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 第807章 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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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7章 自白
    驛站几乎就贴在漕运码头边上。一行人在彭毅的引导下,很快就到了地方並且安顿了下来。
    彭毅好不容易把气喘匀,正准备给钦差们张罗午饭,又有一个驛卒咋呼呼地跑了过来:“彭老爷,彭老爷!”
    彭毅被这声叫唤嚇了个激灵,刚舒出来的气又哽回到了嗓子里。他不悦地回过头,开口一句骂:“你狗日的一惊一乍在叫唤什么?老子的魂儿都快被你给嚇掉了!”
    “老爷”那驛卒来不及抱歉,也来不及解释,喘著气便道:“金,金公公来了。”
    “啊?这么快啊?”彭毅这才注意到,面前这个气喘吁吁的傢伙,就是他先前派过去通知金忠的那个驛卒。
    “是。金金公公他,他几乎是立刻就坐著轿子来了。”那驛卒朝著驛站入口的方向指去,正好指到那顶上下晃悠的四抬轿。
    彭毅看见那台轿子,也没心思训斥那驛卒了,转身就迎了上去。
    轿子还没落地,四个轿夫就开始喘了大气了。这一路上,金忠一直在催他们快跑,直弄得他们挥汗如雨、气喘吁吁。金忠自己也没能好到哪儿去,轿子上下顛簸,差点没把他的屁股给抖烂了。好在他已经没有卵子了,不然这会儿非得捂著襠哀號一会儿不可。
    轿子落定,脸色苍白、鬢髮凌乱的金忠自己撩开帘子下来了。
    彭毅上前一步,抬手便拜:“卑职彭毅,拜见金公公!”
    金忠扶著一手扶著轿厢一手按著腰杆,缓了一会儿后,开门见山道:“钦钦差呢?快带我去见钦差!”
    “那边。钦差在那边。”彭毅抬手指向正厅附近的几座院子。
    金忠迈过下压的轿杆,又突然停住脚步:“晃什么晃,到底是哪座?你能不能指准一点。”
    “那三座都是啊。”彭毅赶忙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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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座都是?”金忠一怔,“来了几个钦差啊?到底。”
    彭毅的脸上浮现出尷尬的神情:“卑职,卑职也不知道有几个钦差,反正来了两船人,要了三间院子。”天津方面发过来的通知文移只是告知他们有钦差內使要来塘沽考察,没有说来了哪些人。要不是彭毅未雨绸繆,叫人把整个驛站都整理打扫了一遍,这会儿还真不一定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地住下。
    “两船人?”金忠愕然,“那主事的是谁?”
    “主事的是高时明高公公。”彭毅说。
    “高时明他住在哪间院子?”金忠不由得鬆了一口气。在他的认知里,高时明还是正阳门支行的行长,以他为首,使团就不会是冲他来的。
    “就是西边那间。”彭毅抬手指了指最靠近正厅的那间院子。
    “那另外两间都住著谁?”金忠又问。
    “南院住的是西厂的方正化方公公和许芳许公公他们。东院住的则是內官监的庞天寿庞公公他们。”彭毅指引道。
    金忠原本缓和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內官监加西厂,这明显就是衝著自己来的,但为首的为什么会是高时明这个银行衙门的人呢?
    正思索著,东院的门被人给打开了。高时明的乾儿子高逢秋走了出来。金忠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高逢秋快步走向彭毅,路上却被金忠和他轿子吸引过去。“这位是?”
    “在下內官监杂造局右局副,”金忠咽下一口黏稠的唾沫,勉强掬起笑。“金忠。”
    高逢秋一愣:“您就是金公公?”
    “正是在下,”金忠欠身再拜,“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鄙姓高,得乾爹赐名逢秋。”高逢秋回过神,作了个揖。“晚辈,见过金局副。”
    “原来是小高公公。”金忠堆笑问道:“冒昧拜见,不知高公公可有空閒?”
