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刘寄奴 - 第351章 韜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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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1章 韜略
    “嘚嘚——”马蹄踏在乾涸泥路之上,一抬一落,蒸汽腾发。
    百余名骑士掠过一片片人头攒动,略有雏形的暗黄麦田,奔驰於城门之下。
    门前队正望向身著薄如蝉翼的锦衫的为首者,窥清其面容后,当即驱退道中百姓士卒,让出一条驰道。
    “既是王公——便不用了。”队正拱手笑道。
    王镇恶令弟王渊翻身下马,出示了信令后,方才再行纵马,掠过平朔而入。
    於途中,王镇恶放缓马速之余,还不忘遥望宫城。
    “德祖至何处了?”
    “薛帛移镇蒲坂,毛公需交接军务,故而晚了兄长一步。”王渊同王镇恶並轡而行,说道:“此时该已至渭河,今日当能赶至长安。”
    王镇恶扫阅左右士庶,路过家府时,瞟了眼,未顿足入內休憩。
    这入夏之后,四方动盪层出不穷,如今三吴天灾已去,人祸却不知何时能毕,或许已经安稳,消息未传入关中。
    南边出了灾祸,河北亦不安生,魏燕交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知冯跋是许诺了蠕蠕诸胡部些什么,援军一至,长孙道声便撤了。
    掳掠了些民户,得了小利归国,倒也算不得动盪,偏偏崔宏病逝,这位留守庙堂,做擎天柱的宰辅一死,连带著神童,天子之右臂一齐离了京畿,归往老家清河。
    好在死的只是重臣,而非天子,乱是乱不起来,只是崔氏做河北士族之首,崔宏的重要性近乎等同於王谢两家权臣。
    而其子崔浩若真要守孝三年,汉士群龙无首,拓跋嗣左右身边近臣內侍,皆是鲜卑人,这无疑是放著大窟窿不补,任由蛇鼠往里钻。
    似如长孙嵩、於栗、安同等鲜卑重臣,各有所寸长,前者外放於边疆,將功赎罪之余,也是为牢牢守住山西,观望平阳、河东,乃至关陇局势.
    后者有勇略文才,但要令其统任尚书令治国,则是小材大用,出了差错灾祸,更是难以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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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而言之,中书、尚书二省,多由河北才望兼备之士担任,而能及崔宏者,唯有崔浩,同一时间失了两人,主心骨不復,汉臣於庙堂的地位话语权大打折扣。
    尤其是拓跋嗣喜好姚氏,又常嫁女於诸护降臣,以此笼络擢用,姚和都即便真要才干,初来乍到,寸功未立,竟任此等权职,岂能令人心服。
    当然,姚氏位比天后,也就任用姚和都这一名叔父做外戚,闹不太大风雨。
    但此一兆头,显是后宫干政,若非拓跋嗣正值壮年”,皇长子燾聪慧绝伦,加之其曾受皇爷爷,太祖珪讚誉—一成吾业者,必此子也,方无人劝諫阻绝。
    如今明虽未立太子,暗里却已定下,从拓跋嗣委派那些老师便能看出,只要其茁壮长成,未有早夭,必將是一代中兴之主。
    “崔宏这一死,河东诸郡確能安稳了些许。”王镇恶抚鬢说道。
    王渊一笑,说道:“崔宏患病之时,与刘公相差不过月余,亦有一年半载,现今刘公转愈,他到是先行撑不住了。”
    王镇恶皱了皱眉,瞥了他一眼,后者见状,意识有失了,收敛了笑意。
    两朝首辅,事关朝局,即便刘穆之如下安康,岂知是不是迴光返照?
    关中离江左太远,消息滯后是无可避免之事,王渊现在笑嘻嘻的,要是一语成了讖——————
    沉默了会,王渊近前了些,说道:“区区一仇池郡,世子召兄长、毛公入京,可是过於————谨慎了?”
