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刘寄奴 - 第353章 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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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3章 荧白
    彭城,官署。
    刘裕看著案上摆放的两张信纸,脸额处褶皱稍县,灰须轻颤,不怒自威。
    “先说这賑灾一事。”刘裕手指右侧的纸张,说道:“休猷任娄县主薄近有三载,陆氏诸多文吏,唯他一人负有贤名清誉,我虽不曾亲见,但此心中所书,字字出自肺,是否空穴来风,汝等一视便知。”
    现下谢晦、殷景仁奔走於外,寻匿贼徒,四处垂饵引诱,暂时间內抽脱不开。
    別看宋台属官齐备,可要比起秦台,大半数官员皆於庙堂地方任职,供於左右驱使的並不算多。
    当然,若是保量不保质,江左有的是士人,肆意徵召,三四百人都不在话下。
    刘裕需要的德才兼备之士,而非滥竽充数,空有玄谈的无用之人。
    所谓治国如烹小鲜,看似轻易,但其中的度,难以把握。
    火候、佐料、就连作为礼制的摆盘,亦是十分讲究。
    由此可见,以儒家、道家之法治国,並无太大的闕处,至於天师道、佛门则是弊大於利。
    王弘面露忧虑起了身,上前接过信纸,细加阅览起来。
    不多时,他沉吟了片刻,说道:“范公的品性,不当是仆等知晓,主公更是透悉,公把持库仓多载,运筹如川河流水,几乎从未有过差漏堵塞,至於顾琛顾弘瑋,其为人谨慎,不好浮华奢淫,在任间,亦是兢兢业业,鲜有紕漏————”
    “如休元所言,此事与他二人无关?”不等王弘答覆,刘裕又道:“自建康至娄县,不过百里,至多两天路程,损耗近半数,道民病发后,江淮的漕运,一直由你督管,这其中是否有蹊蹺,需我再明言?”
    “主公可先派遣人至建康、吴郡审查,若能搜罗出贪墨之徒,或是实证,再行谴罪也不迟。”王弘道:“三吴土家盘根错节,地方周转的吏员充斥各家子弟,沈、朱、顾、
    陆、虞、孔————仆以为有心之人推搡泼洒污水,大有可能。”
    刘裕听著,神情稍有平静,心头却更为烦闷。
    明枪暗箭他不惧,可这上躥下跳的,四处躲匿的流贼最是教人心烦,尤其是还是司马氏子弟。
    早在当初,他便有灭司马氏满门之意,奈何为刘穆之等情理相劝,这才止住了念想。
    如今司马楚之同几位族亲兄弟,潜伏於各地,拉拢著他往昔打压结怨过的世家子,倒还真开闢出一条小径。
    位处於王弘后列,於司隶修缮晋室陵墓的大司马参军王曇首缓缓起身,进言道:“仆自请南下入吴,愿为主公严查此贪墨之事。”
    刘裕看了王层首一眼,虽觉得此事有些大材小用,但堂內诸文佐,要属年轻,非其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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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珣在世时,积財无数,死后弥散於外,留下不少凭证地契,膝下五子,多是清廉俭朴,不好钱財。
    其中又以老大王弘、老五王曇首最为拔眾,前者继业后,將诸多凭证焚毁的一乾二净,无意討要,后者於分家產之际,唯取藏书,其余分文不取,以此明志。
    平日里妻子不能佩戴首饰,不是俸禄所得之財概不收取,与兄长弘、江秉之乃是清廉典范。
    纵是顏延之、郑鲜之亦有贪酒、崇佛之嗜好,並非无所破绽。
    此下王曇首愿南下於建康、三吴查探实情,正合刘裕心意。
    不得不说,王导这一脉,家学家风都没得说。
    刁逵为三万钱赌债辱没,派家僕擒拿刘裕,王謐却愿自掏腰包,为其还债,前者余孽刁雍斩处后,彻底灭门夷族,后者子嗣倍受青睞,同如臂膀,稳居宰辅。
    虽说此举非是令好汉去查好汉,王曇首清廉,未必能胜任,但侨姓士族与吴地本土世家自南迁起就结下了梁子,近百年来,隔阂匪浅。
    吴兴会稽等大姓,於孙吴时声名显赫、执掌大权命脉,王谢等外来士族南迁后,风云变幻,遮天蔽日。
    分是他们的利与权,名与器,早在王敦之乱时,就已初见雏形。
    “你此去,莫要急著至吴地,先於建康探查。”
