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官 - 第93章 吏员投资,我要爬到最高!(一万求月票)
第93章 吏员投资,我要爬到最高!(一万求月票)
夜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似在低语。
苏秦立於树下,指尖轻轻摩挲著眉心,那股源自万民的愿力洪流此刻已在他识海中温顺地流淌。
隨著心念微动,那株金色的幼苗轻轻摇曳,每一次摆动,都能將一丝杂驳的愿力提纯,化作一滴足以撼动境界的金色露珠。
“仅仅是————破境么?”
苏秦的眼眸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直觉告诉他,这《万愿穗》既是罗姬一脉的压箱底绝学,甚至是所谓“神权”的雏形。
其功效绝不仅仅是充当一个高效的“经验包”那么简单。
愿力,乃是眾生心念的具象。
既能化作修为,是否也能化作————气运?
甚至是干涉因果的媒介?
“这门法术,水很深。”
苏秦按下心头的躁动,將那份探索的渴望暂时封存。
然而,他的眉头却並未因此舒展,反而微微蹙起。
他的目光並未看向识海,而是若有若无地扫过身后那喧器的酒席。
那里,那位身著暗红官服的吏员黄秋,正端著酒杯,虽是与乡民推杯换盏,但眼神却始终清醒得可怕。
“不对劲。”
苏秦心中暗忖。
驛传马递,那是县衙里有编制的武吏,平日里眼高於顶。
哪怕自己考了魁首,按理说,传了旨意,拿了苏家的谢礼,客套两句便该回县城復命了。
何至於屈尊降贵,留在这满是泥腥味的乡下大院里,吃这油腻的流水席?甚至还自降身份,与苏海称兄道弟?
“这也太给面子了。”
苏秦手指轻轻敲击著树干。
“面子是给有实力的人的。我虽是魁首,但毕竟还没真正成长起来。除除非他看见了比“魁首”这两个字,更值得下注的东西。
就在苏秦沉思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刻意压得很低,避开了地上的枯枝,显得小心翼翼,却又带著某种篤定的目的性。
苏秦心头微凛,神色瞬间恢復了平静,猛地回身。
只见月影斑驳处,黄秋不知何时已离了席。
他手里没拿酒杯,身上虽带著淡淡的酒气,但那双平日里看似冷峻的眸子,此刻却在夜色中闪烁著精明而审视的光芒。
那种眼神,苏秦很熟悉。
那是商人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是赌徒在评估一张底牌的成色。
四目相对。
黄秋並未因被发现而尷尬,反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是一种看到猎物並未让自己失望的满意。
“小小年纪,面对如此泼天富贵,竟能不骄不躁,躲在这儿清净。”
黄秋缓缓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是————罗师看中的弟子吧?”
罗师?
苏秦心中瞬间雪亮。
果然,若是没有那一层关係,这位官老爷怎么可能这般殷勤?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面上不露声色,拱手一礼:“学生苏秦,见过黄大人。”
“些许微末手段,让大人见笑了。”
“微末手段?”
黄秋闻言,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他走近两步,身上的官威在这一刻竟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拉近距离的亲昵:“你也別太紧张,这儿没外人,收起那套虚礼吧。”
他上下打量著苏秦,眼底的精光愈发浓郁。
他在县衙混了六年,深知那位罗姬教习的脾气。
那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也从不欠人人情的主儿。
这么多年,罗姬从未向县衙开过口。
可这一次,为了一个刚入门的学生,竟然不惜亲自开口,甚至让他这个驛传吏连夜送来敕令。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眼前这个少年,在罗姬心中的分量,重得嚇人!
黄秋自知资质平庸,这辈子在修行上怕是难有寸进,想要在官场上再进一步,唯一的指望就是—一跟对人。
自己飞不起来,那就得学会抓紧那条能飞上天的龙尾巴!
“若是论起辈分————”
黄秋看著苏秦,语气变得格外隨和,甚至带著几分套近乎的意味:“你还得叫我一声师兄。”
“师兄?”