    別看王镇恶受刘义符信重不已,还曾交予麒麟军权,但现下其镇东幽州不过数月时日,这又即刻召回长安,要向仇池用兵,理由有些牵强。
    也非眾人轻敌,王镇恶毕竟是拥灭国之功,能与赫连勃勃平分秋色之帅,反观杨盛,能建仇池安稳至今,纯粹是四方诸侯无意动他,看不上这块蝇虫小肉罢了,而非其武略过人。
    就这么一支小虫,国祚堪比两秦,杨盛自也是审时度势之人,该卑躬屈膝时,绝不含糊。
    杨盛腾挪交战,两取汉中,朱龄石率军入蜀,前者乖巧如孩童般的空出城野,供其入主汉中。
    当然,他也曾尝试坚守,奈何以卵击石,无可匹敌,遂不得不撤。
    就仇池两郡之地,於夹缝中生存转圜,不论武功,令其入庙堂从政,也是一把好手。
    不过,仇池兵说强也强,说弱也弱,主要还是看跟谁打。
    能够大胜秦军,懂得借用时势地利,鼓摇人心,也弱不到哪去。
    可要相比於关陇诸將,刘义符麾下这一套班底,实在是有些不够看。
    即便是用赵玄、刘荣祖,或是沈家兄弟、朱超石等,配以强军,又令朱林於汉中相辅,两路进军,克之非难事。
    王镇恶於宫门前下了马,交由令符於陈泽后,不徐不疾的行走於宫道中。
    因功勋避亲,不论是建康还是未央,王渊都未曾亲自踏入过,此时见巍峨殿宇,想起將后战事及兄长独领自己入京,遂心血来潮,笑问道:“兄长,功有大小多寡之分,仇池虽小,可也是一方诸侯,建有国號,配以官员,此战若擒得杨盛,尽收其地,是否也是————灭国之功?”
    王镇恶无所动摇的朝著西宫尚书台走去,行至半途,见宫人不復,说道:“你以为,世子为何要无端攻仇池?”
    “开疆扩土。”
    “杨盛受封仇池公,何来过一说?”王镇恶道:“若非迫不得已,世子无需召为兄入京。”
    王渊看著王镇恶的目光,垂头思绪著,稍有端倪,却又不尽然,额顶处顿觉晕厥。
    眼下王镇恶领著王渊来,也是有推功之意,几个胞弟带在身旁多载,资歷匪浅,盖因己锋芒太盛,无有拿得出台面的战功。
    闕阶前,仓部曹淳于昱,脸色为难的出了殿,见著王镇恶兄弟二人,並未面露惊诧之色,苦笑一声,作揖道:“王公,王君。”
    王镇恶頷首以后,三人本要错肩而过,淳于昱犹豫了片刻,回首道:“王公来得早,也可代仆劝一劝世子————仇池弹丸之地,取之无用矣。”
    王镇恶顿足听了听,未作回应,踏阶而上。
    王渊年不及三十,不过参军一职,於眾多尚书將佐之中犹如微末,只得於门尾处候著,时不时观望向首案前,提笔批阅奏报的刘义符。
    想见这位麒麟世子並不难,只要到田地、军营、或是府兵家户中,便能寻得,其总是一副亲和的模样,以至於令许多人有所迷惑。
    当初入长安时,王渊可是亲眼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庞於街市斩首,这还是在取得大胜,士气正旺之时。
    王镇恶常与毛德祖坐论相谈,后者谈笑风生,前者则总是深沉忧虑,时常谈有明哲保身之举,好似隨时会有铡刀落在脖颈似的,如履薄冰。
    王渊也知晓,作为亲兄弟,倘若兄长失了势,落了难,他们几人有一个算一个,无能倖免。
    常言道,苟富贵,勿相望,但这也只仅限於兄弟妻友之间,而君臣————则多是鸟尽弓藏。
    如今看似天下四分,一统之时尚早,可要真到了那时才做准备、收敛,已然为时过晚。
    想到此处,王渊看著刘义符起身相迎时露出的笑意,未有因兄长受殊誉而得意,脊背脖颈间隱有一丝凉意,他分不出这是殿宇宽敞所致,还是遐想飘忽所致。
    “王公来了。”刘义符待王镇恶入座后,令宫人勘茶,笑道:“毛公酉时当至长安,届时我也已休沐归家,可於府中接风洗尘。”
    刘义符未有谈及魏廷,也未谈及用兵之事,这让王镇恶略感不適。
    相比於嘘寒问暖一番,直言不讳,倒能证明自己与其无有隔阂,而说场面话,是不是真心假意,难以判断。
    好在刘义符问的多是军政民生,这才令他心安了些许。
    “公可知军府?”刘义符抿茶问道。
    “世子是要在东幽州设军府?”