    刘裕未有明言,但王曇首已然明悟,此下刘道怜当值尚书令,孔季恭难理政事,刘穆之於家调养,尚书大权自然流落在刘道怜手中。
    要真是刘道怜按耐不住,贪墨了些,刘裕只得另作打算,再择贤老执掌尚书,若是地方文吏贪墨,与司马楚之一党有所勾结,降罪是轻,抄斩夷族是大。
    三吴世家多有落寞,可还未沦落至贪墨賑灾粮才能度日的状况,就以晋制而言,一偏远县令佐吏的俸禄都足以其衣食无忧,更何况大姓,自家的產业在,无需担著辱没家门清誉的风险,贪些蝇头小利”。
    別看王弘这一房节俭,乌衣巷的族亲们未有入朝为官,未有常伴刘裕左右,除非特殊时节,否则该如何就如何。
    譬如已故去之谢裕,用奴婢做盂,坞府庄园锦绣华丽,都是不爭之事实。
    清谈玄说、九品中正是把双刃剑,为了门楣,於私德上的约束远要比律令更为严苛,相比於举孝廉,其所要求的孝只不过是最基本的,才名、品行、
    上品士子中,为了谋得权位,也免不了攀比。
    “唯。”
    刘裕与王曇首嘱咐了一番,后者遂躬身作揖离去。
    贪墨一事暂时停歇,刘裕没有將第二封信纸递交给王弘,苦笑了一声,说道:“车兵临行前,便与我说要收復关西之地,这几月,扩军练兵,勘探敌情,从未有鬆懈,现今见有天机,欲假道偽秦,借伐仇池而兵发陇西。”
    眾文僚听著,神色各异。
    就连刘裕本人对乞伏氏、沮渠氏所知也不多,对於其国情、兵马也是一知半解,刘义符说有天机,此时远在万里之外,可能只是说辞,而非实情。
    “世子灭佛——丰腴府库,征討仇池,调集人马概三万余,倘若要一併收復偽秦,则至少需五万兵马————”王弘斟酌道:“临近秋收,关陇免了眾多百姓税役,士族大部未免,应当能支撑两月余——今岁应无需主公再行运粮至关中。”
    王弘並不知悉兵事,遂只得將动兵多寡的花销,及关陇的存储能支用多久、荆州、司豫等地还能拨调多少,一一罗列明述。
    刘裕曾至洛阳大仓中看过,心里盘算著,说道:“粮草之事,今岁无忧,但信中所述,偽秦势大,乞伏炽磐吞併禿髮后,年年滋长兴盛,拥兵不下五万,这块硬骨头,不好啃吶。”
    打杨盛,刘裕毫不担心,光是靠关陇的兵马,就已是降维打击,无需多说,而乞伏炽磐,復国纵横於凉陇,麾下骑兵约有三万,其中虽轻骑居多,但战力不可小覷。
    其国土又是在陇西凉地,平地原野一望无垠,即便有川流做阻,可却非同渭水、涇水能通以水师,运转漕粮。
    从平野上运输辐重,变数太多,稍有不慎,便是兵粮寸断,全军覆没,步卒、车士的用处大大缩减。
    败姚秦不难,退凉兵,履番大破土谷浑,表面上战绩赫赫,水分几何,刘裕无可定论,毕竟他也未曾与沮渠蒙逊等诸侯交过手。
    不过要对关西诸侯排资论背,秦夏为首,其余诸侯自当是靠边站,连赫连勃勃都大败仓皇而逃,让刘裕亲征,灭国易如反掌。
    难处就在此,宋台诸幕僚已在筹备进王爵之事,在其后,便是禪让登基,做为正主,刘裕总不能一边於关西用兵,一边三辞三让,肃清朝野。
    分身乏术吶。
    当下刘裕无论如何,也只得令麒麟儿及诸將在外征战,自先安內顾后。
    想到此处,刘裕微微一笑,慨然道:“车兵筛拔涇北还卒,组建一军,取名为西府。
    “”
    昔年谢玄於京口组建北府兵,现今刘义符於长安组建西府兵,又大行施以府兵制,分田自给,武德沛然。
    秦台是关陇士庶的称呼,在宋台晋廷,则是称为西台,刘义符所任职,乃陕西台尚书令。
    取名为西府,有地域之因,却不乏有效仿先贤之举。
    此举之所以令刘裕动容,是他知晓,往后向河西、河套、河北、辽东并州等地用兵,不大可能再征北府军、南士征伐,至多於河北,再往北至並凉、漠北,实是太远。
    地域原因是其一,离乡太远是其二,叠代腐朽是其三,北迁国都,保江左后方安寧是其四。
    北府兵原是由大量迁徙的青徐中原诸州流民军组成,似刘裕、向弥等本地庶民乃是少数。
    草创之时,哪有如此多精良的鎧甲军械、强弩舰船,还不是靠著同诸胡搏斗,踩著无数同袍的尸骸,这才硬生生杀出一支铁血强军来。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於淮北则为积。
    秦兵、羌丁体格习性不比汉人差多少,吃得肉食,打上几场胜仗、血战,蜕变不过转瞬之间。
    操练治军重要,可比起同如涇北一役的大战,差之甚远。
    “仆请问,世子欲用哪位將军为帅?”王弘问道。
    “镇恶、德祖。”
    “动輒多少兵马?”
