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烽烟:太平劫 - 第92章 宴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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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不其然!
    郭侗那道请求还朝的札子呈上之后,当即就被李璟给打了回来。
    还美其名曰:“中秋在即,四海同欢。晋王远来修好,正当此佳节,若遽然辞行,非但朕所不舍,亦使天下谓我朝慢待远宾。恳请暂留数日,共赏中秋明月,以固两国千秋之好。”
    郭侗听罢,只是嗤笑。
    旋即再三固请,而李璟则是再三挽留。
    甚至到了最后,言辞之中略带威胁之意。
    说什么,“今边境未靖,盗寇出没,轻行恐有不测,不如待护送兵备齐整。”
    接到这份詔諭,郭侗便回了一道谢恩的札子。
    “李璟啊李璟,这是你非要留我的,可別怪我没给过你机会。”
    数日之后,八月十二。
    秋蟾半满,冷月凝霜。
    清辉淡淡,疏影横斜。
    “燕王殿下能不计前嫌,亲临赴约,实令舍下蓬蓽生辉。”
    “来来来,诸位共举此杯,且满饮此盏!”
    言罢,郭侗举杯仰首,一饮而尽。
    眾人齐声喝彩。
    “好,晋王殿下当真是好酒量!”
    今日郭侗宴请李弘冀,自然不可能只有两人。
    郭侗一方陈观、路昌祚侍宴,李弘冀则是带来了柴克宏、赵鐸陪同。
    说来也是奇怪,中原久经战乱,反倒出了郭侗这般敦秀儒雅、温文端方的储君;江南本是文风鼎盛、礼乐昌隆之地,却养出李弘冀这般一身肃杀、锋芒毕露的皇子。
    与李昪、李璟诸子迥然不同,李弘冀確有真才实学,尤擅军事,一身武人风骨。
    这般行事作风,在这崇尚文治、风雅盛行的南唐,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这李弘冀却有一桩好处——那便是心胸豁达,豪情干云。
    或许也是因郭侗与他並无利益衝突,即便郭侗先前出言语带机锋,他也並未因此心生芥蒂。
    起码面上仍旧如此。
    “晋王殿下,这是说得哪里话来?”
    “些许齟齬,身为丈夫,焉能放在心上!”
    “何况,我与晋王殿下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今日既来,自当不醉无归!”
    言罢,李弘冀也端起金盏,一饮而尽。
    郭侗面色通红,一拍桌案。
    “好!”
    “燕王殿下,真海量也!”
    一语双关。
    李弘冀闻言,朗声大笑,听得夸讚,自是满脸得意。
    “郭某今年一十有六,不知燕王殿下贵庚?”
    “弘冀今岁虚度十九载春秋!”
    郭侗见状,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若是燕王殿下不弃,弟请以兄长相称。”
    话音落下,扬起头颅,再饮一樽。
    “贤弟!”
    “兄长!”
    “贤弟!”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许是两人同出皇家,竟是越聊越投机,颇有几分相见恨晚之意。
    “兄……呃”
    郭侗打了个酒嗝,双脸通红,眼神迷离,醉意尽显。
    “兄长,倘……倘若有朝一日,兄长能够……呃……登临帝位,弟承诺兄长,周……周唐两国永不开战、永结盟好、永为兄弟之国!”
    闻听此言,李弘冀脸上也儘是落寞。
    “贤弟啊,你是有所不知!”
    “当年,我皇祖晏驾之前,留有遗训,说是这世道昏乱,若是皇子年少,则行兄终弟及。”
    “父皇即位之时,年二十八岁,当时我才十一岁。依照皇子遗训,当立长君,楚王叔早薨,三王叔便被立为了皇太弟。”
    话罢,自顾自又斟满一盏,昂首一饮而尽。
    “那又如何?”
    郭侗醺然欲倒,言语含糊,似是已经颇有些神志不清了。
    “兄长既已长成,自当立为嗣君,此天理也!”
    言罢,单手指天,举止甚为浮夸。
    李弘冀听罢此话,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贤弟啊贤弟!”
    “我那三王叔自皇祖在世之时,便极得宠爱。”
    “当年,若非是宋国老鼎力相助,如今坐在那御座之上者,便未必会是我父皇了!”
    “现今,他又做了八年的皇太弟,根基深厚,党附者眾多,又岂是那么好罢黜的!”