    “王公可是要言兵在精而不在多?”刘义符笑了笑,说道:“我已在雍州设军府五千户,步子迈大,眼下当是好生练兵,投於实战,有了经验,往后再设也不迟。”
    云戎府五千余轻重骑兵及西府军五千人,共计一万,此次出征自是要做中军,交由王镇恶统率。
    七月初至长安,等待风声良机,令王、毛二人熟悉一下军伍,筹备半月,八月初时便可发兵西进。
    见王镇恶頷首以应,刘义符思索了片刻,问道:“檀將军那两位裨將,堪当大任否?”
    此下檀道济於定阳移镇东幽,代刺史戍边之职,又王基、王康等人从侧辅佐,其心腹將佐苟卓依暂留平阳,任郡主簿一职。
    除此之外,刘义符还从中得知檀道济相识多年,情如兄弟的两位心腹大將”。
    勃勃势微,国內人人自危,不乏有转投魏国者。
    也无怪乎拓跋嗣对北燕战事心怀激愤,掳掠了一万余民户,尚不如夏国诸部投效的人马多,光是刘义符所知悉的,就有两三大部,七八小部,如匈奴大姓呼延氏,率部三万余迁徙至西河,归於长孙嵩统筹。
    饶是如此,本部铁弗氏、鲜卑叱干氏依纹丝不动,依有充足南下攻定阳的兵力,为此刘义符不得不重视。
    这两位大將”,是於討伐桓玄时投奔檀道济,乃沛郡人士,名高进之、薛彤,因其经歷与勇略,时被称为关张。
    至於檀道济这个刘”,则因忌讳,无人敢言。
    高进之之父瓚,友妻受辱,为故友报仇,杀害了数人,从此亡命天涯,后投了军,因勇武受擢拔为参军裨將。
    薛彤是其乡友,为人重情义,勇力更甚。
    二人才能脾性相像关张,而高进之的遭遇及美鬢,故而有此称呼。
    “入豫州时,薛彤、高进之多有斩获,入陕中时亦然,从戎近十载,仆以为,堪任。”王镇恶恳然道。
    “那便好。”刘义符稍有安心道。
    他对高薛两人鲜有听闻,此时令其镇守定阳,对檀道济任心腹亲將有所怀疑,实属情理之中。
    事实上,刘义符反对的不是任人为亲,你用亲朋党友无问题,但总得支楞起来,不畏敌强,只惧友蠢的道理,他是深有同感。
    谈论了军务及幽州境况后,刘义符朝向面无声色的顏延之说道:“老师,此行出征,若算及辅兵杂役等,动兵不过五万,府库充盈,又降临秋收,当先拨调二十万石及天水以屯,赵將军那,我已遣驛卒支会。”
    顏延之本是严词相拒,但刘义符执意要发兵,他也拦不住。
    如今关陇秦地犹如自成一国,往前还需从江淮等地运调军粮,几番动輒后,竟能够自给自足。
    当然,若有变故,旷日持久,荆州、司陕还能鼎立相援,调动五万人马,对於財政而言,损耗可以接受。
    除去中军一万士卒,刘义符欲调朱超石及麾下步骑五千相佐、又揩同益州刺史朱林自汉中发兵做一路偏军。
    军卒概有两万余,再从陇右就地徵调一万余民夫、青壮,便可將损耗降至最小,攻伐时间於半年內,绝无问题。
    再者,刘义符已令王镇恶、毛德祖做主將,远不用六月之久,仇池山塬谷底眾多不假,但要比及潼关,实是小巫见大巫。
    更何况王毛本就擅於攻城掠地,於平原旷野用骑兵反是短处。
    不过,也正因刘义符大动兵戈,顏延之才不愿答应。
    如若要攻仇池,根本无需五万兵及两位重將,他听得陈默於淳于昱那调了不少金银布匹,运往陇右,虽未制止,但已有所揣摩。
    “世子此番西征,当真只是为攻夺仇池?”顏延之故问道。
    听此,於殿中理政的王尚、梁喜、王修、杜坦、杜驥等纷纷偏首望去。
    言外之意十分瞭然,刘义符不止於蝇头小利,此时西疆唯有乞伏氏最为夺目,至於北凉,则是离远了不少。
    远交近攻,即便不伐仇池,也当是向乞伏炽磐用兵。
    见刘义符未否决,一时默然,顏延之沉眉道:“府库钱粮堆积,此乃兴復之象,此番用兵不成,又要耗费多少,世子知晓————”
    顿了下,顏延之道:“若有六成胜算,不该,有七成,这二十万石我也无可阻拦。”
    对於刘义符、王镇恶等,顏延之自是放心,不会担心战事失利,但他在其位,任度支尚书,不能严管钱粮,乃是瀆职。
    “八成。”刘义符振声道:“我有八成把握。”
    刘义符也不明说,只是义正言辞的告诉眾人,此番发兵,利大於弊。
    顏延之点了点投,即刻动笔擬信,加以印璽,起身作揖离去。
    尚书一眾佐臣,最知兵的乃是毛修之,其——武略便不用多说,连他都未出言劝阻,王修、梁喜等自是无话可说,而王尚,戍边经营凉州多载,自是有些见解分量。
    只见他沉吟了数刻,说道:“乞伏炽磐当初仓皇奔逃至长安,求——姚公收留,而后復国建偽秦,这几年来,同土谷浑、沮渠蒙逊相爭,胜多败少,世子——
    不可小覷。”
    梁喜见王尚进言,不愿甘若无物,也起身进言道:“乞伏炽磐自建秦起,国力日渐强盛,可集结之兵马,不下於五万,骑军概有三万余,世子发五万兵,灭仇池不难,可要灭秦————不够。”
    刘义符先前还说兵在精而不贵多,此时梁喜再言,却未否认,而是说道:“梁僕射以外,当再增派多少人马?”
