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昭烈行 - 第214章 决生死,定乾坤,檀石槐,决一死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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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4章 决生死,定乾坤,檀石槐,决一死战吧。
    弓卢水在晨光中甦醒。
    这条发源於狼居胥山的河流,在漠北草原上蜿蜒东去,如同大地血脉。
    八月正是水盛之时,河面宽处可达二十余丈,水流湍急,撞在河中礁石上,激起白色浪花。
    刘备的前锋部队於午时抵达河畔一处樺木林。
    河畔还有著一座鲜卑土城,里面装载有不少木筏。
    缘何如此呢。
    因为鲜卑人早期是渔猎民族。
    光靠放牧在草原上是根本养不活人的,种地、捕鱼、打猎都会的人才能活下去。
    靠近河流的地方一定会有木筏。
    就像檀石槐大老远去抓倭人一样,就是听闻倭人擅长捕鱼,所以给他们抓回来安排到乌侯秦水捕鱼去了。
    林中樺树挺拔,树皮洁白如雪,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光靠这些简陋的木筏,还不够,继续伐木!”刘备下令。
    工兵抽出腰间斧刀。
    他们都是北方山地长大的汉子,自幼与山林为伴,伐木造筏乃是家常便饭。
    斧斤起落间,一株株樺树轰然倒地,又被迅速削去枝叶,拖到河滩上。
    “刘使君,这样造出的筏子怕是不经用。”拓跋邻道。
    “樺木虽轻,但质地鬆软,若遇激流礁石,恐会散架。”
    刘备蹲下身,抚摸著一截刚砍下的树干:“你有何办法?”
    “需用皮绳綑扎,关键处还得打进木楔。”拓跋邻比划著名。
    “而且不能造大筏,那样时间太慢了,一艘筏子载重不过十石,多造些轻便的,即便损毁一两艘,也不碍事。”
    “好,就按你说的办。”刘备起身。
    “日落前,我要看到第一批筏子下水。”
    “遵命!”
    伐木声、吆喝声、水流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草原的寂静。
    河滩上,一艘艘简易木筏逐渐成形,七八根樺木並排,以皮绳紧紧綑扎,两端稍加烘烤弯翘,便成了能在河流中穿行的舟具。
    日落时分,刘备的中军也抵达了河畔。
    他令张飞率骑兵在两岸警戒,自己则下马查看造筏进度。
    “云长,何时能好?”
    “再有一个时辰吧。”
    关羽指著河滩上已造好的三十余艘筏子:“首批粮草可先运走。但,我有疑虑。”
    “讲。”
    “弓卢水我们都不熟悉,水中多有暗礁浅滩。若无嚮导,这些筏子顺流而下,只怕未到呼伦湖,就已损毁大半。”
    刘备皱眉。
    这確实是个难题。他转头看向队伍中的保塞鲜卑:
    通译翻译到:“可有人熟悉漠北水道?”
    眾人皆摇头:“我等常年生活在漠南,不知漠北情形。但——”拓跋邻顿了顿:“有一人,或可相助。”
    “谁?”
    “一个鲜卑降卒,名叫軻比能,他和弟弟苴罗侯,都是十五六岁年纪,去年刚从弓卢水南迁到代郡的。”
    “此人原是中部的小种鲜卑,部落里就几十个人,今岁在白登之战被俘。我看他为人机灵,就把他留下作为嚮导了,他说自己年轻时常在弓卢水捕鱼,熟悉河道。”
    刘备问道:“何为小种?”
    拓跋邻道:“草原上,父亲是鲜卑人,母亲是匈奴人,则生下来的孩子称禿髮。”
    “如果父亲是匈奴人,母亲是鲜卑人,则生下来的称为铁弗。”
    “草原上要么是铁弗,要么是禿髮。”
    “那些不知道父母是来自哪里的,就被称为小种。”
    刘备道:“带他来。”
    片刻后,一个十五岁的鲜卑汉子被带到刘备面前。
    他身上穿著汉军的旧衣,神情显得有些侷促。
    这少年生的无甚奇异之处,很难想像,他就是自檀石槐之后第二个统一大半个鲜卑部落之人。
    “軻比能,你熟悉弓卢水?”刘备令人用鲜卑语问。
    軻比能愣了愣,忙躬身道:“回州將,小人自幼在弓卢水畔长大,从狼居胥山到呼伦湖,每一处浅滩、
    每一处大山都记得。”
    “若让你为舟师引路,你可愿意?”