苏秦微微一怔,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讶异。
黄秋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拍了拍那粗糙的树干,像是见到了久违的老友,语气里透著一股子“咱们是自己人”的味道:“不错。”
“”我是青云府二级院,六年前结业的学生。”
“当时我修的是御兽一脉,在那满是腥臊味的百兽堂里,跟著夏教习那个老蛮子混了整整三年。”
说到这,黄秋指了指自己腰间那块刻著飞马的铜牌,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当年,我也像你一样,心气儿高得很,总觉得自己能翻了这天。”
“可惜啊————资质愚钝,也就是混了个上等”的评级,勉强谋了这个差事”
。
他看著苏秦,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意味深长:“但师弟你不同。”
“罗师的眼光,我是信得过的。能让他老人家如此上心,师弟的前程,怕是不可限量。”
“这县里的水深,道院里的路滑。师兄我虽然本事不大,但这双招子还算亮,路也稍微熟些。”
这是在递橄欖枝了。
也是在表明他的价值一我不求別的,就求个眼缘,结个善缘。日后你飞黄腾达了,別忘了拉师兄一把。
苏秦是何等聪明人,瞬间便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一位现任的吏员,主动示好,这对於初入二级院、根基尚浅的他来说,绝对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助力。
这种互利互惠的“投资”,他没理由拒绝。
苏秦看著眼前这位手握实权、威风凛凛的吏员,脸上的恭敬少了几分,多了一丝同门之间的亲近,从善如流地改口:“原来是黄师兄,苏秦失礼了。”
“无妨。”
黄秋见苏秦接下了这个称呼,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了许多。
这第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他目光投向村外那条蜿蜒的土路,那是通往县城的方向,也是通往名利场的路。
这里的喧囂虽然喜庆,却不是谈正事的地方。
“这里太吵,有些话不方便说。”
黄秋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眼神中带著一丝只有聪明人才能读懂的默契:“师弟若是不介意,陪我走走?”
苏秦目光微动,知道这是“正戏”来了。
这位师兄,怕是要给他讲讲这“官”与“吏”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规矩了。
他当即点头,侧身让路:“师兄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喧囂的苏家大院,沿著村边的田埂,慢慢踱步,身影渐渐融入了那片被月光笼罩的静謐之中。
月光如水,酒在刚刚喝饱了水的田野上,泛起一层柔和的银光。
黄秋走在前面,脚步並不快,他並未急著切入正题,反而像是閒话家常般,聊起了二级院的一些趣闻。
从夏教习那头脾气暴躁的坐骑妖虎,到冯教习那手能点石成金的厨艺,言语间满是对往昔的怀念。
苏秦跟在半步之后,静静地听著,偶尔附和两句。他知道,这些看似不著边际的閒聊,其实是一种试探,一种无声的“盘道”。
这位黄师兄,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地卸下他的防备,也在评估他究竟是个愣头青,还是个值得深交的“聪明人”。
“师弟,你今天拿了这个魁首,回到院里,天元敕名的奖励亦是板上钉钉。”
聊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黄秋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是不是觉得,从今往后,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苏秦闻言,脚步微顿,沉吟了一下,谨慎答道:“学生不敢狂妄。”
“但————既然进了二级院,有了这层身份,我想,只要勤勉修行,日后总归是能有些作为的。”
“有些作为?”
黄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苏秦那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苦涩,还有几分————对於现实的无奈。
“师弟啊。”
黄秋嘆了口气:“你可知,这二级院与三级院之间,隔著怎样的一道天堑?”
“外人都说,考上二级院便是鲤鱼跃龙门。”
“但实际上————”
黄秋伸手指了指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真正的龙门,是在三级院。”
“只要能考进三级院,那便是贡士”的身份!”
黄秋的声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羡慕与嚮往:“那是真正的官身预备”!”
“只要从那个地方结业,名字便会直接录入吏部的候补名册。”
“一旦地方上有了实缺,哪怕是最肥、油水最大、权力最高的实权吏员————
只要他们愿意,那都是隨便挑、隨便选!”
“那是真正的一步登天,是咱们这些寒门子弟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苏秦听著,心中微动。
贡士————
那是比生员更高一级的功名。
“但三级院,太难了。”
黄秋摇了摇头,语气重新变得低沉:“咱们青云府二级院,每一届几百號人结业,能考进三级院的,不过寥寥数人。”
“剩下的绝大多数人,即便拿到了那张百艺证书,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黄秋竖起三根手指,借著月光,给苏秦剖析著这残酷的职场生態:“这上等,便是如我这般。”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服,虽然语气谦虚,但眉宇间依然有一抹傲色:“当年我在百兽堂,成绩虽未入前十,但也算是优异,尤其是御兽实战,颇得夏教习真传。”
“结业时,我靠著积攒的功勋点和夏教习的一封推荐信,顺利补了这个驛传马递”的缺。”
“虽然辛苦些,但这身皮一穿,便是入了流的吏。”
“手底下管著几十號差役,走在县里,谁不得尊称一声黄大人”?