    “主公南归时,车乘、战船、大弩等都遗留在武库,光靠辅兵卒役充当军阵,抵御秦骑,难矣。”梁喜思量道:“少说得再调一万士卒,再令刘刺史、赵將军作策应————”
    他说的皆是实话,乞伏鲜卑,多年征战,早已养出了一支精骑,近年来士气兵锋有所钝,却不失锐利。
    陇右本就有一万守卒,从雍州、扶风等郡各抽两三千士卒,分均至各县,也不过数百人,东西幽州的兵马动不得,驻守在华山、潼关的留守於腹地的士卒大可徵调。
    “西幽州的兵无需动,待到王公灭仇池后,天水略阳的可徵调。”刘义符说道。
    由此开始,殿內便细加商酌其了战事,有了几番先例,王尚等都表以支持,其中有见刘裕进位之因,有立佐命功之欲,亦有盼著那眾多府兵逝去的念想。
    占地近九千顷,多依京兆,算是將各家本该兼併的田亩夺去不少,明里暗里忤逆不得,只能盼著其於征伐中战死,空出一顷田地来。
    至於剩下二十亩左右的世田,不过是小头,先將大头收回来,才是首要。
    “华山郡守王敬先、越骑校尉阎生可为偏军之將————”
    兜兜转转了一番,梁喜举荐道。
    刘义符哼笑了一声,婉拒后,令武士取来的舆图木架,摆设在殿中,向著眾文武述说道:“收復天水后,姚艾率部卒数千之眾,投奔乞伏炽磐,前者虽受任为征东大將军,但已有所不满,隱有投效沮渠蒙逊之意,同叔父姚俊及將佐,却不愿辗转北上,此为其一————”
    刘义符思忖著,娓娓道来:“去岁末,乙弗鲜卑部大乌地延,领两万户归附乞伏炽磐,今岁初病逝,兄终弟及,其弟乙弗他子继任,將兄子送於西平作质,他子之从弟,提孤心有不忿,意欲西归,此为其二。”
    本还有其三,刘义符权衡了利弊后,还是打算勿要声张,如今还未有讯息,说了无用,若教王尚等走了嘴,同族亲论说,多半要坏事。
    “我原以为沮渠蒙逊要比乞伏炽磐势强,现下有了李凉与其平分疆域,已然不及后者。”
    刘义符比划著名舆图说道:“北至金城郡,南至陇西郡,西至西平郡、赤水,数千里之地,户不下十万,能战之士不下五万。”
    “看似鼎盛,实则外强中乾。”刘义符振振有词道:“掳掠的民户、归附的五胡部族,其丈人禿髮氏之余部,皆未与其同出一心,加之姚艾、提孤有反叛之意,国中缺漏危患隱而不发,待王公诸將率强军征討,即便未能灭其国,亦可收复数郡之地!”
    话音落下,殿內噤若寒蝉。
    站於末尾处的王渊此时心潮澎湃,已迫不得及隨兄长出征,大建功业。
    刘义符扫向眾人,於王渊身上停留了片刻,述说著两军优劣及杨盛仇池的境况。