    軻比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州將,小人的部落已经分崩离析了,妻儿生死不明。如今能为汉军效力,换一口饭吃,已是感激。只是————”
    “只是什么?”
    “弓卢水八月水急,尤其过了中游,那里河道狭窄,水速加快,若要行舟,需在派出先登船探路,清理水道。”
    刘备与关羽对视一眼。
    “好。”刘备点头。
    “你若能带我军粮船平安抵达,我不仅赏你钱帛,还可许你一件事。”
    “何事?”
    “战后若找到你的妻儿,我保证让你们团聚,让你的儿孙来汉地生活。”
    軻比能浑身一震,眼中涌出泪光。
    他扑通跪下,以额触地:“小人必竭尽全力,以报州將之恩!”
    年少的軻比能还是个吃不饱饭,被人歧视的小种”鲜卑。
    此番若能灭了檀石槐,再收服軻比能,未来五十年鲜卑人都没有豪杰可以统一各部了。
    日落时分,三十艘木筏全部下水。
    每艘筏子上装载著十石粮草,由两名擅长操舟的辅兵驾驭。
    汉代一石等於六十汉斤,等於现代的三十斤。
    十石三百斤,加上船上的人员,四五百斤重,应当不会太容易沉。
    至於造粮船那太消耗时间了,木筏顺流东下,比较省时。
    軻比能站在最前头的筏子上,手持长竿,如雕像般凝视著前方河道。
    刘备站在岸边,最后检查了一遍装运的粮草。粟、麦、干肉、乳酪、箭矢————这些都是大军东进的命脉。
    阎柔会留在此地,负责统筹后方,徵发粮草,督运军粮,打造更多的筏子继续运输粮食、甲胃、器械。
    “出发!”
    命令下达,长竿点岸,木筏缓缓离岸,顺流而下。
    筏队如一条长龙,在暮色中驶向东方,很快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关羽翻身上马:“州將,我也该走了。”
    刘备道:“你部的前锋要沿弓卢水南岸疾进,每隔三十里留一处岗哨,等候中军,传达情报。”
    “一路小心。”刘备拍拍他的马颈。
    “遇敌勿恋战,以传递消息为要。”
    “明白。”
    关羽抱拳,率三千先锋绝尘而去。
    马蹄声如雷鸣,渐渐远去,最终融入苍茫暮色。
    张飞凑过来:“州將,咱们何时动身?”
    “明日拂晓。”刘备望著东方。
    “让后部的士卒们好好休息一夜。接下来这十几天,恐怕没有安稳觉睡了。”
    夜幕降临,繁星渐次亮起。
    弓卢水在月光下泛著银波,哗哗的水声像是大地的脉搏。汉军营地点起篝火,炊烟裊裊升起,与夜色融为一体。
    刘备独自走到河边,掬水洗了把脸。
    水寒刺骨,让他精神一振。
    他望向下游,那里黑暗无边,只有水声不绝。
    一千三百里。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不知道张奐的大军是否安然无恙。
    不知道檀石槐布下了怎样的天罗地网。
    夜风起了,带著漠北深秋的寒意,掠过河面、营寨,吹进每一个士卒的睡梦。
    而在东方,在目力不及的远方,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九月初七,乌拉盖草原。
    风从北方来,深秋的寒意,掠过枯黄的草海,捲起漫天尘沙。
    天是铁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偶尔露出一隙惨澹的日头,很快又被吞没。
    宗员勒住战马,望著前方地平线上腾起的烟尘。
    乌丸突骑的前锋斥候在奔驰,他们背上的角弓在风中微微震颤。
    “报—
    —”
    一骑飞驰而至,马背上的乌丸斥候翻身下马,用生硬的汉语稟报:“將军,前方三十里,发现鲜卑营寨三处,皆已人去帐空。灶灰尚温,应是今晨才撤离。”
    宗员眯起眼睛。
    他年约三士,方脸阔口,手上没有一处老茧,作为南阳名门,宗家人是愿意读经书的,没有几个人愿意当武夫。
    宗员应当是不成器的小宗子弟,被家族安排到跟乌丸人混到了一起,后来带领乌丸兵跟卢植一起镇压黄巾起义后,就再也没有此人信息。
    “牛羊呢?粮草呢?”