    “呃”高逢秋尷尬地笑了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钦差使团虽然是以高时明为首,但各有各的差事。高时明不需要,也没必要掺和內官监审计局和西厂稽查司对外任宦官的审计,更不该在审计开始之间就单独会见待审计的对象。
    可是金忠火急火燎地找上门来,一脸热切说要拜见,也不好冷脸相待。金忠有问题还好,面对偷腥的內贼確实不需要给什么面子。但如果金忠没有任何问题,却还是把冷屁股送过去贴人家的热脸,那就是白白地得罪人。
    高逢秋思量片刻,决定先搪塞过去:“哎呀,实在抱歉。我乾爹他老人家晕船晕得厉害,缓到现在也没能缓过劲儿来。我这会儿出来,就是想找彭驛丞討一剂正气解晕的药.”说著,高逢秋又转身望向彭驛:“彭驛丞,庞公公的院子是哪间来著?”
    “庞公公的.”彭毅一愣,连忙指引道:“哦!庞公公住在东院,卑职先前已经给金公公指过了。”
    高逢秋顺著望过去,对金忠说:“金公公。內官监的庞公公也来了。您不妨先去拜会他老人家。等乾爹缓过劲儿了。晚辈再上门相邀,您看如何?”
    高逢秋的態度,让本就不安的金忠更加紧张了,他忍不住问:“小高公公。敢问列位尊使此来,所为何事啊?”
    “各有各事吧。”高逢秋微笑道,“我们过来,主要是为了看看港口,再和西洋商人聊聊生意上的事,至於庞公公和方公公他们为什么过来,我们就不是十分清楚了。”
    金忠还想再打听点什么,但高逢秋却再一次望向彭毅,並用催促的口吻说道:“彭驛丞,你们这儿到底有没有正气解晕的药?没有我就出去买了!”
    彭毅能感受到气氛的微妙,心里也生出了脱离现场的想法,现在高逢秋递话过来,他便立刻接上话茬,忙不迭地朝著后院的方向摆手:“有有有!小驛常年备著解暑解晕的药,有丸剂有汤剂,请跟我来吧!”
    “金公公,”不等金忠说话,高逢秋便主动告辞了。“乾爹他老人家实在难受得紧。晚辈这就先告辞了。”
    金忠没法子挽留,只能勉强笑著应了一声:“好。”
    ————————
    高逢秋带著解晕正气的药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高时明正在树荫下的一把躺椅上闭目养神。何孝魁站在他身边,慢悠悠地扇著扇子。
    高逢秋用眼神招呼值守门房的小黄门关门,隨后快步走到高时明的身边,轻轻地招呼了一声:“乾爹。”
    “嗯。”高时明眼皮都没抬。
    “乾爹。”高逢秋又唤了一声。
    “有事?”
    “金忠金公公来驛站了。”
    “金忠?”高时明睁开眼,侧过头,“谁啊?”
    “就是那个被派到天津来,负责建设造办厂的內臣啊。”高逢秋说。
    “哦。他啊。”高时明想起来了,“庞天寿就是奉命来审他的吧?”
    “没错。”高逢秋点头。
    “他的消息还真是灵通,我们才刚来一会儿他就到了。”高时明轻哼道。“他去找庞天寿了?”
    “应该是。”
    “应该?”高时明蹙眉。
    “儿子刚才出去,正好碰见了他。他问我您有没有空閒。我想著需要避嫌,所以就先搪塞了他,並请他去找庞公公。”高逢秋解释道,“之后,儿子就去给您取药了。我回来的时候,金公公已经不见了,但他的轿子还停在那儿。我没有多问,直接回来了,所以说是应该。”
    “取药?取什么药?”高时明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就是解晕正气的药啊。”高逢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药瓶,捧到高时明的面前。“儿子用来搪塞金公公的由头就是您晕船难受,需要吃药正气,自然得去拿药啊.”
    “不吃,滚。”高时明信奉“是药三分毒”的理念,即便脑子有些昏沉也还是不愿意吃药。
    “是。”高逢秋捧著药瓶,訕訕转身。刚走了两步,高时明的声音又追了过来:“叫你给餉部衙门递的拜帖你递出去了吗?”
