,推演你的环境。”
北大教授说得没有一句浮夸的溢美之词,甚至没有一句俗套的欢迎你来。
可正因为这种毫无保留的学术剖析,这番话反而比任何招生宣传都重。
他是在替江临画出一条最正统,最可能触碰人类智力极限的路。
一条极锋利,极乾净,也极诱人的纯粹之路。
从江氏砖出发,拋开一切世俗的干扰,继续往纯数学那无底的深渊里扎下去。
江临深知这条路的分量。
普林斯顿那封邮件里,真正有价值的根本不是什么研討会。
剑桥那句核心障碍,也绝不是普通的客套。
它们確实已经把一片未开垦的数学大陆摊在了他面前。
如果沿著北大指出的这条路继续走,以他的算力和经验,他也许会在非周期铺砌、符號动力系统和组合结构之间,继续烧出第二块,第三块,甚至引发数学界地震的理论基石。
北大教授看著江临沉静的双眼,语气突然放缓。
“但作为学者,我也必须把风险说在前面。江临,你现在面临的最危险的处境,不是没人给你资源。”
“恰恰相反,是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光环都会疯狂向你涌过来。”
“数学的每一条线,都不是浅水区。天赋再高,如果精力被过度分散,也会被庞大系统的复杂度无情磨损。纯粹,是你现在最需要保护的东西。”
张秀芬听得有些发懵。
原来机会太多,资源太好,竟然也会適得其反吗?
北大教授没有把话说满:“我不是说你不能做,我只是想確认你知道这个选择的代价。”
这句话如同重锤一般落下来,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清华那位丘成桐数学领军计划的负责人,並没有马上接话。
因为他很清楚,隔壁教授刚才说的不是抢人的套话。
这是一个做了一辈子纯数研究的老派学者,对一个刚刚站到真理之门面前的惊世天才,递出的最真诚的告诫。
甚至到了交浅言深的程度。
江临知道对方说得对。
现实里有制度,有资格准入,有论文发表周期,有项目审批机制,有跨领域的合作边界,有严格的实验室安全守则,有经费划拨,有人际网络,还有一旦做出就不可逆转的公开选择。
一个人的大脑可以无限跨学科,可以在脑海里推演核反应堆的运行,但一个人的现实身份不能被无限撕裂。
你每撕开一条跨界的线,就会有一条复杂的现实线索需要你去维护。
过了好一会儿,清华那位招生负责人终於打开了手里的文件夹。
“北大老师说的风险,我们同意。”
他没有像常规谈判那样去反驳竞爭对手,不过说完这句话后,他话锋一转。
“所以,我们今天来,也不准备把话说成你来清华,你想做什么都行那种空头支票。”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订好的文件,郑重地放到茶几上。
第一页的標题,使用的是极其规范的官方公文格式。
《江临同学本科阶段交叉培养初步方案(草案)》
江临低头看去,这根本不是什么培养计划,这简直就是一份极其复杂的工程架构图。
上面有几条被標成不同模块的严格路径。
模块a:基础数学主线(对接丘成桐数学中心核心课程与导师组)
模块b:计算机与算法工具链(对接交叉信息研究院,解决高並发算力与形式化验证)
模块c:精密仪器与物理测量链(对接精仪系与物理系,解决理论模型在物理世界的误差消除)
模块d:工程物理与空间环境方向(高能物理与极端环境下的材料/系统验证)
模块e:工程训练与安全准入流程(特批的实验室安全红线与准入资质考核)
模块f:校內跨院系协调机制(由本科培养办公室牵头,必要时提交校级专题协调)
模块g:校外既有合作关係备案建议(针对江大科研训练、mps相关合作,明確智慧財產权、保密和安全边界)
这不是一张课程表。
每一项的后面,跟著的不是任意选择这四个轻飘飘的字。
而是具体的联繫人,前置考核条件,行政审批节点,潜在风险说明和严格的阶段性交付目標。
清华那位交叉培养办老师也適时开口说道:“在现实环境里,学歷確实不是判断一个人能否做出伟大工作的標准。但它是你进入国家级实验室,申请重大项目,动用千万级设备平台,建立工业合作网络以及通过各项安全审查的唯一法理起点。”
“清华能给你的,不是帮你绕过规则。没有谁能永远绕过规则。清华能给你的,是把规则为你全面铺开。”
负责招生的老师把方案往江临面前推了一点。
“我们不能承诺你绕过实验室的安全红线,不能承诺你免去重大项目的立项审批,不能承诺你今天一拍脑门想进哪个平台,明天所有的金属门就自动为你打开,那是违背科学工程规律的。”
“但我们可以承诺,把哪些门能走,怎么走最快,谁负责给你签字,风险在哪里,提前白纸黑字地给你写清楚。”
他说到这里,深深地看了一眼江临。
“你之前在江大的三板互研,展现的是你对工程底座的理解。”
“江氏砖,展现的是你在抽象结构上的极致创造力。”
“你和mps的交涉,是计算搜索和形式核验的应用。”
“你和江大陆知行老师那边在进行的工作,虽然保密,但我们评估,涉及了测量链、误差源和复杂的物理模型。”
“不仅如此,你对空间物理和大型工程系统底层架构的浓厚兴趣,我们也从江大那边了解过一些侧面信息。”
当听到空间物理工程系统这些词时,北大教授原本平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清华这份方案的野心,但依旧保持了学者风度,没有打断。
清华负责人继续掷地有声地说:“如果你选择清华,基础数学这条主线,不仅不会断,还会得到世界级的支持。”
“但除此之外,你將拥有一条被最高层级认可的正规路径,去接触计算机,自动化,精密仪器,工程物理甚至是航天相关的核心课程和重型设备平台。”
“对你来说,江临,你的未来,应该不只是在黑板上证明某一道百年难题。”负责人的语气中透出一丝篤定,“你是要建立一套能够解决复杂现实问题的系统,而我们,愿意动用清华的工科底蕴,为你建立一个长期的可拓展的系统接口。”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长时间的安静。