    “尚未有定数。”刘裕道:“若有所需,便令季伯、世期自司豫运转漕粮,以补军需。”
    “王將军功名显赫,东西幽州需有重將镇守,可需另择將帅————”王弘道。
    秦军受刘义符恩典不假,可其需主政长安,无有机会亲自统兵,年后还要南下入朝,这兵马该留给何人统率?
    令刘义庆?义真?义隆?
    就算是调刘怀慎入关,也不见得能震慑的住诸將。
    刘裕早就有此后虑,此时受王弘提醒,正色道:“明岁车兵南归,镇恶为北伐首功自当是一齐回朝受封,届时可遣龄石移镇,若有必要超石、道济也可归家省亲。”
    “主公安排严密周全,仆无言可进。”王弘微笑应道。
    同眾僚商议安顿两件要事后,將议会尾声之时,蔡廓进言道:“主公,仆以为,宋国治下风调雨顺,扬州三吴滋有灾祸,现今国內安稳,主公或可归建康。”
    正当刘裕权衡之际,谢方明一併道:“贼寇未擒拿,回建康或会打草惊蛇,府杀之事,朝堂中定有其同党,为保主公安危————还是待除去祸水,再归京师不迟。”
    “休远,你觉何如?”刘裕问向王弘。
    身任宋台尚书,国中是何情况,王弘要比他还要知悉,毕竟刘裕还需料理晋廷政务,及各地方大事,无能全然顾及。
    “蔡君、谢君所言皆有理。”王弘沉思道:“主公不妨取其中,先迁都於江淮。”
    沉寂良久的何承天犹豫了一二,起身道:“主公,仆夜观星汉,呈有————异象。”
    刘裕脸色如常,淡然问道:“有何异象?”
    “荧惑守心,太白闪烁。”
    荧惑之星宿,乃是宋地,突生变相,或有两意。
    一是指宋地有变,灾祸將至。
    二是指天家动盪,国將易主。
    眼下宋地安平,扬州有灾祸,当是指后者。
    《天官占》记述:太白者,西方金之精,白帝之子,上公、大將军之象也,《汉书·天文志》:太白经天,乃天下革,民更王。”
    太白又可代指白虎,主攻伐兵事,天下正筹谋动兵者唯有刘义符,应此象者非其莫属。
    太白有变,或是应荧惑,或是应陇西兵事,皆是吉兆。
    刘裕即便不曾钻研星象之说,也知此象是为何意,笑了笑,说道:“为顺天意,孤確是不得不迁都了。”
    “崔宏病逝,或是魏地有变,犹未可知也。”
    何承天慢条斯理的说著猜测,深怕误了口,同时也是为了让徐广等守旧”派好受些,以免应激生了乱。
    眾僚面露喜色,虽未出言恭贺,但意味明了,笑谈后,开始商榷国都属址。
    譬如广陵、庐江、淮南、荆州皆是上选。
    半盏茶过后,王弘问道:“主公觉寿阳如何?”