这每年的俸禄加上————咳,加上些许外快,足以让家族兴旺,在县城里置办下几处大宅子。”
苏秦微微頷首。
確实,对於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极为体面的结局了。
“那中等呢?”
苏秦问道。
“中等嘛————”
黄秋撇了撇嘴:“便是那些成绩平平,或是没攒够功勋点去换职位的。”
“他们虽然也有证,但进不了衙门,吃不上皇粮。”
“只能去给那些富商大户当供奉,或者是去鏢局做个隨行修士。”
“虽然吃喝不愁,日子也算滋润,但终究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吃饭。
遇到那不开眼的主家,受气是常有的事。”
“至於那下等————”
黄秋的眼神变得冷漠了几分:“便是那些在二级院混日子,连三级“造化”门槛都没摸到的。”
“他们虽然也算是结业了,但本事稀鬆平常。”
“心气儿却被道院给养高了,不愿屈就,又没真本事。”
“这种人,就像是井底之蛙见了一次天,却又跳不出去。”
“最后往往是高不成低不就,若是心术不正,走上了邪路,那就更是万劫不復。”
说到这,黄秋看著苏秦,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师弟。”
“我看你天赋极高,心性也稳。”
“我从二级院毕业后,呆在惠春县衙门六年了,你是第一个让罗教习亲自跟衙门开口,嘱咐的人————”
“罗教习?”
苏秦一愣,心中闪过一丝暖流。
那个古板严苛的老人,虽然面上冷淡,私底下却依然在为学生铺路。
“不错。”
黄秋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罗教习那人,最是惜才,也最是————护犊子。”
“若非是他打了招呼,今日这封风调雨顺”的敕令,未必能下得这么痛快”
o
苏秦心中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黄秋话语中的一丝异样。
未必能下得这么痛快?
他是魁首,这是规矩,是惯例。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隱情?
“师兄。”
苏秦停下脚步,看著黄秋,试探著问道:“听师兄的意思————
这敕令的下达,莫非还有什么阻力不成?”
“而且————”
苏秦指向远处那片刚刚復甦的田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他心头的疑问:“我青河乡大旱数月,虫灾肆虐。”
“县尊既有这般呼风唤雨的伟力,为何————
为何直到今日,直到我考取了魁首,才肯降下这道敕令?”
“难道之前的那些日子,县里的官老爷们,就真的看不见这满地的哀鸿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
甚至带著一丝对於官府的不满与质问。
若是换个旁人,或许早就斥责苏秦狂悼了。
但黄秋並没有生气。
他只是定定地看著苏秦,看著少年眼中那份尚未被世俗磨平的愤怒与不解。
良久,他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沉重。
“师弟啊————”
黄秋苦笑一声,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凑近苏秦说道:“你以为,我们是真的看不见吗?”
“这青河乡的摺子,早在三个月前就递上去了。”
“县里的粮仓,也不是没有存粮。”
“那————为何不救?”苏秦追问。
黄秋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眼神中闪烁著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因为————有人怀疑。”
“怀疑?”
“对。”
黄秋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钦天监那边的望气士说,这青河乡的旱情与虫灾,来得有些蹊蹺。”
“不像是单纯的天灾,倒像是————有妖邪在背后推波助澜。”
“淫祀!”
这两个字一出,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了课堂上,教习曾说过的东西!
“上面怀疑,是有未受册封的野神,想要借著这场灾难,收割香火愿力,以此封神。”
黄秋冷笑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与讽刺:“所以,上面的大人物们做了个决定。”
“撒网。”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他们要等著那个东西”自己露头,等著它吸足了香火,露出破绽,然后”
黄秋的手掌在虚空中狠狠一握:“一网打尽!”
苏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让他在这温暖的春风中,竟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冰冷。
撒网?
按兵不动?