张秀芬呆呆地看著茶几上的文件。
她看不懂上面的任何一个模块。
看不懂什么是测量链,什么是工程物理,更不明白什么是校外合作关係保留建议。
她只知道,自己儿子的人生,好像突然在这一刻,从一张普普通通的高考志愿填报表,变成了一张宏大而国家级工程图纸。
江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也不懂。
但他能看出来,清华拿出来的东西並不是哄人的画大饼。
上面的每一笔都落得很实。
实到每一个承诺后面,都跟著限制。
这反而让他这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男人,心里感到一种踏实。
不骗人的契约,往往都是丑话说在前面的。
一直安静听的江临抬头先看向北大教授。
“老师,您说的代价,我知道。”
北大教授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著已经可以预测的下文。
江临继续说:“所以我不想把我的选择,粉饰成兴趣广泛,也不想把它说成素质教育里的全面发展。”
“数学很美,江氏砖对我个人的意义也很重要,它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方法,和这个世界的深层结构建立连接。”
“如果我只回答普林斯顿那封邮件,只关心证明架构,那么北大,毫无疑问可能是全世界最好的答案之一。”
“如果我只沿著剑桥摊开的那片关於核心障碍的处女地继续往下挖,北大也依然是最好的答案之一。”
“甚至巴黎高师那句傲慢的数学不问身份证,我也非常喜欢。”
他停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这间逼仄的客厅,看向了某个更遥远更宏大的物理现实。
“北大很好,如果我只沿著江氏砖往下走,北大很可能是最好的地方。”
北大教授微微点了点头。
江临看著北大教授,很认真地说:“我后续要面对的问题,每一步,確实都离不开数学的支撑。但我需要的,不仅仅是把某一个命题在草稿纸上证明出来。”
“我需要知道,一个完美的数学模型,在进入现实世界后,怎么被一套测量链精准验证?”
“在验证过程中,它怎么被物理仪器的系统误差污染?”
“这些被污染的数据,怎么被计算系统纠错並復现?”
“復现出来的结果,怎么被宏大的工程结构所承载?”
“而最终,这一切,又要怎么被庞大的组织流程有效放大?”
说到这里,江临转头看向清华那位负责人。
“我现在需要的,不是一座纯数的殿堂,而是一座砖窑。”
这句话一落,屋子里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砖窑。
这个词太粗糙了。
可是在这一刻,它比任何平台,资源,培养方案甚至交叉学科创新中心都要来得准確。
砖不是凭空变成砖的。
要土,要水,要模具,要火,要窑。
还要一炉一炉烧出来,淘汰裂的,留下能承重的。
江氏砖是数学意义上的一块砖。
而江临现在要找的,是能把更多东西烧成可承重结构的地方。
清华那位负责人眼里瞬间亮了一下。
北大教授却是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隨后伸出手。
“这个答案,虽然对北大来说是个巨大的损失,但我们尊重。清华那座庞大的工程砖窑,也许的確更適合你想走的那条路。”
江临站起身,双手紧紧握住教授的手,语气郑重地说道:“谢谢老师。”
清华那位负责人此时也站了起来,他压抑住內心的狂喜,將那份《交叉培养初步方案》重新推到江临面前。
“这份只是初稿,你看完之后,把里面你真正需要的接口,你不能接受的行政限制,以及你希望保留的所有外部合作关係,逐条批註下来。我们带回去后,走正式流程,把草案变成学校认可、各院系可执行的培养方案。”
“好,麻烦两位老师了。”江临点头,將那份文件收起。
送走两拨人,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张秀芬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所以这就定了,去清华?”
“嗯。”
张秀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华。
这两个字,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本身就已经足够重了。
重到她脑海里的许多疑问,一时间连说出来排队的资格都没有。
江建国默默起身,把刚才搬出来的凳子一把一把重新摺叠好,归置整齐放到角落里。
收完凳子,他在江临身边坐下。
江建国从兜里掏出来那两张被他下意识攥皱的名片,一点点抚平。
他盯著清华那一张,看了很久才憋出一句:“爸这辈子哪怕是做梦的时候,都没敢想过,清华北大的老师能坐在咱家这张旧沙发上,为了你爭成这样。”
夜里九点半。
江城的气温依然居高不下。
江临重新坐回书桌前。
窗外的喧囂似乎永远不会停止,楼下还有几台亮著大灯的媒体车没有走,远处偶尔传来人们兴奋议论的说话声。
手机里,孟澈、尹航、姚思雨、孙明、蒋瑶,还有一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发来了消息表示祝贺。
至於更多的,各大媒体申请独家专访的请求。
各大科技平台寻求流量合作的邮件。
海外著名高校甚至发来了希望他能立刻进行线上报告的邀请连结。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利益与期盼,在这一刻重叠在一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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