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刘寄奴 - 第342章 辰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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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2章 辰別
    自东幽州任命下达,杏城维稳后,前锋四路兵马齐进。
    州郡灭佛,並未过多干涉至前锋战事,对著残局,仅剩的氐虏溃军,诸军几乎是排山倒海之势,一路横压而过。
    四月八日,傅弘之、沈林子二路进军安定,西进途中,不乏有掉队掳掠民户之夏骑。
    人数不多,但繁杂,无了漕运相给,不能坐视不管,委任安定骑军剿盪追击。
    在斩首数百余,保证粮道安稳后,再而迅疾进军,於四月十日进驻空空荡荡的安定城。
    与此同时,朱超石於四月初携五千步骑入天水,揩同赵玄、刘荣祖发兵北上,自略阳攻伐至平凉。
    赵玄受命留守陇右,朱、刘二人继而领兵进击陇东。
    赫连勃勃北撤后,已將近半月时日,郡城的守军尽数撤离,直至晋军兵临城下,唯剩下各氐部守兵,高占城头。
    得知部首徐师高退守陇东,占据郡城北阳,刘荣祖做先锋。
    猛攻北阳县半日,城破,徐师高授首,头颅为刘荣祖亲自斩下,连同著安定所俘获夏、氐诸俘虏,共计六千余人,押送回京。
    四月十六日,俘虏缴获的队伍隨同各州郡抄掠沙门所得一齐至长安。
    丞相府外的驰道车乘川流不息,作为刘裕五十五岁的生辰,捷报队伍传送的恰到好处,在眾將的盛情乏下,还是简略的操办了一番庆功宴。
    诸將镇守於各地方,为了维稳,未能回京兆,但都心照不宣的献上了心意,大多都是些玉器锦帛,虽然庸俗,但也来的实在。
    而家產万贯不止的王镇恶,令弟弟王康筹集生辰礼,一连奉上了九辆钱帛,刘裕本就不愿办下这次宴饮,奈何眾人劝諫是为诸將士庆功,或是为————送行。
    最后也只好勉为其难的转了手,运入府库,充用国资。
    “今岭北之地尽復,关陇安平,诸卿功不可没。”
    刘裕象徵性的勉励左右几句,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眾人恭谦的起身连称不敢后,也一同对饮而尽。
    丞相府一反往日的肃穆沉寂,鲜有令人感到鬆懈舒心。
    待酒水饮尽,一眾侍婢不敢怠慢,纷纷轻身近前,再次为诸公斟酒。
    刘裕手持奏报,於宴饮之余,阅览著岭北前军的战损、缴获等,时而饮一口酒,吃一口菜,面色也渐而配红了起来。
    今日虽是他的生辰,欢庆之余,又难免神伤,光阴似箭,过的实在太过。
    即便近年来风调雨顺,开疆扩土,功名盛极一时,若不趁余暉尚在荣登大典,更待何时?
    想到此处,刘裕环视了堂內一眼,不见麒麟儿的身影,诧异问道:“车兵何去?”
    恭候在旁侍女轻声笑道:“世子说是要亲自为主人做汤饼,该是很快就来了。”
    听此,刘裕怔了下,抚须道:“位处显要,如烹菜般的閒事,他执意要做,你等也当拦著。”
    “是。”
    口中如此说,刘裕心中还是欣慰的。
    不过有时他也会感到错觉,觉得刘义符不大真实,仔细回想一番,自从其坠马起,一切都好似变了。
    放到往前,刘裕都不敢想像一向不务正业的长子,文武兼备,安定一方。
    虽说做为储君,刘义符迟早要担起重任,但確是有些太早。
    到了明日,他便年及五十五,而刘义符才多大,十四?