“所以————”
苏秦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为了抓一个所谓的“淫祀”,为了一个怀疑————”
“就可以眼睁睁看著这几千號百姓受苦?
就可以任由他们饿死、渴死?”
“这就是————他们的网?”
“这网里装的,难道不是活生生的人命吗?!”
百姓在他们眼里是什么?
是诱饵?
是数字?
还是————政绩的一环?
苏秦看著黄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无法理解,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是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黄秋看著眼前沉默的苏秦,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他终究是在官场里混跡了多年的人,那颗心,早就被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师弟,慎言。”
黄秋伸手按住了苏秦的肩膀,掌心的力量很重,像是在压制苏秦的怒火,也像是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这就是官场。”
“在大人物的棋盘上,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几颗棋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淫祀之祸,若不根除,遗患无穷。
相比於日后可能造成的更大动盪,眼下这些百姓的苦难————在他们看来,是可以承受的代价。”
“而且————”
黄秋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萧索:“我们只是吏。”
“我们虽然穿著这身皮,虽然在乡民眼里威风八面。”
“但在这盘大棋里,我们和你口中的那些百姓一样,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棋子。
“官印在县尊手里,敕令在上面压著。”
“我们能怎么办?”
“抗命吗?那就是丟饭碗,甚至掉脑袋!”
黄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服,苦涩道:“我得吃这碗饭,我得养家餬口。”
“所以,哪怕我知道这不合理,我也只能听著,看著,忍著。”
苏秦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一脸无奈的师兄,心中的怒火併没有消散,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只是这火,不再是那种宣泄式的爆发,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內敛的火种。
他明白了。
这就是“吏”的悲哀。
他们是执行者,是工具,是依附於权力体系存在的藤蔓。
他们或许有良知,或许有能力。
但在那绝对的“官威”面前,在那冷酷的“大局”面前,他们的腰杆,挺不直。
“呼————”
苏秦缓缓吐出一口气,將那股激盪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他抬起头,看著黄秋,眼神重新变得平静,甚至带著几分感激。
不管怎么说,黄秋能把这些话说给他听,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是真正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多谢师兄告知。”
苏秦拱手,语气诚恳:“师兄的苦衷,师弟明白了。”
黄秋见苏秦冷静下来,也是鬆了口气。
他拍了拍苏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师弟,你是个聪明人。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有不平。”
“但你要记住,你现在虽然是魁首,是生员,但你还太弱小。”
“在这修仙界,在官场上,弱小————就是原罪。”
黄秋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那是只有师兄弟之间才会有的推心置腹:“我给你个忠告。”
“你虽然进了二级院,以后会学到很多本事,掌握超凡的力量。”
“但在你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在你没有拿到那个能够制定规则的位置之前————”
“千万、千万不要在这乡土之上,隨意动用你的力量去替天行道”。
“尤其是这种涉及到“淫祀”、涉及到上面布局的事。”
“一旦你乱了他们的局,得罪了那些大人物————”
黄秋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哪怕你天赋再高,哪怕你有教习护著。”
“他们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你这辈子都拿不到那个实缺,让你永远都在候补”的名单里烂掉!”
“这就是————规矩。”
“毕竟,考上三级院的人少之又少..
考不上怎么办?吏员便是最好的出路!
眼光得放长远,得给自己留些后路..