    “只余些破损的陶罐、皮囊,牛羊皆被驱走。但————”
    斥候犹豫了一下:“但在最北的营寨旁,发现了一座新坟,坟前立有木牌,上书鲜卑文字。”
    “写的什么?”
    “小人不敢確认,但同行的人能识些鲜卑文,说写的是大可汗在天之灵保佑。”
    宗员浑身一震。
    他猛地扯过韁绳,战马嘶鸣著人立而起。
    “带路!”
    三十里路,乌丸突骑只用了一个时辰就赶到了。
    当宗员赶到时,周慎的荡寇营与袁术的折衝营也已闻讯而至。
    那確实是一座新坟。
    黄土尚未完全乾透,坟前歪歪斜斜插著一块樺木板,板上用刀刻著鲜卑文字,字跡潦草,像是在仓促间完成。
    坟堆很小,小得不像是一位草原霸主的安息之所。
    “这绝对不是檀石槐,鲜卑人信仰长生天,奉行露天火葬。”
    “而且,周围也没有殉牲。”
    “埋的是草原上的汉人。”
    周慎下马,走到坟前,用马鞭拨了拨坟土。
    几块尚未烧尽的木炭滚落出来,上面残留著暗红的火星。
    他嗤笑一声。
    “檀石槐若真死了,鲜卑人会把他埋在这种地方?至少该有一座石冢,有萨满祭祀,有殉葬的马匹。这算什么?隨便挖个坑就埋了?”
    袁术策马缓行而至,他並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著那座坟,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埋的是谁不重要。”袁术轻抚马鬃。
    “重要的是,鲜卑人確实一路溃逃。”
    周慎翻身上马,眼中闪过锐光:“没错,所有的信息都在指向檀石槐已死,长生天保佑不了他们了。”
    “传令全军,加快速度!若是能追上鲜卑主力,此战首功”
    “周將军。”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
    孙坚策马上前,这位下邳县丞穿著普通的郡国兵皮甲,与各位清流士大夫相比,孙坚面容刚毅,浑身一副边地武人气息。
    他的目光在坟堆与远处苍茫的草原间来回扫视。
    “何事?”周慎有些不耐。
    “此事蹊蹺。”孙坚指向四周。
    “將军请看,这三处营帐的位置互为犄角,撤退时留下的痕跡虽乱,却乱中有序。灶灰的温度几乎一致,说明他们是同时撤离的。若真是溃逃,岂能如此整齐?”
    周慎冷笑:“孙县丞多虑了。鲜卑人虽败,终究是草原霸主,撤退时有些章法有何奇怪?至於灶灰——草原风大,温度散得快,这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他们不是在逃,而是在诱敌。”
    孙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末將早年曾隨臧刺史討伐会稽妖贼,贼人便用过这等伎俩—一佯装溃散,实则设伏。檀石槐用兵多年,岂会不知?”
    袁朮忽然笑了:“孙文台,你以在会稽剿贼的经验来揣度草原大战,未免可笑。
    鲜卑人若真有伏兵,为何不在东部草原设伏?那时他们尚有数万骑兵,地利人和。如今退到捕鱼儿海,已是穷途末路,部眾离心,哪还有兵力设伏?”
    “正因为退到捕鱼儿海,才更危险。”
    孙坚持韁的手微微用力。
    “此地距鲜卑圣山大鲜卑山不过数百里,是鲜卑人最后的根基。他们会在这里拼死一战。而我们现在一—”
    “前部骑兵脱离主力已近百里,步卒輜重还在后面。一旦遇伏,首尾不能相顾。”
    周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著孙坚,一字一顿:“孙县丞,本將念你有些勇力,才容你在此说话。但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下邳县丞,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风突然急了,捲起草屑打在甲冑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孙坚沉默片刻,缓缓道:“末將不敢指手画脚。只是出塞前,张老將军曾叮嘱诸將:檀石槐狡诈如狐,切不可贪功冒进。如今我军”
    “张將军老了!”周慎猛然打断他。
    “七十七岁的人,还能有多少锐气?我军自出塞以来,连战连捷,斩首数万级,东部鲜卑望风归降!这是近百年来未有之大胜!可老將军呢?步步为营,畏首畏尾,简直丟了汉家之风骨!”
    他越说越激动,马鞭在空中抽出一道厉响:“你看看这草原!鲜卑人连坟都来不及好好修,只顾逃命!沿途零散的部落归降了多少?这是天赐良机!