    这一谈,费时不知多久,待到天色黯淡,毛德祖入长安后,方才打住。
    光是纸上谈兵无用,军需粮草皆要落到实处,安排完大小事务后,刘义符遂与王镇恶离了殿。
    及北宫门处,便见毛德祖正趁著等候的閒暇,与陈泽相谈。
    “宫城武备兹事体大,不可疏忽,丞相府更当谨慎————”毛德祖肃声叮嘱道:“世子常至乡野巡视,左右带的甲士切不可少,你切勿何事都听他,一队士卒不能少————”
    “毛公!”刘义符笑声招手道。
    二人见正主將近,笑了笑,相继作揖。
    “毛公平日里饭食几何吶?”
    刘义符一边缓步至车乘,一边询问毛德祖的近况,后者一一应答,无所顾忌。
    登上輅车后,三人再次相聚,敘旧之后,刘义符便会晤著殿中调遣,述说与毛德祖。
    “世子用兵当真是愈发老道。”毛德祖抚须慰然道。
    他还依稀记得入柏谷坞时,收赵玄千余降军,如何收拢人心、如何收编建制等军务,刘义符皆要仔细相询,无有缺漏。
    后来不知从哪本兵书上学来,或是刘裕暗中传授,刘义符自创了一套赏罚擢拔的军制,以麒麟军的成果来看,大有成效。
    刘义符看著毛德祖须鬢上愈发参多的白髮,心有感嘆,慨然道:“军伍之中,若无老卒领著新卒,授以经验,要建强军,何其难也。”
    兵法要略从古至今,半数是家传所授,半数是从生死之战中试错而得之,两者无可比擬。
    “我有此精进,全赖父亲、毛公、王公所教导。”刘义符神情挚然道。
    策马在旁的王渊听著,心中五味杂陈。
    要说倾囊相授,他隨兄长七八载,也未见得————罢了。
    天命加身,主公之子,此乃一脉相承尔。
    王府。
    “宗令史。”
    奴僕躬身行礼后,领著宗敞快步入內,掠过院道,於书房外顿步,轻叩屋门。
    “郎主,宗君来了。”
    ——————
    听得屋內没有回应,奴僕贴著门,倾听著微弱鼾声,一时间陷入两难。
    “郎主似是睡了————要不————”
    未等奴僕话完,宗已推门而入。
    “嘎吱”一声,王尚从躺椅上一颤,双眼朦朧不清。
    “入寢之时,王僕射有何要事唤我。”
    熟悉的冷冽声入耳,王尚笑骂道:“是你教我好生苦等,竟还先一步斥问。”
    揉搓了下眉眼,王尚將丝枕头作隱囊,枕在腰间处,正身,道:“这胡椅確是舒坦,难怪受汉灵喜爱————————————”
    宗敞不发一言,显是被打扰了睡意,心有不忿。
    王尚已然习惯,自言自语道:“世子欲伐乞伏氏,此事你可知?”