    想来也觉得惊骇。
    自己如今揪一揪他的不足、不是,都变得十分困难。
    往常刘义符同刘义真玩乐至天黑归家,没少受张氏、孙氏二人的训斥,刘裕忙碌归家后,作壁上观,时而训斥,时而抚慰,亦是不亦乐乎。
    看著堂中抚琴歌舞的十余名乐姬,刘裕只觉烦琐无味,鶯鶯燕燕、满堂华彩乐,琳琅满目献上礼器,都难以在他心中掀起丝毫波澜。
    他的生日,也是母亲赵氏的祭日,萧氏待他极好,视若己出,可终归不比生母。
    每当想到诞生时,家境贫寒,无乳水哺育,险些而因此夭折,刘裕便会自觉天命加身,而非是属僚们的恭维之言。
    一甲子过去,年轻时不諳世事,蹉跎了大好岁月,时近中年醒悟,却已有些晚了。
    时至今日,一同於京口从戎投军的袍泽大多数都离他而去,短短二十载,不知胜了多少次,加之灭秦破夏,二十载的武功,已然抵得上司马氏国祚一百余年之所和。
    他若不取,堪谁取之?
    生辰本该欢喜,但刘裕难免生出一阵阵紧迫感。
    感彼时桓温北伐功败,在王谢两家的阻力下,未能如愿加九锡,篡夺晋室江山。
    其子桓玄建楚,却未有人君之像,无帝王之为,最终国灭身亡,原因繁多。
    桓氏本就是桥姓大族,桓玄欲励精图治,整顿朝野地方,但对著眾多世家,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游猎享乐、大兴土木,昏君做的事一件也没落下。
    曾几何时,桓玄奉道,对沙门打压抑制,有所作为,却不多,未能同刘义符般赶尽杀绝”的推平佛寺,无故”屠戮各主持、禪师。
    饶是如此,刘义符仍是眾人津津乐道的仁主之典范,只不过语气用词要比以往更加谨慎,生怕言行有失。
    因那大寺前的一番仁德豪言,在佛教门徒数不胜数的境况下,刘义符仁望不减反增,当真是怪哉。
    自从当街弒君以后,君权神授那一套已经论说已渐渐落寞,此下却又有兴復的兆头,刘裕確是始料未及。
    仔细一想,从徐坞起,刘义符已然要比他更为在乎庶民人心,至於世家寒门,也是只对德才者礼待,其余中庸无能者,则又是另一番作態。
    思绪之间,刘义符已越过花丛,捧上了一碗香气四溢的汤饼。
    刘裕看著其额上浮著的热汗,从一旁的侍女手中接过巾帕,微一起身,隨意的抹了抹,笑道:“坐吧。”
    “父亲该趁热吃。”刘义符笑了笑,坐至侧案。
    在这父慈子孝的做派下,令一眾士臣面露会心慨然之色。
    莫说男儿,就是女儿,未出阁前,也不见得会亲手下厨做餐。
    除去那靠手艺做活的厨夫,鲜有男儿会入得厨堂。
    刘裕举筷后,见著眼赤红汤底白面上,浮著一层金黄,楞次分明,形如骄阳的蛋片,露出疑惑。
    “此为煎蛋,是將蛋液洒在铁锅中,以大火荤油炙烤所成。”
    听著,刘裕咀嚼起来,顿感新奇,又尝了尝色泽红润的牛羊燉肉,甚合心意,半晌过后,汤碗便见了底。
    见老父亲吃的香甜,刘义符遂也心满意足的举筷用餐。
    酒过两巡后,眾人的脸色都渐渐的变得緋红。
    薛谨迷迷瞪瞪的望向首位,沉吟犹豫了良久后,起身出列。
    “主公。”
    刘裕看去,问道:“法顺有何事諫言吶?”