    若按老將军的方略,慢吞吞地推进,等我们到了捕鱼儿海,鲜卑人早就逃到北海以北,跑到荒无人烟之地了,那时冰天雪地,还打什么仗?”
    袁术悠悠接话:“周將军所言极是。何况————”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些年边塞的情形,孙县丞或许不知。那些胡人,降了叛,叛了降,无非是为了一口吃的。如今檀石槐若真死了,群龙无首,我们大军一到,只怕又是几十万几十万地投降。
    到时驱赶这些降卒为前锋,攻打不肯降的部落,岂不省力?”
    孙坚望向袁术。
    这位袁氏嫡子眼中闪烁著某种他十分厌恶的神情,世家子弟对功名的饥渴,对边事艰辛的无知,让孙坚无言以对。
    “袁校尉可曾想过。”孙坚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些胡人为何降了又叛?”
    “还能为何?蛮夷之辈,不知忠义罢了。”
    “不是不知忠义,是活不下去。”孙坚指著北方。
    “那边是什么地方?是连草都长不高的苦寒之地。冬天雪深及腰,牛羊冻死。夏天蚊虫如雾,人畜皆病。胡人活不下去,所以依赖抢掠生存。”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悲凉:“末將在下邳时,见过从边塞逃来的流民。他们说,塞外虽无豪强欺压,但一场白灾就能让整个部落死绝。
    那些听闻草原水草丰美,没有官府欺压而逃到草原的汉人,原以为能过上好日子。
    结果发现草原上的日子,比汉地更难。於是他们拿起刀弓,跟著胡人南下抢掠。抢到了,活一年,抢不到,就只能冻死饿死。”
    “胡人確实重利怕死,但穷山恶水出刁民,把他们逼急了,他们会发疯的!
    ”
    “所以胡人在边塞见到汉军大胜就投降,他们不是怕死,是想要问朝廷粮食,要过冬的衣物,想要朝廷护住他们的性命。”
    孙坚看著周慎。
    “昔日,孝武皇帝时,就是靠著给钱,让投降的匈奴人卖命。”
    “此后汉家形成定製,汉故事,每年供给南单于费直岁一亿九十余万,西域岁七千四百八十万。青、徐二州,给鲜卑岁幣二亿七千万。”
    “朝廷给得起吗?给得起,他们就是顺民。给不起,这些人活不下去,明天就能再反。这不是忠义的问题,是生死的问题。
    “7
    “各位將军沿途不断收拢降兵,不安顿百姓,却让乌丸人抓捕他们为奴隶,让他们在前带路,轻信他们的话语,就不怕被骗?”
    周慎沉默了。
    但他眼中的火焰並未熄灭,反而烧得更旺。
    “那又如何?”良久,他吐出这四个字。
    “治民那是朝廷该操心的事。我们是將军,將军的职责是打仗,是取胜。至於打胜之后怎么治理——自有朝廷去管。”
    “管不了就继续打!”
    “况且,我也不相信檀石槐如果还活著鲜卑人会窝囊到这个地步,屡战屡败,不是檀石槐的风格。”
    他猛地调转马头,面向身后已集结完毕的骑兵。
    乌丸突骑、荡寇营、折衝营七千骑,是汉军最精锐的先锋,此刻在草原上列成阵势,旌旗如林,刀戟映著天光。
    周慎满腔热血。
    “传令!乌丸突骑为左翼,折衝营为右翼,荡寇营居中!全军向北,目標捕鱼儿海!遇敌则击,遇降则纳,兵临鲜卑山!”
    “將军!”孙坚还想再劝。
    “孙县丞。”
    周慎转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你若怕了,可回去。本將不拦你。”
    说罢,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冲了出去。
    袁术轻笑一声,也率部跟上。
    宗员在马上向孙坚抱了抱拳,终究什么也没说,催动了乌丸突骑。
    七千骑兵如决堤洪水,向北涌去。
    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本就黯淡的天日。
    孙坚独自立在原地,望著远去的烟尘。
    “文台,我们————”程普低声问道。
    孙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著沙土气息的寒风。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我要回中军。”孙坚调转马头,看向南方。
    “先锋如此冒进,若不稟报张老將军,一旦有失,全军危矣。”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竹简,咬破手指,以血疾书。血在洇开,字字狰狞:“先锋贪功冒进,已脱离主力百里。鲜卑溃退有序,疑为诱敌。檀石槐生死不明,沿途降卒眾多,恐有诈。末將星夜回稟,请大都护速做决断。孙坚顿首。”
    他將血书封入竹筒,交给程普:“你带三人,换马不换人,务必在明日午前送到大都护手中。记住,此信关係数万人生死,纵死也要送到!”