    彭城是当今天下之中,离扬州远近相一,时隔两载再归建康,还是万分谨慎为好,不论兵事、政事,刘裕皆是步步为营,走的是老成持重,无懈可击的路子。
    吴地动盪、谢晦三人出外探查搜罗逆党,值此时节,冒然回建康,多少都有些风险。
    刘裕抚著须思量了良久,頷首道:“可。
    “”
    夜风席入堂內,素帷飘摆,灯火摇曳。
    崔浩披麻戴孝,跪坐於枢前,巍然不动。
    光阴————如白驹过————有朝·————大势如洪流————
    一阵阵力竭暮声迴荡於耳畔,崔浩左眉微颤,怔了怔,抬首看向灵枢。
    沉寂了良久,崔恬缓步入內,见油灯將枯,遂先止住了嘴,增贴灯油。
    “兄长去吃些吧。”
    崔浩无有回应,相比於崔宏病逝那天起,身形渐而消瘦,面色也逐而苍白。
    丁忧,自父母离世始,若是官员,必须辞官归祖地,守孝二十七月。
    三年丧期缩减至两年三月,看似与士庶相同,却已是最大的让渡。
    以孝治国,可非晋所开之先河,寻常人家哪怕是少了三俩天,亦会被冠以不孝之罪。
    少了足足九月,即便是礼制朝廷律令,大多数士人依是守孝三年。
    ——
    如今,崔浩已上奏自请,但拓跋嗣未有准奏,且令禁卫及马都尉穆观留守於清河,既是为恭送崔宏,也是怕有奸人作乱,保未来相国之周全。
    事实上,崔宏出仕魏国,本就是不情不愿,迫不得已而为之,奈何拓跋氏贤君辈出,这才倾注心血於其一家。
    但崔宏毕竟还是怀有私心,不论是为己还是为诸子族生,攀著拓跋氏的根,附其势,扶摇直上。
    相较之下,崔浩便————正直无私的多,一言一行,忠不可言。
    拓跋嗣每有问策,常是召崔浩入宫,而非崔宏。
    一来是因年老,二来是为明哲保身,不愿与诸鲜卑文武再起纷爭,其在世时,也是如此常常劝导崔浩。
    自刘裕北伐前,刘义符声名不显,加之拓跋嗣服散上了癮,长子拓跋燾年幼,崔宏的態度也显然有所变化。
    依照刘裕的大限,要想涉足河北乃至收復,难矣。
    但刘义符的所作所为,难免令其有所动摇,隱有交好之意。
    当然,崔氏因拓跋嗣而兴,关陇诸侯未灭,刘裕北伐之事为时过早,有些事做得太早,无用不说,反倒会招引来杀生之祸。
    在面对晋廷遣派来使臣时,拓跋嗣及百官笑顏以待,畏裕如虎。
    纵使庙堂地方贤才良將辈出,对上刘裕,满朝文武心中便生出无力之感。
    诸族之间,坚如磐石的心志已然生出一丝裂缝。
    遥望刘义符於关陇大刀阔斧,厉兵秣马,长孙道生却连偽燕都攻夺不下,都已兵临国都,却功亏一簣。
    不满和落差是对比出来的,眼见勃勃大败,关中兵马又欲向西收復河西,眾鲜卑將领只能干看著,急得团团转。
    此前崔浩进諫,合纵赫连勃勃,待刘义符发兵,攻夺平阳之事,却为拓跋嗣所拒绝。
    理由牵强但又在情理之中,崔宏病逝,崔浩守孝,尚书乃国之命脉,宰辅不復,智囊谋主不復,眼下动兵,不宜,再者,赫连勃勃早年跨著並幽二州,与冯跋定下盟约,共抗魏国,现下让他伏低联合,岂不可笑?
    半数朝臣或以为是圣上顾虑大局,体恤民情,故而不兴兵,但崔浩深知,陛下过於畏刘裕之势。
    纵容著刘氏壮大,此消彼长,国力难当,早晚会为其蚕食,尤其刘义符还那么年轻。
    明岁初,他方才十五吧?
    殿下弱他两载半,不知何时能长成。
    一边要为家父守孝,一边又要他入朝代职,忠孝两难全吶。
    “兄长既不愿回朝堂,留在族中守灵,总归要吃饭食,不然如何长久?”崔恬不再规劝,抚了下崔浩的肩,说道:“灵堂暂由弟守著,待到子时,再交由二兄守。”
    见崔浩微微頷首,崔恬心一松,上前搀扶。
    兴许是跪的太久,守孝不可用锦衣丝绸,粗麻蒲团承受太久,崔浩的双膝酸痛钻心。
    抿了下乾涸发白的唇角,崔浩一鼓作气挺身而立,站立后缓了缓,转身於门栏处,还不忘回首看了眼灵柩,及代自己守灵的崔恬,沉寂了片刻,方才出了堂。
    鞋履刚一踏过门栏,顿於其外。
    崔浩缓缓仰首,望向星空。
    繁星闪烁间,时而昏暗,时而明亮。
    枢为天,璇为地,璣为人,权为时,玉衡为音,开阳为律,摇光为星。
    三垣二十八宿,紫微垣居中央,太微垣、天市垣陪於左右。
    本该最为黯淡的天权星璀璨炫亮,坐落於七星下之紫微,更是明暗不一。
