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门举族科举! - 第538章 汉水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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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口古木依旧,在正月晨风里轻轻摇曳,似挥手相送,又似依依挽留。直至那树影化作一点淡墨,隱没在晨雾之中,秦承渊才放下车帘。
    秦浩然看著二子,心里软了一下,询问道:“怎么了?不高兴?”
    秦承昭撅著嘴,不说话。
    秦承渊低著头,闷闷地回了一句:“不想走。”
    他当然知道孩子们不想走。这些日子,他们在柳塘村野惯了,跟族里的伙伴们玩得昏天黑地。
    如今要回京城了,又要关进那座大宅子里,规规矩矩地读书,规规矩矩地走路,规规矩矩地说话,换谁都不乐意。
    “不想走也得走啊。爹的假满了,该回去当差了。你们也得回去读书,先生还等著。”
    秦承昭把脸埋进哥哥怀里,闷声闷气地说:“我想跟承谦哥玩。我想去秘密基地。我不想回京城。”
    秦浩然温声道:“既如此,爹爹便给你二人讲几段汉江的典故,你们可愿听?”
    秦承昭自兄长怀中坐直身子,规规矩矩盘膝坐好,静候父亲开讲。
    秦承渊亦端坐好,抬眸望著父亲。
    秦浩然倚著车壁,语调从容开口:
    “你们可知,咱们此行所经水路,是何江河?”
    “汉水!” 秦承昭抢先应声,这些时日在族学中耳濡目染,倒也记牢了家门口这条大河之名。
    秦浩然点头,“正是汉水。此水自陕南山峦发源,横贯荆楚,至汉口匯入长江,奔流千载,歷经朝代兴替,阅尽人间离合。
    早在战国之时,楚有三閭大夫屈原,乃千古忠义文士。楚国朝政纷乱,他忠而被谤,流放汉北。
    沿汉水辗转漂泊,心怀家国百姓,忧愤难平,便將一腔赤诚寄於诗篇,留有『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之句,矢志寻一条救国正道。
    一日,他在汉水边遇一渔父。渔父问他:『大夫何以落魄至此?』屈原答曰:『举世皆浊而我独清,眾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
    渔父听罢,轻摇船桨,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言下之意,水清则整冠,水浊则洗足,当顺势自安。”
    他轻声將歌诀念出,意境悠远苍凉。
    “只是屈原性情刚直,寧死不肯折腰,终怀石沉江,以死明志。后世之人,或学渔父隨世而安,或效屈原守节不移,是非功过,本难定论。唯有这汉水汤汤,將二人故事,一併载入岁月。”
    秦承渊听得凝神,目不转睛望著父亲。
    秦承昭也听得入了神。
    行至沔阳府,一番迎送礼节已毕,一行人便登舟启程。
    秦浩然与李公公立於船头甲板,凭栏饮茶。
    江风拂面,二子仍兴致不减,缠著要听后续故事,李公公见状,便笑著接话讲道:
    “到了汉末天下大乱,便是你们常听的三国之时。
    诸葛武侯,智谋无双,也曾倚著这汉水建功立业。
    他辅佐先帝刘备,北伐中原,六出祁山。行军打仗,粮草最为紧要,若无军粮,纵是精兵强將也难以为继。
    武侯便在汉水北岸创製木牛流马,形似独轮小车,山路险途行走便捷,胜似牛马,粮草自汉中源源运往军前,多赖汉水沿岸漕运之力。
    后来武侯鞠躬尽瘁,病逝於五丈原军中,隨后遗命葬於定军山。年仅五十四岁,实为国事辛劳而逝。”
    秦浩然在旁听著,不觉语声微沉,含著几分对前贤的嘆惋。
    秦承渊忽仰首问道:“他为何不肯稍作歇息呢?”
    秦浩然望著滔滔江水,沉默片刻,回答道:“世间有些人,生来便身负重任,心有所系,肩上担子太重,却是停不下、也放不下的。”
    舟中一时静了下来,唯有江水拍船之声。
    秦承昭年纪尚小,不甚懂其中深意,只觉父亲语声和缓,如江水悠悠,听著便觉睏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偎在兄长身侧,眼皮渐渐沉重。
    “还有一人。” 秦浩然声音再起,秦承昭强撑著眼皮,不愿错过结尾。
    “建安二十四年秋,关羽镇守荆州,受封前將军,假节鉞,遂举兵北伐,围曹仁於樊城,攻吕常於襄阳。曹操急遣左將军于禁督七军三万余人,驰援樊城。
    时值八月,秋霖不止,汉水骤涨,浊浪滔天。于禁七军营寨尽没於洪涛之中,军士攀木登屋,狼狈待毙。关羽早备舟船,趁水势而进,以大船四面围射,降于禁、斩庞德,俘虏三万余人,凯歌高奏。
    此一战,关羽威震华夏,曹公几欲迁都以避其锋。
    然世事无常,英雄末路。仅一年之后,吕蒙白衣渡江,关羽败走麦城,於临沮章乡兵败,父子俱歿於阵。
    始则借汉水之势而震天下,终则殞於汉水之畔,时也?命也? 前后不过一载,令人扼腕。”
    秦承渊说到吕蒙白衣渡江一节,怒形於色,与弟弟秦承昭连声斥骂,言语间对吕蒙偷袭之举极为鄙夷,待怒气稍平,兄弟二人才一同返回相邻船舱。
    待舱外脚步声渐远,李公公才缓缓侧身,抬眼望向端坐案前的秦浩然:“两位小公子年轻气盛,心直口快,倒也骂得痛快。秦学士饱读史书、熟稔典故,眼界高远,想必对此事,定有与眾不同的高见?”
    “公公谬讚了,晚辈才疏学浅,岂敢称『高见』?只是这吕蒙一事,晚辈倒有几分粗浅之见,今日便姑妄言,供公公一听。
    他二人所言,並非无据。吕蒙背盟偷袭,於儒家所推崇的『信义』二字,確有亏欠。
    孙刘联盟虽素来貌合神离,各有算计,却终究是两国共抗曹魏的根基。
    吕蒙此举,纵有战术精妙、出奇制胜之能,终究伤了盟友和气,毁了抗曹根基,后世论及此事,难免对他多有指摘,这也是情理之中。”
    李公公闻言,只凝神静听。
    “然则,若仅凭『奸诈小人』四字,便將吕蒙一棍子打死,又未免失之偏颇。
    公公可知,此人出身寒微,少时未曾读书识字,终日舞枪弄棒,常被时人唤作『吴下阿蒙』,受尽轻视。
    后蒙吴侯孙权点拨,他幡然醒悟,发愤苦读,日夜不輟,手不释卷,数年间便脱胎换骨,连鲁肃再见他时,都惊嘆『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这等折节向学、勤勉自励之志,实属难得。”
    李公公听到此处,不由再度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讚许之色,轻声接话:“这倒是实情,能从一介莽夫成长为一方统帅,確非等閒之辈。”
    秦浩然接著道:“若论兵家之道,吕蒙佯病回建业,示弱於敌。以白衣商队偽装,麻痹关羽守军。趁其北伐后方空虚,一举夺下江陵,审时度势,用兵如神,堪称奇袭典范。
    只是兵者诡道,与君子之德终究殊途,以战术之精妙,掩战略之短视,便是后人评说的纠结之处。”
    “哦?”李公公来了兴致,微微前倾身子,“短视二字,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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