    宗敞先是面露诧异,后是摇头否决。
    “此事唯有诸尚书知晓,世子厉兵秣马,是为仇池,你可知?”
    “知。”
    “仇池位於两国鼎立之处,倘若用兵,乞伏炽磐颇有机敏,见边塞风起,必当有所防备————”王尚缓声道:“世子之意,是要令你作使臣,向其借道,述说原由。”
    “安抚之余。”王尚顿了下,低声道:“可遣人至宫廷——————”
    “枹罕虽无像样宫城,到底是设有宫闈————你觉我一使臣,作此事行否?”听著,宗敞眉头紧锁,说道:“反倒要令他起疑。”
    多年来秉持机要,出使诸国,宗敞心思敏锐,一听便出言相拒。
    “你未知实情,怎可断言。”王尚正色道:“届时里外皆有人,你勿要错过,也勿要张扬,有了先例,他这几年,防备不浅吶。”
    “谁的人,是那肆主?”
    提及陈默,二人也不由沉默了起来。
    原本是一无足轻重的弃子,如今领著甘旨楼,同那领监察曹郭行,一明一暗,上躥下跳的,令人厌烦。
    “今昔不同往日,同侍一主,过去便过去了。”
    王尚不是嫉妒陈默,而是其衡了自己的权,往前內外机要,安插谍线,皆是他与宗敞二人之权,尤其是一乡野黔首,若非靠他恩养,早已是路边犬骨。
    “除去他的人,禿髮部上下,你皆要打点。”王尚抹去眼中阴翳之色,道:“那偽后及兄妹,需慎之又慎。”
    宗面无声色的接过信令。
    “缺何物,何人,儘管討要,备齐后,即刻启程。”
    言罢,王尚长嘆一声,神情希冀道:“若要復凉州————令————胡威与你同去吧。”
    王尚枯坐於案前,沉默良久。
    三千匹马,三千户人家,凉州五郡之地尽失,先帝蒙受奸人所蒙蔽,如之奈何也?
    时凉州別驾宗、治中张穆、主薄边宪、胡威上奏,道他於凉州之功绩,此后归尽不至一月,指斥之奏如同雪花般堆叠於御案前。
    宗敞之文章,得姚兴青睞,匹魏之陈琳、徐干,晋之潘岳、陆机,加之吕超於旁转圜,这才使他安然出了詔狱。
    五载不多,亦不少,凉州几经易手,也不知该是何模样?
    张穆下注姚懿,参与兄弟之间爭斗,死无全尸,边宪前岁病逝,如今唯有胡威安在,算上宗,已然是仅剩不多的亲党,秦台建,无了官职,总该拉一把。
    接连頷首相应后,宗再行推门而出。
    吱呀”一声,屋门严丝合缝闭上。
    滯留於屋檐之上的黑鸦瞳孔一缩,骤然腾飞而起,转瞬间隱匿於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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