    说罢,又看向郭侗,不禁感嘆。
    “贤弟,其实我有时候真挺羡慕你的!”
    郭侗醉眼斜视,满面疑容。
    “羡慕我?”
    李弘冀轻轻点了点头。
    “贤弟,你是周主陛下之嫡长子,既是亲王尹京,又是天下兵马大元帅,虽非是皇太子,然储君之位却是稳固无比!”
    孰料,郭侗闻听此言,顿时放声大笑。
    笑著笑著,一双星眸之中竟泛起泪花,旋即便失声痛哭起来。
    陈观、路昌祚见状,当即就要上前搀扶。
    郭侗醉眼微睁,见是陈观不由得勃然大怒,一脚便將他踹翻在地。
    “尔这匹夫是要害我性命吗?”
    陈观闻言,立刻跪下身来,连声乞罪。
    李弘冀见此情形,便知是另有隱情。
    然而,又见郭侗大醉,且有周臣在侧,想要开口,却也不好追问。
    正在此时,郭侗步履虚浮,朝著李弘冀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一边疾走,一边疾呼。
    “兄长,快快助我擒杀此贼!”
    说罢,直接扑向了李弘冀。
    李弘冀眼眸微动,轻声询问。
    “贤弟,这其中只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郭侗冷哼一声。
    “误会?”
    “什么误会?”
    “兄长啊兄长,你当我是怎么来唐国的?”
    “我是被他们给排挤出来的啊!”
    话罢,郭侗那一张小脸哀戚,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哦?”
    “贤弟,这是何意?”
    “你且说將出来,愚兄为你做主!”
    郭侗听后,一张脸上满是感动,刚要开口,就被陈观厉声打断。
    “殿下,家丑不可外扬,岂可让外人知晓这些齟齬之事……”
    话音未落,又一记飞脚踹来,正中陈观胸口。
    “现在你知道家丑了,当初与王峻那老匹夫合谋害我之时,怎的不知羞!”
    “更何况,兄长纵是外人,但何曾想过要害我的性命!”
    “倒是腌臢泼才,不止一次想要害我!”
    郭侗旋即把头撇向李弘冀,诉苦道:“兄长,你方才还说羡慕於我,此言大为荒谬。”
    “兄长,你有所不知,我那胞弟,秦王……呃……,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朝枢相王峻,是我父皇麾下的第一大將,不知怎么,这老匹夫处处与我作对,愚弟我是饱受他的欺凌啊!”
    “不止如此,王峻那廝还打算伙同我那胞弟,將我排挤出了朝廷。”
    旋即伸手指向陈观。
    “又让这个狗才携带重金,意图贿赂唐国重臣,將我杀死在这金陵之地啊!”
    此言一出,眾皆譁然。
    李弘冀与手下之人对视一眼,眼中写满了震惊。
    没想到,北周开国仅仅半年,党爭便已经严重至此。
    这时,郭侗又向李弘冀哭诉道:“兄长,我在金陵这些时日,是日日悬心。”
    “非但是为自身安危考虑,我更是担心……担心万一哪天,王峻那老匹夫谋害了我父皇,我纵是储君,却远在江左,只能眼看著这奸贼控制朝政,篡夺我郭家江山!”
    “亦不知將死於何地、何所……”
    似是因为吃酒过多,亦或是因为情绪过於激动,郭侗两眼打架,再也支撑不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口中却是呢喃道:“身为皇家子,有些时候非是要爭那储位,而是在爭那性命啊!”
    话音未落,倒头就睡。
    很快,酒宴散去,李弘冀也回了燕王府。
    但郭侗今天所说的话,仿佛是魔咒般一直縈绕在他耳旁,挥之不去。
    『倘……倘若有朝一日,兄长能够……呃……登临帝位,弟承诺兄长,周……周唐两国永不开战、永结盟好、永为兄弟之国』
    『万一哪天,王峻那老匹夫谋害了我父皇,我纵是储君,却远在江左,只能眼看著这奸贼控制朝政,篡夺我郭家江山!』
    『亦不知將死於何地、何所……』
    『身为皇家子,有些时候非是要爭那储位,而是在爭那性命啊!』
    念及於此,原本端坐在主位上的李弘冀猛然睁开双眼。
    “柴虞候、赵都將,去查查北周情形是否真如那郭侗所说一般!”
    “喏!”
    二人领命而去,消失在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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