”
说完这番话,黄秋直起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鬱气都吐乾净。
他恢復了那副温和的笑脸,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递给苏秦:“好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了。”
“这是我在县里的腰牌。”
“以后你若是有空去县城,或者遇到什么麻烦,儘管来找我。”
“虽然我只是个小小的驛传吏,但在那县城的一亩三分地上,多少还能说得上几句话。”
“说不定————”
黄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期许:“以后等你发达了,咱们还能做个同僚,互相照应照应。”
苏秦接过腰牌,入手冰凉沉重。
他看著黄秋那张写满了世故与圆滑、却又藏著一丝温情的脸,点了点头:“一定。”
“多谢师兄。”
黄秋走了。
那匹神骏的战马踏碎了月下的寧静,载著那位深諳为官之道的吏员,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苏秦独自立于田埂之上,目送著那点暗红色的背影融入黑暗。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苏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掌心那块尚有余温的铜牌,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这番话,倒是推心置腹。”
苏秦眼眸渐渐深邃。
萍水相逢,即便有同门之谊,有些话也是大忌讳。
关於县里对“淫祀”的布局,关於官场那一套“牺牲小我成全大局”的冷酷逻辑,本不该对他一个还没正式入学的生员说得如此透彻。
黄秋肯说,甚至不惜冒著泄露机密的风险来提点他,这其中,固然有罗教习这层关係的看重,也有对他这个新晋魁首的投资。
但更多的————
苏秦回想起黄秋刚才看向这片村庄时那复杂的眼神。
那是一种过来人的善意。
或许,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当年的影子一同样出身寒微,同样心怀热血。
他是在用自己六年的蹉跎经验,给后辈指一条最稳妥、最不容易摔跟头的路。
那是老成持重之言,是想要护住一株好苗子不受风雨摧折的苦心。
“师兄是个好人,也是个称职的吏。”
苏秦低声呢喃,將那铜牌收入怀中。
“懂得审时度势,懂得明哲保身,更懂得在这浑浊的官场里,如何小心翼翼地活著。”
“但————”
苏秦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沉睡在夜色中的村庄。
月光洒在青瓦上,洒在那些刚刚喝饱了水、正在贪婪生长的庄稼上。
这里有他的父亲,有三叔公,有二牛,有他想要守护的一切烟火气。
“这条路,太窄,太弯,也太憋屈了。
苏秦的眸光微微闪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也极冷的笑意。
“为了吃那口安稳的皇粮,便要学会对苦难视而不见,要把良心放在油锅里煎熬,要把脊梁骨打断了,给那些大人物当梯子踩。
“这样的稳妥————我不想要。”
“这样的吏员————不做也罢。”
他並不鄙薄黄秋的选择,那是凡人在洪流中的无奈。
但他苏秦,既已身怀重宝,既已立下宏愿,便不想活成那个样子。
“若这就是所谓的规矩————”
“若所谓的大局”,就是要牺牲这些无辜者的性命,来换取那一点点政绩的博弈————”
苏秦抬起头,望向那高悬於天际的清冷明月。
他的眼神中没有少年的狂悖与愤怒,只有一种歷经生死、看透世事后的沉静与坚定。
那种內敛的锋芒,比嘶吼更让人心惊。
“那这个规矩,我来破。”
“这盘棋,我来掀。”
风吹过田野,稻浪起伏,仿佛在回应著少年的心声。
“我要考的,不是什么听人使唤、唯唯诺诺的吏。”
“我要考的——是官!”
“是那能一言九鼎、能改天换地、能真正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制定规则,去守护这一方水土的大周仙官!”
“惠春县的天歪了————”
苏秦迈开步子,向著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那我就从这最底层开始,一步一步,爬上去。”
“直到我有资格————把这天,给正过来。”
宴席散尽,喧囂归於尘土。
苏家大院的红灯笼熄了大半,只余下几盏残烛在风中苟延残喘,映照著满地的狼藉与尚未散尽的酒气。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苏秦送走了最后一位还要拉著他手称兄道弟的乡绅,转身穿过前庭。
他的步履很轻,並未惊动那些正在收拾残局的帮工,径直向著后院走去。
那里有一间偏厦,平日里用来堆放帐薄和杂物,此刻却还亮著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影摇曳,透过有些泛黄的窗纸,投射出两个佝僂的身影。
苏秦的脚步在窗欞下停住了。
並没有刻意去听,但夜太静了,静得连那一粒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都像是砸在人心头上的石子。
“老爷,这帐————不对啊。”
那是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无奈:“今晚这顿流水席,虽然乡亲们送了不少东西,但酒水、肉食、人工————杂七杂八算下来,还是贴进去了十多两。
“贴就贴了。”
苏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却透著一股子强撑出来的硬气:“今儿个是秦儿的大日子,是咱们苏家村翻身的日子。
这钱花得值,花得痛快。
哪怕是把家底掏空了,这顿饭也得请,这面子也得撑起来。”
屋內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紧接著,是旱菸袋磕在桌腿上的“篤篤”声。
“可是————老爷。”
福伯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扰了外面的夜色:“少爷考上了魁首,这是天大的喜事。
但您也知道,那二级院是个烧钱的窟窿。”
“老奴刚才去向有见识的人打听了一嘴。
这二级院的束脩,加上杂七杂八的费用,还要置办入学的行头————
少说,也得三百两银子打底。”
“三百两————”
屋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苏秦站在窗外,能够清晰地听到父亲沉重的呼吸声,像是拉破了的风箱。
“家里————还能凑出多少?”