    高逢秋停下脚步,回过头说:“还没呢。”
    “那你回来干什么?”高时明眉头一皱。
    “做戏做全套嘛。我得先回来把药拿给您才不会露馅啊。”高逢秋訕訕笑道,“不然让人看出来儿子这是在撒谎骗人,不就白白得罪人家了吗?”
    “小兔崽子,鬼精鬼精的。”高时明白了他一眼,又重新躺了回去。“我现在已经吃了药了,赶紧把拜帖递出去。”
    “是。”高逢秋应了一声,又转身出门找驛丞借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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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天寿和金忠都是从五品的局副,所以两人没有坐出个高低上下,而就这么並著肩坐在前院正厅的明间里。正对著进出的大门。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经得起查吗?”庞天寿斜靠在圈椅的扶手上,脸上掛著疲惫的笑。庞天寿虽然不像高时明那样晕船,但这一路舟车劳顿,也还是难免倦怠。
    “千真万確,怎么会经不起查呢。”金忠弓著腰杆,赔著笑脸,屁股也只坐了半边。“人手是宝坻、香河二县征来的,建材是工部督办的,港口的建设是巡抚衙门在管,给西洋人结算的商货也是户部押来的。我们就是做个规划,监督施工,从中协济,就算是想乱搞也没处下手啊。”
    “好。”庞天寿坐直了些。“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请金兄不要介意。”
    “庞兄但问就是。”金忠哪敢说不。
    “金兄出宫有几个月了。往来交际,应该收了不少钱吧?”庞天寿一脸平静地问道。
    金忠倒吸一口凉气,脑门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他张开嘴,立刻就要否认,但庞天寿却抬手止住了他:“你別急著说没有。肯定有。你怎么也是宫里出来的人,就算万事不沾手,那些文官武將、士绅商贾也难免惦记著你钦使的身份,给你送点儿节敬。”
    “我我.”金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支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庞天寿见金忠不说话,便又道:“世忠。我是看在咱们同属於內官监的份上才明著点你的。这只是一件小事,你自己上报比之后查出来要好得多。要是西厂的娃娃过来问话,就不是我现在这態度了。”
    “好吧,多谢庞兄提点。”金忠侧过头,半嘆似的说道,“我確实拿了,但不多。这几个月迎来送往,拢共攒了二三千两银子吧。”
    “到底是二千还是三千?”庞天寿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
    “我没细算过,”金忠摇头。“但林林总总加起来,二千五六百两应该还是有的。”
    “都是银子吗?”
    “不都是银子。非要细说的话,银子还是小头,加上布匹、丝绸、珍玩之类的,总共应该是二千五六百两。如果单算现银的话,也就千把两.”金忠突然有些口渴,下意识地往茶几伸手,却摸了个空。
    见此情景,庞天寿立刻扯开嗓子,朝门外喊了一声。“磨蹭什么呢!茶还没泡好吗?”
    “快了,快了!”不远处的小灶房立刻传来一声应答:“水马上就烧开了!”
    “真是的”庞天寿回过头,冲金忠抱了个歉:“坐了这么久也没能让你喝上一口热的,真是抱歉。”
    金忠被庞天寿先前那一嗓子喊得猛一激灵,但这会儿也只能勉强掬起笑,摆手道:“庞兄言重了。不妨事的,不妨事的。”
    庞天寿笑了笑,又把话题拉了回来:“都有哪些人给你送了礼?”
    “很多,上上下下都有往来。”金忠抬起手,揩了揩额头的冷汗,说道:“多的百把两或者十几匹绸缎,少的就是玉石、瓷器之类的玩物。当然,我也会还礼,所以我才说那些东西是迎来送往攒下的。”
    “上上下下。”庞天寿捉出一个词,往深里问道:“这个上上能上到哪儿去?”
    “能上到餉部毕侍郎、察院孙中丞、三卫掌卫事、海防李游击。”
    庞天寿並不意外:“他们都给你送了些什么?”
    “就是一些常规的节敬和礼物。”金忠说,“都不是什么特別值钱的东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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