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在正德当帝师 - 第七章 舌战群臣
“那你再想想,杀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怒火吗?还是因为你根本辩不过別人,只能用这种最粗暴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朱厚照听完,又一次愣住了。
对啊,我刚才为什么会想著要杀了他们?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们说的那些话,我根本无力反驳吗?
这不是无能狂怒,又是什么呢?
朱厚照的心思渐渐平静了下来,刚才那股子满腔的怒火,也消散了大半。
人一旦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其实就已经输了。
因为当你愤怒的时候,就说明你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去对付你的对手了,你只能用愤怒这种最无力的方式,来掩盖自己的失败和无能。
朱厚照一直都觉得陆言很厉害,而且他的厉害之处,从来都不在於武功有多高强,也不在於口舌有多伶俐。
在他看来,陆言最厉害的地方,是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法激起陆言的半分怒火,也没有什么困难,能让陆言有丝毫的退缩。
陆言那双唇红齿白、面若桃花的脸上,一双眸子清澈如水,里面盛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淡然,还有一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睿智。可他明明还这么小,为什么会给人这样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呢?
我恐怕这辈子,都达不到言弟这样的境界了吧?
陆言小口抿了一口热茶,轻轻將茶盏放在面前的梨花木案几上,看著朱厚照说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的把朝堂上的人都杀了,那到时候,谁来替你治理这个国家呢?”
“你仓促之间提拔上来的人,又会不会是些尸位素餐、只知道混日子的庸官呢?”
“如今能够站在朝堂之上的官员,至少在他们各自的本职衙门里,差事都办得还算不错。”
“你觉得呢?”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嗯,你说的有道理。”
陆言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没错,確实是这样。可他们即便如此,却依旧不愿意遵从天子的旨意行事。这其中,有一部分人纯粹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考虑,他们或许和东南沿海那些富可敌国的大商贾之间,有著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
“但还有另一部分人,他们反对开海,未必不是出於对国家未来的真心担忧。”
“未来的事情本就充满了变数,谁也无法预知。你觉得开海对大明有利,可旁人也会担心,这件事最终会朝著不可控的坏方向发展。”
“唔,你看我手里这两个铁球,一个大一个小。如果我同时鬆开手,你觉得哪一个会先落到地上?”
朱厚照想都没想就说道:“那还用说,肯定是大的先落地啊。”
陆言摇了摇头,笑著说道:“我觉得,它们两个会同时落地。”
“这怎么可能?绝对是大的先落地!”
陆言依旧微笑著说道:“你看,就这么一件简单的小事,我们两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都会產生分歧。更何况是治理国家这样的头等大事,比这个不知道要复杂多少倍。別人有不同的想法,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陆言说著,便將手中的两个铁球同时鬆开了手。
唰。
一大一小两个铁球,竟在朱厚照满脸惊愕的目光中,同时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朱厚照看著地上的两个铁球,一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弄明白。
陆言刚刚给朱厚照灌输的这个道理,总结起来其实就是四个字——“结果导向”。
朱厚照还是有些不服气,梗著脖子说道:“那照你这么说,难道就永远不能重开市舶司了吗?每次倭寇登陆东南沿海,浙东的百姓就嚇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咱们大明总不能一直这么窝囊下去啊!!!”
陆言摇了摇头,说道:“当然不是。只要你能在朝堂上辩过那些反对的官员,把他们说得心服口服,市舶司不就能顺理成章地重开了吗?”
朱厚照顿时唉声嘆气起来,耷拉著脑袋说道:“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们啊。”
陆言说道:“那你跟我说说,他们都是用什么理由来反对重开市舶司的?”
朱厚照连忙把今天早朝时,左都御史和兵部尚书说的那些反对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了陆言听。
陆言听完之后,缓缓点了点头。
其实他早就料到,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会用什么样的藉口来搪塞皇权,阻挠新政。
翻来覆去,也不过就是拿祖宗成法和孝道这两件事来说事罢了。
陆言看著朱厚照,缓缓开口道:“其实《太祖实录》里,根本就没有『片板不得入海』这句话。这不过是后世之人,对洪武四年颁布的第一道禁海諭令,以讹传讹形成的通俗说法罢了。”
“洪武四年,『禁濒海民不得私自出海”;十四年,“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十七年『派信国公汤和巡视浙闽,禁民入海捕鱼。』二十三年,『詔户部严交通外番之禁。上以国朝金银、铜钱、火药、兵器等物不许出番。』二十七年,『敢有私下诸番互市悉治重法。”三十年,“申禁人民不得擅出海与外国互市。”』
朱厚照惊得嘴巴张得老大,像只嗷嗷待哺的乳燕一样。
这可是《太祖实录》啊!洪武朝的实录,是太宗文皇帝朱棣在位时,组织翰林院的儒臣们修撰的。
一部实录洋洋洒洒数百万字,里面全是佶屈聱牙的古文,晦涩难懂,寻常人別说通读了,就连看都看不下去。
可陆言现在,竟然就这么不紧不慢、一字不差地把这些內容全都背了出来。
天啊,他也太厉害了吧!要是我能在朝堂之上,像他这样从容不迫地把《太祖实录》里的內容背出来,保管能惊掉满朝文武的眼珠子!
陆言看著一脸呆滯的朱厚照,轻声问道:“你听出这几道諭令之间的变化了吗?”
朱厚照:?
“啊?什么变化啊?”