    崔浩见此一幕,顿觉诡譎难测,若无浑仪卦象相辅,单以肉眼难以决断。
    胸腔略微起伏过后,再次平復。
    父亲之尸首尚停摆於己身后,至此之际,却还瞩目於星象,实在不该。
    轻嘆了一声,崔浩思量之余,步至厨房。
    从尚有温热的锅炉中舀了碗麦粥,有条不紊的抿食起来。
    坞中的奴僕有的已遣散至別坞,有的已睡下。
    侍奉守孝,子嗣当事事亲为,哪怕就是这吃食,也当如是。
    汤碗见了底,崔浩虽未饱腹,但未再进食,开始收拾起厨房。
    烛火不经意间黯淡下来,屋外一阵风袭来,霎时寂灭。
    听得屋瓦颤动声,崔浩顿了顿,神情一凝,退至於昏暗处。
    脚步声轻如蝉翼,徐徐摩挲至屋內。
    “崔君。”
    青年得知崔浩已有所察觉,不见踪影,遂轻声唤道。
    数刻过后,屋內还是未有回应。
    蒙著兜衫的青年额上已浮出层层冷汗,小心翼翼的往屋中探查。
    “崔君,仆无敢有相害之意,此来————是受恩主所託。”
    灰暗之中寂静无声,青年听见微弱的呼吸声,没有深入,驻足於门旁,將月光遮挡於背,轻声述说道:“崔君怀王佐济世之才,现今深得魏主恩宠,吾自知无能招揽,也不愿令君染上不忠之名——————————”
    话到一半,崔浩已有持刀突出之意,奈何身子骨软弱无力,此时冒进,多半反受其制。
    再者————安知此鹰犬,是何人所蓄养?
    “吾闻君父离世,因相隔於万里,无能道愐————”
    “一臣不侍二主,你自退去。”崔浩出声决然道。
    打断进言后,青年全然无视,又道:“百年纷乱,因司马氏而起,五胡乱华,山河破碎,魏主虽贤明,但无一统之势,问鼎之能————君有留侯之才————昔留侯辅汉高祖而安天下,今宋高祖————”
    “够了!”
    崔浩须鬢震颤,手持柴刀而上。
    灰光乍现,青年本想闪躲,无料崔浩早有预谋,非是向其首躯,而是向其左臂砍去。
    “噗嗤!”
    因刀尖顿挫,只得於其皮肉麵上留下一条血痕,及留落在地的寸缕黑布。
    二弟崔简闻声,慌不迭的赶至厨房。
    等他见著崔浩时,后者已於门前矗立,手中的柴刀还在滴血。
    “兄长?!”
    “有晋廷细作潜入坞中!速去通稟穆都尉!”
    崔简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崔浩,高声呼喊。
    须臾,穆观焦急的领著鲜卑武士冲入坞中,看到崔浩后,即刻上前安抚道:“崔——君可有受伤?”
    崔浩微闔著双目,直视著穆观。
    借著孱弱的幌子,崔浩几番观摩,见其衣冠不整,神情慌乱,一时间,端倪不出真偽,遂直言述说道:“贼子乘夜翻过坞墙——————————欲行刺掳掠。”
    闻言,穆观旋即遣派了百余名武士於坞內外搜罗,此后,他便孤身一人上前,愧疚拱手道:“是我疏忽了吶!险让崔君————”穆观懊恼一嘆:“唉!”
    “穆都尉不必如此。”崔浩上前挽住其臂膀,说道:“是我为了孝节,欲令家父於夜中安生清净,失了守备,方有此劫难。”
    “陛下遣我护崔君之周全——这才归乡几日————唉。”穆观哀声嘆道。
    二人相互安抚了一番后,穆观再遣轻骑,至县中徵调守卒,亲自於坞內外站守戍卫。
    崔浩正要回灵堂,但被崔简阻拦,搀扶至寢屋中,闭上了门。
    “兄长————这到底是怎回事?”
    崔浩摇了摇头,道:”勿要再问,此是我命中劫难,躲不过。”
    崔简显是不信,可见崔浩郑重的脸色,按耐住了唇舌。
    顷刻后,他又压低了声音,问道:“是——那刘————”
    崔浩紧皱双眉,依是沉默不应。
    崔简见状,若有所思,半晌过后,瞳孔瞪大,其意会之后,亦是沉默了下来。
    唉————金刀——金刀之祸吶。
    嘆声过后,崔简道:“兄长今夜先睡下,好生休养,父亲就令弟与叔玄守著。”
    这一次,崔浩未有决然相拒,而是严加叮嘱道:“事关————万不可胡思乱想,代为兄一併告诉叔玄。”
    崔简点了点头,步履沉重的离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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