    言罢,眾文士瞩目望去,薛徽本在半眯著养神,见得薛谨作態,老脸一黑。
    “不知————主公欲何时启程南下?”薛谨抿了抿嘴,正声道。
    “主公,法顺此前从未沾染过酒酿,今日是主公之生辰,这才破了戒,酒后胡言。”
    薛徽颤颤巍巍的起了身,为薛谨辩驳道。
    “无妨,饮酒误事之例多矣,若非迫不得已,我亦不会饮酒。”刘裕抚须笑道,全然不在意薛谨所言。
    见此,薛徽缓了口气,皱眉的看向薛谨,后者为其一瞪,身心冷凛,目光躲闪。
    就在这避锋之余,薛谨不经意间望向了刘义符,后者此时也正目不转睛的看著他,神情耐人寻味,似在笑,又似在警示。
    “仆——仆好诗辞,自幼於书中知悉江左之锦绣山川,久仰康乐公之才,故而心切————”
    刘裕摆了摆手,笑道:“年轻气血旺盛,偶有性情之举,不为过失,遥想当年,我同你这般年纪,无非是于田野、川河间耕农、打渔。”
    “主公所感山水之乐,远要比辞赋几倍真切!”王尚出声说道。
    “王公所言极是,天下何处无田野山水,与其吟诗作赋,倒不如自去体会。”杜坦附和道。
    薛徽微笑看向二人,说道:“法顺太过於纸张之上,阅览广而浅薄,欠缺磨练,有主公提携作率,仆也就安心了。”
    堂內眾人,就是连奴僕都能看出,薛谨先前所言是何,此下口风大变,王尚等出口解围,这才避免扫了刘裕的兴。
    说实话,薛徽已然有些后悔逼著薛谨做出决断,今日险些闹出大祸,安知亲至建康后,是否会为士臣们蒙蔽,犯下大错。
    隨著一杯杯酒水下肚,气氛热络起来,但宴会已近尾声。
    王尚、梁喜等见刘裕有睏乏之色,知趣的摆出一副睏乏,昏昏欲睡的模样。
    “王卿近日来劳累,该当好生歇息。”刘裕缓声说道。
    王尚苦笑一声,说道:“臣————此下关陇战事彻底停歇,民生顺遂,仆每当身觉安逸,便不自由的懈怠,令主公见笑了。”
    刘裕闻言,亦是有所同感。
    问鼎天下是他的心气,一旦鬆懈止步,失了心气,也该是寿元將尽之时。
    思绪飘飞过后,刘裕回悟过来,得知在生辰宴上遐想著百年之后,实在不妥,也犯了忌讳。
    “关陇平定,应当遵从黄老之说,与民休养生息。”刘裕平和说道:“士深病逝,季恭比昭明还要年长三载,操持著天下政务,事繁食少,非长久之计也。”
    话音落下,薛谨神色一凝,犹如凉水扑面,醉意尽散,端正了身子,侧耳倾听著。
    薛徽、王尚等有所预料,此时相应,心有自得暗喜,可脸上却是一副忧愁。
    有刘裕坐镇长安,刘义符当真是无所畏惧,什么事都敢做,今日动沙门,明日是否会动自家门楣,也犹未可知。
    毕竟刘义符几番苛待官吏,建台建监察院,还弄了个绩册来平替九品中正制,士人们面上不显,心里却皆是腹誹怨言。
    往前只有將部曲、庄客,或是寒门僚吏视作牛马驴骡驱使,不曾想今非昔比,逆行倒施起来,自后汉以来,为君主者,也就唯有刘义符一人如此做派。
    顏延之、江秉之、毛修之、蒯恩等早已知悉,听刘裕谈起,也是端直挺身,犹临大敌般恭听。
    起初刘裕便与他们通过气,此一行再回关中,少则要一年半载,多则————或不再入关,而是令刘义符主镇,向西爭伐。
    这其中变数,还是因为迁都一事未有定论,刘裕知晓江左各家会反对,可也未曾试探其底线,到底是否有可行之处,还是一片迷雾。
    倘若真要迁都,首选於洛阳,次选於彭城,无论如何也不会选址在长安。
    天下的重心在河北、中原、江左三处,关中已然黯淡下台,无需多虑,这也是为何刘裕欣然应允,刘义符建秦台的首因。
    其实在刘裕心中,已然不將西北诸侯视为敌人,赫连勃勃大败,成了守成之君,无力涉及关陇,倘若再起北伐大业,定都在司隶中原为最佳之选。
    有著河东平阳做应援,完全可绕过河內的层层林垒,攻取山西后,过太行八径,入并州,直捣黄龙,攻取平城。
    如若尽遂人愿,平定河北不过是在一瞬之间,此后收復残局,用不著三两载,便能一统天下。
    当然,此番念想,有些过於不切实际,倘若巍军坚守不战,以骑军做袭扰,无漕运水师之利,一切皆是空谈妄想。