陆言反问道:“洪武四年的諭令是『禁止濒海民私自出海』,而洪武十四年的諭令,却变成了『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你觉得这两道諭令,哪一道更严格?”
朱厚照想了想,说道:“那肯定是第一道啊!第一道是压根就不许任何人出海,第二道却没说不能出海,只是说不能私自和外国勾结往来罢了。”
额……他好像突然明白了点什么,呆呆地看著依旧面色平静、波澜不惊的陆言。
陆言说话向来不疾不徐,语速平缓,咬字清晰,只是因为身体孱弱,声音总是带著几分有气无力的感觉。
虽然少了几分朝堂官员的威严,可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让人觉得无比信服。
他继续对朱厚照说道:“那你再接著往下看,洪武十七年的諭令又说了什么?是禁止浙东的渔民下海捕鱼。”
“这道諭令的限制,是不是比洪武十四年禁止私通外国的那道,又宽鬆了一些?”
朱厚照呆呆地点了点头,说道:“是……是这样的。”
他好像越来越明白陆言想要说什么了。
陆言继续说道:“那洪武二十三年呢?只是明確规定了金银、铜钱、火药、兵器这些违禁物品不许流出海外,相较於洪武十七年的禁令,是不是又宽鬆了许多?”
“你刚才也说了,朝堂上的人总是拿祖训和『片板不得入海』来反驳重开市舶司。祖训確实不能轻易推翻,一旦推翻,就会被人扣上不孝的大帽子。”
“可太祖爷自己,却一直在修改自己定下的规矩。如果太祖皇帝真的想要『片板不得入海』,他只要把这一条定为万世不易的祖训就行了,又何必先后颁布五道不同的禁海諭令,一步步放宽限制呢?”
朱厚照顿时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个字:“这……”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陆言,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陆言笑了笑,说道:“太祖皇帝距离我们已经有一百多年了,想要抽丝剥茧地去剖析这些祖训的真正含义,就不能只看字面意思,而要去想一想,这些祖训背后的时代背景和真正目的是什么。”
“结合当时的歷史时间节点,我们不妨来分析一下,洪武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能明白太祖皇帝当时为什么要颁布那道禁海諭令。”
那个时候的倭寇,能算得上是大明的对手吗?在兵锋正盛的大明军队面前,他们根本就不够看。
当时朱元璋刚刚统一天下,大明军队兵锋正锐,所向披靡。但凡倭寇敢来招惹大明,以朱元璋那杀伐果断的性子,恐怕早就派大军直接把他们给灭了。
想当初,朱元璋为了征討北元的扩廓帖木儿,不惜动用十五万大军、三十万战马,对付区区几个倭寇,他又怎么会心慈手软呢?
陆言没有再卖关子,他知道朱厚照平日里没怎么用心读史书,於是便耐心地解释道:“洪武四年啊,正是张士诚、方国珍的残余势力逃匿到海外诸岛的时期。太祖爷当时颁布那道禁海諭令,根本就不是针对倭寇的,而是专门针对这些残余势力的,目的就是为了切断他们和陆地党羽的联繫,防止他们拉拢人手、培养势力,捲土重来。”
“那洪武十四年和十七年,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呢?”陆言又问道。
朱厚照脱口而出道:“是胡惟庸案啊!”
“那太祖爷给胡惟庸定的是什么罪名?”
朱厚照连忙回答道:“意图不轨,密谋造反,还……还私通倭寇!”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朱厚照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陆言微笑著点了点头,说道:“没错,就是因为胡惟庸私通倭寇,所以太祖爷才再次下令禁海。”
“那么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以用来反驳我吗?”
朱厚照这下是彻底服了,心悦诚服地说道:“我……我无话可说。我……我以前確实没怎么好好读书。”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因为自己读书太少而感到如此羞愧。
也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知识的力量竟然会如此庞大。
他现在终於明白,为什么自己每次在朝堂上,都只能干瞪著眼生闷气了。
因为他的学识实在太浅薄了,根本比不上那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那些老狐狸个个都能引经据典,说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道理。除非你能把他们反驳得哑口无言,否则在旁人看来,他们说的就是对的,话语权永远都掌握在他们手里!
要是陆言能站在朝堂上帮自己说话,他还用得著怕那群老奸巨猾的东西吗?
朱厚照忽然眼睛一亮,看著陆言说道:“言弟,你想不想入朝为官啊?”
陆言闻言,不由得苦笑了一声,说道:“你看我这病懨懨的身子骨,能经得起朝堂上的那些折腾吗?”
“也是。”
朱厚照在心里重重地嘆了口气,暗自想道:唉,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公平啊!
陆言说了这么久,早就口乾舌燥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却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连忙拿出隨身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不动声色地將那块沾了血跡的手帕揣进了怀里,没有让朱厚照发现。
“好了,咱们接著说。你刚才提到,兵部尚书反对开海的理由,是开海之后会给朝廷带来诸多危害。”
“南宋偏安江南,却能和蒙元、金、辽对峙长达百年之久。这样一个看似孱弱的朝代,靠的是什么支撑下来的?答案就是经济。”
“世人都知道南宋藏富於民,可朝廷的巨额財政收入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很大一部分,就是来自於海上贸易的丰厚利润。”
“这么简单的道理,雄才大略的太祖皇帝,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朱厚照顿时兴奋起来,连连点头说道:“对对对!就是你说的这个道理!”
“言弟,你到底读了多少书啊?怎么这些歷史典故和朝廷典章,你都能张口就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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