    “唯!”
    程普接过竹筒,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孙坚又看了眼前方已化作黑线的骑兵洪流,最终嘆了口气。
    “传令,回军。”
    同一时刻,百里外。
    张奐的中军刚渡过一条无名小河。河水很浅,只及马膝,但河底淤泥深厚,輜重车辆陷进去好几辆,士卒们正喊著號子往外拖。
    尹端策马来到张奐身边,低声道:“大都护,今日只走了二十五里。照这个速度,追上先锋至少还要三天。”
    张奐没有回应。
    他坐在一辆軺车上,身上裹著厚厚的毛毡,脸色在暮色中显得灰败。
    老人手中握著一卷《汉书》,翻到记载李广利那一页时,目光却不在书上,而是望著北方天空。
    那里,晚霞如血。
    “尹端。”许久,张奐忽然开口。
    “这么多年来,我与鲜卑大小百余战,招降的部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合计有几十万人了,每次他们投降时,你都见过吧?”
    “见过。”
    “他们眼睛里有光吗?”
    尹端愣住了。
    张奐合上书卷,手指摩掌著书脊上磨损的皮革:“我见过。那些降卒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羞愧,甚至没有感激。只有一种东西飢饿。像冬天里饿狼的眼神,绿莹莹的,盯著你手里的粮食。”
    他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尹端连忙递上水囊,张奐摆摆手,继续道:“所以我知道,他们今天降了,明天还能反。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反骨,是因为那片土地,养不活那么多人。”
    “死去的人,会被北逃的汉人填补,汉人也活不下去,就会变成胡人南下。”
    “那为何还要年年征討?”尹端问出了藏在心里多年的疑问。
    “既然知道打不完,招降了也没用,为何还要让將士们流血?”
    张奐沉默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亲兵点燃火把,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因为我们是汉军。”老人缓缓说。
    “汉军的旗插在哪里,哪里就是大汉的疆土。我们不打,胡人和那些北方的胡化汉民,就会觉得汉朝可欺,就会年年入寇,边塞的百姓就永无寧日。
    我们打,哪怕只能换来三五年的太平,让边塞百姓喘口气,让田地有个收成,那就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凌厉:“但打仗要讲章法!要知进退,周慎他们以为这是什么?是秋狩吗?追著猎物跑就行?那是檀石槐!是统一鲜卑、威震漠北的檀石槐!”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张奐弯下腰,尹端看见老人背上的衣袍已被冷汗浸透。
    “大都护,您歇歇吧。”
    “歇不了。”张奐直起身,眼中血丝密布。
    “我有预感,要出事。檀石槐若真死了,鲜卑人早该內乱,可我们这一路北上,遇到过一场像样的內斗吗?没有。他们撤退得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拿著鞭子赶。”
    他猛地抓住尹端的手臂,那只手枯瘦如柴,力气却大得惊人:“传令!京兆虎牙营、雍营即刻北上,与耿临的扶余骑兵匯合,接应先锋!
    幽州郡国兵,轻装疾进!冀州郡国兵和黎阳营骑士作为预备队,隨时待命!”
    “大都护,这————”尹端震惊。
    “先锋尚未遇敌,何必如此兴师动眾?万一虚惊一场,岂不惹诸將笑话?”
    “让他们笑!”张奐低吼,声音嘶哑。
    “我寧愿被笑十次,也不愿看见汉家儿郎葬身草原!快去!”
    尹端不敢再言,抱拳领命而去。
    张奐独自坐在軺车上,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没有星光,没有月华,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老人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
    那是他五十岁生日时,妻子送的。玉是普通的青玉,雕著简单的云纹,背面刻著四个小字:平安归来。
    出征前,妻子已臥病在床。
    她握著他的手说:“夫君,我等你回来。”
    张奐知道,她等不到了。
    就像他知道,这场仗若是败了,北疆的百姓,也等不到下一个春天。
    风更急了,带著隆冬的预兆。
    远处传来號角声,那是各营集结的信號。
    火把如长龙般亮起,在漆黑的草原上蜿蜒。
    张奐將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
    “檀石槐。”他轻声说:“你若真在那里等著,那就来吧。”
    “老夫这一生,等的就是与你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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