良久,苏海乾涩的声音响起。
“现银————只剩下不到三十两了。”
福伯嘆了口气,算盘珠子拨得啪响,却怎么也拨不出更多的数字:“本来还有些底子,可前阵子大旱,咱们施粥、买水、减租————
再加上今晚这场宴席——————
老爷,咱们现在是只有面子,没里子了。”
“三十两————”
苏海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藏著多少辛酸,只有他自己知道。
“差得远啊————差得太远了。
“老爷,要不————”
福伯试探著开口:“咱们去跟王家村他们————”
“不行!”
苏海断然拒绝,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王家村那是救命钱!
秦儿既然当眾拒了,那就是立了规矩,立了风骨!
我这个当爹的,要是再回头去伸这个手,那就是在打秦儿的脸,是在拆他的台!”
“那————那可咋办啊?”
福伯急得声音都带了颤音:“若是交不上束脩,少爷这魁首的名头————岂不是成了笑话?”
屋內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片刻后,苏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声音里透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卖地。”
“把村东头那二十亩水田,卖了。”
“老爷?!”
福伯惊呼出声:“那可是祖產啊!是咱们苏家最好的地!那是留著给少爷————”
“地没了可以再买,前程没了就真的没了。
苏海打断了他,语气异常坚定:“那是肥田,哪怕现在地价贱,也能卖个五六十两。
再加上西边那片桑林,还有后山的那几亩坡地————凑一凑,应该能有一百多两。”
“还不够————”
苏海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著:“还差一半————”
“去借。”
苏海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孤注一掷的光芒:“去县里,找“九出十三归”的刘大头。”
“借印子钱!”
“老爷!那是高利贷啊!”
福伯嚇得脸都白了:“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一旦沾上,这辈子都別想翻身了!”
“怕什么!”
苏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油灯火苗乱颤:“以前怕,那是怕老天爷不赏饭吃,怕还不上。”
“可现在呢?”
苏海指著窗外,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狂热的亢奋:“秦儿求来了风调雨顺”的敕令!
只要这天不干了,地不裂了。
咱们苏家村这几百亩地,那就是聚宝盆!”
“只要熬过这一茬,等秋收了,等明年开春了,粮食打下来,什么债还不上?”
“为了秦儿,这险————值得冒!”
苏海站起身,在屋里来回渡步,那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儿爭气啊————”
“他给咱们挣了这么大的脸面,给全乡求来了免税的恩典。
他在外面拼命,咱们当老人的,不能给他拖后腿。”
“他只管昂著头往前走,去修他的仙,去当他的官。”
“这后面缺的银子,哪怕是卖血,哪怕是去要饭,我苏海也得给他填平了!”
“绝不能让他在那些同窗面前,因为几两银子直不起腰!”
“这事儿————你知我知,千万別让秦儿知道。”
苏海压低了声音,千叮寧万嘱咐:“明儿一早,我就去县里办手续。
等秦儿走的时候,我把银票塞给他,就说是家里存的。
让他走得安心,走得踏实。”
福伯听著,老泪纵横,只能哽咽著点头:“————老奴————省得。”
窗外。
苏秦静静地站著,夜风吹乾了他眼角的湿润,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滚烫的酸楚。
这就是父亲。
一个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见识的乡下地主。
他不懂什么修仙百艺,也不懂什么官场倾轧。
他只知道用最笨、最拙劣、却也最沉重的方式,去托举自己的儿子。
卖祖產,借高利贷。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苏海的后半生,是整个苏家的基业。
而贏家,只能是苏秦。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膛里那股激盪的情绪缓缓压下。
他没有选择转身离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抬起手。
“吱呀”
那扇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屋內的两人如同惊弓之鸟,猛地转过头来。
当看清站在门口、月光披身的苏秦时,苏海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遮挡桌上的算盘和帐簿,手忙脚乱地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因为太过僵硬而显得有些滑稽。
“秦————秦儿?”
苏海结结巴巴地说道:“怎么还没睡?
是不是————是不是饿了?