    制定大局战略,对於刘裕来说似如儿戏,不值一提,令他棘手的是军需储备、钱粮。
    连年征战,必然要安生一年半载,在此期间,他要筹谋大业,要力排眾议,行迁都之事,要改革制新,扫清积弊,攻伐大业若无前者相衬,难以成事。
    如今唯一能用兵之地,唯有仇池。
    弹丸之地,也无需他操心,让刘义符自行谋划便是。
    “车兵虽日有寸进,比起往昔要稳重得当,但总归年少————”刘裕慈和的看了眼刘义符,转而说道:“我此行南归,关陇便託付车兵与诸卿了。”
    话音落下,哪怕是偽装成醉態的王尚等,也顿时清醒过来。
    隨著脸颊的酡红褪去,王尚兀然起身,屈身作揖道:“世子之才,仆等不及也。”
    梁喜与王尚相对,此时此刻亦效法其作態,作揖道:“有此贤明之少君,仆等只用听命用命,三秦陇岭之地,势安固而隆盛。”
    “主公安心,仆等纵是鞠躬效死,也要保关西之安寧。”
    隨著两人领头,王修、杜驥等也一一表態,立下君臣得宜的豪言。
    刘裕扫视眾人,欣慰一笑,说道:“有诸卿辅佐於车兵左右,吾无忧矣。”
    翌日,辰时。
    天还未亮,京兆便如开锅之沸水,渐而生腾。
    刘裕起行的消息晚时放出,还未过夜,京兆父老就已尽数知悉,衣冠礼戴的恭送著刘裕出了城,一路隨著车队送行至渭桥,王师初至长安之地。
    ——
    高耸入云的楼船停靠在河畔,这艘从石头城起行的舰船再次浮现,令刘义符感到恍0
    老父亲要离去,他却不知要弥留在关中多久,隨著年岁身量渐长。
    当那道高大身影在自己身前已不如初时高大,可伟岸雄风依旧。
    刘裕还未登船消失在视野,刘义符等人心中已感到些许落失。
    或许所谓的天下之中,不在於地方,而在於一人。
    从王镇恶起,即使送別临行已有许多次,这股惆悵感依然挥散不去,难以平復。
    昨夜他回想著毕生所学”,想以诗歌助行,细加斟酌后,又觉得虚浮。
    刘裕不善文辞,不同才学,虽世人將其类比魏武,但前者武功盖世,却无吟短歌行、
    龟虽寿之文采。
    刘义符知晓老父亲平日与士人文武们谈笑风声,喜怒不形与神色,已够累了,他们父子本就是乡野村夫,何须过多的条条框框,凡俗礼节?
    就如同昨日宴饮所言,矜持笑面之下,已然失了真切。
    眼见著一名名神采奕奕的北府军士踏上甲板,渐渐稀疏。
    刘裕携著刘义符至岸前,他拍了下刘义符的肩,抚著其顶,笑著比量了一二,道:“你也及为父的頷頜处了,七尺男儿,遇事勿要性急,如若有不决之处,也勿要强撑著,闹出了些许祸事,也无甚紧要。”
    刘裕同以往般语重心长的告诫刘义符几句,便欲转身离去。
    “父亲。”
    刘裕停下了脚步,他见刘义符脸色凝重,静待在原地,待其言语。
    “关西之天下,便交由儿来收復。
    言毕,刘义符抬首看去,面露错愕。
    刘裕未有以往的欣慰笑容,反是严厉训斥之色。
    隔著数十步外观望的士臣父老们,见得刘裕佯怒的神色,心神一拧。
    “离家近三载,便不曾想与你娘亲、阿姐弟妹说些什么?”
    刘义符愣了愣,苦笑了一声,低眉思索了片刻,道:“儿————思虑不周,也未备礼————还望父亲代儿向娘亲、阿姐问安————”
    想到刘义真、刘义隆等,刘义符则不再拘谨扭捏,笑道:“儿不在弟弟们身旁,鞭策不及,只得有劳父亲。”
    “为父回建康,尚需一段时日,你回府后,切勿忘了书信。”
    “儿谨记。”
    刘义符见刘裕再次转身,许多话语咽在喉中述说不出,踌躇了片刻,他上前了几步,支吾道:“老爹————好好保重身体。”
    刘裕顿了顿,权当无听见,閒庭散步的登上了楼船。
    待到玄黑大纛飘扬於空中,身影已愈发模糊不清,刘义符顿觉风沙袭眼,遂抬袖抹了抹,仰首望向碧青蓝天,身后虽有万人驻足,又似若无物,空寂虚寞。
    沉寂良久后,驀然回身,鲜衣怒马,於山海中掠梭而去。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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