爹这就去————”
“爹。”
苏秦迈过门槛,走进了这间充满陈旧纸张气息的偏厦。
他看著父亲那张惊慌失措的脸,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我不饿。”
“我也————都听见了。
苏海的动作僵住了。
那只试图遮掩帐薄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看著儿子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此刻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个精明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颓然地垂下了头。
“秦儿————爹没用。”
苏海的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愧疚:“爹没本事,攒不下大家业。
到了这紧要关头,还得让你跟著操心————”
“爹,您说什么呢。”
苏秦走到桌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父亲那只粗糙的大手。
掌心相触,一边是细皮嫩肉的书生手,一边是满是老茧的农人手。
但那份血脉相连的温度,却是一样的。
“这个家,一直都是您在撑著。”
苏秦看著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您做得已经够多了。”
“哪怕是那天下的金山银山,也比不上您这份心。”
说著,苏秦鬆开手,从怀中摸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锦囊。
那是王燁给的,也是他这一路走来,用实力和人品换来的底气。
“这是————”
苏海看著那个精致的锦囊,有些发愣。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解开绳扣,將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桌上。
並没有倒出碎银子。
而是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面额巨大的银票。
“这————”
福伯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苏秦將银票摊开,推到父亲面前。
“三百两。”
苏秦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与从容:“爹,这是儿子这次大考,挣回来的。”
“三百两?!”
苏海的手猛地一哆嗦,不敢置信地拿起一张银票,借著油灯的光亮仔细辨认著上面的印章。
是真的。
大通钱庄的通兑银票,做不得假。
“这————这么多?”
苏海的声音都在发颤,他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现钱。
“秦儿,你————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道院————道院还发银子?”
“是赏赐,也是同窗的馈赠。”
苏秦並没有细说其中的曲折,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儿子拿了魁首,入了种子班,自然有些好处。
再加上几位师兄的帮衬,这束脩————已经绰绰有余了。”
他看著父亲,眼神中满是孺慕与坚定:“所以,爹。”
“地,不用卖。”
“高利贷,更不用借。”
“那二十亩水田,是爷爷留下的念想,咱们得留著。”
“那片桑林,是娘生前最喜欢的,咱们也得护著。”
苏秦伸出手,將桌上那本记满了债务和算计的帐薄轻轻合上。
“从今往后,咱们家————”
“不用再过那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了。”
苏海捧著那几张轻飘飘的银票,却觉得重若千钧。
他看著眼前的儿子。
灯光下,少年的面容虽然还带著几分青涩,但那眉宇间的沉稳与气度,却已然是一个能够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他苏海遮风挡雨的雏鸟了。
他已经长出了翅膀,甚至————
已经开始反过来,用那宽阔的羽翼,庇护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苏海的眼眶红了,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愁苦,也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
高兴。
发自肺腑的、痛快淋漓的高兴。
“好————好!”
苏海一边抹著眼泪,一边重重地点头,那张老脸笑开了花,皱纹里都仿佛填满了光:“我儿子出息了————真的出息了!”
“不用卖地————不用借钱————”
“咱们苏家————真的站起来了!”
他看著苏秦,眼神中那一抹长久以来作为“父亲”的威严与掌控欲,在这一刻悄然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信任与依靠。
“秦儿。”
苏海深吸了一口气,將银票小心翼翼地推回苏秦面前,语气郑重:“既然你有这本事,那这钱————你自己收著。”
“家里的事,爹还能动弹,爹给你看著。”
“外面的事————”
苏海看著儿子,目光如炬:“爹听你的。”
“你是魁首,是生员,是有大主意的人。”
“以后这个家————你就是主心骨!”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是一场权力的交接。
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成长的最高认可。
苏秦看著父亲那信任的目光,心中一热。
他没有推辞,將银票重新收好。
他知道,这是父亲的尊严,也是父亲的放手。
“爹,您放心。”
苏秦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家里有我,乱不了。”
“嗯。
“
苏海欣慰地应了一声,隨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时辰不早了,你也累了好几天了。”
“既然不用愁钱的事,那明儿一早————
“明儿一早,我就回道院。”
苏秦接过了话头,目光望向窗外那深邃的夜空,眼中闪烁著期许:“这一次去————”
“不再是试听,也不再是借读。”
“我要堂堂正正地————”
“入那二级院!”
“去爭那————更高的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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